妖魔亂世,異象頻仍。由於仙魔對峙的影響,到處充斥妖氛,前一日炎熱高溫,隔一天就能降下大雪,上午暴雨,下午雷電交加,冰雹砸死了山裡來不及逃生的飛禽走獸,松雲山的生靈無辜受累,最後都躲到修士們駐紮地裡,受其庇護。諸派設下的防護陣外,儼然是末日景象,而結界內的情景則是人畜和諧,形成弔詭的反差,好比今早黃月兒跟惠嚴及幾位松雲居弟子一同巡邏到四聖院駐紮地,發現這兒每個佛修不論靜態、動態、起坐臥行,頭上或肩膀都停著一隻鳥,身後跟著一頭野獸,有的人甚至頂著一整窩鳥巢。
惠嚴等人見狀大感不解,黃月兒跑到一位和尚面前問:「這位師兄,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兒?」
那佛修念了句佛號之後,無奈微笑解釋:「牠們害怕外面的煞氣,所以逃難過來。有的逃去其他門派不幸成了糧食,最後稍有靈性的都逃入佛門,我佛慈悲,眾生平等,不輕易殺生,因此……」
「噗。」一名松雲居的妖修憋不住笑,小聲跟旁邊同門姐妹說:「那佛修好英俊啊,我也想化原形逃到這裡求他保護呢。」
「師姐妳小聲點兒,當心被聽見。哈哈。」
那名佛修耳力極佳,惠嚴他們更是聽得一清二楚,當下一陣尷尬。黃月兒打哈哈,拿了些靈泉水和靈植慰勞他們,就帶隊先回松雲居。
秋霧打退無相,是日又和黎庸探訪過胡應元他們以後就在沙羅安排下要了間小房間休息。沙羅認為他們兩個大男人住小房間太擁擠,不料黎庸卻說綽綽有餘。次日他才和秋霧來到松雲居大廳,被介紹給其他宗門的人認識。
秋霧是妖魔,對他不信任者自然佔多數,只不過目睹他打擊無相的情形,仍心存一線希望而將心裡的猜疑先壓在心底。但還是有人危恐天下不亂,玹淵宗的掌門和副掌門竊竊私語,後者揚聲問:「黎長老你們的意思是,這個叫秋霧的妖魔能幫我們殺掉無相?」
雲崖山莊、松雲居的人都朝玹淵宗那兩人看去,心中都想著同一件事:「咦,這不是很早就被無相滅派的玹淵宗?這兩個老傢伙還在?」
玹淵宗的龍掌門一頭黑髮,鶴副掌門一頭白髮,兩個人看起來都是壯年之姿,雖然蓄鬚卻未顯老態,穿戴猶是清貴高尚,只不過同樣是被無相攻陷的門派,對比起雲崖山莊為救弟子而亡的長老師父們,這兩個拋下弟子帶著寶物竄逃的老傢伙才真正是無相嘴裡罵的道貌岸然。
黎庸心中也瞧不起他們,但仍正面回應在場諸位修士說:「秋霧是我們的一分子,不該將這份責任全部交給他,我們應該一同面對。無相的目標是我們全部。」
龍掌門沉聲哼氣,他的鶴師弟扯著嘴角冷笑又講:「傳言黎長老還在人間那會兒就已經擅於對付妖魔,還曾經煉出一件能消滅大妖魔的兵器。黎長老現在的修為比當初更厲害,怎不說你那件兵器還能不能使?」
此話一出,其他人也開始起鬨要黎庸有所表示。黎悅澤察覺關瑜緊抿唇好像快要破口大罵,暗暗地捉住關瑜的手腕微微搖頭,關瑜不耐煩吁了口氣,黃月兒方想回嘴,就被一旁惠嚴拍了拍肩示意她冷靜。水師父看見自家弟子們都很自律,也不打算多講什麼,除非黎庸希望他們出面。
秋霧不喜他們咄咄逼人,正想反嗆就被胡爺搶先了。胡爺兩掌相擊,啪的吸走所有人注意說:「阿龍阿鶴你們兩個真是老糊塗,黎二郎哪有那種能耐啊,他要是有那種兵器的話,他身邊那隻妖魔不就死了八百萬次!」
黎庸幾不可聞的哼了聲,微側首對秋霧笑語喃喃:「聽見沒?我那兵器真能令你死去活來麼?」
秋霧茫然瞅他,低聲問:「什麼兵……」話未講完就被黎庸掐了下屁股,頓時曉得黎庸所言兵器絕不是那種能見光的,羞恥得目光閃爍了下,強作鎮定環掃其他人,看看有沒有人發現他跟黎庸之間的曖昧小動作。
黎庸掐完秋霧又暗地摸了摸,面上泛起一抹溫雅絕倫的淺笑,這才出聲令眾人稍安勿燥,他說:「諸位前輩有所不知,在下因故在前些日子就已經散功,雖然殘餘修為猶勝在人間百年,但在這緊要關頭也不值一提。至於滅絕妖魔的兵器,在人間那是一回事,無相不是生自人間的妖魔,而是源於仙魔界……再者,那兵器現世需待時機,現在卻不是它現世的時機。」
有的人沉不住氣了,大聲說:「你們就別賣關子,到底是什麼拿出來瞧瞧啊。就不信有這麼厲害。」
秋霧餘光覷著黎庸,黎庸講了什麼他毫無心思聽進去,腦海都是:「這人言談笑語間那麼斯文,誰都不知道剛才他的手做了什麼吧!」他的思緒被黎庸接下來的動作打斷。
黎庸嘴角翹起卻目無笑意,神態風姿雍容醉人,他抬手抽出髮髻上的木簪,秋霧和其他人都看呆了。
「黎庸!」秋霧驚呼,趕緊徒手攏著黎庸的長髮不給人看,小聲罵:「你做什麼?」怎麼能在那麼多人面前把頭髮打散,他真是快被黎庸急死,匆忙接過黎悅澤遞來的絲縧替人束好長髮。
黎庸噙笑,豎起那根不起眼的木簪說:「除魔兵器在此。但我還不能用它,時機未到。」
龍掌門蔑視冷哼,鶴副掌門掩嘴怪笑起來,其他人跟著嘲諷,堂堂雲崖山莊的長老,拿根醜簪子說是什麼神兵利器,笑死人。秋霧聽了生氣,黎庸按住他的手搖頭,接著講:「承如你們所見,眼下我也無能為力,不過協防助陣還是可以。」
說完還是迎來一堆冷嘲熱諷,黎庸施力握了握秋霧的手腕要他不要再說,雲崖的人都繃著臉不吭聲了。杏苦著臉要大家別再吵,眾人的關注漸漸又落到秋霧身上,他們問:「我們當然也想一起面對無相挑起的戰事,可無相什麼法寶都能吞,再強的法力都會被吸收,而且還一直在吸這座山的靈氣。大家都已經聽胡爺的指示,拿自家法寶當成媒介守在自己的位置,一起佈下大陣把松雲山的靈氣鎖住,卻也只是減慢無相吸取靈氣的速度。再這麼下去不行啊,眼下就只有秋霧能跟無相一拼了,畢竟上回誰說的,只有妖魔能殺死妖魔。」
秋霧自然是躍躍欲試,他上回沒殺成無相,這次怎樣都不想放過那傢伙。可是黎庸這回用力掐他手腕,他不解望著黎庸冷然的眼色,忍住沒去接話。黎庸代他說:「秋霧只是僥倖,短時間能和無相互鬥,卻並不是能贏過無相。」
「不是啊,黎庸我──」秋霧想反駁,被黎庸睨了眼,他這次真的不說了,黎庸一直擋著他肯定是有原因。
黎庸說:「秋霧打不過無相,應該這麼講,就今時今日的局面看來,誰也贏不了無相。」
廳裡一片譁然,黎庸在那些紛雜言語裡繼續講:「除非,我們所有人能齊心對抗無相。」
鶴副掌門又帶頭提出反論:「你說笑吧。跑前頭的肯定要死的,誰肯站出來?」
「那就都一起死吧。」黎庸淡漠回應,臉上溫雅的笑意教人看了有些不寒而慄。他不在乎什麼生死,只要秋霧和他在一起,同生同死都是一樣的。他拉著秋霧的手說:「我們走。」
黎庸要的房間雖然小,卻離胡應元的居處最近,水師父他們則和其他雲崖弟子進駐底下樓層,由於修煉的緣故,他們都能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好一段時日,因此也不需要像凡人那樣講究,道行高又有收藏洞寶的則是直接回自己的洞寶裡修煉、休憩,完全不佔樓裡多少空間。
在松雲樓裡還住了其他門派的弟子,多是經過沙羅、杏她們的評估,優先讓愛好和平、擅長防禦的陣修、符修、器修等門派進駐,其他好鬥又和松雲居關係不睦的門派自然被安排在山裡其他地方住得遠一些。
黎庸跟秋霧一回小房間裡,前者就法寶袋裡拿出之前收妥的寶盒,展開來就是一套袖珍家俱,裡頭有秋霧喜歡的架子床。兩人分開的日子裡,黎庸將這精巧機關木匣改造一番,添了些家俱,還造了另一個新的專門當作浴室用,一塊純白美玉雕琢成的盒子,打開來蓋子有光滑鏡面,兩旁小機關拉開就是衣架和置物架,中央鑿出的圓盆即是沐浴的池子。
黎庸將靈酒倒進白玉池中,秋霧歡喜笑著在空中畫了道圓,穿過見微陣以後變成三吋小人翩然飛落到浴池裡,還朝黎庸招手喊:「你也來啊。」
黎庸坐在桌邊支手撐頰,瞅著小人莞爾說:「不必了。我看著你就好。」
「一起來啦。」秋霧用力招手,扯住黎庸的衣袖拉了兩下。
「我一起泡的話,就不會只是泡在那兒了。」
黎庸說完,秋霧害羞鬆手,轉身背對人搓搓洗洗,然後靠到池緣閉眼休息。黎庸拿指腹給他按摩背脊,他酥爽得連連低吟。黎庸忽然收手,秋霧抬頭疑問:「怎麼不繼續?」
「你這麼出聲,我聽了會很想進去一起泡。」
「那就進來泡啊。」
黎庸苦笑提醒:「可我不會只是泡澡。」
「噢。」秋霧一手摀嘴,悶聲說:「那你繼續,我忍著。」
黎庸笑了,他故意說來逗秋霧,卻不盡然都是戲言。秋霧一個小眼神都能把他骨頭看酥,他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少能耐克制住瘋狂的欲念,也許他不必克制,但還是怕會傷了秋霧,所以習慣了壓抑。
秋霧看他不按摩了,沒趣的撇撇嘴,翻過身兩臂靠著池畔,雙腿踢出小水花,一派愜意。他仰起小臉問:「剛才在那些人面前你為何要阻止我,還說了那些話?我跟無相真要鬥起來不見得輸。」
「我知道。」黎庸說完輕嘆:「就算你鬥贏了無相,那又如何?山中,海裡,人間,你歷練這麼多年,該曉得兔死狗烹是什麼道理。」
經黎庸這麼一點,秋霧當即恍然大悟,他吸了口氣蹙眉忖道:「真麻煩。我不認為外面那些傢伙會團結,成天吵吵吵,都要死了還在計較誰付出的多、誰家寶物發揮的力量多,比較有權發話。哼,各個都喧賓奪主了,也不想想他們佔著的是妖修的地盤,對姐姐們的態度都還那麼不客氣。」
黎庸拿手指抵著秋霧腳ㄚ輕笑道:「就是吵,也算有個對象。被擋在外頭的無相連個吵架的對象也沒有。」
秋霧笑起來:「所以他要毀天滅地嘛。我就不同啦,我心中滿滿都是我們。要是無相像我遇到黎庸一樣,也有一個人……」他話語頓了下,搖頭改口:「嗯,不一樣,我是我,黎庸是黎庸。無相是無相,他遇著誰也就是那樣,不會改的。當我沒說吧。」
「說得是。沒有誰會是一樣的。無相就是把全天下都搶過來也還是孤單的吧,因為就是他。他就是為此而生。」
秋霧聽出他話裡有話,歪頭問:「黎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黎庸繼續拿手指撩著秋霧嬌小的身軀玩,秋霧乾脆游過來攀在他食指上,一個小人就那麼掛著,下半身漂在靈酒裡,著實可愛得誘人犯罪。他慢慢眨了下眼睫,定了定神回說:「不算是知道什麼。只是根據過往經驗,隱約窺知了一些可能。當初你出現在人間,和無相出現的情況有點相像,你現世的影響是要令所有役使鬼神的術士幾乎消失在人間。後來雖然妖鬼並沒有大肆毀滅人間,但術士確實越來越少,往仙山靈地聚集,飛升他界。
而無相出現大概是為了讓所有修仙者都消失吧。有仙就有魔,這世界的天道容不得那麼多生靈靠著修煉違逆自然,所以就有了無相,以及無相後來獲得的氣運。因此,饒是我有神兵利器,此刻也絕對滅不了他。」
秋霧無語,他明白黎庸為何跟那些修士們說那些話了。團結、誓死如歸,或許能拼出一些希望,反之就是大家一塊兒死吧。對這世界、對天道來說,仙魔間爭鬥、生滅都無影響,是自然的軌跡。一旦有什麼東西太多、太過了,就會遭到無情的肅清、洗刷,祂不是要趕盡殺絕,而是要求得一個平衡,所謂的平衡並非一灘死水,而是恆久的無常,在這無常之中的天機難以窺測,因為不斷的在修正、改變。所以他們對無相不是沒有勝算,只是這勝算的代價很大,而且得摸索天道潛藏的機變而為。
秋霧陷入沉思,忽聽黎庸含笑低噥一句:「對天道來說,你或許是個奇蹟、是意外。」
「我?」秋霧歪頭,勾起嘴角糾正他說:「不是我,是我們。」
黎庸被他理所當然的笑語觸動心神,微笑低應:「嗯。」
有些事無關感情,是現實,很殘酷,卻也很自然,察覺到這些的並非只有他們二者,但誰都不忍心、也不敢道破,只在心中默默祝禱,同時有所覺悟。
黎庸將秋霧從碗裡撈起,擱在鋪展絲帕的掌心上細心擦拭,他神色認真而沉鬱低語:「我可以和你一同面對所有的事,但我不能接受自己擱在心尖上的活寶被當成棋子、工具。」
秋霧順口問:「什麼活寶?」
「就你啊。」黎庸輕輕攏手,指頭輕蹭秋霧的臉頰笑語:「什麼寶貝東西都比不上你。」
「唔。」秋霧抿嘴羞笑,無處可躲,落在黎庸掌心被揉得渾身酥軟,嗓音低啞的軟聲求饒:「別鬧,再弄我、我要變回水母啦。」
黎庸不是怕玩出火,而是不喜歡玩得不盡興,所以才壓下煽情挑逗的舉動,一臉正經替秋霧更衣。秋霧不讓他幫忙,抓了衣服往機關匣的刺繡小屏風後頭奔,裏側嵌著寶石和夜光珠,足下站著是珠貝磨過的地,更衣動靜投映在屏風上宛如鳥雀、蝴蝶飛舞。
哪怕黎庸這高度只能隱約窺看到秋霧的頭頂,也能想像那小人的可愛,所以他只是撐著半邊臉默默欣賞。
秋霧穿衣時想起了什麼,問他說:「你說的兵器就是那根陰沉木簪子吧。」秋霧拿過它,把玩好幾回了,能感受到陰沉木裡蘊涵難以想像的力量,深不可測,但黎庸從不忌諱讓他碰簪子,也不避諱他曉得這些事。
「是啊。我祖父當初傳了極陽神玉給我,我將他煉成自己的兵器。」
「本來是用來滅我的吧?」秋霧談起這事也不帶什麼情緒,倒是黎庸憶起往事,笑容微微苦澀答道:「是的。但即使能那樣做,回到過去讓我選,我也不會,不會傷你。」
秋霧穿好那身法衣站出來,仰首和他相視,笑問:「真的?因為你……你愛我?」
「我愛你。」黎庸頷首:「千真萬確。」
秋霧高興死了,不是在纏綿悱惻時說的,但不管何時聽到這句,他都感動,他跳上前落到黎庸手心裡,躺著踢腿打滾亂蹭,哈哈大笑說著:「開心死我了,我要變回水母然後化成一灘水了!」
「太浮誇了。化作水怎麼辦?」
「再變回水母啊。」
「……不能變回秋霧麼?」
秋霧跪立在黎庸掌上,低頭拿雙手摀臉,羞怯悶叫,傻笑了好一陣才消停。黎庸噙笑凝望他,驀地看到他抬臉大喊:「黎庸,我愛你!」
黎庸低聲笑起來,心裡歡喜,卻又聽秋霧問:「你的兵器會耗損你的性命是不是?」
「嗯。」黎庸笑意淡去,看著秋霧回答,沒有欺瞞,也無逃避。
秋霧變回原來大小抱住男人,埋首在其頸窩說:「謝謝你告訴我。如果有天你的兵器要出鞘,不要丟下我一個。」
黎庸輕拍他背脊說:「不會的。到哪裡都帶著你。」
秋霧咧嘴笑,察覺黎庸呼吸略沉,偏頭問:「你心跳得真快,呼吸也不穩。」
「因為我喜歡看你笑。」黎庸靦腆笑了下,低聲補充:「最喜歡。不過,有時候你哭的模樣我也喜歡。」
秋霧懵懵眨了眨眼,明白黎庸指的有時候哭是何時,立刻羞得低頭摸鼻子,小聲說:「黎庸,你其實想做什麼就做,不必顧慮太多。我是說、我知道你心裡有我就開心啦,你講什麼我都聽、都信,都喜歡。」
「就算我騙你?」
秋霧抬眸瞅他一眼,不覺噘了上唇失笑說:「如果我被騙,一定是被自己最信賴的人騙。就算被你騙我也甘願。以前我不也講過,什麼誓言承諾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不管你怎麼許的承諾我都信。這是我寵你的方式。換作我是你,你是我,不管我講什麼,哪怕胡言亂語你都肯理我、信我,在那當下我就會很幸福。」
黎庸想了下,苦笑:「對不起,我一直不夠寵你。」
秋霧挺胸坐正,大方擺手說:「沒關係,我喜歡你嘛。你什麼樣我都喜歡。」
黎庸捉住他手腕,朝手背、虎口輕吻,再握著他的手垂眸思忖:「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思路,我們不是什麼時候都能心有靈犀,互相瞭解,可哪怕遇到誤會,也還是想陪伴在對方身邊。」
秋霧往男人臉上香了一口,笑應:「就是這樣。」
黎庸被他這麼一逗,別開臉含蓄笑了笑,笑得秋霧害臊捶他胸口要他別笑。黎庸也畫了道見微陣,拉著秋霧一起縮成小人落到精巧的機關屋裡,兩個相擁在架子床上,黎庸說:「我還是不忍了。難得有這空閒喘口氣,我們多喘幾口氣吧。」
秋霧僅是在他懷中就已經渾身骨頭發酥,肢體發軟,曖昧含笑回話:「嗯,都好。」
小房間一隅春色無邊,甜蜜溫馨,但這時松雲居大廳裡的氣氛仍舊不好,壓抑、沉悶、不安、緊張。聚在廳裡的不是散修就是各宗派的尊長,他們只須調遣弟子在外守著,自己就在這廳裡爭論。一派認為秋霧和黎庸不可信,但沒講出來,只在心中猜疑,一派則將黎庸他們當成救世主,還有一派說得最多、做得最少,而且不僅疑心黎庸帶著一隻妖魔招搖,更提出了異議。
胡歸是佈下最大護陣的陣修,坐鎮大廳隨時掌握各方回報的風聲,而水師父就在一旁煮茶休憩,同樣負責主要後援和丹藥、人手調派。沙羅則分配門下弟子勘察山中災變,杏則是器修,帶著自己的部屬和徒弟為其他修士們修復兵器、法寶。其他門派依自身修習的法門加入不同隊伍中,裏外奔波,反而顯得這座大廳裡的老傢伙們最是沒用,除了爭吵別的貢獻皆無。
這會兒鶴副掌門故意用旁人也能聽見的音量談論道:「掌門師兄,我還是不能信任叫秋霧的那隻妖魔。聽說那是跟黎長老有淵源而被帶回來教養的,但說到底妖魔就是妖魔。」
龍掌門回他話:「那可不是普通妖魔,據傳是混沌道體。」
「那是什麼?恕師弟我見識淺薄。」
「就是無論靈氣、邪氣、神氣、煞氣都能吸納為己用的道體,而且後天幾乎沒人修煉得來,通常是天生的,這也是為何那位黎長老想親自教養秋霧,令其迷途知返、改邪歸正。」
鶴副掌門大笑一聲:「哈,這怎麼可能。那可是妖魔,說不定反過來要受其魅惑。」
水師父蹙眉,揚聲反駁:「不會這樣。黎長老並無受其魅惑,若然如此,又怎會讓秋霧去鬥無相。」
一名女修也心生疑惑:「真的不受其迷惑麼?可是貴山莊的黎長老已經散功,修為遠不及那秋霧了。倘若妖魔有心要迷惑他也不是難事吧。」
其他修士也開始議論起來,胡爺嗤聲,勸水師父說:「別理他們,他們就是閒出來的。妳怎麼講也沒用,不過。」他也刻意大聲講:「如果沒證據就胡說八道,那還真是有失厚道,而且更可能居心叵測。要知道,無相最擅長的還有挑撥離間啦、造謠生事啦、偽裝成名門傳人假傳流言什麼的。」
鶴副掌門氣得嘴角抽了下,他昂首撫鬚道:「說得對,搞不好無相的分身已經混進來,希望胡爺的護陣能防得了這種事,免得那分身偽裝成任何一人。」接著又對其他投來注目的修士們說:「你們不這麼認為黎長老跟那秋霧值得懷疑麼?有誰有自信去馴化妖魔,與之親近的?通常都是各取所需,訂下契約,立下誓詞。我看黎長老跟那個叫秋霧的形影不離,眉來眼去,好像有些曖昧,莫不是已經教那妖魔迷去神魂了吧,倘若秋霧跟無相有所勾結怎麼辦?裏應外合,豈不是……」
此時關瑜跟著黎悅澤走進廳裡,要向水師父稟報外面事態,碰巧聽見鶴副掌門的說詞,氣得一皺眉發出一記眼刀,不僅是瞪人,而是真的凝氣於眸,化作凌厲劍意將鶴副掌門半邊八字鬍削掉。鶴副掌門驚聲尖叫,一個踉蹌肘擊龍師兄的胸口,周圍人迅速散開,他厲聲罵:「是誰!」
黎悅澤曉得是弟弟,一下子站到關瑜面前將他擋住,不讓人瞥見弟弟方才施展法術時變紫色的瞳眸。只不過能以眼力出擊的法術少有人練,關瑜早年更以此闖出名氣,這時廳裡的焦點都自然落到黎悅澤身後的男人身上。
關瑜掐了掐兄長的肩給予無形安慰,逕自站出來笑曰:「是我,剛才進廳裡就聽到有人詆毀我黎二叔,還以為是無相那邪魔偽裝成誰潛進來大放厥詞,所以本能的就……呵,對不住啊,鶴掌門。」
「是副掌門。」不知誰出聲提醒,惹了一些人憋不住笑出聲。
關瑜又說:「不過,我以為鶴副掌門本領高強,我那點雕蟲小技應該能輕鬆躲開的。是受了什麼傷?應該不是被偽裝或操控了吧?水師父就在那兒,快給她瞧瞧吧,也好驗明正身,免得有誰也空口白話、胡亂造謠。」
鶴副掌門指著關瑜惱道:「好,好你個黃口小兒,伶牙俐齒。」
關瑜拱手謝道:「過獎。比不上鶴前輩。」
黎悅澤扯了扯關瑜的袖子讓他住口,關瑜拿眼尾睞著那伙人,輕蔑笑了聲,聽哥哥向水師父他們報告外面的情形。胡爺的護陣雖然有許多道友們拿兵器法寶撐住,但松雲山的靈氣越來越淡,這裡又聚集太多修士,他們行動上也越來越吃力,只要能走能跑就絕不飛,能勞動身體完成的差事就絕不施法術,但在這種情況下辟穀也沒什麼用,反而開始產生食欲,感受得到饑渴、疲憊。山中資源本就不多,如果越來越多修士被虛耗而淪為凡人那樣,後果不堪設想,到最後恐怕連與無相等眾妖魔一戰的實力也沒有了。
「已有三成的修士境界退化,要支撐原本修煉的道體需要足夠靈氣,此境靈氣不足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補足,就是進食、飲水、睡眠。外面靈泉乾涸,大概只剩胡叔那兒的一小池吧。還有我這枚銀戒所召來的靈酒。」黎悅澤說完嘆了口氣,轉頭對其他人講:「都別再吵了。在場都是修煉有成的前輩,應該感受得更明顯,再這樣耗下去下場就是黎長老講的那樣,大家再這樣耗下去就是一起等死而已。豈不是中了無相的計。」
「唉。」一位女修嘆息,她是蘭洍仙境的主人沐芳芝,生得並不絕美豔麗,只稱得上清秀,但性情內歛溫婉,行事低調,默默有一群修士在喜歡她。聽她這聲輕嘆,不少人都投以關心的注視,她說:「在下認為黎長老和這位郎君都說得沒錯,應該齊心面對難關,縱是落得灰飛湮滅的下場,也好過走上歧途、墮落魔道。有仙就有魔,此次想全身而退是萬不可能的了。」她的語氣平柔溫和,態度堅定而赤誠,難令人心生反感。
沐芳芝看向水師父等人說:「在下這就去調遣弟子,隨時準備出陣迎戰。如果誰有應付無相的戰略,請務必知會在下,在下會竭力配合,誓死如歸。」說完即翻手變出她的權杖,轉身走出去了。
不少仰慕沐芳芝的散修說著要追隨她而跟了出去,惠嚴受那女修鼓舞也點頭決定去號召琉璃院所有弟子隨時應戰,其他受感召而響應的門派陸續動員,大廳氣氛有所轉變。玹淵宗和其他同流的門派不好意思繼續賴在松雲居大廳,默默撤出去回到被分派的駐紮地。
「啊,終於落了個清淨。」胡爺坐在他的古董椅上哈氣。
水師父擱下茶碗起身說:「我也該再做最後一次確認了。逃出雲崖時走得倉促,不知丹藥夠不夠。」
胡爺站起來送她:「去忙吧。」
護陣外的山林已經被無相侵蝕,百里之內寸草不生,連帶松雲城也已成了一座廢城,凡人早就逃之夭夭。無相沒興趣理會那些如螻蟻般的凡人,他藏身在雲裡療傷,心中怨恨那青年給予的創傷,卻也對其念念不忘。他雖無法直接攻進那隻老烏龜設下的結界裡,卻能窺探許多事情,從而得知那青年叫秋霧。
「秋霧……」無相身在妖雲裡,閉起眼就浮現那青年的模樣,嘴裡喃喃念著那青年的名字,模糊的五官浮現笑容,再發出低沉笑聲。他惱恨、不甘願,妒嫉卻也崇拜強大的秋霧,他自言自語:「好像也有點喜歡上了。呵、哈哈哈。」
無相是許多弱小妖魔怨念雜靈的綜合體,他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心,如果有的話,他想這種心情應該能稱之為喜歡吧。他想佔有那個叫秋霧的傢伙,一口一口啃食,細嚼慢嚥,將其元神煉成珠寶隨身配飾,留起那顆腦袋欣賞。如此想像了片刻,他又覺得吃掉秋霧太可惜,還是把軀殼留著吧,那妖魔的軀殼也近乎完美,和他簡直是反差,唯一的缺陷就是秋霧不該和那個凡人為伍,他們是同類,他們才適合在一起的。
想像總是美好,當他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渾身上下覆著一塊塊細絨詭異的白斑,不僅長在他軀殼和戰甲表面,就連體內都是,怎樣搓磨都弄不清,而且影響了他的行動和氣脈運轉,他又驚又慌,更是惱怒叫罵:「這什麼東西?」
就在此時,有一群修士組成一支小隊朝雲裡發動法術轟炸無相所在的範圍,刀光劍影劈砍刺進雲裡,厚重的雲層被轟出一個大窟窿,仍無法順利看到真正的穹蒼,但有聽到無相怪叫。修士們趕緊躲回護陣中,雲裡浮現一張比這座山任何一座湖都還大的臉,那張臉猙獰道:「不自量力。哈──」
那張臉哈氣,引來無數毒霧跟雷電,這些不是無相本體的法術仍能多少衝擊到結界內部,好在修士們都非省油的燈,早就佈下另一支隊伍展開各種護盾,還能將攻擊多少反彈回去。在前鋒指揮的是秋霧,他讓黎庸在後方坐鎮,自己擅於應付無相、捕捉那妖魔的心思,所以跑在前頭助攻。
無相發現秋霧也在,很快從妖雲裡現身,這次出現的是個身形纖柔的貌美女人,她媚眼如絲望著秋霧嗔道:「你真是壞心眼,在我身上弄了什麼,害我連路也走不好。」
女人膚白,但細瞧確實還能看到那一塊塊絨白的斑。秋霧插腰大笑:「只是惡作劇。早先跟你打的時候,我想起以前在山裡的事,就把你當成蟲草一樣煉煉看,不曉得你會長出怎樣的草蕈來。」
「什麼?蟲草?」
秋霧指她頭頂,往身後修士們笑說:「你們看她像不像頭上長角的怪獸?」
無相摸到頭頂確實突出一根尖角,額角的皮膚也被古怪的黑角刺破冒出尖頭,她氣紅了眼尖叫:「混帳,秋霧你真是王八蛋!竟敢將蕈蠱種到我身上!」他渾身皮膚出現許多突起的圓球,它們滾動、游移,將體內的蠱吃乾淨才又恢復了稍微正常的模樣,不過這會兒已經看不出是男是女,穿著女裝的身軀依然性感,但那顆頭有點大,而且臉又模糊不清了。
在松雲居高樓上觀戰的黎庸面無表情,背手立在露台上,胡歸疑道:「那廝怎麼一反之前變成女的出來應戰?難道他傻到認為有誰會被他用女色迷走?」
黎庸目光沉黯,聞言才稍微牽動嘴角輕哼一聲冷笑,回話道:「應該是看上秋霧了。」他想起了往事,雖然無相總是惱怒瞪著他的秋霧,但那激烈的反應之中也包含了欲望,就像很久以前的相柳,還有其他妖獸、鬼怪。因為解了秋霧身上的藥性,所以秋霧又變回從前那個輕易能令妖魔著迷的樣子。
無相揉了幾次都弄不好滿意的臉,發出奇怪的聲音叫罵:「秋霧你這王八!」
秋霧聳肩,扭身指著松雲居樓上說:「王八在那兒呢。胡亂喊什麼。」
胡歸咋舌,秋小郎真是個小王八,不過他礙於黎庸在旁,所以沒罵出來。之後又是其他門派輪番出陣,他們商量的計策並不複雜,就是輪流上陣消耗無相的實力,雖然無相有許多元神可供其復活,但他們也有很多修士相互照應,打完了一輪再回來休息,換另一支兵力上陣,直到把無相的本尊逼出來為止,至少要知道無相把自己的元神藏在哪裡,到時由黎庸使出最後一擊,將其一舉誅滅。
說來簡單,卻不曉得誰能撐得夠久。越來越多修煉者隕歿,秋霧也越發狼狽,但黎庸還不能輕易出招,只能耐著性子看同道們送死,結界裡堆的屍體越來越多,為了不讓道友們的屍骸遭無相利用,只能施火術燒掉。
石室裡,鍾須靜在胡應元懷裡轉醒,胡應元左臂環擁著他問:「怎麼了?發噩夢?」
鍾須靜仰首瞅著胡應元,後者視線心慌跳開辯解說:「我怕你睡一睡掉進水裡,所以才抱你。」
「挺暖和的。」鍾須靜微啟唇,悄聲打了個呵欠,略帶睏意的話音輕吟:「怪不得……應該不少人喜歡你抱。」
「咋。」胡應元已經懶得解釋,但還是想了下又反駁:「我才不亂抱人。你、你睡得好不好?」
「好。不過該醒了。外頭需要我們。」
「你留下吧。我去。」
「老狐,我知道你為了我犧牲半條命,六尾都變得只剩一尾,不過我還是要去。不能丟下他們,我……」
胡應元煩躁大聲道:「知道啦、知道啦!都是一家人、幾百年的交情,不能丟下任何一個。那一起吧,一起走,一起面對。我不能讓你在我沒看到的地方出事。」
鍾須靜坐直身望向胡應元淡笑,抬起雙手環住他,上身傾靠過去,回擁低道:「謝你啊。胡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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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相在松雲山上空叫陣,他花不到三個月攻陷這一帶所有修仙門派,倖存者全都流亡至松雲山來。本就由弱小妖魔匯聚生成的無相,擁有化出分身、奪人元神後將其作為傀儡操控等能力,雖不像秋霧那樣能驅使生靈,卻能剝奪別人的魂魄煉成傀儡,也能恣意化成他人的模樣作惡。
無相的侵略無孔不入,以為殺死他,但他總有辦法再逃跑、奪舍,沒有任何門派想和這樣的妖魔硬拼。修士們得知智觀大師令琉璃院撤守到松雲山後,紛紛逃往松雲山。
松雲山一下子聚集許多修煉者,他們帶著各自鎮山或門派裡的法寶、兵器,無形中影響了天地間風水靈氣的流動。開始有人察覺到不對勁,水師父他們也憂心,因為這局面就像捕魚一樣,無相故意留著松雲山不攻打,就是打算等他們全聚集起來再一網打盡吧。
因為這猜測,又有不少人要走,熟料一到松雲居的護陣外就立刻被無相給吞了。遭恐懼支配的修士們開始怪罪惠嚴,遷怒他人。琉璃院的佛修們協助松雲居的妖修們鞏固護陣,對那些冷言冷語並不理會,惠嚴首當其衝在樓裡承受他派的怒氣,黎悅澤和關瑜都出面緩頰,黃月兒實在看不過去,一掌拍在玉石桌上:「閉嘴!虧你們還是大門派的掌門、長老、大弟子,被無相這麼一嚇就亂了陣腳,再說當初誰哭鼻子求松雲居收留啊,還說聽智觀大師的準沒錯,現在覺得苗頭不對又逃不出去就鬧性子啦,一點都不團結。惠嚴師兄,我們別理他們。有本事對付無相啊,只會以多欺少算什麼。」
黎悅澤苦笑著作出要攔黃月兒的樣子,關瑜也一樣在旁笑著賠不是,說月兒年紀輕、被大家慣壞了口不擇言,再補上一句:「但她講的也不無道理,大家要團結啊。」
黃月兒不理他們,抓著惠嚴的袖子就跑出大廳,其他人氣得跳腳,留給兩個師兄們去應付。其實黎悅澤他們並不認為黃月兒說錯什麼,兩人替師妹擔了那些傢伙的怒氣,等水師父出現才讓場面再度緩和下來。水師父讓黎悅擇他們先去處理別的事,讓他們逮著藉口開溜。胡歸也在場,拍胸脯保證:「你們不必吵啦,有我設的陣法在,一隻連張臉也沒有的妖魔進不來啦。」
一位道友質疑:「既然胡爺都開口,那我倒想再問問你,聽說你和黎庸一同去找龍王,怎麼你回來了,他人還沒回來?聽說當初無相就是被他們追殺到那片海域的,你們如果知道些什麼就交代清楚,好讓大家心裡都有個底。」
另一個人附和:「講起來,無相到底是哪裡來的妖魔,該不會就是雲崖山莊搞出來的吧?」
「我記得幾百年前人間不是本來有場浩劫,被黎庸跟胡爺你們擺平了?好像是說黎庸和秋霧那妖魔之間有什麼糾葛,胡爺你是上界下來的,一定知道些什麼隱情。這無相是不是和秋霧那隻妖魔有關係?」
提到一些敏感話題,場面再度亂起來,水師父懶得再說,胡爺快把鬍鬚都扯光了,苦笑打哈哈,他也說不出黎庸他們去哪兒了,暗自叫苦:「我也想知道那兩個死孩子跑去哪兒啦!我可是一上岸聽說松雲居出事就趕來了,這把老骨頭了還不讓我安生,惱啊!」
僥倖溜出混亂大廳的兄弟兩人走在雲氣冉冉流動的高山長廊間,關瑜在黎悅澤後頭冷哼:「名門正派?呵,什麼東西。」
黎悅澤提醒他說:「有些事心裡怎麼想都好,說出口就要惹麻煩的。」
關瑜聽了就不高興,他說:「那也比自己憋出毛病要好。我啊,越發喜歡月兒那ㄚ頭,這師妹性子真不錯,耿直率真。」
黎悅澤輕笑了聲,順這話講:「她能如此,也都是有她師父擔著、慣著,寵出來的。我們師父如今生死未卜,胡叔也是,總有一天得靠自己才行。」
關瑜說了句樂天的話:「就是曉得有朝一日得獨當一面,在那之前有人當靠山就盡量靠吧。我還有哥哥你呢,你也把我寵得像月兒那樣就好。」
黎悅澤驀地停下腳步回頭看關瑜,關瑜險些一頭撞上他,兩人面對面湊得很近。黎悅澤面上沒什麼表情,盯著關瑜的眼神若有所思。關瑜則是被看得緊張莫名,臉頸發燙,鼻端都要出汗了才赧然道:「我說笑的。就是沒人寵我也是這德性。」
「我不夠寵你麼?」
聽兄長隱含關愛的問這麼一句,輕淺淡然的語氣,卻每個字都點到關瑜心尖上,顫得厲害,他答不上話。他兄長是有些古板、老實,雖然外人看黎悅澤覺得也是世故、擅應酬,可他曉得兄長骨子裡是個正經老實的,尤其對他老是會忽然板起臉就開始說教,跟他說這兒不妥、那麼做不適當,兄長沒有打罵過他,但他會怕,後來長大懂事了知道那叫威嚴。真講起來,他怕哥哥,不怕師父,很多時候哥哥生氣,還是師父替他去說情的。
但是不夠寵麼?關瑜不知道該怎麼講,就算哥哥能寵他,他也怕,怕自己現在有人寵,等以後沒人寵了該怎麼辦。
黎悅澤微微偏頭睇人,輕彈弟弟額面淺笑:「怎不說話?我不夠寵你?」
「算是寵吧。」關瑜往後退半步,撫額訕笑,嘴裡嘀咕:「再寵能到幾時呢,唉。」
「寵到我不在的那一日吧。」黎悅澤好笑道:「若我們兩個沒上雲崖山莊,而是各自在人間生活,也只會是兩個老頭兒吧。都活了這麼久,怎麼還糾結這點小事,真傻。」
關瑜扯了下嘴角:「你才老頭兒,我不是。」
「那你是真的喜歡月兒?該不會對她有意?」黎悅澤噙笑試探。
「當然沒有啦。我要是喜歡一個人……」關瑜忽地停住話語,古怪斜瞅兄長,話繞到嘴邊改口說:「喜歡也不讓你知道。」
「枉我這樣關心你,還不讓我知道。」
「你既然關心就自己猜吧。」
兩兄弟邊鬥嘴邊走遠,數十個門派都擠來松雲山上,沙羅還有杏為了給他們安排駐紮、居留的地方費了好一番心力,而且那些門派間又各自都有些恩怨情仇,她們每天都疲於奔波、調停,幸好有雲崖山莊、琉璃院和一些門風溫和熱心的道友們幫忙,不然松雲山裡幾場內訌就把他們自己虛耗了。
想離開松雲山的修士都被無相的傀儡海吞滅,空中有妖氣聚成紫黑色的雲霧聚攏,有人飛上天也會消失在那片雲霧裡,就算只是接近,雲霧也會生出無數隻粗壯巨手來抓。有時那些雲霧降到山間,一口氣能抓走百名修士,將他們身體全都撕碎再扔下來,重新拼合起來一塊也沒少,水師父說妖鬼們不吃,殺生純粹是好玩,無相那妖魔就是這麼惡劣。
松雲山被無相的大軍、陣法如此圍困,飛天遁地都逃不了。無相得意大笑,幾日後開始叫陣,但松雲居和其他門派躲在護陣裡堅守自己的崗位,如此維持了十多日。並非他們沒試過挑戰無相,開始的前幾日就有人去應戰,但全都敗陣,幸運點的還能留口氣逃回來,保個全屍,不幸的就是元神被奪、內丹被化掉吸收,什麼都不剩。
無相在外面笑說:「你們這些自詡正道的老傢伙都是垃圾。霸佔著那麼多風水寶地,表面清高,實則道貌岸然。敢講那些大道理,卻沒一個有膽出來打,只會派自己底下的弟子出來受死。真可憐啊,比智觀還不如呢。就算你們能不吃不喝躲著,等我把這座山的靈氣都耗光了,照樣要殺光你們。呵呵呵,趕盡殺絕。」
「誰對誰趕盡殺絕?」這聲傳自天外,不在無相的包圍陣中,所有人都一臉茫然,無相一聽卻認出來了,是那個曾經追殺他十多天的青年,他沒能吞食掉的另一隻妖魔。
一團裹著七彩霞光的火球氣勢凌厲飛馳而來,突破了無相鋪天蓋地的傀儡大陣,將妖煞之氣瀰漫的深色天幕燒出一個破口,被波及的妖鬼驚聲怪嚎。火球墜入蓊鬱林海間,絢爛霞光散去,看出是艘小船。
黃月兒跟惠嚴正好坐在一棵古老神木上頭,瞧見這一幕,她認出了那艘寶船,歡喜驚呼:「黎長老回來啦!」
她對惠嚴叫著:「有希望。我要快回去告訴他們!」
惠嚴點頭:「一起回去吧。」
關瑜瞥見惠嚴飛回來,肩上落著一隻頭頂有抹橘黃冠紋的雀鳥,笑說:「惠嚴師兄見諒,月兒師妹又勞煩你照顧了。」
惠嚴連忙念了句佛號說不會麻煩,月兒在其肩上跳腳叫著:「是我照顧惠嚴師兄,我特地去開解他呢!」
關瑜朗聲大笑,揶揄說:「人家佛門弟子,又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需要輪到妳開解?」
他們一伙人確定是黎庸乘寶船歸來,全都士氣大振,大家手持各自的兵器踞著山頭高處觀望天上的情況,立刻有人拿出自己的法寶窺看,水師父則是直接在松雲樓大廳施術召出一輪高大的寶鏡觀戰。
無相氣得拼命朝穿虹星槎落下的方向施術轟擊,那片漂亮的樹林轉眼間被毀得面目全非,飛沙走石中突然一點光暈直騰上雲霄,一名練色勁裝的青年朝無相那張臉重擊一拳。
過去曾有人那樣揍過無相,整個拳頭都被無相吞掉,骨頭都不剩,因此松雲山裡的修士看見都驚詫不已。那名青年就是秋霧,但他的手不僅沒被吞掉,還能抽出來接連出拳,拳速迅猛得難以看清動作,無相頭臉被打得像是破掉的瓜,血肉飛濺。
「太血腥了。」有些不擅也不喜打殺的修士看不慣那種暴戾的場面,差點暈倒。但習武也熱血的修士倒是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開始替秋霧打氣。
無相自然不會就這樣挨打,他衣襟被脹大的胸腔撐開,皮肉又被長得尖刺駭人的肋骨刺得綻開,像身上多出一張大嘴突然將秋霧的身軀咬住。秋霧的身軀連同法衣不僅沒有破損,還一起分化成無數的海月往外飄開,無相咬的只是一道幻影,真正的秋霧在被他攻擊的那瞬間就閃開,不知藏在何處。
妖魔都擅於躲藏,無相慌得左顧右盼,釋出神識搜尋,他能清楚知道這山裡有多少個元神能讓他吞吃,也能一一念出他們的姓名,講出他們各自心中暗藏的秘密、害怕的事物,可是竟然找不到那個青年,那青年像風一般抓不住,像花香一樣聞得見卻捉摸不定,宛如夜幕般望不穿。
「呀啊啊啊──」無相大吼、咆哮,他喊道:「縮頭烏龜,出來!」
「我是烏龜你又算什麼?」一張俊顏冷不防湊近無相再度生出的頭臉來,無相的頭臉變成了秋霧的模樣詭笑回答:「我是你囉。」
秋霧也露出邪氣凌人的笑:「答錯。你,什麼都不是。」
秋霧又朝無相的臉擊出正拳,這一次無相想再試著吞他的手,卻沒想到秋霧另一手朝他胸腹間某個穴位劍指一擊,無相沒辦法恣意操控自己的身體,整個人都被打飛,身軀沒入自己引來的妖雲裡。
「嘻嘻嘻。痛吧?」秋霧笑問,雲裡傳來哭聲,驟降毒雨,雨水把林木土地都融蝕生煙,秋霧卻不受影響,只朝底下黎庸所在的寶船瞥了眼,人沒事他才安心。他對雲裡的無相挑釁道:「我學過最厲害的擊殺術,專門剋妖魔的。」
雲裡傳來許多聲音,男女老幼飛禽走獸皆有,都齊聲哭問:「好痛,痛死了。你會殺了我們嗎?明明是同類啊,為什麼?為什麼?」
秋霧一臉不高興說:「誰跟你們同類。我是我。我殺不死的妖魔,只有我自己。其他都必須死。喂,出來啊,誰是縮頭烏龜?」
秋霧撂話的同時朝雲霧裡出拳,雲裡傳出許多哭喊聲,他停手喘息,雲裡的無相怪笑著說:「噫嘻嘻,你以為這樣亂拳就能打中我要害麼?我有很多元神,你打死我一次,我還能重生幾萬遍的。拳頭倒是挺疼的,不過看來擊殺拳沒用嘛。」
「廢話,剛才打你都不是擊殺術,我拳頭是跟蝦蛄精學的。」秋霧大姆指蹭過鼻頭,他玩累了,無相一直躲著不出來,他也懶得對嗆,朝著黎庸的方向飛了會兒,忽地回頭對漫天妖雲朗聲笑說:「其實我之前也覺得自己跟你挺像,不過我不像你,還得靠著吞食他人的元神跟內丹變強。」
秋霧回到黎庸面前,黎庸早已將船變回果核收好,立在滿目瘡痍的焦土上更是醒目,他雙手環住黎庸的腰笑問:「我厲害不厲害?」
黎庸失笑:「淨是耍寶。」
「喂。」
「厲害,很厲害。」黎庸揉揉青年的耳垂,說:「先去松雲居吧。我總覺得有事發生。」
「好。」秋霧說完拉著黎庸飛往松雲居的方向。
* * *
石室裡,胡應元恢復神識清醒過來,又躺了半天才睜開眼,單調的景象就和他暈倒前相同,他不知道過了多久,無相被滅了沒有,但他好歹是松雲山的主人,雖然修為大減,勉強還是能感應到山裡在他昏迷時發生許多事、有很大的變動,多了很多外客,而且無相已經在外頭了。不過無相沒能攻陷松雲居,這表示那些外客擋下了無相,他暫時不著急,眼前有他最要緊的人。
思緒至此,胡應元挪眼、轉頭看著身畔還在睡的男人,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看這娃娃臉的側顏,原來鍾須靜的眼睫毛這麼長,這麼翹,這張臉真是小,大概只有他巴掌這麼小吧。胡應元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巴掌蓋到鍾須靜臉上了,汗顏收手,自言自語說著:「抱歉,一時忍不住了。」
「嗯。原諒你。」
胡應元呆住,立刻肘撐起上身看過去,鍾須靜蹙了下眉、眼皮顫了顫才睜開眼迎視他。他驚喜激動,不覺放輕聲調問:「醒了?還認得出我麼?」
鍾須靜呆看胡應元少頃,緩慢搖頭,胡應元笑顏僵住,失魂落魄的樣子把鍾須靜惹笑,話音乾澀低啞說:「騙你的。老狐。」
胡應元拿手狠狠抹了把臉,萬分慶幸鍾須靜是開玩笑,他可沒辦法想像這傢伙失憶後會怎樣,以他們往日相處的情形,他該生氣怒罵,但他沒有,太耗精神了。鍾須靜顯然也是疲憊不已,雖然沒死卻還很虛弱,方才只笑了下就面無表情躺在那兒發呆。
「鍾十七,你不問我?」
「為什麼要用你自己的內丹救我?」鍾須靜知道胡應元要他問的是雲崖山莊,可是比起山莊的事,他還是更想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雲崖山莊、唉,應該說整座山都沒了。不過你別難過,你還有我們,雖然無相害了不少人,可是還有很多弟子都逃出來,所以──」
「為什麼這麼做?我說過不要,你為何拿內丹救我?」鍾須靜語調平緩,話音低冷,一來是他還虛弱,二來是他心情不好,胡應元閃躲他的問題。
胡應元苦笑:「難不成見死不救?再說你要是不在了,讓其他人怎麼辦。」
「還以為你一直不喜歡我。」
「嗤。」
「大局為重,是麼?」
「鍾十七你是傻啊?我看起來是那種會顧全大局就犧牲自己的人?」
「不像。」
「這就對啦!你要是不在,黎庸回來頭一個會怪我。」
「是為了黎庸啊。」
胡應元對上鍾須靜冷冷掃來的注視,臉跟耳朵都莫名其妙越來越熱,咋舌說:「你個白癡。我沒不喜歡你,我們不是朋友?朋友就該兩肋插刀、豁出命去挺!」
鍾須靜斷然道:「怪不得我一直沒什麼朋友啊。而你朋友那麼多,肯定是插成刺蝟了。」
「你你、你就偏要這麼說話。嘖。」
鍾須靜還沒問夠,接著講:「要是黎庸也跟我一樣下場,你是不是……」
「不會啦!」胡應元豎起一根食指:「第一,他疑心比你重,不會那麼輕易中招。」再豎起中指講:「第二,我再化一次內丹會死,老子不幹。」
鍾須靜被他認真剖析的嘴臉逗笑了,嘴角抽了下,抬起手摸上胡應元的臉用不符他那娃娃臉的清越嗓音說:「謝你啊。胡應元。」
胡應元呼吸微滯,沒將鍾須靜摸上臉的手撥開,而是覆上自己的手慢慢施力握住,順便探了靈脈還算穩定,鬆口氣以後反而情緒波蕩有些大,語氣有點哽咽低道:「謝個屁。好在你活過來,不然我白搭了。」
鍾須靜累了,再度闔眼休息,他無力去關注外界,死過一回讓他知道自己太過渺小,他必須重新找到自己的道,而不是投機取巧的順勢走下去。他以為死是解脫,如釋重負,以為自己做的已經夠了,但遠遠不是他所想的那樣,比如……他其實還不夠瞭解胡應元這傢伙,也還沒有作為雲崖支柱的深刻自覺,常常心虛掩飾小錯,濫用他無害的臉貌敷衍了許多事,並不是雲崖山莊那些人需要他,而是他需要他們。他還不能就這麼垮了,得一件一件的重新來過,所以就從最近的開始吧,想到這裡他發現自己還牢牢抓著胡應元的手沒放,又睜開眼覷人。
胡應元已經盤坐在一旁,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看來。胡應元問:「你冷不?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去叫水師父過來,順便瞭解外頭的情況,感覺外頭一片混亂。」
鍾須靜沒有放開手的意思,只啟唇淡語:「你留著,隨便飛張符去外頭通知他們吧。」
胡應元微訝,真沒想到鍾須靜會要自己留下,莫非是因為遭逢大變,加上重創後身心脆弱,而他又是犧牲自己半顆內丹的恩人,因此理所當然就依賴上了?想到這裡,胡應元盯著那張稚氣的臉心想:「這模樣看著其實也挺順眼可愛。怎麼過去會覺得不想多瞧一眼?」
「那我送張符出去吧。」胡應元說完鍾須靜才鬆了他左手,他掐了道咒,長指置於唇間念念有詞,注入意念後才送出符咒。袖子被鍾須靜輕扯兩下,他會意過來,趕緊握著鍾須靜的手守在一旁。
兩人一坐一臥在浮筏軟榻上,對比外界混亂,意外的靜謐愜意。胡應元偷瞄了鍾須靜幾眼,心一直定不下來,自以為這點小動靜不會被逮到,卻不知鍾須靜早已看在眼裡,懶得戳穿他罷了。
「你的手好糙。」鍾須靜說。
胡應元嘴角一扯,笑應:「廢話,我一身武藝都練著,沒落下,就是不練武的時候也得幹活兒。」修仙忙的事可多著,並沒有凡人想得那樣輕鬆,他懶得多講,想了會兒也回敬一句:「你手繭還不是也糙,還說我哩。」
「嗯。練琴寫字生出的繭。不過你練出手繭不是因為抱的人喜歡?」
胡應元翻了個大白眼,他說:「我都近百年沒近女色了,抱誰啊!」
「男色。」
「也沒有!」
「為了修煉?」
「……」胡應元不禁認真想了想,皺眉忖道:「也沒特別想過,反正忽然就覺得沒意思,魚水之歡不過如此,再怎麼說風流那麼久也會膩、會累。」
「是麼?你又不是每個都睡過,怎知會膩?」鍾須靜說完得來胡應元古怪嗔視,他其實就是有點無聊,順口說:「你別惱。我就是無聊,隨便問問的。」
胡應元更惱了,這傢伙隨便問,害他想得這麼認真,可惱了!他長吁一口氣說:「怎麼你隨便講句話我都覺得……」
「覺得怎麼?」
「算了。」就是心裡很難平靜而已,可胡應元覺得說出來又要被鍾須靜問個沒完了。
鍾須靜又跳回前一個問題:「沒睡遍怎知會膩的?憑經驗啊?」
「你腦子有病是吧,沒完沒了的。難道你聞遍天下的屎才確定屎是臭的?」
鍾須靜還真跟他聊上了,認真思考說:「那不一定。雖然我們認知裡屎是臭的,可是在我們還沒見識過的世界,也許有屎是香的。」
胡應元不耐煩敷衍說:「是啦是啦,香的,最好還能吃。」
鍾須靜挑眉,眼眸含笑:「你想的真是出奇……居然還想吃屎,呵。」
「……」胡應元快被這傢伙給氣死,忽然想讓他把內丹吐出來還。就在他感到後悔的下一刻,石室外傳來動靜,他神識一掃就曉得是水師父,而且黎庸也來了,即刻開啟石室的門。
黎庸和秋霧跟著水師父進石室,胡爺也同行,他們來到池畔關切胡應元、鍾須靜的情況,也都同時看到了他們兩個手牢牢握在一起。胡應元順他們的視線才察覺到自己始終沒鬆開鍾須靜的手,自欺欺人的解釋:「十七說他冷,還有點那個什麼……我就陪陪他。」
水師父向來不是個愛閒聊的性子,伸手隔空感應他們兩個的情況,專注看診。黎庸也只一瞬的詫異,很快就恢復平靜。秋霧歪頭轉著眼珠亂想,瞅了眼黎庸,黎庸沒吭聲,他也不亂講了。胡爺則是瞪大雙眼緊盯胡應元跟鍾十七交握的手,再三確認那不是他老眼昏花,接著又來回打量那兩人的模樣,胡應元被看煩了嗆道:「老烏龜你看夠沒有啊?」
「沒有啊。」胡歸理所當然回答。
胡應元緊抿唇不想理他們了,一個兩個都氣人,氣死他了。這時水師父對胡應元說:「你吞顆安神丸吧,心緒躁動不定的。莊主你還虛弱,也服了我的丹藥吧,先不要出這石室了。其他的事都有我們。」
黎庸順勢安慰他們說:「你們兩個情況都不能應付外頭亂象,暫時不要聲張開來,知道他們沒事的人越少越好。我認為無相那麼執著盤古玉,應該也很在意十七有沒有被他殺死。萬一被他曉得了,可能事態會更棘手。」
胡應元樂得輕鬆,他不放心鍾須靜這樣,大家都勸鍾十七別露臉出去,他就能安心了。他心情還有點茫亂,心中自我解釋:「畢竟是我拼命救下的,總不能再看他去送死。」
鍾十七沉吟,勉強嘆息點頭。
秋霧也安慰他說:「須靜兄你別難受啊。很快我就替你報仇了。外頭的事不必擔心,天塌下來,你躺好,其他人都給你扛著。我講得對不對?」他話尾問的是黎庸。
「對。」黎庸笑答,忍著沒伸手去摸秋霧那白到生光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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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虹星槎上,秋霧對黎庸說:「我想帶你去一個特別的地方。」
黎庸笑得含蓄溫雅,用朗潤溫醇的聲音應好,他們沒回岸上,反而往更深的海底下潛。黑暗深海中什麼都看不見,偶爾出現的光亮是一些生物誘捕食物的手段,在這裡光明處反而最是危險。
黎庸他們仍能藉釋出的神識感知周圍環境,曉得船身與哪些龐然大物擦身而過,或哪一處有些特殊的靈場存在。海裡的世界像另一個宇宙,浩瀚深遠,但這裡沒有星辰光亮,難以捉摸,一不小心還會迷失方向,因此秋霧很專注的控制星槎去向,也忍不住緊張,他們已經潛得比龍宮所在的地方還深。他看黎庸淡定在一旁喝水,沉靜自若,不禁問:「黎庸,你不怕?」
黎庸反問:「怕你把我賣了?」
「那肯定能賣的好價錢。」秋霧配合他說笑。
黎庸莞爾,他說:「我相信你,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秋霧蹙了下眉心:「有時我都不怎麼信自己,你憑什麼說你信我?萬一真的出了事,你怨我麼?」
黎庸搖頭,抬手挑著青年尖巧好看的下巴說:「只要和你一起,落得什麼下我都不怕的。」
秋霧愣了下,黎庸語氣淡然卻態度堅定,令他心中有所觸動,面上仍勾起頑皮的笑試探:「一起死也不怕?」
黎庸搖頭報以淺笑。
青年再問:「那,一起生不如死?」
黎庸還是搖頭:「不怕。」
「我跟你都像蟲子一樣被輾碎剁成泥?」
「這樣,也好過跟你分開。」黎庸溫緩的吐出這句,字字清楚,目光溫柔。
秋霧無語,一是被黎庸的反應所懾,半晌失笑說:「黎庸,你真像這片汪洋大海,又美又可怕。」實在是深不可測的男人,他慶幸自己非與之為敵。
黎庸挑眉:「但我並不希望你怕我。」
「是敬畏。」
「也是一種怕啊。你這話是稱讚?」
「當然。」秋霧忍不住輕捏他臉頰,調戲說:「可是比起我這個貨真價實的妖魔,你有時更像。」
「像魔?」
「嗯。」
「確實,信念和邪念,虔誠和執迷,上進與沉淪,很多時候只是走的道不同,嚮往的東西不一樣。因為相像,所以容易混淆,也就很容易被迷惑、矇騙。」
「黎庸的信念是什麼?」秋霧一問完就覺得黎庸嘴角笑意更深,他被黎庸抱住,黎庸轉頭嘬他耳垂,弄得他一陣酥癢,身心發軟。
「你知道。」黎庸淺笑,捧著秋霧的臉細細舔啄,秋霧眼睫眨動,但也會含羞回應。
「我只知道我也想一直和黎庸在一起。」
「嗯。」黎庸看著青年,笑得一臉恬靜幸福,秋霧臉上也浮現相同的表情,像兩個傻子一樣相對而坐,摸摸對方的臉、頭髮,有時親一口,重覆著很像或一樣的事,卻沒有厭膩。
「黎庸,我們這樣能到什麼時候?雖然很多人相愛時都會說些甜言蜜語,可是我其實也不懂怎樣才叫天長地久,也沒想過什麼永遠。還有很多說法都沒搞懂,像是命裡註定啦,認命、命運什麼的。」秋霧趁機提出一堆疑問,將曖昧氣氛擾亂了也不自知,認真道:「其實我想了很久,我覺得你跟我互相喜歡,在一起,這如果是命運的話,那我很開心認命的。如果有違天意,那我就把天搞塌了。」
「秋霧這麼愛我?」
秋霧一聽他提那字眼,緊抿嘴面露羞怯,重重點了下腦袋。「愛。」
黎庸一息微亂,摀住秋霧雙眼,環緊其腰身,狠狠吻住說出那字的嘴。秋霧絲毫不掙扎,任由黎庸索吻,也張口迎合,嘴邊都被舔濕了。半晌秋霧忽然喊停,說:「等下。快、快要到目的地了。」
黎庸深吸一口氣穩住浮蕩的綺念,和秋霧一同窺探外頭情形。船終於潛到底,落在一片荒涼沙地,突然自沙地裡展開一道大黑洞,那是一隻體形巨大的龍脷,即比目魚。這種魚雙目在左稱鮃,在右稱鰈。秋霧說這海溝裡的秘境出入口在藏於活體,入口在鮃魚的嘴裡,出口在鰈魚嘴裡,那黑洞就是鮃魚張大嘴在吸東西,而他們的船也很快被捲進強烈漩渦中。
穿虹星槎不愧為法寶,就算在漩渦中顛晃,黎庸他們在船裡也只感覺比平常晃了些,並沒有震得東倒西歪。動蕩平息後再到外頭,映入眼中是無垠的天青水色,穹宇和腳下無邊的水體皆呈水色。這水域透明沒有什麼雜質,船漂在水面彷彿凌空,底部是雪白細砂,他們走到水中踏出一波波漣漪,水淹膝下,高空反而有群光團飄浮,那些都是水母和奇形怪狀的生物揮動翅膀似的鰭游動,更高處的雲裡隱約能見巨影,大概是鯨或其他生物。
「真是不可思議的地方。」黎庸有趣笑了聲,對秋霧說:「這裡很美。」
秋霧得意抿笑,告訴黎庸說:「這是以前有隻蛇精帶我來的。這秘境我也還沒仔細摸索過,在外面的海裡是個傳說,我也是機緣巧合來過兩次,但還沒玩夠就被鰈魚吐出來。聽說以前秘境出入口是在巨鯨嘴裡,再更早以前呢,是在雲丹的嘴裡。」講到這裡他壞心笑了下:「黎庸你知道麼?雲丹吃東西跟出糞的地方是同一處呢。」
「……這個我不感興趣。」黎庸無奈直言,捏了下秋霧耳垂。
「這片水域什麼東西都沒有,所以很乾淨。」秋霧指著上方說:「精怪修煉、吐吶靈氣都是在這秘境上層,我以前來也是在上頭漂蕩,那些雲霧能禁絕靈識,使精怪浮在上面不會墜落,當時我只聽說有這片水域,但不曾見過和來過。這次進來就落在這裡,也是意料之外。」
「有這種秘境,龍王不管?」
秋霧笑了聲,彎下腰掬起水喝了一口,對黎庸挑眉笑說:「果然不錯。黎庸,你喝看看就知道了。」
黎庸照他那樣喝了點水,了然道:「原來是若水。龍族都不喜歡,也懶得管吧。」於是就便宜了其他海中的修煉者,上頭不乏有靈性的精怪,只是他們都不曉得雲霧底下還有這片若水。
黎庸欣賞片刻,餘光察覺秋霧正火熱盯著自己側臉,轉頭對上那雙灰藍眸子笑問:「瞧什麼?你帶我到這裡是有目的的吧。」
秋霧背過身掩面笑起來:「哈哈哈,這你不是心知肚明、明知故問。我想你的第一次那麼寶貴,絕對要找個適合的地方讓你覺得很美妙、啊哈哈,我我都講出來了,你不要笑!」
黎庸瞧他那個三八勁兒就忍俊不住,但沒笑出聲來,他很感動秋霧為自己著想,自後方擁住秋霧說:「害羞啦?小霧,你想怎樣對我都可以。其實只要你肯提出要求,我都會盡可能滿足你。」
秋霧轉身覷人,灰藍色的眸子波光閃爍,盈滿期待和興奮。他揉揉心口說:「我知道啊。但還是忍不住覺得這裡有團火在亂跳。你說你什麼都會答應我,那你曉得我也什麼都樂意聽你的?」
「當然曉得。」
黎庸微笑摸他頭髮,聽見他問:「黎庸為什麼對我這麼好?為什麼這樣喜歡我?你應該曉得我在外頭可不是這樣。」
「都曉得。但就是喜歡上了,你在我心頭落地生根,長成心頭肉。」他失笑:「剖析原因是做不到的,就算長篇大論,我也說不清楚,總之就是想對你好。」
秋霧認同點點頭,握住黎庸兩手表白道:「我懂。如果問我怎麼這樣喜歡你,我也講不明白。但就是不能沒有你,你整個人由裏到外我都喜歡,強大跟脆弱的時候也喜歡,都喜歡。」
秋霧越認真傾吐愛語,就越是詞不達意,皺眉歪頭慌了起來。黎庸看了想笑,摸上他的面頰親嘴才將其安撫下來。兩人互望半晌,秋霧勾起嘴角調皮笑了下,抱住黎庸往水裡躺倒,滾得一身濕,哈哈大笑。
黎庸抽了簪子收好,將一頭被打濕的長髮散落下來,也去打散秋霧的長髮,兩人摟在一起親吻,在這海天一色的秘境裡恣情纏綿。
他們未曾料到之後離開秘境再上岸,外面世界又被無相那妖魔攪得天翻地覆,難以收拾。
* * *
話說回雲崖山的情況。胡應元趕到雲崖山莊,千鈞一髮之際削斷無相一手前臂,阻止無相攝走鍾須靜的元神元神。危急時刻,胡應元左臂一撈將人挾帶逃跑,穿梭山林間快得變成一道怪風,而他們身後是無相憤怒失控的咆哮聲。
胡應元不是不能跟那妖魔拼鬥,實在是鍾須靜傷得太重,再拖下去恐怕難以挽救。他朝山莊奔馳途中,鍾須靜已是氣息微弱,他不停度真氣給鍾須靜,卻都幾乎洩走,徒勞無功。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止度給鍾須靜真氣,否則鍾須靜就要死了。
胡應元一方面顧及老友傷勢,一方面閃躲後方妖魔追擊,同時還得跑得不那麼顛簸,很快就越過護陣進到山莊。巡守的弟子們都拿兵器圍過來關切,胡應元頭臉大汗,當即大喊:「你們莊主遭妖魔偷襲,快找水師父來!」
那些弟子們一片譁然,有人即刻飛去找水師父和其他人來幫忙。
胡應元直接將鍾須靜帶到那座匯滿靈泉的池子,鍾須靜半邊臉血肉模糊,儘管他再小心翼翼將人輕放至靈泉裡,鍾須靜仍止不住本能顫動、抽搐。胡應元壓下欲奪眶而出的淚水,抖著嗓音哄:「會沒事的,不疼、稍微忍忍。十七,你聽見我聲音沒有?」
池畔一隅漫開血色,鍾須靜身軀衰敗的情勢勝過復原的能力,但他聽見胡應元的聲音,感覺自己被溫柔守護者,艱澀低語:「老狐。先去讓所有山莊的弟子們都撤、咳,撤走,就……拜託琉璃院收留……護陣不如從前,擋不住……」
胡應元不敢用力,繃著渾身每寸肌肉,用自己僅有的左臂環住鍾須靜的胸膛,令對方枕在自己身前吐息,身軀漂浮於泉水中。他難掩哽咽低斥:「你都這樣就不要管旁的事。水師父一來你就沒事,到時你還得主持大局!」
鍾須靜蹙眉,扯嘴角像是笑了下:「你幫我。」
胡應元聽懂他的意思是想將這所謂的大局交付給自己,氣得吼罵:「講什麼傻話!」
「吵。」
胡應元臉色很難看,這傢伙都快死了還嫌他吵。
「老狐。我也想到處流浪,天南地北都去……去看看。其實很羨慕你,花花世界,但我一直都在雲崖……」
「吭?」胡應元又焦躁喊了兩聲水師父快來,怕吵擾鍾須靜,咋舌回嘴念他說:「你真傻。大伙兒就是知道你一定都在雲崖,心裡才安定的,你知不知道自己多重要?」
鍾須靜根本睜不開眼,他虛弱喃問:「對你,重要麼?」
「啊。重要。」胡應元點頭應他,心裡難受、惶恐,跟他鬥嘴抬槓了幾百年的人怎麼能說走就走?他絕不能接受。鍾須靜重創的樣子實在令他慘不忍睹,他閉緊眼仰首怒喊:「水師父!」
水師父終於趕來,她讓胡應元冷靜下來,免得因他情緒波蕩影響真氣傳度,而再次誤傷鍾須靜現在脆弱的靈脈。胡應元緊盯住水師父救助鍾須靜的動作,水師父在鍾須靜頭臉身軀扎滿了針,手法快到肉眼難以看清動作,須臾鍾須靜渾身被刺了上千根針。
水師父神色凝重說:「這麼下去他還是會走的。失去內丹後真元洩盡,留不住元神。這軀殼早晚都……」她顧慮到鍾須靜還聽得見,剩下的沒說完,但未竟之語任誰聽都能會意過來。
胡應元問:「要是有個人願意把一半的內丹分給他?」
水師父愕視他,疑道:「你的意思是?」
「這樣可行麼?」
「無法保證,而且危險,弄不好兩個都沒有好下場。何況到哪裡找個人肯將苦修千百年的內丹付出一半來,再說那種痛苦是刻入神魂,難以忍受的。」
「不要。」鍾須靜傷得很重,不僅面色白如紙,身體也止不住的顫抖。誰的內丹他都不要,他不能累及無辜。
「嗯,不會波及無辜,我不會去搶別人內丹。你不用怕。先睡吧,十七,你睡一覺醒來都會好的。」胡應元耐心哄他,暗施法力將其迷睡,之後再瞪著水師父,一雙俊眸凌厲非常,他要求道:「就用我的內丹來試。」
「這……」水師父為難看了眼昏睡的莊主。
「不過不是在這裡,很快的,無相那妖魔要攻進來了。整個山莊都得先撤走。總之,讓弟子們先逃往琉璃院,但水師父你得隨我回松雲居,不能全都一塊兒走,最好分幾撥不同路的,免得無相一網打盡,順便再去其他門派通風報信。」
「無相那妖魔已經強到雲崖山無人能敵?」
胡應元臉色嚴肅,他忖道:「我懷疑他也是天地之柱之一。他的氣運強大,簡直像是另一個秋霧。雖然剛才沒跟他正面交手,不過我感覺得到他一直都在蓄積實力,過去吃敗仗也都是在偽裝,可能他根本沒想要和秋霧硬拼,而是藉著秋霧潛回雲崖來,他很想要將盤古玉佔為己有。」
水師父疑惑:「盤古玉雖然厲害,可是也不是沒有比它還好的神器。而且,越是這樣厲害的東西就越難祭煉,那妖魔究竟算是傻還是狡猾呢。真不懂。」
胡應元冷笑:「我懂,他肯定是不甘心的。這是他第一次出手搶奪的東西,沒想到花這麼久時間都無法搶過來變成自己的,所以更加遷怒於雲崖山莊了。說不定他想著這天已經想很久,畢竟是執念深重得無藥可救,也是妖魔的特性之一,他一定不會放過山莊,所以我們哪怕是自行解散也不能全滅。老子不會讓他得逞!」
水師父嘆息,點頭說:「就依胡長老的意思分批撤離吧。其他人應當會同意。」
水師父讓她的弟子黃月兒去請來其他幾位長老師父,他們都同意胡應元的作法,同時也打算對莊主的傷勢秘而不宣,免得其他弟子們擔憂。水師父對胡應元說:「莊主不能拖了,得盡快。」
就在這時外面有幾個弟子來報,說護陣有許多黑紅色的東西覆著,看起來像是要淹沒雲崖山,雲瀑也消散不見,山下生靈都被吸乾血氣枯死,靈氣更是迅速消散,好像山底下有個黑洞不停在吞噬這片山域的生機一樣。
一位資歷頗深的柳長老說:「事不宜遲,趕緊撤了吧。莊主就有勞胡長老照應,我先去阻止無相吞山,你們都趁這時候走。要是晚了,靈氣散盡,想飛都飛不走。」
水師父再度將千根針撤了,拿一塊金漆寫滿符咒的黑布裹住鐘須靜,僅露出口鼻耳朵,再由胡應元護送到其地盤松雲居。那名叫柳穎禎的長老果然獨自飛到高空,與護陣外的妖魔鬥法,此時無相已瞧不出之前的人形,妖魔形體早已扭曲、變化,陷入狂暴的無相變得像一團惡靈與怨氣的混合體膠著在那層守護山莊的光膜上,而且不斷漫延開來,像個半圓球籠罩下來,山林裡普通草木都已枯死,靈植也變得黯淡,飛禽走獸有的像瘋了似的開始胡亂攻擊,有的開始自殘。其他弟子牽著靈獸坐騎帶上其他同門逃逸。
那團黑紅色的東西開始主動攻擊他們,一灘灘如血塊的東西掉落下來,一旦被沾染,心神就會遭到侵蝕,很快會被吸乾而亡。哪怕是離得近一點也會出事,用雷火、兵器擊殺都成效不大,就算殺完一批還會陸續再掉落。
柳穎禎施法警告莊內的弟子們都不要戀戰,逃為上策。無相吞滅山莊的動作很快,讓他們連同門的屍體都不及挽救,不到半個時辰雲崖山莊已被攻陷,整座仙山靈氣散失,杳無生機,變得比人間的山林還要死氣沉沉。
胡應元已飛至千里外,卻還能覺察到雲崖山莊徹底消失的事,甚至有幾個交情匪淺的道友也不幸殞落,但他不能回頭,他至少得救活鍾須靜才行。
* * *
松雲山中有仙人,世人不知此山仙人曾在山下城裡開了間風雅的書寓,後因凡塵不利修行才遷回深山裡。他們是一群與世無爭的妖修,在人間歷練時有各自際遇,儘管看淡世間百態,仍有一念繫於紅塵。
松雲居雖在深山,樓屋不若以前氣派奢華,但細節仍講究,沒有錢財堆砌的金碧輝煌,但擺設用具古雅簡樸,更益於修行。至於園林也是沒有,因為整片山林自然就是巧奪天工的瑰寶,再多精心設計都比不上。胡應元的居處是在高嶺冰蝕湖中央築起的一座木樓,杉林環繞著碧綠湖水,此山美景盡在四季遞嬗間。
只不過現在松雲居已不再清幽,胡應元的道友們、部下那些花楸們全都在湖池畔巡邏,範圍涵蓋整個山頭,戒備著邪魔潛入。重傷的鍾須靜在胡應元用來打坐修煉的石室裡,這裡也有座靈泉池,鍾須靜就癱在池中浮榻上輕輕漂蕩。胡應元將軟榻鋪在浮筏上,一端繫紅繩,施展聚靈陣讓泉池中靈氣代替自己為鍾須靜療傷度氣。
石室除了這座池子之外什麼都沒有,胡應元平常在此屏除雜念修煉,未曾想過與自己相交數百年的老友第一次來這石室會是這樣吊著性命癱在那兒,說不定會在此嚥下最後一口氣。不,不會的,他絕不讓這種事發生,鍾須靜不能死。
「你真的願意這樣做?」水師父一身玄色衣裳,手握一柄透明短刀向胡應元確認其意志。這把刀是她的兵器,能隨其意念變幻形態,不僅可切割任何有形之物,也能斬斷無形的紛雜思路、魂魄與身軀的契合、他人的機運緣份,但她本身也得付出相應代價。
此事不僅於胡應元他們有風險,對水師父而言也需要覺悟,弄不好的話三個都出事。她從沒用過自己的兵器將誰內丹剖半,這一刀下去,恐怕要耗掉數百年修為,但好在她自己就是個擅於煉藥的,日後能靠丹藥盡快補回來,眼前事態更加緊急,他們別無選擇。
胡應元沒囉嗦,張口吐出內丹,是顆金光耀眼的光珠。他看了眼癱在一旁榻上的鍾須靜,半邊臉都包裹白紗,怕牽扯傷口,所以一身衣衫都還是受創時破爛的樣子。這一瞥令他心中一痛,朝掌上金丹比了個切畫的手勢催促水師父說:「來吧。」
水師父手拈法訣印到胡應元的眉心,一刀畫開那團金光凝聚的內丹。那一刻,胡應元完全動彈不得,沒有任何言詞能形容他感受到的痛苦,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散功和這種事一樣難受,他無法想像黎庸是怎麼一個人熬過來的,而且散功的情況比這還複雜,過去耗多少心力、歲月積累的功法都逐一化掉,死去活來,任何一個沒瘋的傢伙都不可能幹出這樣的事。
胡應元這才體會到黎庸算是愛得瘋了,而他自己也是瘋了。連慘叫都發不出聲,他暈了過去,再被靈魂撕扯般的詭異壓迫感和難受給逼醒,反覆數次。過程好像有數萬年那麼漫長,然而實際上不過是盞茶的時間。水師父將他內丹分化為二,一部分安回他體內,另一部分則以精密複雜的陣法守護起來、安置到鍾須靜身上,避免靈波激蕩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動作看似簡單,殊不知水師父的神魂受到不小的衝擊,暗暗叫苦,她額髮都汗濕了,模樣也老了十多歲,看起來很憔悴。
水師父做完這些事就施術將暈倒的胡應元挪移,胡應元凌空浮起,被挪到鍾須靜身旁。她長吁一口氣盤坐在地上休息:「接下來聽天命了。」
歇息片刻後,水師父將他們倆留在石室,重啟護陣後到外面看情況。外面除了隨她而來的弟子們,其他就是松雲居的妖修。這些妖修道行匪淺,有些還能隨興變換男女性別,不過松雲居這裡一向是陰盛陽衰,女多於男,他們派了兩人向雲崖山莊的修士介紹這附近環境,免得一不小心誤觸陷阱,水師父讓自己那些弟子一同由松雲居收編進隊伍,一起抵禦外敵。
胡應元不在時,由其兩位兩位道友主持大局,分別是杏和沙羅。喚作杏的女修喜歡著黃衫,溫婉隨和,另一位女修叫沙羅,兩個從前在松雲書寓相識,當初處得並不融洽,但如今已是默契十足的道侶了。
她們分配好其他部屬的崗位就請水師父一同議事,討論如何防範妖魔帶來的禍患,松雲居跟雲崖一樣都有不擅武術、鬥法的修士,通常擔任後援的工作。
幾日後,境外來了一個著白僧袍的年輕佛修,他抱著自己師父的金杖飛來,撐到松雲居的地域才狼狽摔落樹林裡,一身白袍沾著陰濕的塵土,不像過去總是有真氣能護體、不染半點塵埃。他緊握金杖拼命往胡應元那座高樓趕路,一度想再藉著金杖飛,無奈他實在是筋疲力竭,而金杖的主人應該也在某處殞命,不能延續之前飛行的咒令。
這名佛修邊跑邊掉淚,沒了法力他還有武功,憑藉一身功夫跑到了那冰蝕湖,看見木樓,一重又一重的護陣只禁妖邪之氣,因此佛修才能順利進入,但他沒力量渡水,只好卯足力氣在岸邊大喊:「琉璃院智觀大師的弟子惠嚴求見松雲居主人!琉璃院智觀大師、的弟子,惠嚴,求見松雲居主人──拜託,拜託你們……不行了,沒力了咳。」惠嚴跪下單膝,渾身因過於疲累而發抖,雖然沒有咳出血,但每咳一次就覺得喉頭腥甜。
木樓裡駐守自身崗位的修士們都聽見外頭有人求救,他們本來都趁著平靜的時候入定,不浪費一點時間精進道行,在樓裡的妖修們入定時會自然化作建物的一部分,有的像尊雕像,也有入畫的,或潛到描繪蒔花的天井中,燈罩裡,刺繡屏風裡。
沙羅自牆上掛的一把劍裡現身,手中褶扇展開,杏就從扇裡飛出來,兩人同時往外走,水師父已在高樓露台上遠朓,對一旁小雀鳥說:「月兒,妳去帶那位師父上來。」
黃月兒拱手領旨:「弟子這就去。」小鳥兒開口說話的同時就變成一個少女翻出圍欄往外躍,翩然飛到水畔那名自稱惠嚴的佛修面前。
「失禮了。」她還沒走近佛修就先往他身上打出一道咒,能為正道修士淨除雜靈邪氣,若對方是妖邪幻化、偽裝,就會被這道咒打得顯出原形。佛修承接此咒以後,氣息似乎緩和了些,並無異樣,黃月兒確認他並非無相偽裝才將人帶回樓裡。
水師父識得這佛修,以前和惠嚴有幾面之緣。她原想替惠嚴親自療傷,但惠嚴拒絕了,他說:「我傷得不重,水師父先別管我,在我後面還有千百名琉璃院跟雲崖山莊的弟子往這裡逃來,請你們收容。」
水師父他們齊聲訝叫,黃月兒還在狀況外,只想著黎師兄、關師兄他們就是負責帶人去琉璃院的,天真詢問:「那黎師兄他們也會來囉?這樣我就有伙伴啦。」
黃月兒講完被自己師父瞪了眼,趕緊壓低腦袋、心虛吐舌。惠嚴苦笑了下,急忙解說情況,原來雲崖山莊被無相滅了以後,大家都以為無相消化搶來的元神跟內丹再祭煉盤古玉,怎麼算都需要一段時日,沒想到無相能同時進行這些事,將自己的一部分藏在某處祭煉神器,另一部分則藉著盤古玉找尋其他天地柱進行吞併、摧毀。
繼雲崖山莊之後,下一個遭難的就是琉璃院。惠嚴說他奉師命先來求援,取得松雲居的應允收留那些弟子,逃出琉璃院那時還有不少人在跟無相鬥法,關瑜帶了最後一批修士逃出來,黎悅澤墊後,不曉得追上來了沒有。
聽到這裡黃月兒提議:「要不我去看看吧?師父。」
水師父遲疑了下,搖頭否絕:「妳不要去。能逃進來的,來幾個就收留幾個,到時會需要很多人手,逃不進來的……聽天由命。無相已今非昔比,一旦遇上的話,妳我也是鬥不贏的。」
惠嚴附和說:「水師父講得是。正道修煉者多半也不是嗜殺好鬥者,並不戀戰,也不執著輸贏,要是打不贏自然就是先逃再說。不過誰都以為無相是諸多雜靈邪魔混生成的妖魔,偏偏這樣的妖魔最難應付,不僅能恣意幻化成他人的模樣,也擅長窺探他人心神中脆弱的地方,擾然心亂,疑心生暗鬼,而且又驅使了那麼多妖鬼一起攻打,再大的門派也無法憑一己之力應付。正所謂蟻多褸死象……」
沙羅憂心道:「以前的無相根本沒這麼厲害,就是比較會逃跑罷了。沒想到會變得這樣棘手。」
杏搖頭剖析說:「從前他還不夠強大,所以披著弱小狡猾的假像,不時出現挑撥生事,讓人覺得他就是個小妖魔,儘管麻煩礙眼卻不足為患。今時發展成這樣,都是因為太輕忽了。」
惠嚴又咳了起來,黃月兒給他拍背順氣,他僵了下身體擺手謝絕,臉色發白轉敘師父的話說:「師父說無相有了盤古玉之後,恐怕也成了如同、不對,是已經成為了天地柱之一。氣運強大,無法說滅就滅,需要轉機。」
沙羅問:「你師父可有說是怎樣的轉機?」
惠嚴搖頭:「沒有,只說天機不可洩露,時機一到就自然──」
「自然揭曉是吧?」黃月兒搶白,之後還衝著惠嚴翻了一個大白眼,抱胸碎念說:「真受不了你們這些念佛的,老愛講些說了等於沒說的屁話。」
「月兒!」水師父斥她,她這回捏著兩隻耳朵立刻竄躲到杏跟沙羅身後,小聲求救:「兩位美人姐姐救我。」她其實是心裡想想,沒想到自己脫口而出,惹了師父生氣。
水師父沉重嘆息,關鍵時刻她也懶得跟黃月兒計較,只是念了句:「妳瞧瞧人家惠嚴,身負重任,月兒妳要學會長大啊。」
「是,師父。徒兒知錯啦。」話雖如此,她還躲在兩位姐姐身後不敢露臉,怕被水師父打。
惠嚴服了丹藥就跟他們一起等候,果然一柱香之後,天空掠來數以百計的流光,每個光點都是逃出生天的修士。關瑜帶了幾百名修士逃至松雲居,他眼眶泛紅,髮髻散亂,下巴都是鬍渣,是和無相驅使的傀儡妖魔苦戰數日後的狼狽樣子,他嗓音沙啞說:「求松雲居主人收留。」
這景況變得很微妙,佛修逃到妖修的地盤尋求庇護,按理說應該會有其他更好的去處才是,但傳說智觀有著預見未來的神通,說不定這冥冥之中有什麼天機?因此沙羅跟杏並沒有追根究底,只要驗證這些修士沒有挾帶邪煞妖魔就能留下。
松雲山裡一下子多了很多修士,他們都需要療傷、安神、休養,也都同仇敵愾,希望能早日滅了無相。然而這只是一個開始,後來的日子裡,其他天地柱被無相找出來吞噬、吸收、毀滅,其中包括不少修仙門派,逃到松雲居的修士居然是越來越多。
但胡應元和鍾須靜還在沉睡,尚未有甦醒的跡象,倒是黎悅澤安然抵達松雲居。關瑜得知兄長無事生還,表面鎮定平常,心裡其實欣喜若狂。
黎悅澤說:「我逃了半個月才甩掉無相的傀儡。你擔心我了?」
「你說呢?」關瑜瞪他一眼,撲上去緊緊擁住黎悅澤,重重在其背上捶打了好幾下。
「別打了,我說不定有內傷。」
「怎不早說?快找水師父來看。」關瑜緊張的拉著黎悅澤往樓裡跑,沒看見黎悅澤欣慰而放鬆的表情。
另一頭,沙羅他們聽完花楸們回報的風聲,長嘆道:「唉,看來無相是真的打算『翻天覆地』了吧。」
杏說:「我很久以前曾經跟著胡大哥去聽智觀大師說法,那時聽到一個說法只覺得有意思,現在想來說不定可行。」
其他同堂議事的道友們追問:「什麼說法,快講來聽聽,或許能有靈感。」
杏說:「大家都曉得所謂的魔,哪怕擊殺成碎片,每道碎片的力量也都是相同的,萬物皆有佛性,佛性無處不在,而魔也一樣。除非能消除其執念,或是有特殊機緣,但最有效的辦法是令其自相殘殺。只有妖魔能徹底的殺死妖魔。」
廳堂裡出現片刻沉默,他們沉思,忽地有人苦笑出聲:「我們有誰會跟妖魔交好的?就是你們妖修也都持正道功法修煉,潔身自愛,更不會輕易與妖魔有牽扯。想讓他們自相殘殺,談何容易?」
另一個脆亮的聲音響起來:「可是過去近百年來不就有個妖魔一直在斬殺妖魔的麼?」此話一出大家同時聯想到一個符合條件的傢伙──秋霧!
水師父斜睨了眼黃月兒,誰也沒注意到剛才講話的是誰,黃月兒再度壓低腦袋吐舌。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9)
杪秋,天冷水寒,即使是靠海吃海的人在這時候下水也會有點吃不消。胡戶長因為救了一個商人而獲得不少回報,帶了點珠寶去城裡兌錢、採買,盤算今年應該能過個好年。回村的時候他還運了些城裡的土產分送平日相互關照的鄰里親友,坐在廣場跟村長他們聊了會兒天就回家,和家人吃過午飯就一起在門前空地補網、晾曬魚乾,忙活雜務。
胡應元來訪時就看到夫妻倆在屋前做事,有說有笑,他們的女兒抓著一支風車繞著他們邊跑邊唱,一家和樂溫馨。至於胡家的兒子,聽說一位來此地勘查無相蹤影的修士說那孩子資質不錯,領回雲崖山莊調教了。
胡應元站在圍籬外看了會兒,不禁想像從前往事,如果他當初能跟雪荷也生個孩子是否也會如眼前景像一樣美好?可惜他並非凡人,和凡人很難有子嗣。關雪荷走的時候很安祥,在他懷裡像睡著一樣,嘴角彷若牽著一抹笑。那時胡應元沒有哭,他深信自己能再找到她再續前緣,即使關雪荷說過此生圓滿無憾,但對他來說還是不夠。
幾百年過去了,他幾乎記不得關雪荷的模樣,殘存印象是她笑起來開朗甜美,就算變成頭髮花白的老婆婆也一樣可愛,他陪她變老,卻無法和她一起走。
胡應元以為自己找到人會很激動,可能大哭一場,或是做些失控的舉動,但他只有跟著姪兒們回雲崖那會兒不小心在鍾須靜面前掉幾滴淚,還把鍾須靜嚇到了。
想到鍾十七那難得的表情,胡應元嘴角輕扯,笑了下,對關雪荷的事也已釋懷,出乎他想像的輕鬆。這次他來只是想再最後瞧一眼,從此不再打攪他們的生活。他愛關雪荷,只不過這份感情不再像當時那樣激烈、深刻,隨時都能在他心裡招來風雨,他對她的愛不知不覺昇華,那份思慕也在找到她的當下沉澱、積累成他心中的養分,每當他想起關雪荷,不再不甘願、悲哀、遺憾,而是溫暖如初。
唱著歌的女童發現胡應元,揮手大喊胡先生,胡應元大方走上前拜訪問候,胡家人見了他都很歡喜,熱情邀他進屋裡坐。
胡應元站在那兒訕笑道:「不忙、不忙,不必招呼我。我來是不是打攪了?」
那對夫妻笑容親切歡迎他,一直說不打攪,胡家的家長更是拉他手肘希望他能多留下來聊幾句,他們都從之前那名修士那兒聽說了胡應元的事,曉得他們幾個並非商人,而是遠在天外的修真者。
胡應元猜想他們是急於想知道兒子過得如何,起頭聊道:「你們是想念胡大寶了吧。不必擔心,他會在雲崖過得很好,每年都會讓師兄帶他回鄉跟家人過年節的。雖然還沒見著他,但是聽說他學什麼都勤快,是個好孩子。」
胡氏夫妻聞言都茫然愣住,齊聲疑道:「胡大寶?誰?」
一旁抓著風車玩的胡小妹也歪頭:「胡先生是不是記錯啦?我家沒有胡大寶,就我一個胡寶寶啊。」
胡應元蹙眉,雲崖山莊要收弟子絕不會強人所難,講的是機緣,更不會耍手段讓孩子的家人把孩子遺忘。他越想越不對,胡家人還一頭霧水追問胡大寶是誰,他再三向胡家人確認:「真的沒有胡大寶?」
夫妻兩個都搖頭納悶說:「沒有聽過,誰呢?」
胡小妹也堅稱說:「爹娘只生了我,真的。不信胡先生去問村長,去問村裡其他人。我們家沒有胡大寶,胡先生是不是弄錯什麼?」
胡應元忽然覺得背脊竄上一陣寒涼,頭皮也發麻,他很少有這種反應,只因他浮現一個危險的猜想,但他希望自己猜錯了。那猜想令他心驚膽寒,當即茶也不喝,匆匆起身告辭,不顧外頭有無凡人就逕自馭風而去。
* * *
黎庸將穿虹星槎也認了秋霧為主,兩人一同前往過去重逢時的那片海域跟胡爺會合,一同尋訪龍宮。胡爺自己一個房間歇息,秋霧則坐在船艙某間房裡,開窗觀景。這艘寶船能上天入地,亦能入海,秋霧召來從前海裡的朋友領航,是群虎鯨。
初入海時的世界繽紛絢爛,可見珊瑚游魚,潛至深海就只有望不穿的黑闇,秋霧無趣的關了窗,一轉頭黎庸就遞上剝好的栗子投餵,他衝著黎庸笑了笑:「謝謝,真好吃。」
黎庸禁不起秋霧這麼瞅著自己笑,心頭怦然,伸手撫上秋霧下頷跟臉頰,偏頭湊上親吻,往他咀嚼中的嘴舔啄。秋霧歛起目光含笑問:「你這麼喜歡我啊?」
黎庸的手往一旁挪,拈著秋霧的耳垂曖昧搓揉,嗓音沉啞而富魅力:「豈只喜歡。」
秋霧抬眼瞅他,聽他講:「我之前曾那樣執迷於修道,是因為靈魂深處急切想擺脫仙藥的掌控。任何東西都不能把你從我神魂裡剜除、抹滅。」
「啊……」秋霧恍然大悟,怪不得黎庸有時對修煉的事好像過於執著,原來是這緣故。當初覺得難過痛苦,如今知道緣由再細思起來,既苦澀心疼,又覺得甜蜜溫存。
秋霧好奇又帶點玩心問他說:「你既然這麼在意我,又為何要替我解除那藥性?反正我有你的心了,別人的我都不需要。你讓我服了解藥以後,就不怕我變心?」
「不怕。不管你逃走或是被搶走,我都會再追回來。我不要你被藥控制,或是剝奪了什麼,我喜歡你逍遙自在的笑,那種煉壞了的藥不配繼續影響你。」
「喔。」秋霧覺得無所謂,不過黎庸要是很在意,他當然也會一起介意。只是黎庸說那些話,怎麼聽起來是吃醋?連藥的醋都吃?
黎庸將食物放一旁几上,坐到秋霧身旁伸手環抱住他,下巴靠在他頸肩,愜意吐息,好像還笑了聲。秋霧也跟著放鬆身心靠到男人身上,彼此相互倚偎,即使無言語交談,卻感到無比恬靜美好。
許久後黎庸才慢慢收緊雙臂說:「秋霧,假使有一天,你我不得已又分開了,你會等我麼?」
秋霧笑了下,說:「等啊。怎麼不等?就當修煉囉。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都等下去。要不然前面我們折騰這麼久,還害朋友擔心,豈非枉然?何況又不是變心。就算是變心,我也不放你走,我跑的時候你追,你走的時候換我追。你跟我就是要一直纏在一起的。」
黎庸沉默半晌,在秋霧耳根、頸側磨蹭親吻,低柔說:「謝謝你,秋霧。」
「唔。」青年模糊應了單音,黎庸剛長出的細細鬍渣子蹭得他皮膚有些癢,心裡也癢。
「我愛你。」黎庸闔眼擁緊青年,呼吸因激動而微亂。
秋霧沒想到黎庸會忽然冒出這句,揪著眉心一臉快哭的窘樣,實是因為太感動,他也抱緊黎庸免得對方看見自己會取笑。如果這句話是一句真言咒,大概已將他滅了一百萬遍吧。
黎庸並沒向秋霧討回應,僅是一個擁抱就已足夠。
這寧靜安和的氣氛被打擾,船外傳來悠揚如歌的鳴叫聲,是前頭領路的一群虎鯨在交談報信。秋霧鬆手退開來,靦腆笑說:「牠們找到龍宮了。」
「走吧。」
胡爺早就到船艙外等候,艙裡一雙愛侶嘴上說著要走,其實還膩在房裡捨不得出來,胡爺並不曉得那兩人在房裡做什麼,他也沒興趣知道。對黎二郎他們而言這趟是來借東西的,對胡爺來說算是會友吧。胡爺在這海裡也有不少朋友,雖然大部分都在遠古的浩劫裡故去了。
這片海域的主人是隻年輕的黑龍,他居住的龍宮並不在特定的一處,而是由一隻活了數萬年的龜馱負著,四處游走,那隻巨龜也是胡爺的前輩,而黑龍王則是胡爺的晚輩。
上一回黎庸能找到龍王,也是費了番工夫向海裡的精怪問路,加上他氣運向來極佳,這回則是靠秋霧在海裡的朋友幫忙,所以很快發現龍宮所在。
寶船駛入海中深淵,越過層層疊疊長滿的珊瑚、藻蕈進到岩壁縫隙裡,這裡的空間就是座龐大的迷宮,附近的岩石夾層能看到各種海生物的白骨,有鰭魚、鯨豚、海龜,全都是游進來之後出不去而死在這兒的。
帶路的虎鯨又叫了一聲才告別秋霧離開,船自行進到這個幽暗詭譎的空間裡,秋霧靠著朋友們留下的訊息迂迴潛行,星槎在暗處透出微光,吸引了一些小魚過來,他們兩個心念一動就能看穿船體感知外界情形,少頃就發現不遠處有一個比他們這星槎還亮的東西。
先入眼的是長有許多海鞭的淺坡,許多直立如筆的怪魚交錯游在其間,也有許多大小體形的蝦虎魚,越過淺坡之後是比如還巨大的海筆,它們像繽紛的羽毛般輕轉晃蕩、網羅海裡渺小生物為食,白、紫、藍、黃、紅,多彩而妖嬈,過了一大片的海筆之後就是一大片被龍宮光輝照亮的大片沙地,遍地透出銀芒,前方有個龐大的圓球光膜,遠觀像顆水泡,但和星槎一對比之下,星槎宛如塵埃星屑。
在這水泡裡就是龍宮,整座宮闕都是寒冰,透出幻美的藍輝,外面沒有任何兵將駐紮護衛,因為僅是那層薄膜就足以抵擋多數懷有敵意的訪客。星槎停在護陣外,胡爺領著兩個小輩下船,像凌空漫步一樣穿透薄膜進到陣裡,他們沒被擋下來,表示龍宮的主人同意他們造訪。
厚重沉實的門扉一道道開啟,越往深處就越嚴冷,連秋霧都感到絲絲涼意,胡爺還悶聲偷打了一個噴嚏,走在前頭喃喃自語說「老囉。」秋霧擔心的偷瞅黎庸,把黎庸的手抓來扣牢,憐愛呵護的搓熱,關心問:「黎庸你冷不冷?」
黎庸報以淺笑,神色溫煦回說:「不用擔心我。我不冷的。」
「你上次來是仙人,有深厚的修為跟真氣護體,可這回……」
「無礙的。我雖然散功了,但道體無損,這沒什麼。」
「噢。」秋霧想了下,小聲問他說:「那昨天見面的時候,我其實沒抓疼你吧?你還一副好疼的樣子,是不是苦肉計?」
黎庸只是眼尾睞他,曖昧模糊的笑了下,沒有回答。秋霧睨他一眼,那絕對是苦肉計了!
黎庸把秋霧拉近,唇幾乎貼在他耳朵上輕喃:「小霧,一會兒你乖乖的都別出聲,不做別的事,等我們借到東西,你服了解藥以後,你想對我做什麼都成。」
「真的?」
黎庸點頭,噙笑強調:「真的。許你一個要求,做什麼都成。」
秋霧抿唇,賊兮兮聳肩笑了下:「好喔。那我想上你。」
「好啊。記得乖乖的。」
秋霧點點頭,在唇間豎起食指允諾不多言、多事。
他們走過一段幽暗的長道,半空亮了張女人的臉,那張臉有一個成年人高,她的聲音卻很細,長髮編成辮子盤成髮髻,穿的深紫色衣衫自高處垂下來,渾身柔軟無骨似的,衣裙下的身體是鰻或蛇類那樣長的身軀,粗壯無鱗的繞著宮殿裡巨柱,整個身體泰半隱在暗處看不見有多長。
她說:「久違了。胡爺。還有黎二郎,跟這位是?啊啊。」她瞭然輕笑:「那當時的小海月啊。都長這麼大了。」
胡爺他們三個行了禮,眼前這女子就是傳說中的黑龍王了。她長得很妖豔,有雙很勾人心魄的美眸,自剛才就神態慵懶的瞇眼打量他們,說話時幾乎不怎麼開口,聲音直貫其識海。龍王問曰:「找吾何事,不妨直言。」
胡爺這長輩先開口了,他說:「這兩個小輩陰錯陽差服了當年那位神君煉壞的藥,黎二郎的藥性自己憑著修為化掉了,但這隻水母精還受此藥困擾,難以擺脫,所幸黎二郎煉製了解藥,只不過這種藥得借龍王的甦靈盞盛若水飲下才見效。龍王啊,不知能否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借此盞一用?」
黎二郎再次拉著秋霧一起拱手拜道:「懇請龍王賜甦靈盞一用。」
龍王淡漠睨視他們,笑得有些不懷好意,她說:「借你們寶物,對我有何好處?當初還是我把小海月送你黎二郎做情人的。」她一眼就看穿那兩個小東西之間有什麼曖昧關係,調侃道:「現在是來找我討賀禮不成?」
胡爺心想,剛才那麼客氣是他修養好,盡量的做面子給龍王,沒想到這年輕的龍王完全不屑他的好意。黎庸察覺胡爺沉下臉色,心忖胡爺雖是老資歷,但脾性有時還像血性漢子一樣,一旦不快很可能槓起來。他巧妙攔下胡爺上前一步搶白:「龍王誤會了。我與秋霧怎敢放肆,屢屢受到龍王的照拂已是銘感五內,將來有機會也定當回報。再說,我們不是要拿走甦靈盞,胡爺已將若水帶來,只要讓秋霧服下藥就會歸還,絕不竊藏。」
聽到若水二字,龍王眉宇微結,臉上掠過一瞬的厭惡。她的聲音變得較沉緩,有種迷惑人的魅力,她說:「甦靈盞是古代龍神留下的寶物,一直以來都用作法器,連我也不曾把它拿來當普通杯盞使用,如今卻要給一隻渺小低微的水母精當杯盞盛水服藥?哈哈哈,荒唐,太可笑了。」
龍王不等他們開口又接著算起舊帳,她說:「唉,黎二郎,記得你祖父也是個美男子,從前他來到這片海域時,我曾經邀他來龍宮作客,還想送他一些寶物。那會兒也想過將甦靈盞當作嫁妝呢。當初要是你祖父答應,今日連借都不必借了。」
胡爺一臉木然回頭看了看黎二郎,眼神像在說:「又是你們黎家的桃花債。」
黎二郎苦笑,回說:「若是祖父答應下來,只怕就不會有我爹,也不會有我吧。」人類儘管很能繁衍後代,可是與異界族類還是很難有後代的。
龍王也只是拿舊事刁難、戲弄,沒想到這孩子認真回應,倒讓她有些不快。她也沒興致再跟他們交談,下了逐客令說:「不想借。你們還是請回吧。」
胡爺喊:「且慢。難道賣我們一個人情也不願意?與其讓那個杯盞放著生灰塵,還不如拿來結善緣不是?再說了,風水輪流轉嘛,有機緣種善因,怎麼都好過種惡因。」
「胡爺。」龍王厭煩了,警告道:「我不是沒給你面子,勸你也別倚老賣老了。就算你海裡還有朋友,可也都歸我管轄。說起來東西是我的,我有不借的權力,難道你們想搶不成?是誰要種惡因?」
黎二郎拍拍胡爺讓他一旁歇會兒,消消氣,也拍拍秋霧的手背讓他安心,然後走近前朝龍王微笑了下。龍王瞇眼睨他:「笑什麼?別以為你肖似你祖父我就心軟,看你那模樣我就不高興。」
「是我們失禮在先,小輩在此賠罪,請龍王息怒。不過還是懇求龍王賜寶物一用。倘若不能為秋霧解除那身藥性,我太過心疼緊張他,失常之下也難保不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傷損自身倒沒什麼,就怕波及無辜就不好了。」
龍王哼道:「黎二郎究竟想講什麼?」
黎庸面上笑意溫文俊雅,說不出有多討人喜歡,自然也討仙魔們欣賞。龍王說看著來氣是假,其實最愛看這樣的俊美男子。黎庸輕頷首,語帶暗示提及遠古歷史:「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傳說故事,黎家藏書極多,其中一本手抄古籍記載不少遠古異域的傳說。其中一則就提過天龍與神人交戰,那時有許多異族類被捲入戰事,戰情漫延他界,有一器修大仙煉出極陽神玉,藉嚴寒地獄鑄煉神兵利器,神兵鑄成現世就引得鬼神哭嚎。有位大神拿那把兵器殺敵,卻因沾染過重煞氣而入魔,最後不分仙魔聯合軍力才將其壓制,而那把兵器被打落凡塵,掉到這片海域,整片海一連焚燒數個月都沒人能將它收拾走,這片海因此成了煉獄。要恢復成今時汪洋大海,生機蓬勃的樣子,不曉得又過了多久。」
龍王還年輕,這事他也僅僅是聽說過,但對他們龍族而言是很忌諱也很駭然的歷史,哪怕當時與天人交戰的是天龍,與他們無直接關係。
黎庸接著講:「不瞞龍王,祖父兵解前將他所煉的極陽神玉傳承予我了。而我也試著將它鑄煉為自己的兵器。」
「放肆!竟敢威脅!」龍王勃然大怒,一張豔麗的臉陡變,面貌猙獰,鬢髮間生出許多紫黑色龍鱗覆在她面皮上,眉睫燃出詭譎的紫灰火燄,口中吐出妖魔也怯怕的寒火。
黎庸負手而立,絲毫不為所動,臨風昂首,淺笑說:「不敢,我只是想到古代龍神為了挽救這片大海,因此做了甦靈盞,瞭解到它對龍王有多重要,我們又怎會對它動壞念頭。再說,誰都不敢在龍王面前造次,誰有能耐敢搶這寶物?真的只是借用而已。」
龍王冷笑:「那你提極陽神玉跟那段歷史又是何居心?」
黎庸一臉無辜說:「我只是提醒龍王當心,要是我太激動可能把兵器落在這海裡,雖然它遠比不上歷史裡的那件兵器,但造成的傷害也不小。到時候胡爺為了救火,會不會也情急之下將他的若水壺拿出來灑?這一灑恐怕又弄巧成拙,擴大災情。」
胡爺汗顏,趕緊擠出笑臉,揮手勸說:「噯呀,龍王妳別氣,黎二郎你就快別這麼開玩笑啦,這渾小子就愛開玩笑哩。其實呢,這事很簡單,就是用龍王的那個寶物裝我壺裡的若水,再讓秋小郎把藥服下,這事不就了了?龍王從此就是他們的大恩人,多個朋友也是少個敵人不是?」
「老烏龜。」龍王小聲嘀咕,卻故意用大家都聽清楚的聲音講,再吁嘆:「罷了,僅此一回。還有,別忘了你們欠我的。」
這就借到了甦靈盞!秋霧瞠目看黎庸,心說這樣耍流氓也成啊?
黎庸接過凌空浮現的甦靈盞,外觀看起來就和油滴天目碗一樣普通,拿近看才覺得是很有迷惑力的東西,裏外都像深海一樣黑釉透著幽藍光澤,盞中釉斑像許多海月一樣,更像許多水中小世界,多瞧一眼都彷彿墜入其中,這東西據傳能引天上之水,當年把煉獄變回汪洋靠的就是這東西。
至於龍王厭惡若水,因為她們一族無法在若水裡施展法力,那是剋他們的東西,從前曾有幼龍在若水中溺死。
胡爺把若水倒進甦靈盞中,黎庸拿出解藥讓秋霧服下。吃完藥以後,秋霧望著他們眨了眨眼。胡爺一臉慈愛的關心道:「秋小郎啊你覺得怎樣?」
黎庸也摸摸秋霧的臉,一人握一手探靈脈。秋霧只打了一個嗝,答:「沒、沒什麼感覺。」
龍王不耐煩催促:「喂,甦靈盞還來。」
他們歸還了甦靈盞,秋霧犯睏的揉揉眼,腦袋一偏往旁側暈厥過去。黎庸及時將人撈住橫抱起來,胡爺看出他有多寶貝這秋小郎就開口安撫:「可能是解除藥性的反應,沒事的。」
黎庸再仔細看過秋霧的情況,證實是昏睡而已,並沒有大礙,他們才向龍王告別,按來時那樣離開了龍宮。胡爺沒回船艙,他說難得故地重遊,想再四處逛逛,因此返途只有黎庸和秋霧倆回到星槎。
臨別時胡爺要他們自個兒保重,沒多講什麼,目送黎二郎那艘星槎飛遠後才念念有詞:「幸虧龍王答應借,要不然我看黎二郎真的會把他講的兵器拿出來燒海。嘖,海燒乾不打緊,得讓我這把老骨頭先溜啊。」
胡歸其實跟龍王一樣怕黎二郎耍流氓,以前還不覺得那兩個小子有什麼,今日再相聚,他覺得情愛二字著實是毀天滅地最強真言。
* * *
荒山野嶺裡一座小湖畔來了個男人,身形高瘦卻有張稚氣的面龐,他拿長劍把野草撥開行走,放下揹著的竹簍從中取出火石取火,點燃蒿草熏走蚊蟲,接著拿出自製釣竿開始勾魚餌,將和著小蟲麵粉的泥團刺進魚鉤,揀了個看起來平穩的石塊當凳子坐,嘴裡叼著一根蘆葦草莖玩。
這是雲崖山中某個角落,雲崖山莊在就在雲瀑之上,仙凡交界處,而這裡是凡塵,地勢較不險峻,常走山路的凡人也上得來。鍾須靜偶爾偷閒,會溜出山莊摸魚打混,做點平常不做的事。他這點消遣,莊裡的長老跟師父們都略知一二,但不能讓其他弟子們發現,免得有失莊主的威儀和風範。
「哼。」鍾須靜架好釣竿,坐在水邊摸摸自己下巴,他其實挺會長毛,很容易長鬍子,可是他這樣的長相還蓄鬍簡直就不倫不類,從前還被胡應元取笑過,此後他每日醒來都得檢查臉上狀態。至於莊主的威儀風範,管他的。
他打著消磨半天再回去的主意,等魚上鉤的空閒就拿空白冊子譜琴曲。半個時辰過去都沒釣上魚,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以往不到片刻魚線就會有動靜,這小湖裡的魚蝦難不成學聰明了?也不對,新生魚蝦蟹都還會傻傻上鉤,總不可能湖裡都是老資歷的吧。
鍾須靜開始拉回魚線,看看鉤子,之前換了幾次餌都沒被吃掉,這次的餌也還在,甚至有點泡爛了。他納悶,無奈笑了下,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這麼不順遂乾脆不釣了。就在此時他嗅到血腥味,飄在空氣裡很淡,跟這裡湖水、草叢、土壤的腥味混雜在一起,很容易以為是錯覺,但那確實是血的氣味。
他也不扮凡人了,東西扔竹簍往空中一拋,翻袖捲進乾坤袖裡,收納完袖子又恢復本來的窄袖,然後靜立在湖岸捕捉周圍的風吹草動。那不是野獸獵食的血氣,而是修士的血,一些靈氣在山間薄霧裡飄散開來。
「誰?」他出聲斥問,無回應,意料中的事,也只是確認對方不在附近罷了。既然不再近處,他也不能放任雲崖山出這種鬼祟之事,便循著幽微的血氣找目標。深山老林裡,沒有人能行走的路,好在鍾須靜能馭氣而行,踏著雲霧在樹林裡穿梭,終於在一個樹和岩石形成的坑裡找到血氣來源。
那是他們雲崖山莊的弟子,一共六人都穿著雲崖山莊弟子的服飾,素白的衣裳在林間特別醒目。鍾須靜翩然落地,緊蹙眉心,一臉沉痛悲傷,所有雲崖弟子他都認得模樣,有些就算不熟稔,但也不算陌生。他總是將雲崖的弟子當作家人,因為手足遠在天涯,所有和他親近的反而都是山莊裡的人,一同相處、修煉數百年,這幾個橫屍山野裡的還不是資歷尚淺、沒混熟的修士。
每一個人都死得衣衫不整,並不是生前受了什麼凌辱,而是衣服被某種東西燒毀。鍾須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忍悲傷走近觀看屍體狀況,這些屍體有男有女,但死狀都差不多,胸口有一大片燒灼焦黑的痕跡,皮肉跟衣物都黏在一塊兒,元神不在,內丹全碎。他想到了什麼,取了水囊淋到屍身上稍微沖洗殘屑,發現烙在皮肉上的痕跡驚詫喃語:「這些符文……」
颯颯,草叢裡有動靜,鍾須靜猛然回首,縱身一個起落間掐住一個孩子的細頸,是個神情驚慌的小少年。這孩子長得白淨無辜,眨著一雙貓兒似的大眼,鍾須靜在一瞬間聯想起秋霧。少年穿著雲崖山莊弟子的衣服,而且鍾須靜認得他,也知其來歷,他稍微鬆了手勁質問:「你躲這兒,是不是瞧見他們怎麼遇害的?」
少年被掐得腳尖勉強觸地,鍾須靜卸了幾分力他才能站穩講話,整個人抖得厲害,雙眼泫淚說:「稟、稟莊主,弟弟、弟子大、胡大寶,我跟師兄師姐們出、出來巡山,突然就有陣黑風颳來,一個師兄大喊危險把我撞開,我飛到這裡暈了會兒,再醒來的時候,就、就聽到有個聲音說,留個活口傳話,叫我跟、跟莊主說……」
鍾須靜聽他抖得話也講不清楚,不耐煩吁了口氣,低頭取藥說:「等會兒。我拿顆安神丹給你。不是你的錯我就不罰你,有我在,妖魔的目標也絕不會是你,怕什麼。」
胡大寶接過丹藥,低頭彎腰拜謝莊主,把藥吞了。
鍾須靜問:「妖魔要你傳什麼話?」他認得那些屍體上的烙痕,絕對是盤古玉上獨有的符文,那妖魔素來就愛吞人元神、碎內丹吸收之後再拿殘有靈力的軀殼作媒介來祭養盤古玉,想將那件上古神器弄成魔器。
小少年低頭揉眼,咳了兩聲說:「他說、說還差一個元神他就能將盤古玉竊為己有了,嘻。」
話音未落時鍾須靜就本能感到威脅,立刻出手護住要害,豈料對方一出手竟是剜他雙眼,他扭頭閃避卻還是被抓傷,半邊臉都是血。
「哈啊啊──」鍾須靜怒吼、痛號,第二聲是因為他的內丹被挖走。小少年一掌打飛他,他整個人撞斷了十幾根粗壯大樹才停落,小少年立刻飛來踩在他胸口輕笑:「沒想到你比你爹還愚昧,只要是山莊裡的人都不防備?」
「無……」
「對,是我喲。無相。」小少年的五官變成漩渦,再浮現許多張小臉,最後消失,搖頭晃腦笑了幾聲,伸手將掌心按在鍾須靜的眉心歡快笑語:「你該榮幸,是成就我大業的第十萬個元神。因為吞的都是道行淺的,如果每個都如你一般美味的話,也許一萬個就足了啊。」
鍾須靜滿腔悔恨,無法報仇,也無法保護他在乎的人們,說不定會陷入更糟的情況。他實在心有不甘,偏偏內丹被剜走,就算元神想逃也力不從心,他渾身乏力闔上眼,元神幾乎要被抽出體外,那一刻他彷彿聽見來自煉獄深淵的千百萬聲哀痛求助,是那十萬個元神在受苦吧……這是不是代表無相在擁有盤古玉之前還無法吸收完那些元神?
鍾須靜無法思考,就在一切快變得無法挽回之前,他聽到無相怪叫,好像有誰打斷了這事將他元神推回體內。
無相本來已勢在必得,但他看見自己白嫩的前臂浮現一道紅線般的痕跡,再看才知是血痕,血珠滲出來,他的前臂乾淨俐落斷掉,落在草地裡,而鍾須靜的元神他還沒得手!
「不!」無相暴怒,頭上冒出許多臉同時發出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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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崖山莊的弟子,一隻雀精飛來報信,說黎長老回雲崖了,有些事一下子講不清楚,讓他們幾個都先回雲崖山莊。秋霧口頭上答應得乾脆,行動卻不乾不脆,說自己負傷,飛不遠、跑不快,胡應元就叫黎悅澤揹著秋霧趕路。
他們幾個於星海間飛馳,以凡人難以想像的時程抵達雲崖山莊。聽聞莊主在水師父那兒,就一同前往水師父修煉的地方,那是雲崖山中一處峭壁裡的洞府,山壁上長著樹姿奇異的松樹,黃月兒身為水師父的得意弟子,領著他們進去。
崖壁裡嵌著一扇玄黑色的門,恰好被松樹蔭遮掩,飛入洞府後就是水師父的靈植園子,他們幾個第一次來,驚奇了幾瞬後就無心參觀,不遠的前方看見鍾須靜和水師父、黎長老坐在橋上的觀景亭裡談話。
胡應元腳步急切,他趕著要罵一罵黎庸又害他們擔心,黎悅澤跟關瑜並不著急,秋霧走在他們兩個前面表情平靜,心情卻很激動。秋霧的額角、背後、掌心都冒了一層細汗,額髮裡都是濕的,眼眶也在發痠。
秋霧沒想到黎庸會突然出現,他看見黎庸心裡是歡喜,但也害怕,渴望跑過去將人牢牢抱緊,同時也矛盾的想拔腿就跑。胡應元說得沒錯,他一直都在逃避,既不相信自己這個妖魔能有什麼情愛真心,也不夠信賴黎庸對自己的付出,他看過太多的無常。
不久前他問胡應元是否還愛著關雪荷,胡應元卻答不上話,情愛之事他越想越不明白,是因為關雪荷不再是原來的她,胡應元才答不出來,還是因為胡應元沒那麼愛她了?再真切的感情,是不是都有消磨無存的一日?他跟黎庸這樣反反覆覆的虛耗著,會不會就這樣無疾而終?
越在意,越忍不住擱在心裡琢磨,變得鑽牛角尖,秋霧不知所措,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心思都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也沒發現自己隨著胡應元的腳步進到亭子裡。那幾個人打完招呼之後,講了無相的事,該交代的都交代一遍,討論起該怎麼誘捕那妖魔。秋霧全然沒聽進去,也不敢看黎庸,就盯著胡應元那隻空虛飄晃的右邊衣袖發呆。
水師父說她收到幾具妖怪、修士的屍骸,身上都有盤古玉上面符文的烙痕。一般無相都會毀屍滅跡,無相不想耗自己的血氣跟魔力驅使盤古玉,因此習慣綁架有一定修為的修士,拿他們當催動法寶的媒介,甚至不惜將他們榨乾,那幾具法體是被搶救下來後勉強保存,送到雲崖來的。水師父在它們身上找尋無相的蛛絲馬跡,說:「依這情形看來,無相已經吞了不少法寶,吸收許多人的元神,力量龐大,但他還沒辦法將盤古玉祭煉,還有機會奪回。但也可以說機會渺茫,雖然你們說秋霧打傷了他,可是憑他的能耐,肯定恢復得很快,或許比秋霧恢復得還快。如果無相還藏身在那海岸,要盡快在他復原以前揪出他,否則等他傷好了就更難對付。」
鍾須靜抱胸頷首,他提議道:「要不然我親自出馬吧?」
胡應元立刻嗆他說:「你忘了你得守山?忘了自己是莊主了?你一走這裡怎麼辦?」
鍾須靜理所當然笑答:「你幫我顧著不就得了。雖然你是掛名的長老,也是長老不是?再說最有價值的法寶就是盤古玉,其他也沒啥可偷的了。」
「胡說八道!」胡應元轉頭跟兩個姪兒說:「你們師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分明是想出去放風,硬藉著這理由。」
鍾須靜頂著那張從來與老成沾不上邊的娃娃臉笑起來:「開玩笑的,氣成這樣。孤枕太久,陰陽失調了?」
胡應元拍桌,赤紅著臉瞪他:「你……」
黎悅澤不著痕跡拉著關弟的手肘往外圍又退了些,兩個都明智的不接腔。水師父則置身事外的端起她慣用的茶碗,恬靜優雅的啜茶。至於黎庸,自秋霧走進亭子裡,他一雙烏黑如深淵的眼眸就定在青年身上沒挪開過,旁人也不好意思再扯走他的注意力。
而秋霧就更妙,兩顆眼睛像掉到胡應元的黑袖上面找不著,始終沒抬眼看旁人,雲遊天外去了。
鍾須靜清了清嗓說:「不鬧了。無相的事先擱一邊,這會兒找你們來還有件事,就是黎二郎想見秋霧。你們兩個也該回神,別把我們都當成花草樹木啊。」
黎庸這才收回過份專注的視線道了句失禮,胡應元他們這才察覺異狀,發出驚疑聲。秋霧被他們的聲音吸引,隔著胡應元的身影偷覷對面坐著的黎庸,只瞅這一眼他就懵住了,不敢置信喃喃:「這怎麼可能?」
秋霧邁開腳,激動跑到黎庸身旁抓住他肩膀,同時注入一道真氣探其靈脈,抖著嗓音質問:「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修為都、沒有了?金仙的修為,你的道行呢?」
黎庸蹙眉,汗顏笑答:「無礙的,只是散功而已。」
「那不是跟凡人一樣?」胡應元驚詫。
秋霧一看黎庸皺眉就察覺自己太過用力,把黎庸抓疼了,連忙鬆手,驚慌失措看了看自己手指,再看著黎庸的側影,緊抿嘴不曉得從何講起。
鍾須靜搶話跟秋霧說:「他是天下第一傻,呵。散了功以後無力尋你,跑到雲崖來叫我幫忙。說是有急事要跟你講。」
秋霧兩手垂在身側,指尖顫了顫,混亂不解的看著黎庸。黎庸朝秋霧微微笑了下,歉然說:「不用擔心,雖無異於凡人,但最多就是變得和當初你我相遇那樣而已。那日分別前,你不信我說的,所以我一直在想有什麼辦法能證明。我的境界已經不受那種藥的影響,可是你也服了那種藥,那仙藥的藥性就算輪迴幾世都會在,因此,我設法鑽研解藥,終於把它煉出來,現在只要去那次撿回你的那片海裡,找龍宮的主人借到甦靈盞,用它盛若水服食就好。」
秋霧倒不在意自己是否有解藥,他問:「你為何要散功?既然你自身藥性已解除,散功有何意義?」
「我希望你信我。」
秋霧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胸口悶疼,他撫額低喘,沉聲低罵:「你不要再這麼一廂情願。我幹過的蠢事,你不要也來一次。一廂情願都沒好下場,你不懂?」
黎庸卻是莞爾,溫柔回話:「只要你回應我,我就不是一廂情願。」
秋霧垂首,往後踉蹌,整個人頹喪無力靠著亭柱,不發一語。黎庸起身望著秋霧,眼裡都是心疼跟憐惜。
「咳。」鍾須靜堆著笑容,兩手比了請的手勢說:「我看他們倆有很多話要講,我們先到別處去吧。」
長輩領著小輩趕緊撤出亭外,離得遠遠的看不見那兩人。關瑜隨口問:「他們兩個沒事吧?」
黎悅澤離他最近,難得弟弟看起來這樣沒防備,心情有些不錯的回話:「一定沒事的。」
「唉,是不是感情都得受這樣多的考驗和磨練?換作是我,不曉得有沒有辦法承受,還不如算了。」
「我不認為是考驗。」
關瑜斜眼瞥他,反問:「那算什麼?」
黎悅澤想起不久前秋叔自我辯解的話,藉詞回應:「是琢磨。」
「呵。這要是凡人吶,還沒琢磨完就死掉,進輪迴囉。」
「也是。不過黎叔他們不是凡人了。」
「不,黎叔現在是凡人啦。可秋霧不是。你說他們怎麼辦?」關瑜右手背在左掌心拍了拍。
「嗯……總有辦法的吧。如果兩情相悅,互許真心。」
胡應元走在前頭聽見了,大聲嘆氣:「難哦。天真哦。一個人該死的時候,天要收他的時候,難道要與天爭?呵呵。」
鍾須靜掛著無所謂的笑容,習慣與胡應元唱反調的說:「那就與天爭,爭看看。沒試怎知結果?」
胡應元又怪叫:「嗤,你看看,你們看,這傢伙就是你們莊主!」
水師父走在最前頭,突然停下來回頭應:「嗯。是我們莊主不錯。我也覺得爭看看無妨。修真本是逆天而違不是?若真要安天命,何必強求?」
胡應元沒想到連一向不涉入旁人緋聞、不愛閒聊碎語的水師父都開口嗆他,他嚇一跳,有點受傷的垮下臉,鼻端哼聲:「我、我,你們沒一個幫我講話,以多欺寡太過分了!」
鍾須靜被他那氣憤的模樣惹得笑出來,別開臉哼哼低笑,敷衍說:「哪有以多欺寡,你跟我們同一陣線啦。唉,知道你傷心,今日就不戲弄你了。」
「誰戲弄誰還不知哩。」
鍾莊主跟胡長老又開始鬥嘴,越走越遠,水師父跟兩個小輩都被撇下,黃月兒又以原形飛來停在走廊圍欄上問:「咦?師父,莊主跟胡長老呢?」
水師父表情淡然應她說:「一對冤家拌嘴去了。你們兩個,要來幫我採收靈植不?」
黎悅澤心想也無急事,跟關瑜對望一眼有默契的答應去幫忙。
話說回觀景亭裡,秋霧知道黎庸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一時心疼難受得無以復加,渾身氣力都被抽空似的,加上本來的傷還沒痊癒,整個懨纏的靠在柱子上,垂眸不語。
黎庸踱近,伸手撩其額髮溫聲說:「都是我自己樂意的,你別這樣。」
秋霧稍微側首,仍避不開黎庸的碰觸,黎庸的手改而摸上他的臉頰,他不由得向後退縮,幽幽低語:「你成了凡人豈不是就變得短命?就是愛我又如何?」
黎庸理解點頭:「難得相愛相守,誰不希望天長地久。你信不信,其實我在和你重逢後就慢慢抵抗住那藥性?這種話由我自己講,也許聽著可笑荒唐,不過我對你的真心早已深植神魂,就算是那種藥再加上輪迴也無法滌淨一切。如果我很快就死了,我也很想要你等我。」
秋霧抬眸瞟他,撥開他的手說:「你想得美。等我服了解藥,多的是愛我的對象,我就到處逍遙快活去,絕對不等你,哪怕你我之間有宿命淵源,我也不是非愛你不可。」
黎庸並不反駁,還順他的話附和:「也是。恨也算是一種宿命糾葛。」只要秋霧願意服食他煉出來的解藥就好。
「我也沒說恨你啊!」
「嗯,你沒講。」黎庸總是順他的話,神態話語間溢滿了憐愛和寵溺。秋霧也深刻感受到這一點,其實在數十年前他就感到不對勁,心裡不安又害怕,怕自己是錯覺,是幻夢一場,更怕一廂情願,所以他逃了,是面對情愛就變得很沒用的妖魔。
黎庸深知這一點,因此從來不退怯,因為他知道自己一旦退開一步,說不定就逮不到秋霧了。
秋霧腰間一緊,身子忽然被黎庸摟住,他慌得兩手推抵黎庸胸膛,但又怕傷了人,不敢真的施力,反而被黎庸牢牢按在身前。他皺眉困惑道:「做什麼?你有話就講,先、先鬆開手。」
「你剛才快掉下去河裡。」
「現在可以鬆手了。」
「不要。」黎庸果斷拒絕,語調平淡卻隱有笑意。
「什麼?」秋霧瞪大眼,近百年來還沒有誰能讓他這麼手足無措,他後知後覺明白黎庸是在對自己耍流氓,但也無技可施,臉皮熱得快燒起來,好像體內的水分都蒸騰為汗水。
「秋霧,你真的很可惡。不管我變得怎樣你都只想著逃離我,哼嗯?」黎庸稍微卸力,但仍牢牢摟著秋霧靠在柱子上說話。「你這會兒還是不信我?」
「信不信又怎樣?你跟我在一起根本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從你遇見我以後就是一連串的麻煩、災厄,就算我信你,也心悅於你又怎樣,還不是只會給你招惹禍患。你知不知道就算是過去數十多年來,我每天都在擔心害怕,不曉得你會被我牽連得多深,是不是只要我在的一天你就不能得一天安生的日子。可是我也不想再做蠢事,不想再去死,不知道該怎麼辦……」
「真是傻。真是……溫柔。你心裡都是我,所以才思慮過多,卻把自己繞糊塗了。你可曉得,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看見你的笑容就是我最想要的日子。其他的都是次要。」
「這話你也說得太、太……」太肉麻,太噁心,太露骨。但秋霧說不出任何嫌棄的字句,相反的還挺喜歡聽,只不過事情發展得太快,他還有點恍惚。
秋霧這一走神,唇瓣就壓上另一道柔軟吻觸,他既無力反抗也不想再閃躲,放空心思沉溺在這一吻裡。這一吻並不深,輕淺溫柔,兩人的嘴很快就分開,但彼此都在輕喘,呼吸沉而微亂。
黎庸輕捏他下巴,瞅著他那雙灰藍眸子笑問:「你還想不想問,那日在浴室我對你做的事究竟是試探還是真心實意的動了欲念?」
秋霧勉強抽手擋在面前揮擺著,尷尬念著:「不想了、不想了。我,我什麼都不想知道。你不要說。」
「我跟鍾須靜提了,只要你信我,明日我們就啟程去龍宮借甦靈盞。只是借,應該不難的。至於若水,找胡爺就行了。」
「明天?這麼快?可你現在這樣,去得了?」聽起來要上天下海,多麻煩的事。
黎庸總是淡定自若的樣子,笑答:「那有什麼難,你忘了我有穿虹星槎。」
「都忘了你法寶多不勝數。」
「因為黎家祖先自從被魔神下咒以後,就變得熱衷搜羅法寶,藉此安心。我一開始也是覺得好玩,不知不覺就這樣了。」
秋霧汗笑:「哇,你們可真是會不知不覺啊。」別人怎麼無法不知不覺多了滿倉滿庫的法寶?黎庸每次拿出來的東西,隨便一件都能讓人爭破頭、招來滅族災難啊,講得真輕鬆。
黎庸看秋霧欲言又止,雜念不斷,微笑道:「先解你的藥性要緊。無相的事,就交給鍾須靜他們吧。你只要跟著我就行了,永遠不要分開。」
「……唉。這麼分分合合,總覺得過去都是鬧劇。」
「不是鬧劇,那是你愛我的證明。」
「我不懂愛啊!」
黎庸笑得別有深意,低吟:「你不是不懂,是忘了。見健忘啊,看來得抓緊時間再幫你回想起來。恰好我又重啟辰返瀧的入口,不過只有曾經去過東雲島的一些人能進出。你先隨我回島上吧。」
「噫、可你不是散功了?」秋霧被黎庸捉著手腕往亭外走,黎庸解釋:「道行有沒有是一回事,以前學的東西我一件也沒忘,不過是回自家地盤又有何難?真是傻。」
「別再講我傻啦。」
他們找到水師父交代去向之後就一起去辰返瀧,回了東雲島的仙府。秋霧問他為何這些年音訊全無,黎庸無奈微笑了下,語氣淡然解釋說:「並非刻意如此,只是我不想你因為被我糾纏而痛苦,加上我急於煉出你的解藥,變得很急進躁動,費了番工夫才緩和。」
「意思是你入魔?」
「呵,你不用緊張。」黎庸沒正面回答,當初確實有這現象,可是他自行穩住了心神,其中有多艱苦煎熬,在看見秋霧擔心自己的樣子之後都變得不值一提了。因此他只跟秋霧說:「沒有入魔,有你在,我沒事。」
「可我根本不在啊,這近百年來我又不在你身邊,你一個人是不是過得很苦?」秋霧聽見自己語帶哽咽也是驚訝,沒想到只是稍微想像黎庸獨自過著什麼日子就心疼得快掉淚,他強忍激蕩的心緒,抿嘴瞅人。
黎庸摸他額髮搖頭說:「不苦。我心中一直都有你,所以你一直在。我曉得你一定在某個地方,用自己的方式成長,只要想著有朝一日能再和你相逢,也就不覺得苦。」
黎庸直接帶秋霧回寢室,秋霧問:「不去藥爐或是虹月齋?」黎庸說藥在寢室藏納著,就收在以前秋霧開竅以前起居的那些機關匣子裡其中一個。
進了寢室,秋霧背手站在外側小廳裡等,黎庸拿了個四方機關匣出來笑問:「怎麼不隨我進去房裡看?」
秋霧眼神閃爍,脖子微紅,沒出聲回應。黎庸瞧出他在害臊,淺笑不語,把東西擱桌上開啟機關,一顆透著淺淺金光的小珠子冉冉升起,像顆小太陽似的懸浮於半空。黎庸說這是解藥,可是單單是吃它無法催發藥性,還得去龍宮一趟,在這之前也請道友去請胡爺幫忙,胡爺會直接去到那海邊會合。
黎庸讓他看了丹藥後就收好它,拉著人坐在桌邊,兩兩相望,眉眼含情,笑若春華。秋霧瞅著黎庸將這人的模樣又仔細確認一遍,歲月未曾狠心在黎庸身上留下蝕痕,真教他覺得不可思議,但黎庸心中未必就不苦,他還是內疚不捨的垂下眼說:「謝謝你為我做的。」
黎庸連嘆息都帶著憐愛的情緒,他握住秋霧雙手,溫柔道:「秋霧,我做這些,都不過是為了你一個笑容。」
黎庸的語氣平淡而溫和,這也不是第一次他對秋霧表露心意,卻聽得秋霧身心皆醉,連骨頭都酥軟一般,身子輕顫,險些要坐不住摔下去。秋霧抽手摀住臉,轉身側對人悶聲低喊:「可是我、我現在這樣笑不出來啊!你讓我自己一個先靜一靜好了。」
「恐怕不行。」黎庸呼吸變得濁重,他拉開秋霧遮臉的兩手,動作溫柔而霸道,噙笑輕語:「我喜歡看你害羞的樣子。」
秋霧卻有點惱羞了,掙開他的手硬是扯了個話題講:「你不知道我這些年都在想你麼?我們都擔心你,我走也就算了,你走算什麼?就算躲起來煉藥,你、你找個可靠的去護法也成啊。」
「藥不好煉,稍有輕忽就前功盡棄了。我不是不信你們,可是我不能冒險,所以將東雲島所以會影響我煉藥的威脅都驅逐了。恰好它底下那個秘境有我所缺的材料,也是天助我也。」
秋霧不敢直視黎庸,怕又被取笑是在害羞,他盯著自己亂絞的手指說:「真麻煩。當初你要是再堅持一下,挽留我,說不定我就不走了。你也就不必孤獨的煉藥煉一百年。」
「是麼?」黎庸輕哼,神色興味,他說:「就算留得了你一時,你還是要逃走的。你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孩子,總要從我掌心溜走。」
「……那你可以追來啊。」秋霧的話音已經微弱而含糊,這時連耳根也紅透了。
黎庸逗他說:「你是為了讓我追著你才老要逃跑的?」
「也不──」
「那我懂了。」
「懂什麼?」秋霧抬頭茫然覷著他。
「以後不管你怎麼可憐兮兮的哀求我放了你,我也不會依你的意思。」黎庸說完愉快的歛起眼眸輕笑了聲。他淺淺吁了口氣說:「其實我怨過你的。和你一樣吧,也是不甘心。有許多個當下都是又愛又恨,說不清心裡什麼感受。還沒戀上你以前,我常告訴自己,這些喜怒哀樂、七情六欲,在漫長仙途中回顧也不過是過路的浮塵罷了。但沒有走過那些路,就無今日的自己,如果能不放心上,又何須回首,何必這樣一再提醒自己……情極而緣生,我一直覺得還能再和你相逢,不只是因為你我宿命註定。你懂麼?」
秋霧熱了臉皮,怕一開口又是自己都彆扭的嗓音,只好連連點頭,有些不安的左右張望。他的下巴被黎庸輕捏住,聽到黎庸笑著說房裡有什麼比他好看的,然後就被親了嘴,唇瓣被舔著、吮弄,這次的親吻比上一次深入了些,卻也是淺嘗即止。黎庸問他說:「你說你想我?有多想我?我說了那麼多,還沒聽你講。」
「我想你。」秋霧兩眼盈滿水光,灰藍色的眸子變得更閃耀漂亮,他傾向前抱住黎庸,黎庸順勢將他抱到腿上坐著。他雙臂環住黎庸頸項,鬢頰廝磨,溫聲絮語:「黎庸,我真的好想你,好想你。你不在的時候我都在外頭流浪,每天都很忙,故意不想你,很怕忽然想起你就心裡難受。可是有時候還是忍不住,我去了很多地方,越走越遠,但是你一直都跟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
「很困擾?」
「有一點。不過,那樣也很好。我想了很多,到頭來都沒用,我只是想你也跟我一樣而已。」
「我也是。想到你也一樣,我就不那麼難受了。只是這段期間無法聯繫你,受苦了吧。」
秋霧搖頭:「黎庸,我、我還喜歡你的。很喜歡。」青年說完笑得微露貝齒,捧起黎庸的臉急切而熱情的親啄,貪婪的伸出舌尖偷舔,兩手也環擁男人的身軀又摸又揉,努力訴諸這漫長歲月裡積累的思慕。
親著親著,秋霧哭了起來,無聲掉淚。黎庸微訝,捧起他的臉投以關心的注視,他帶著哭腔說:「我沒事。本來以為、你,你那時沒有留我,就是不要我了。我真的去很多地方,雲崖也待不住,感覺哪裡都不是我的歸處,好想回家。你明明講過不會丟下我不管,可是幾十年來連個影子都沒有,我也怨過你,但罵完以後又好想你,覺得……很傷心。心裡想著,要是我們互為敵人就簡單了吧,可是又覺得還好我們不是那樣的關係。」
因為貪戀黎庸的好,他一直無法捨下,不想自己忘記,也希望對方能記牢。秋霧把兩眼都揉紅了,臉上多了輕柔的吻觸,黎庸在親他的臉,吻他的眉峰、眼皮,舔走他的淚痕,他抱著黎庸溫習這所有夢裡抓不住的感受。
雙方氣息紊亂,漫長擁吻後再稍微退開來看,兩個明顯都動情了。黎庸掃了一眼秋霧的褲襠,他自身那處也硬熱難當,曾練成金仙境界、寡情淡欲,也非隨意撩撥就會動念起意之人,卻抵不過秋霧的誘惑。他心中只有秋霧,入魔成神都只是為了秋霧,再冷若冰霜的心,也始終比不上他對秋霧的滿腔衷情。
秋霧一雙眼不曉得該瞅哪兒,褲襠支起一個小布包也裝眼瞎。黎庸卻比他大方坦然得多,若有似無笑了下就將秋霧橫抱起來,走進內房裡,床綃中春意無邊,通宵蕩漾。
話說雲崖山莊這裡,黃月兒跟兩個師兄和師父採收靈植,運回藥庫處理,水師父拿了些不錯的藥給她兩個師兄,他們走以後黃月兒被師父派下功課,領著其他同門做事。藥庫裡很多弟子都還幫黃月兒的忙,除了她討喜之外,就是她愛聊緋聞。
「月兒師姐,妳這次出去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
黃月兒忙著手裡挑揀藥材的活兒,擺出前輩的姿態哼笑:「當然有。你們知道黎長老回來了麼?」
所有圍過來的弟子都倒抽一口氣:「那個菩薩臉、修羅心腸的黎長老?不要啊,他最喜歡找些危險的秘境把弟子們扔進去,心太黑啦。後娘都沒這樣毒的。」
另一個女弟子嘟嘴附和:「就是說啊,虧他生得那麼好,偏偏性情如此,唉。」
鄰著的一個小師妹僅見過黎長老幾次,還沒遭罪過,她說:「黎長老俊雅風流,被他折磨我都甘願。」
「妳傻呀。」一個師姐拿食指戳小師妹的額頭,笑斥:「等妳有機會被他磨練就曉得了!唉,他那樣是否陰陽失調得厲害?」
黃月兒忍不住嗤嘻嘻的低頭怪笑,她說:「我想諸位師妹都不必太擔心,因為呢,他這次回來是為了秋霧。我都親眼看到,因為就是我帶秋霧去師父那兒見黎長老的。我看吶,秋霧肯定是把黎長老得罪得太狠了,嘖嘖。恐怕黎長老所有精力都拿來對付秋霧了,唉,真替秋霧擔心呢。」
「師姐妳剛才明明笑得很幸災樂禍的。」
黃月兒尷尬了下:「因為想到只要秋霧在,黎長老就不會折磨我們,一時安心忍不住笑嘛。」
這事很快就傳遍山莊,還傳歪了,每個人無論對秋霧是喜歡或厭惡,都不禁替他祈禱能長存世間,替他們承受黎長老嚴重陰陽失調的後遺症。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4)
汪洋大海上,數以千計的海鳥盤旋空中,水面下數十隻海豬將魚群趕成一個大魚球,海鳥們瞅準水下目標即飛入水中捕食,墜勢如同流星,海豬們則以魚尾將魚群拍暈慢慢吃掉魚球,這是一場獵食盛宴。
一隻妖魔藏於龐大的魚群中,在不遠的戰區外有一名錦衣青年冷漠觀望。妖魔伺機潛逃,他對青年相當顧忌,青年也是妖魔,一個會吞噬、毀滅其他同類的傢伙,而且追殺他許多天了。
他原本只是最弱小的妖魔,由妖異怨氣、最低微的一群精怪遭擊殺後的殘識所集結而生成。在世間貪婪萬惡中死去,懷抱莫大的惡意重生,他能幻化諸般面相,卻沒有屬於自己的模樣,總是吞食他人的元神,竊取別人的一切。
他吞滅比自己弱小的妖魔鬼怪,讓他們跟自己合為一體,初次進攻雲崖就一舉殺了莊主鍾如凡,吸乾了許多修士們的血氣和元神,還偷了一樣鎮山秘寶。但他沒料到一個叫黎二郎的金仙忽然降臨,壞他好事,此後糾纏多年,他也被喚作無相。
無相雖搶了不少法寶,但並非每件寶物都能如意驅使,比如那件盤古玉,他能藉其搜羅秘境靈地,也能靠它逃跑,卻無法真正發揮它的力量,而且每次驅使它都得耗費龐大真元。
一次他在海裡遭黎二郎暗算後就逃到人間,那些修士肯定沒想到他會逃去凡人的地界。人間赤土靈氣稀微,無論仙魔都在爭奪修煉資源,朝極端的地域聚集。人間修煉不易,對無相來說卻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他變換許多身份混居人間,利用凡人的欲望煽風點火,人間越亂他能獲得的力量越多。
不久以前,無相披著一副道貌岸然的皮囊,略施法術就被捧成活神仙,成了一個教派之主,仗義、行善,看似不逐名利,其實他要的不過是生靈間互相殘殺,再攝取其中的血氣、入魔的元神之力。
沒想到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那個著白色錦衣的青年揭穿真相,飛禽走獸任青年差遣,幸好他還有無數瘋狂的信徒能擋一擋,雙方相鬥,竟是他落敗。後來他才發現青年也是妖魔,這麼講也許很可笑,但他真是沒見過比自己還詭異的妖魔了,散發出來的力量亦仙亦魔,好像什麼都能吞食。
他遭青年追獵十多日,不分晝夜逃竄,青年能夠操縱其他生靈,哪怕他躲到幽暗極陰之地也會被發現,暗處有蝙蝠精作為青年的眼目,就算鑽至地底、山裡也有鯪鯉精是青年的爪牙,而且蛇蟲鼠蟻的攻勢亦能撲天蓋地襲捲而來。
無相只好由陸地轉逃至海裡,卻萬萬沒想到青年能追入海中,而且只要他每次回擊、受創,散逸的力量都會被青年給吸收,青年越來越強大,相較之下他越來越弱小。這是他首次感受到可能被吞噬的恐懼。
青年在海中觀望魚鳥成群捕食的景像,他要殺的妖魔無相就藏在暗處,他沒什麼耐心了,一啟唇說話,蘊著法力的聲音就迴蕩開來,直入無相的腦海。
「無相,終於逮到你本尊,受死吧。」
藏在魚球裡的妖魔駭異,他憑手段陸續吞了幾個門派、吸收那些寶地的地氣,為了能捲土重來,他一直小心謹慎籌謀著,許多門派跟修士甚至不曉得自己是怎樣被滅掉的,他們認錯仇家、冤冤相報,都不曉得有個叫無相的妖魔躲在暗處竊喜。知道並記得他的傢伙不多,而能認出他是無相的就更少了,至少也要有黎二郎、金夫人那種比他還強大深遠的修為,而這青年一眼就能認出他是無相?
無相逃進海裡同樣被海中的生靈攻擊,魚蝦蟹蛇鰻全都瘋狂朝他撲撞、啃咬,他卻害怕修為被吸走而不敢恣意施展力量,被逼迫至這境地,無相朝青年怒吼、詰問:「同為妖魔,你為何要殺我,而不去殺那些高高在上、假仁假義的正道修士?我們應該互相合作,將他們都一網打盡,而不是自相殘殺。難道你我之間有過節?那肯定是誤會,或是正道的陰謀!」
青年聞言抽了下嘴角,笑曰:「單憑這句你我是同類,你就該死。」他沒意願回答無相,答案只有他自己曉得。當年他還是一抹薄弱的靈識,不的不依附在其他東西上頭,那時他憑依著一隻水母,漫長歲月裡受盡漂流、被其他生物啃食之苦,但最難受的一次莫過於被無相撕咬,痛得他幾乎要再死一遍。
青年為防無相再次逃脫,迅雷不及掩耳的衝進魚球裡連連出招擊殺無相,造成魚球一度潰散開來,外圍的鯨豚再次圍趕牠們,群游魚群裡有光影閃爍,一道深黑色的液體快速流動,但完全逃不出青年急驟如雨的擊殺。
青年手中無兵刃,他的兩手指力驚人,儘管無相恣意轉移要害的部位,卻有幾次險些被擊中,青年的拳掌也相當恐怖,幾乎有一掌平山之勢,無相悚然竄逃,被打得像一張油亮烏黑的網。無相趁機想網死青年,但青年的指爪比寶劍都鋒利,而且刺砍劈斬之處都迸發雷電星火的光芒,令無相痛苦萬分,好像魂魄被雷電燒灼。
青年割開黑網包圍,如一道銀箭迅速游出魚群外圍,無相尚在身後尖叫質問:「你跟我分明是同類,我吞食弱小妖魔,你也一樣,跟我一樣。你現在做的事就是我做過的。哈哈哈,你難道不認為自己是妖魔?不曉得你我是同類?愚昧!」
青年回過身來,雙臂平展釋出法力。無相知道青年在召喚某種東西,但他不敢往空中逃,因為一離水就會遭青年轟殺,但繼續藏在魚群中並非辦法,猶豫間已錯失了逃脫的機會。下方就是黑闇望不穿的深海,深淵裡的黑影好像往上升,實為一龐然巨物正以急速逼近他們。
那是一隻身形如島的鯤鯓,感應到威脅,所有覓食的魚鳥紛紛逃散,鯤鯓一張嘴就形成巨大漩渦,輕而易舉將魚球吸吞入口,順勢翻躍出水面,不急飛逃的海鳥也一併被吞吃。海面翻起濤天巨浪,青年卻詭異的定在原處沒被水流沖遠,與那隻鯤鯓相形之下宛如銀針。鯤鯓龐大身軀再次摔回海裡,而青年冷漠看無相被吞掉,他身上只有過腰的長髮和白練色法衣隨水流漂蕩,再也不是那個渺小微弱的水母,而是難以被憾動的強大妖魔。
鯤鯓在海中悠游,怡然擺尾,繞了青年一圈吐出一個東西才要走。青年揚手接住那物,正是無相搶走的盤古玉,一輪幾丈高大的古玉飛向青年就縮成一片玲瓏小巧的玉盤,青年確認掌心的東西是盤古玉才收好,再抬眼望著鯤鯓游遠的影子淡淡說:「讓你逍遙近百年,還不是栽在我手裡,哼。我是妖魔,而且,不需要同類。」
青年面露悅色,浮出海面時身上不沾半滴水珠,正打算一路飛回陸地就感到背脊一涼,倏然回頭,驚天動地的爆炸將他整個人都轟飛。這一瞬間他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那隻有點道行的巨鯨沒能將無相消化掉,反而被無相自體內施術殺了,龐大身軀爆炸,波及百里。青年沒想到無相竟然還有能力反擊使出此招,根本是想同歸於盡!
被波及的青年渾身骨骼、筋脈都斷裂,轉眼即成一團詭異的染血皮囊,在海水中繼續漂流。不過這回他慶幸的是,自己比當年強大多了,只要沒死成都沒事,就是身軀恢復的過程仍舊不好受。
* * *
「醒了醒了,他醒了。」一個女人在說話,聽起來年輕,就算拉高嗓音講話也不會有聒噪的感覺,很好聽。這個女人走遠了,在跟另一個男人交談,須臾又回來喊床上的人:「你清醒了?記得自己是誰,打哪兒來的麼?」
床上青年睜開眼看見簡陋的屋頂,餘光是個年輕村婦,臉有些髒,五官端正好看,青年沒怎麼仔細看,慢慢坐了起來直視前方,睡了一覺之後他原本損害的身軀都恢復了,但還有點氣虛,就坐在那兒發呆,讓思緒凝定下來。
婦人的丈夫走來,還跟著兩個小尾巴,一大一小的孩子。大的是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小的是四歲的女童,嘴裡喊著爹爹、娘親,應是一家四口人。這戶人家的戶長問:「你記得自己是誰?昨晚你被浪打上岸,我跟村裡的人把你撿回來,你沒什麼外傷,村裡人都窮,沒什麼錢給你找大夫,就請村長家裡一位讀過書的先生來看,大概也沒內傷吧。」
青年聽完話才抬頭看他們一家子,說:「我叫秋霧。跟人出海行商,遇上賊寇,跳海逃生。多謝你們相救,我無以為報,就是有點東西能換錢,給你們吧。」他講著就從袖裡做做樣子,摸出幾顆圓潤的珍珠,有黑有白。
那男人自然伸手接過去看,詫異:「這太貴重,你自己留著吧。」
「不貴重,比起性命,這珠子又能算什麼。」秋霧勸他們收下,接著那女童就「噫」了聲說:「叔叔身上怎麼還有珠子啊?剛才爹爹說叔叔好窮身上分文沒有的。」
其他三人和秋霧都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那男人摀嘴清了下嗓說:「是誤會,我是想看你身上有沒有什麼能證明身份的信物,方便找你家裡人。我看郎君衣著不俗,相貌不凡,應該不會是我們這種小漁村的人。」
那位少婦連忙附和:「我煮了魚湯,話一會兒再講,先喝湯吧。」
秋霧跟這一家人同桌喝魚湯,桌上還有其他簡單的料理,他早已辟穀,所以推辭了飯菜不吃,只喝一碗魚湯應付。喝湯時,他才細瞧這對夫妻,看清他們元神的當下也窺見因果,臉色訝異。因此目光恰好落在少婦臉上,惹得那丈夫不悅,問他說:「怎麼了?」
「在下失態了。只是發現這位大姐長得像我一個親人。」
少婦笑出來,她曉得丈夫吃醋,挾菜餵過去再摸摸手臂安撫,然後聊說:「世上的人這麼多,有幾個人長得肖似並不奇怪。」
秋霧應了聲,沒再多嘴。這戶的夫妻確實是他認得的兩個人,他萬萬沒想過會遇上那兩人的輪迴轉世,而且他們成了一家人。那個丈夫的前生是簡茗斕,今生是個漁夫,生得精瘦,皮膚沒有以前那麼雪白,但也沒有曬得太難看,像琥珀色,而少婦就是關雪荷,性情仍是婉約又不失活潑,外柔內剛,丈夫在外打漁的日子一個人顧兩個孩子、做些手工活撐著這個家。
這兩人轉世以後長得跟以前都不一樣,男的五官剛毅端正,女的還是有雙大眼,長得稱不上美人,但也算好看的,兩個孩子都很活潑,哥哥帶著妹妹幫忙家務,有調皮的時候,但也懂事。
喝過魚湯,秋霧打聽這一家人的事也差不多,幸好他跟無相在海中相鬥時有設下禁制,沒引發什麼海溢之類的災禍,要不然恐怕要波及無辜。直覺告訴他無相還沒死,說不定就藏在這附近,他打算留下來觀察一陣子,不過並沒有留在漁村裡,而是暫別這戶人家來到附近的樹林裡,找了一個被菌蝕空的樹洞暫棲。
他拿枯枝乾草將洞鋪整過,拿出一顆六面的木骰往裏擲,骰子滾動時變大,炸成一團霧變出一座小架子床,將樹洞設下陣法之後把自己縮小飛入樹洞裡休息。普通人看不出這樹洞多了什麼,除非道行比他還高的,否則也無法一眼盯上這小地方。
這些年他都是隨身帶著幾樣簡單便利的道具四處漂泊,擊殺所有他遇上或自己纏上的妖魔,把道具跟自己縮小的靈感是以前跟黎庸相處時得來的啟發。住了幾日都沒動靜是正常的,秋霧只是想確保這一帶安全,不希望救了自己的那戶人家被連累,無相擅長躲藏,這數十年來能被他逼出兩回已經算是比較沉不住氣的了。
每天這一帶的生靈都會作為他的耳目巡邏海岸,日復一日,秋霧就在樹洞裡休養,外面的天氣越來越冷,偶爾會下雨,但對他來說都是單調無趣,似乎不開竅以前還活得有趣多了。
「唉。又下雨。」秋霧隨口發了句牢騷,樹林裡有許多修士飛來,多數的氣息他認得,有雲崖的弟子們,也有松雲居那兒的妖修,主要是一群專門查探消息被喚作花楸的部眾。
修士們在林子裡吵嚷了會兒,是在尋找秋霧,黎悅澤對同行的師弟師妹們說:「秋叔就在這附近,可能我們人多,他不肯露面,你們先走吧,我在這裡等他。」
松雲居的姐姐們還想留下,也被黎悅澤勸走了,最後就剩黎悅澤一人站在樹林裡,離樹洞不遠。樹洞外頭有許多低矮植物遮掩,還長了一叢叢的白蘑菇,樹幹上也生了不少芝蕈,雖然附近的樹同樣長了一堆蕈,但黎悅澤還是看出有棵樹的靈氣波蕩特別不同。
「秋叔,你在吧?」自從秋霧離開之後,黎悅澤跟關瑜他們就自然改口這樣喊秋霧,雖然秋霧一開始出現時是一根手指都能戳死的水母精,不過開竅以後的秋霧修為一日千里,而且和他們黎叔有過一段情,輩份還是不同。
秋霧離開雲崖之後,和黎庸的兩個姪兒仍有幾次交集,也曾跟他們一同探過其他秘境,交情匪淺。黎悅澤喊了幾聲,秋霧就跳出樹洞立在一朵半開的蘑菇蕈傘上回應:「我在這裡。」
黎悅澤欣然踱來,圈臂拜見:「好久不見,秋叔別來無恙?」
「有恙。來支人蔘給我補補吧。」
黎悅澤笑著取出藥匣,整個都拿給他說:「人蔘哪有雲崖山莊的丹藥靈妙。秋叔收下吧。秋叔這傷可是因為遇上無相了?」
秋霧取了顆藥吞下,其餘的還給黎悅澤,藥匣被拋上來再度變大。黎悅澤以前就覺得這個見微陣很有意思,這回忍不住往陣法裡跨,他整個人也縮得跟秋叔一般大小,翩然落在隔壁的蘑菇頭上。
兩人相鄰聊了起來,秋霧說:「是啊。」
「半個月前師父就收到道友的預言,說盤古玉會在近日出現,胡叔也查到無相在人間的行蹤,沒想到秋叔快了一步,我們太慢來了,不及助你一臂之力。」
「你們慢了不只一步。」秋霧調侃,又皺眉道:「本來呢,我搶回盤古玉了。」
「哦?」
「還差點打死無相。」
「那後來?」
「後來把他逼急,他要跟我同歸於盡,我逃得快,但還是被波及,暈了沖上岸,盤古玉也不知所蹤。不過我知道他一定沒死,把東西藏好了,否則那寶物現世,這一帶不可能這麼安靜,半點騷動都沒有。」
黎悅澤點頭,確實如此,雖然沒人不曉得盤古玉是雲崖山莊的東西,可是想爭奪它的卻不是只有魔道,也不是所有正道拿了東西會物歸原主的。
秋霧繼續取笑他說:「你們這麼大陣仗,誰看了都會躲的。別說無相,連我都不想理你們,傻子才站在原地讓你找。」
黎悅澤口快回說:「我這不就找到你了?」
秋霧睨他:「……」
黎悅澤盯著那面無表情的精緻小臉,別開眼訕笑道:「秋叔你多回來雲崖看看吧。師父他老是喊無聊,月兒他們也很想念你的。黎叔走了以後,也將辰返瀧那處入口撤了,誰都找不著東雲島跟他,一次都沒回來過,你回雲崖也不會碰見黎叔的。」
「嗤,說得好像我在怕他。」
「你不是不想遇上他?」
「反了吧。」
黎悅澤對情愛之事從不關心,也很少琢磨,無奈笑嘆道:「實在不明白你們兩個怎麼想的,好端端的,說分開就分開了。黎叔心有魔障,師父說他不想連累我們才走的,應該也是不願連累秋叔你吧。你,你別怪黎叔,他從來都不想傷你的心。」
秋霧心裡痠軟發疼,表面故作堅強不在意,朝黎悅澤這小輩翻了白眼回嘴:「難道我就故意傷他心麼?」
「你們都為彼此著想,為何還要分開?」
「為彼此著想就沒問題了?你如此天真,著實令我驚訝啊。鍾十七是怎麼教出你這個了不起的大弟子?」
黎悅澤被一再調侃也有些惱羞了,板起臉說:「秋叔說我可以,但是不要講我師父。他很好,沒有他的話,我跟弟弟都沒有安身之所。」
秋霧抿嘴收聲,問:「一點黎庸的消息也沒有?」
「沒有。胡叔也探不到消息。方才我不該多嘴問了那麼多你跟黎叔的事,唉,失禮了。」
秋霧態度也緩和下來:「不會,你是關心。我也不該把玩笑開得太過火。也不曉得黎庸想什麼,把東雲島封藏了,所有生靈一旦出來就回不去,害得茵茵跟赤瓦兄回不去故鄉。」雖說如此,也都在外頭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黎悅澤嘆了口氣,沒頭沒尾的說:「秋叔,你要是喜歡黎叔喜歡得這樣痛苦,何不算了?是因為曾經付出過性命,覺得不甘心?」
「不甘心?哈哈哈。對,就是不甘心。不過以前的事就別提了。」
黎悅澤見他蹙眉,一臉彆扭的樣子,問:「為什麼?」
秋霧拉高嗓門罵:「你是吃了你弟的口水是不是?都這麼囉嗦,問一堆有的沒的。我就是覺得自己愚昧,不喜歡提,也不喜歡想起來。」
「我才沒吃我弟的口水。」
「笨蛋,那是某個地方的俗話。」
黎悅澤的臉有點紅,不知是被罵的還是怎的,心裡有些慌亂。
秋霧察覺他心思一亂,壞心笑問:「我問你,你們兄弟倆如果還能重頭選擇,是想一塊兒當凡人還是一起上雲崖修煉?」
黎悅澤想都不想回答:「自然是後者。」
「為什麼?」
「凡人要面對的塵俗痛苦太多,許多事尚未琢磨透徹就死了。現在雖然也不是不會死,但壽限比凡人更長,我……我是捨不得看關瑜受病痛死傷折磨的。」
「真是個好哥哥。」
黎悅澤淺笑:「他對我也是如此。」講完輕嘆:「唉,只是近年來他越來越疏遠我了。像這次也沒有和我一同出來,他說要替師父護法。我覺得他是不想和我在一塊兒,諸多藉口。可我想不明白自己哪裡惹他不高興,想找他談也總被他敷衍逃掉。真是、越在意的人越難看透了。」
黎悅澤說完發現秋霧一直注視自己,臉上還掛著別有深意的微笑,瞅得他滿腔不自在,納悶求教:「秋叔你這樣看我,是不是知道什麼?」
「呵,不是知道,是猜到。不過我不能直言,免得阿瑜記恨我。」
「你猜到?那、能否給我暗示?」黎悅澤緊盯著秋霧,想從他臉上看出答案來。他們兄弟感情一直都很好,互敬互愛,弟弟慢慢變得疏離令他這個哥哥困擾萬分,而且想談也談不出結果,簡直無解,卻連他們師父都不管。鍾須靜說:「我六親緣薄,手足間感情也淡,你得靠自己。」
因此黎悅澤為此已經煩惱了許多年了。秋霧點點頭,答應給提示,他噙著有點邪氣的笑容說:「你們兄弟之間的糾葛,雖然跟我還有黎庸不同,卻也很相似。你不這麼認為?」
黎悅澤茫然:「什麼相似?」他完全沒聯想在一塊兒。
秋霧說完轉身竊笑,再拿眼尾瞅人,想起一事跟他講:「那個,有件事也不知算不算巧合。但我想,只是見一面也無妨。」
黎悅澤瞇起眼,還在想關瑜,有點跟不上秋霧的思路。他問:「秋叔指的是?」
「我遇見兩個故人的轉世。一個是你娘親,一個是老狐等的人。」
秋霧告訴黎悅澤被那戶人家救起來的經過,黎悅澤本來還急著想告訴胡叔這事,聽完就猶豫了,因為關雪荷轉世後早已有歸宿,不管怎樣胡應元都是不好過的。秋霧講完還是問:「你想告訴你胡叔?」
黎悅澤遲疑低吟了會兒,他說:「人是你找到的,你決定吧。」
秋霧嗤了聲,笑說:「真會卸責。」
「秋叔。」
「好啦好啦,逗你的。唉,我想想。」秋霧飛回樹洞裡,揚聲說:「我決定告訴他,不過你得幫我傳這消息。」
黎悅澤心說這不也是把麻煩扔給他了?但他沒有再迴避,接下這差事,拱手說:「那我這就去請胡叔來一趟。秋叔你自己待這兒千萬小心,無相狡猾險惡,別著了他的道。萬一需要幫手,你曉得雲崖找幫手的法訣。」
秋霧擺手趕人了:「曉得了。你快去快回。」
黎悅澤一出設陣範圍就變回原來身形大小,拜別秋霧就如一道白虹轉瞬飛逝。秋霧坐在樹洞裡的架子床上目送,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側臥,闔眼靜養傷勢。秋霧雖然負傷,但仍可以感知方圓百里有無妖異出沒。這數日他釋出神識掃遍這一區海岸,雖然感覺若有似無,但他確定無相活著,而且沒有離得太遠,說不定就藏在哪兒等待機會把他殺了吸收掉。
秋霧鎮日都窩在樹洞裡,療傷的同時也在搜索無相蹤跡,修煉也是時刻不間斷。幾日之後,海邊降下大雨,樹洞裡因為有秋霧在的緣故還維持乾燥清爽,一片黑影籠罩下來,他知道是胡應元來了,將大雨擋在外頭。
胡應元撐著一把油紙傘,罩著自己跟樹洞,黎悅澤也撐著另一把傘候在其身後,除此之外關瑜得知消息也來了。胡應元的衣著難得沒像平時一般花俏,黑色錦衣,黑靴,只差傘不是黑的了,兩鬢也泛白如霜,容顏還是年輕俊朗,只是神態滄桑了些,他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啞,緩緩開口:「秋霧,你帶我去見她,好麼?」
秋霧聽到胡應元這一句話,走出樹洞抬頭看他的模樣,有一瞬間後悔,之前他的確抱著好奇跟玩味兒的心思叫黎悅澤去報信的,實際看見胡應元這模樣就有點心軟跟心疼了。他們好歹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秋霧自認這就是他和無相不同的地方,他有朋友,有感情,可是這一刻他又覺得自己惡劣,都到這時還拿老友的事情當消遣,太不應該。
「秋霧?」胡應元面無表情喊他。
樹洞邊緣的小人應聲:「噯。我在啦。你都聽悅澤講了?確定要去見她一面?」
「嗯。有勞你了。」
「見到之後有何打算?把人搶了?」
黎悅澤聽了替那戶人家緊張,喊了聲秋叔,秋霧沒理。胡應元默了半晌回話:「不知道。我想看看她過得怎樣。」
秋霧並不打算干涉太多,點頭說:「好,我帶你去。」
秋霧跟他們三個串通好講法,編好說詞就去拜訪那戶人家。秋霧告訴漁夫一家人說胡應元跟那倆兄弟是一家子,自己是他們的朋友,一伙人搭船行商遇難,前些日子會合,特地帶謝禮來的。話一說完,秋霧朝關瑜使眼色,關瑜相當機伶拿出一些靈石,靈氣被用光以後就是人間普通的珠寶玉石,恰好拿來充作謝禮。
簡茗斕轉世成了一個漁夫,恰好姓胡,關雪荷冠夫姓,兩人在黎悅澤跟關瑜勸說下收了謝禮,也明白財不露白,趕緊收了起來。夫妻倆會鬥嘴,但相處溫馨活潑,看得出很恩愛,兩個孩子也像他們爹娘。胡家人熱情邀秋霧他們留下來吃過午飯再走,還說下雨天,留客天,秋霧想找理由推辭,胡應元卻答應了,簡陋的木造屋一下子就擠滿人。修仙者都辟穀了,吃的很少,胡家人誤會是飯菜不合胃口,幸好秋霧本來就貪吃,卯起來吃飯,兩個小輩也相當配合,加上剛才給了些珠寶能兌錢,應該不必擔心吃垮胡家。
用過飯後雨就停了,雙方客套聊了會兒,胡應元變得像之前一樣健談風趣,和胡家人有說有笑,最後都是胡應元在和胡家人聊。秋霧跟那兩個小輩表面陪笑附和,心裡默契的曉得胡應元不對勁,道別胡家以後又回去秋霧暫棲的林子裡,叔姪全都縮成三寸小人進樹洞,這會兒換樹洞熱鬧了,但氣氛沉悶。
秋霧坐在床上,胡應元跟兩個姪兒坐在秋霧拋出的毯子上,秋霧說:「沒東西可招待,幾位自便啊。」
胡應元正坐在毯子上,就在秋霧對面,面無表情吐了句話:「你真殘忍。」
秋霧立刻回嘴:「才不。我這算好心了。」
「你跟黎庸之間處得不順遂,所以也想看我不遂心。」
秋霧聞言也冷下臉睨著老狐,嘴角往上勾,笑得挑釁、邪肆。
黎悅澤跟關瑜都見過秋霧這種笑容,但很少見,而且都是秋霧開殺戒的時候,那種場面確實殘酷暴戾,符合妖魔作為。但現在秋霧是對著胡叔笑,他們兩個都擔心會打起來。
秋霧歛起鋒銳的笑容及注視,點頭垂眼道:「確實不是沒有過這種念頭。我就是挺好奇你深愛的人,如果忘記你、不愛你,而且愛著別人,你會是什麼樣的。可是現在我後悔了,你變得怎樣是你的事,你是你,我也只是我。」
胡應元冷笑了下,心裡清楚秋霧並無惡意,或者該說能不抱善惡之心,單憑好奇就幹出這種事、講出這些話的,也就是秋霧吧。胡應元沒接腔,四個一起陷入沉默,各自眼觀鼻、鼻觀心。
「最起碼我找到她了。」胡應元忽然出聲,神情除了無奈悲澀之外,也像如釋重負。他說:「她看起來過得很好,就夠了。其實我就是不甘心而已。憑什麼她能丟下我,自己走得那麼瀟灑?我以前這樣埋怨過她,後來也想過,她一定是認為我不可能愛著她那麼久,不會一百年、兩百年都同樣這麼待她,所以她只想當凡人。如果她活得很久,說不定還得擔心我移情別戀,哪怕我沒有這種心思。而我不甘心付出這些,成就一世,最終不得圓滿的就只剩我一個。」
秋霧問:「你還愛著她麼?」
胡應元沒回答,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了,所以無法回答。他回看秋霧的眼神有些迷惘、怨懟,幾息之後他忽地釋然笑了下,身後兩個姪兒都有些不解的望著他背影。他對秋霧說:「不過這樣也好,算是有個了斷吧。我不會再漫無目的的找下去。倒是你尚在迷途啊,秋霧。」
「我?你懂什麼?」
「旁觀者清。」胡應元用僅存的左手撩順自己的鬢髮,悠哉道:「你離開雲崖多久,我們就有多久沒見過黎庸,也不曉得他如今過得怎樣。要是他沒能應付心魔,你不會後悔?不會心中有愧?」
「胡應元,不必在兩個孩子前講這些。」
關瑜汗顏,舉手插話:「我跟哥哥活了幾百歲都不小了。」
胡應元跟秋霧齊聲低斥:「閉嘴。」
秋霧吁嘆:「要是一開始我跟黎庸就相殺,從沒好好相處過,事情是不是簡單多了。可能今時今日黎庸就是我,而我就是那無相。」
胡應元戳穿他的心思:「你在逃避。你是想考驗自己,還是考驗他?」
「我沒想過考驗誰。只是有些東西還沒琢磨透。」
「所以你就丟下黎庸,自己逃跑了。不愧是妖魔啊,阿瑜,悅澤,你們倆當心,對誰動情就是不要輕易對這種狡猾又看似無辜天真的妖魔動情。」
秋霧咋舌:「你們留在這裡不走就是想找我吵架是吧?」
一隻形似柳鶯的雀鳥飛到樹洞對面的蕈菇群上頭啁啾,牠羽翼黑白相間,頭頂金橙冠紋,黑喙褐腳,是一種名作戴菊的鳥。牠叫了幾聲之後就說起人語,朝樹洞裡的幾個喊:「胡長老、二位師兄、秋霧,莊主要你們快回雲崖,現在。」
胡應元問:「是月兒啊。何事這樣著急?」
黃月兒拍拍翅膀叫道:「黎長老回來啦。他、他……噯呀,你們回來就知道啦。我就是負責傳令而已。」
胡應元一臉興味盎人回瞅秋霧,秋霧好像還沒反應過來一樣呆愣在床上,黎悅澤喚秋霧說:「秋叔,隨我們走一趟吧。之前你不是說,你不怕遇上黎叔?」
秋霧昂首:「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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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泉自崖壁飛流直下,匯到護法陣時懸於虛空處,洄洑流往樓閣高處的窗口,藉陣法之力引流至樓裡一座活水池子,水柱順岩牆傾洩形成水簾,池中有上佳靈玉所砌的石臺,是黎世殤曾為了療養而短暫住過的地方,喚作太虛池。
現在格局稍有變化,鍾須靜將它闢為自己打坐、放空的地方,也會在此撫琴、冥想。今日難得有客,鍾須靜拿出珍藏的名壺,卻叫客人自己煮茶。這位也不是外客,算是自己人,也是前陣子才入門的秋霧。
秋霧入門不久,黎長老就回歸雲崖山莊,還把秋霧從藥庫討回身邊去。秋霧沒別的想法,鍾須靜跟其他長老師父就由著他們去。今日秋霧奉黎長老的令,把煉成的粹靈丹送來給鍾須靜,就被鍾須靜留下來飲茶敘話了。
鍾須靜看秋霧煮茶的手法流暢,一派氣定神閑的模樣,問:「方才你說自己懂得煮茶,我還以為是說笑。何時學的?跟黎二郎學,還是跟水師父學的?」
秋霧抿笑,將熱茶注入茶碗裡,回說:「都不是。我自己看書學的。水師父喝茶從簡,必然看不慣我偶爾興起的這些花俏手法,黎庸嘛……以前都是他煮我喝,他沒想過教我,我也沒想過跟他學。」所謂花俏手法是熱氣蒸騰時,霧裡幻化出的花鳥雲蝶等趣味光景,多半是反映出這些茶葉跟取水來源的環境。
鍾須靜看著茶碗上浮現的山水虛影覺得有趣,愉悅道:「海市蜃樓。」
秋霧點頭,想起什麼笑了聲,聊說:「之前黎庸他們發現我那會兒,我還是隻四處漂流的水母精,碰巧遇上一群蜃精,看他們吞吐雲氣覺得很好玩,學他們那樣造出海市蜃樓。然後我就被一隻沒臉的妖魔啃頭臉了……就是那個叫無相的。」
講到這裡秋霧的臉垮下來,陰沉低喃:「再讓我遇著他,必要他付出代價。」
鍾須靜開他玩笑說:「回想起來,我初見你也是鬧了誤會,你該不會也還記仇吧?」
秋霧也給自己倒茶喝,熱氣浮現相似方才的小幻影,欣賞了會兒後他失笑:「怎麼會。後來你不是教我編草蟲,玩著玩著就和好啦。那都多久的事了啊。」
「至少五百多年前了吧。」
「五百多年啊。」秋霧淡淡吁氣,說:「若是凡人,都不知能輪迴幾次了。」
「你對黎二郎仍放不下?」
秋霧抿了口茶,甘潤清香,思緒因而沉靜不少,他說:「就是有些不甘願吧。畢竟是那麼喜愛過的人,現在也還喜歡著,可惜他不會變回以前那樣。不過,好在他也不會再對誰動心,呵。」
鍾須靜慢慢將茶喝完,聽完抬頭望著秋霧問:「你對他的感情是有所求?不都說愛是不求回報?」
秋霧挑眉:「你是真不明白才問的?」
鍾須靜點頭,淺淺揚起嘴角,一臉誠懇說:「你們倆的事我看不明白。一個無心無情的妖魔喜歡上凡人,連自己的命都能不要。一個風流多情,其實骨子裡很涼薄,雖然對朋友重情義,卻並不沉溺風花雪月,兩個怎麼湊一塊兒的?難道只是因為宿命裡註定有此一遇?」
秋霧又喝了口茶潤口,垂眼盯著茶湯說:「可能吧。你不講我還真沒想過,說不定真是命裡註定,不過無妨,總要發生的。
他給了我很多。我因他而化形成人,有了之後那些經歷,成就今日之我。但我是我自己的,他是他,誰也不屬於誰,更何況如今這樣,都是我一手造成。剛才說慶幸他不會再喜歡上誰……也不過是換句話自嘲。倘若他依舊會動凡心,只要他愛的不是我,對象是誰也都是一樣。」
話題繞的鍾須靜有些傷腦筋,汗顏道:「抱歉,我不該問。」
「不,你問了也好,我能順便想清楚一些事。不求回報,呵,他對我才是不求回報吧,可我卻那樣對他,騙他吃了仙藥。如果我沒那麼自私,說不定他輪迴轉世,而我……」
秋霧忽然打住話語,搖搖頭扯了下嘴角苦笑:「說這些又有什麼用。總之,凡事都有個限度,不管誰對誰付出不求回報,被付出的那方也沒理由再拿走什麼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給我很多,但不是我的,我拿不走。同樣道理,我這樣喜歡他,可不屬於他的,他也取不走。」
「可是他在雲崖,你也在雲崖。」鍾須靜提醒道。
「嗯。須靜兄。」他在外稱鍾須靜莊主,私下都是喊須靜兄的。「我喜歡一樣喜歡我的黎庸,現在這個黎庸不會愛我,所以我當他是別人。」
「還能這樣啊?」
「能啊。」
「不是自欺欺人?」
秋霧聳肩笑了聲:「騙看看吧,說不定能騙過。那樣對我們也不壞,騙久說不定就成真。要不然還能怎麼辦?我既不願意遺忘,也不願意再去死。那種事情,試過一次就好。又不是什麼會天崩地裂的大事,就只是這樣罷了。」
茶喝完了,秋霧準備告辭,鍾須靜最後問說:「黎二郎對你好不好?要是你有什麼困擾不方便向他直言就來找我說吧。」
秋霧笑而不語,拱手別過。他又回到黎庸身邊,修行其實很忙,但黎庸的境界已經能夠身外化身,本尊閉關入定,陽神分身也非遠在千里,而是早晚領著秋霧修煉或做些雜務。秋霧對修行之事心不在焉,他知道自己只要有心,修為就能突飛猛進,比雲崖的誰都還厲害,哪怕是循正道的修練方法,修為也能如魔道一樣迅速積累,可是他自己意興闌珊。
分身的黎庸也等同於黎庸本人,只有秋霧知道黎庸的情形,黎庸並不要求他保密,但他什麼也沒說,他對黎庸實在沒什麼好說的。黎庸在山莊的住處叫雲臻居,秋霧乍聽這名字還有點意外,很久以前黎庸跟他說霧就是地上的雲,這名字就是雲會到來的地方,要不是現在黎庸這樣,他真懷疑對方對自己餘情未了呢。
雲臻居不大,小小的一間屋舍,前堂後寢,除了基本的擺設家具之外,和其他長老的住處相比堪稱陋室。這麼小的地方自然不宜閉關,黎庸頸項掛著一塊寶玉,他元神就在玉裡閉關,平常玉收在衣裡看不見。秋霧沒問過要閉關多久,他盡可能的不關心黎庸,努力抽離心思疏遠,雖然說來有些矛盾,可是他待在雲臻居也是為了訓練自己今後看到黎庸能夠心境平常,不再起什麼波蕩。
雲臻居外,秋霧站了好一會兒,穿著雲崖弟子的衣衫,一身雲白色,連鞋子都是,眨著灰藍眸子往圍籬裡的屋舍望。黎庸自屋裡走出來,不是碰巧,而是有所感應才來相迎,他問:「怎麼不進屋裡?」
「在外頭吹一會兒風。」
黎庸微笑招手:「進來吧。去了這麼久,十七找你聊?」
「嗯。隨便聊了點。」
「都聊什麼?」黎庸進屋就給他倒茶水,遞上新摘下來的桃子,溫柔多情望著秋霧,這是他一貫的態度,很難改得了,他已習慣這樣對待秋霧。
秋霧也明白只是習慣,但仍不免心頭悸動,低頭摸了摸桃子表皮細軟的絨毛,敷衍答:「沒聊什麼。」
「快嘗嘗,我以前種的桃樹,這兩年想起來都去採來吃,這兩年開始變得很甜。」
秋霧啟唇湊近桃子,皓齒咬進它皮肉裡,汁水自唇間流下,匯到下頷,沒來得及擦。他拿手撫過濕潤的下頷,想問黎庸借條帕子,轉眼對上黎庸呆然的表情,心裡也茫然不解這傢伙怎麼了。
「手帕。」
黎庸回過神來拿了帕子,不等秋霧伸手就親自替他擦嘴,擦完還坐在一旁望著秋霧吃桃子。秋霧被看得莫名心慌,他指著眼前盤子裡的問:「你不吃?還有的。」
「我吃過了。」黎庸內心同樣迷惘,並不是沒見過秋霧吃東西,可是當秋霧的唇貼近桃子那一幕,他竟是挪不開眼,好像自己也有點嘴饞,卻不是想吃桃子,而是……是什麼?他不由得研究起自己對秋霧吃桃子產生的異樣,結果眼神不自覺變得專注深沉,看得秋霧頭皮一陣發麻。
「你不要再看了。」秋霧面露慍色,別開臉抱怨:「吃個桃子而已,又不是吃人,你盯得這麼緊做什麼?再看我就不吃了。」這桃子真是他嘗過最甜最多汁的,他一向嘴饞貪吃,死過一回也沒轉了性子,現在實在不想因為被黎庸盯住而放棄滿足口腹之欲。可是黎庸那眼神實在怵然,害他不敢直視,那副樣子好像自己成了桃子要被咬爛吞進肚裡了。
黎庸愣了下,目光柔和:「我……嗯,失禮了。只是覺得你吃相可愛,不由得多看幾眼。」他收回注視又說:「你不要怕,我這是習慣而已。」他語氣無奈,像是試圖說服自己。
「那你這習慣要不得,改了吧。」秋霧隨口一說,端起那盤桃子謹慎的離開桌邊講:「我回我房間吃吧。互不打攪。」
黎庸點頭,又喊了秋霧一聲,他一手搭在秋霧肩上,另一手仔細替秋霧抹乾淨嘴巴,動作自然而流暢,他感覺到秋霧整個身子都僵住才勉強收手,克制住心裡莫名躁動的情緒放走對方。秋霧護著桃子溜回寢室,留下黎庸一個人拿著手帕站在原地發愣。
黎庸抬手盯著自己指尖看,上頭還留有隔著帕子碰處秋霧唇瓣的觸感,讓他心思餘波蕩漾,簡直像是情竇初開的少年郎。但這不可能的,一定是過往的習慣和那段記憶太深刻,所以他總是會忍不住想親近秋霧,無論秋霧變成什麼,或性情如何轉變。
過去幾百年來,還沒相逢之前他的心境如明鏡止水,相逢後也並沒有多大的情緒動蕩,甚至一開始知道是水母精還覺得好笑,後來相處才知道自己不是不感動,畢竟久別重逢。只不過刻在靈魂裡的不捨和思念埋藏太深,像是一罈醇烈燒喉的白酒,看似清水,嘗了才曉得滋味。
他很想念秋霧,一直都想念,分不清到底是往昔的習慣還是落了因果業報。
「我不會再動心了。」黎庸喃喃自語,兩手垂於身側疑問:「真的麼?」既然不再動心,為什麼還是放不開秋霧,想把秋霧留在身邊,甚至不想讓秋霧離開目所能及之處,一見著就想望著,想碰觸?難道說秋霧當年騙他吃的仙藥也是假的?可若那仙藥是假的,他也不可能長生不老,修煉至今日這一境界。
百思不得其解,黎庸認為再鑽牛角尖下去會魔怔,索性不再想了。修仙並非要絕情,若真是有情,試著相處也未嘗不可,只不過秋霧自開竅之後就疏遠他,有時好像還很怕他,難道他有時盯著秋霧的嘴臉很駭人?黎庸反省半天沒有個結果,只能找個機會問一問秋霧吧。
另一頭,秋霧在自己房裡,舒服坐在臨窗矮榻上,一手靠著玉製小几,一手拿著手帕擦嘴,翹著的腳已脫了鞋襪,愉悅的抖呀抖,吃完桃子就撤下小几,攏手吸來一顆軟枕躺下,依舊抖著腳闔眼享受片刻愜意。
「我是隻白鮓,吃桃子的白鮓精,海上的月亮喲,愛吃多汁的桃兒。」秋霧亂哼亂唱,窗外有人噗哧笑出聲,他坐起來往外看,關瑜在籬笆外頭對他笑著揮了揮手。他也揮手笑喊:「阿瑜,你來找黎庸麼?你們兄弟回來啦。」
關瑜搖頭:「方才帶師弟們去水師父那兒看診,順道經過就拐進來看你們。我進了黎叔的禁制,他應該曉得我來,不過我抄小路,就聽到你唱歌,哈哈。」
秋霧一點都不害臊,厚顏問:「唱得不錯吧。進來吧。」
「你挺好玩兒的。」關瑜又笑出聲,被秋霧邀進房裡坐,關瑜也沒推辭,懶得從正門進,秋霧要他直接跳窗進來。他進到秋霧房裡稍微打量了下,家具不多,不過擺了不少有意思的玩意兒,桌上擱著兩隻草蟲,他抓起其中一隻草蟲問:「你編的?」
秋霧得意點頭:「漂亮吧。要不要我教你?」
關瑜睜大眼問他說:「我看起來想學?」
「不想麼?」
片刻後,兩個大男人圍坐在桌邊編草蟲了。關瑜心說:「我堂堂一個有為修士,坐在這裡陪一隻妖魔編草蟲啊?要讓人曉得了肯定要說雲崖的弟子不務正業。」雖然相比之下雲崖的修煉者確實喜歡不務正業。
「你要是早點來還能留顆桃子請你吃呢。」秋霧說。
關瑜嘴角掛著笑意,想了想疑道:「桃子?」
「嗯,黎庸種的。」
關瑜微訝:「之前有誰想吃,他都護著不讓人摘採,就是我跟哥哥,師父跟胡叔他們也是只分得一顆,胡叔還說黎叔小氣。黎叔好像說剩下的留給山林間的動物吃,總感覺他是想留著給誰。」若對象是秋霧,他就不意外了,黎叔總是捨得給秋霧最好的東西,這是眼瞎了都能看出來的事實,他也是仗著房間裡有秋霧自己設的禁制才敢聊這些。
秋霧挑眉:「哦,是麼?」他剛才可是連吃了一大盤,數不清有多少桃子了。想到黎庸只對自己慷慨,虛榮心徹底被滿足,那不如晚點再跟黎庸討一些來解饞?
「呼,哼哼哼,哼哼嗯。」秋霧不時用鼻音哼著歌,相當愜意自在。關瑜見他好像挺愉快,問他在黎叔這兒過得是不是不錯,他哼了聲當是回答,也沒多講,關瑜才又探問:「秋霧,你還喜歡黎叔?可是黎叔那樣,你心裡不煎熬?」
秋霧在串草蟲的翅膀,抬眼覷他說:「要學著收拾自己的心思啊。沒有的東西,求也沒用,想也是多想,我確實是還會受牽動,所以更不能逃走。他既然能留我,我就留下來,把自己的心志磨練到將來看他一眼都能像看一顆石頭一樣,波瀾不興,那我就成功啦。他也同樣是在跟我耗著吧。我跟他這麼相處也是種修煉不是?不外乎是兩種可能,一種是他禁不住命運造化而又一次喜歡我,但這幾乎不可能,那另一種就是他領著我一起修仙,大道同行,兩個都變成石頭似的笨蛋仙人。」
關瑜大笑,說:「你看得也算透徹。」
秋霧卻又反駁:「看得透徹沒用啊,路還沒走完,唉,也說不定我熬不過這關,殞落了呢。」
關瑜同情笑睇他說:「不會的。我看出黎叔很在意你,雖然非關情愛,但就像、像家人一樣吧。」
「家人。哈,他的家人不還有你跟黎悅澤。對啦,你曉得自己父母的事了?」
關瑜沒想到他忽然提起,愣了下之後淡笑點頭:「我知道,他們是兄妹。」
「心裡什麼想法?」
「沒想法。我問我哥,他告訴我的。那時是有點嚇到,但不是太難受,我哥講了幾則神話故事給我聽。」
「神話故事?」
「是啊。東邊有個國家的神,兄妹相戀生孩子,西邊也有其他國家的神,也常見類似的事,嗯……其實,也沒什麼吧。只不過我爹娘悲哀的是,他們不是兩情相悅,是妖魔作祟。」
關瑜講完發現秋霧正瞅著自己,投以疑問的眼光,秋霧說:「既然你爹娘的事沒有留給你什麼不可抹滅的陰影,那你也不必再為這類的事糾結而踟躕不前吧。」
「什麼意思?」關瑜總覺得自己像是被看透了某些心事,略感不悅和不安。
秋霧忽地展顏微笑,搖頭說:「沒什麼,就是有感而發。我終歸是妖魔,本能的習慣先去看對方內心脆弱或有破綻的地方,你別介意。」
「我介意啊。」
秋霧訕笑:「對不起。」
關瑜不講自己的事,話題偏到別人身上,他編著手裡的草蟲聊說:「胡叔後來跟我阿姨在一塊兒了,也過過一段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可惜我阿姨無心修煉,寧作個凡人,死後就輪迴投胎去了。胡叔褪去衰老的軀殼,登上新的境界,卻再也沒能找到她。我偶爾會想,喜歡一個人究竟為什麼不想為了對方留下,或是為了對方跟著去死,怕的是忘了回憶還是忘了自己?活著就會有新的邂逅,何必執著在當下那一段情?秋霧,你也想過吧。」
秋霧專心編草蟲,抬頭愣愣問:「啊?想過啥?晚飯吃啥?」
「不是啦。」關瑜被他惹笑。
「哦哦,情愛之事嘛。跟吃東西有點像,就是餓的時候吃了一頓飽飯,當下嘗了一道菜,好吃又幸福,之後念念不忘,但無論之後再吃是不是都同樣滋味,或是否能再感受到幸福,嘴裡吃的也不是同一道菜了。人跟菜一樣,時時刻刻都在變,都不一樣,有的人覺得滋味差不多就成了,有的人可能追求的不同。所以你問我,也是不準的。你要問自己。」
話題不經意又繞回來,關瑜這會兒真有點尷尬彆扭了,把草蟲的半成品擱桌上說:「剩下的我不做了。我要回去。」
秋霧心想惹人生氣了,這傢伙看起來溫和,談到感情的事好像脾氣也不易捉摸啊。他送關瑜出房門,帶著笑意哄說:「你不要不高興,我不是故意的。那要不下回我帶多一點桃子去找你玩,怎樣?很好吃的,我吃過,又香又甜,滋味美妙。」
關瑜緩下腳步,回頭覷他,確認道:「那你得帶多一點,我跟哥哥一塊兒吃,要是加上師父,三個男人吃得可多了。」
「好啦好啦,我親自去摘,摘一簍,可以吧!」
關瑜這才露出笑容被秋霧哄走。秋霧揉揉鼻子,笑著朝回望的關瑜揮手,關瑜走遠看不見了他才嘀咕:「呵,都活幾百歲還這麼孩子脾氣,有哥哥寵就是長不大吧。」
話講完一回頭就看見黎庸,而且站得很近,往前一步就貼上去了。秋霧完全沒察覺黎庸湊這樣近,拍拍胸口笑說:「嚇我一跳,你姪兒來過,我、我忘記叫他打聲招呼,他也是被我鬧得忘記了,你別怪他。」
黎庸應了聲,渾不在意姪兒有沒有來打招呼,卻說:「你們聊得很開心,都聊什麼?」
「我教他編草蟲啊,唱歌給他聽啦,哄晚輩嘛,都差不多的。」秋霧胡說八道,以為每次都能敷衍黎庸,回屋裡時卻被黎庸拉住手腕,他一臉不解盯著被握住的手說:「怎麼了?」
黎庸一雙深黑的眸子裡只映著秋霧困惑的模樣,他有些幽怨低語:「你跟誰都能有說有笑的,卻鎮日躲著我。」
秋霧嗤聲:「誰躲你了,我為什麼要躲你,你想多了吧。」
「那你看我的眼睛。」
秋霧目光閃爍了下,抬眼瞅他,莫名心慌而想抽手,掙動幾下都無法讓黎庸鬆手,他蹙眉問:「你有話就說,這麼捉著是怎麼回事?那麼多事要忙,你都忙完了?要不要我幫忙?」
「你在怕我。」黎庸這話講得非常肯定,還重覆強調:「你怕我。為什麼?我只是這樣看著你而已,你都一副想逃遠的樣子,但是又硬生生的留下來。既然不願意跟我在一起,為什麼答應住進我這雲臻居?」
黎庸問這話是在試探,他的修為境界都比秋霧要高了,悄然無息潛入秋霧的禁制窺探情況並非難事。他曉得這麼做不好,卻無法控制,也不可能親口承認,只是想聽秋霧親口回應。
秋霧的手被鬆開,他揉著手腕側過身吁氣,耳根都紅了。他說:「我就算走,你還是要找來吧。撇開感情債不說,你我之間正邪兩立,雖然我自認是沒幹過什麼壞事啦,卻也間接影響了一些……反正你都不會放過我不是?我也不想老是心裡積累著對你的妄念,要是哪一天我能對你死心、幻滅,放下這些執妄不去強求,那也是好的吧。」
黎庸的嘴緊抿成一線,聽完他說的話想了下,接腔道:「也可能是我愛上你,然後我們倆在一起。」
秋霧眼尾睞他,臉上浮現一個感到荒謬的古怪笑容,他蹙眉勾起嘴角說:「你真會說笑。明明就是不可能的了,你服了藥,不會再動凡心的。」
「你要真是這樣想,何不去試著跟其他人好?」
「因為我得不到真愛啦。況且……」秋霧澀聲笑說:「不是你的我也不要了。都不要吧。也不是有就保證好的東西,算了。呵,黎庸,我這樣好像有點像以前的你。雖然我這是咎由自取,除了先待在你身邊,我也不曉得還能去哪裡。我已經不知道在海裡沉浮多少歲月了,勉強凝聚元神憑依到一個東西上頭,之後到哪兒都惹麻煩,還以為最後要被其他妖魔吞吃,就這麼陰錯陽差被你發現了。你也可以不管我的,唉,我在講什麼。」
秋霧尷尬笑了下,額頭覆上一個溫暖的觸感,黎庸摸摸他的頭溫聲哄說:「不會不管你的。別擔心。不管你變得怎樣,我都不會丟下你。我想,那仙藥的藥力也不一定就這麼強,藥放久了不是藥力會減弱?說不定哪天我們都變了。」
秋霧想了下,無奈微笑提醒說:「可是這種藥不會的。它是吃了之後,無論輪迴幾世都不變的,也就是幾百年、幾千年都是這樣。你不必安慰我啦。」他拿開黎庸摸頭的手,扯開嘴角微笑:「黎庸,你種的桃樹,我能去摘桃子麼?我答應阿瑜的,唔,可能得摘不少。」
「可以,但其他的還沒熟,熟了我再陪你去。」
「那太好啦。」秋霧問他還有沒有事,沒事他就要去找黃月兒他們玩。黎庸還要守藥爐、整理自己那片作物,有不少雜事要忙活,雖說一個人就忙得過來,或是花點靈石去後山差遣精怪來打雜,但他不想讓秋霧和別人走得太近,就說他需要幫手。
秋霧聽了卻說:「那些雜事你請後山的精怪來幫忙也行吧。」
黎庸想得到的,秋霧又不笨自然想得到,他沒理由可找了,就說:「我上回給你的那部功法你練得如何?」
秋霧皺眉:「我不喜歡練。」
「不是你自個兒挑的?不喜歡,那再去我那裡挑吧。」黎庸對秋霧也有嚴格的一面,但有時又縱容得厲害,若是他姪兒們或其他弟子敢嫌棄、偷懶不練功,他絕不會是這麼好商量的態度,甚至帶著哄騙的意味了。
秋霧坐在前堂倒水喝,搖頭說:「不了。我不喜歡修煉,不愛練功。在這裡坐著靈氣也會自然匯聚凝結,不特地去練也無妨,修為道行什麼的,差不多就好了。反正壽元綿長不會很快死的。」
一聽到死字黎庸的反應特別大,立刻沉下臉念他說:「不要提死字。我不愛聽你講。」
秋霧莫名其妙看他,把水喝完說:「這麼兇做什麼,我、我就不愛練功啊。你去忙你的,別管我,我想找月兒他們玩,不礙著你的。」
「繼茵茵之後你還喜歡你師姐黃月兒?」
秋霧好笑道:「你這語氣,要是別人聽了會以為你吃醋。我是喜歡她們,無關情愛,反正我得不到任何人的愛,也不想牽扯無辜。你不用緊張,我不會亂招惹她們的。」
秋霧低頭嘆氣,小聲碎念:「防我跟防賊似的,唉。」
「不是這樣,我關心你,不想你再傷心。我擔心你不知不覺付出真心,會痛苦。」
秋霧哼笑:「你的意思是我現在就不痛苦?」
黎庸啞然無語,一臉難堪,垂眸說:「對不起。我沒資格講這樣的話。」
秋霧擺擺手:「不怪你,都是我自己做的好事,你是被我連累的。我只是不喜歡你有時陰陽怪氣的,好像我一出去就要惹是生非似的,一跟誰接觸就窮緊張,有時還像是要把我關起來。」
「我沒想過關著你。我,我是想保護你。」黎庸踱近他身畔,一手握著他肩頭認真解釋。
「是麼?關心?我就是很納悶,你對我都沒有那心思了,怎麼還要關心我。」
「我還有記憶,覺得你是重要的朋友。」
秋霧把肩上的手輕輕撥開,起身說:「唔,我去替你守著藥爐吧,那兒能睡一覺,你去忙別的。別讓我練功了,我沒耐心。」
秋霧放棄訪友玩樂,乖乖在雲臻居待著,也沒有不情不願,他只是覺得哪兒都差不多。黎庸若有所思注視其背影,心裡有些難受,他想關懷秋霧,可對方似乎一點都不需要了,不需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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