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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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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06 週一 201711:29
  • Stay Gold(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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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未來]Stay G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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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03 週二 201711:28
  • Stay Gold(10)~(18)

Stay Gold 10
  梁霈樺有幾秒恍惚的望著奶奶安定如常的樣子,她真沒想到姑姑一家原來是將她的弟弟和奶奶遺棄在這裡,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鄭娜娜飄到她身邊,無聲的陪伴。
  蘭爍看著上月奏恵,他確認道:「不要緊嗎?那畢竟是妳女兒。」
  上月奏恵兩手疊握在膝腿上,垂眸說:「怎麼會不要緊,不過,感情和命運是一樣的,當斷則斷,在他們那家子眼裡我就是個受詛咒的可怕老太婆,腿腳也不太好,沒什麼用了。光是比鄰而居,彼此的壓力就不小,他們是巴不得藉此機會擺脫我吧。」
  蘭爍看著她沒講什麼,她自己苦笑說:「都怪我教養無方,母女關係並不算好,我不懂她,她也不懂我。她想走我也不會攔著,我還得看著兩個孫兒。」
  沒多久梁盛苜提了個行李箱下樓,換上一身黑色高校制服,是傳統常見的立領排釦,站在玄關那兒朝他們喊:「奶奶,姐姐,我好了。」
  梁霈樺訝異:「這麼快啊?」
  梁盛苜點頭說:「本來是想帶奶奶一起撤去安全的地方避難,所以東西一早就有收拾起來。」
  出發前,蘭爍一一給上月介紹其他伙伴:「這是寧迋舒,被注射了不明藥劑而留待觀察,目前住在我那兒,他家人遺棄他,所以我撿回來當我家人。」
  寧迋舒聽不懂蘭爍用日文跟上月說了什麼,只看到上月用很感興趣的眼神一直打量自己,他有點不自在,朝長輩點頭微笑。上月也回蘭爍一句他聽不懂的話:「蘭,是寂寞了所以亂撿小傢伙,還有因為這小傢伙可愛才撿的?」
  蘭爍表情有細微的變化,好像隱約笑了下並沒回答她,接著又跟她介紹其他人:「竇鵬,跟妳孫女梁霈樺都是寧迋舒的同事,他們兩個跟著他來投靠我,後來我說要接他們的親友回去,因此才有這一趟旅程。那邊三位就是竇鵬的兄弟,薛晟、王皓穎是天裔族,劉鈞宏是坤輿族。」
  上月奏恵相當客氣的朝他們問候,寧迋舒他們幾個也趕緊回禮,蘭爍接著跟他們講:「上月奏恵是我要找的那位老朋友,因為這巧合,所以也不必多跑一趟。她是月族最後一位傳承到族系異能的人。」
  「月族?」寧迋舒看向竇鵬求解。
  竇鵬茫然眨了眨眼:「印象也是獸變後有兔子特徵的族系?」他看向比較知性的王皓穎。
  王皓穎撩了下瀏海說:「是傳說中有預知能力的種族,遠古的先知就有這一支族系的,但每個個體的能力會稍有不同,比如有人是藉由水為媒介看到尋求的資訊,有人則是可以感應空間或物體的記憶。」
  「這麼神奇?」寧迋舒怎麼看上月都是一個喜歡時髦打扮,表情有時有點俏皮的老奶奶。
  蘭爍打斷他們討論說:「要問事等安全了再問吧。這裡並不安全,得走了。」
  由於上月奏恵行動不便,於是由擅於馱負的劉鈞宏背著她,一行人沿著來時路回街邊開車跟上船。然而短短不到三分鐘步行的路卻走了十幾分鐘,蘭爍停下來說:「沒想到會在這時遇上。」
  寧迋舒問:「遇上什麼?」
  薛晟奇怪道:「我們剛才就一直經過那間鳥燒烤、超商跟超市,一樣的路為什麼走了至少三遍,蘭先生你該不會是路癡?」
  竇鵬立刻反駁:「蘭先生怎麼可能是路癡。有別的古怪。」
  劉鈞宏說:「我看看。」他凝聚精神感受周圍,投映在他腦海的景象跟這災後寂寥無人的大街不同,外頭街路是滿的,只不過那些都不是現世存在的東西,而且能聽到各種難以言喻的聲音,夾雜一些他不熟悉的樂曲。
  蘭爍回答寧迋舒的提問,說是百鬼夜行。因為不知不覺進入幽冥之物通行的狀態,周邊氣場也受其影響,所以他們才繞不出這區。
  竇鵬提議:「乾脆繞路?」
  劉鈞宏立刻否決:「不行,繞路也沒用,都淹上來了。我看到了……河川裡的手全都淹上來陸地,繞去哪條路都不行。」
  王皓穎瞪著本來就夠大的眼睛看劉鈞宏說:「什麼手啊?太噁心了吧。早不遇晚不遇,偏偏大白天的遇到什麼百鬼夜行,真是……」
  薛晟嘆道:「看來陰間也在天地變色。」
  有別於其他人的焦躁不安,蘭爍一貫氣定神閑的解釋:「這種事本來是自然現象,就像埋了一些種子到土裡,有的會發芽,有的可能不會發芽,怎樣發展都是很自然的。只不過,它卻發生在以往不發生的時間地點,這又像道路施工,平常都在這條道上蹓狗的人只能改道,平常不會見鬼的人就見鬼了。」
  寧迋舒汗顏,揪著蘭爍的衣擺說:「求你不要這個時候還唬爛。」
  這時梁霈樺慌亂的發出「噫噫」的呼叫,他們看著鄭娜娜從她項鍊的水晶墜子飄出來,翻著白眼往外飄移,整隻鬼像是隨波逐流要一起朝某個方向去。
  寧迋舒趕緊跑過去拉著鄭娜娜的手喊:「別過去,娜娜!」
  鄭娜娜晃了下,兩眼恢復過來,低頭看著他們,再看不遠的前方街上成群妖鬼,憑意志壓下想要一起同行的衝動。她說:「怎麼辦?我們現在過不去停車的地方。」
  所有人一同看向蘭爍,寧迋舒說:「記得有些小說裡也寫過,遇到這種情況只能等?不過不是也不能出聲嗎?」
  蘭爍看著外面街上那堆東西,他說:「以往不會在這樣的時辰跟地點發生這現象,就算是等也不知道該等多久。只要不捲入那洪流中,壓低聲音講話是不要緊。」
  這話剛講完,就看到街角的店家走出一對男女,男的怪叫著跑出來,女的追在後頭,不曉得是因為有糾紛或是別的原因,但他們的叫喊引起街上那些妖鬼的注意,所以下一刻他們兩個就被捲入其中。
  蘭爍淡漠收回注視,將寧迋舒拉近一手遮了他的眼。寧迋舒本能想拉下遮眼的手,就聽到一連串詭異的聲響,筋骨斷裂,以及吸吮食物的那種聲音,周圍伙伴們都驚嚇得倒抽氣,他直覺那對男女慘遭不測,等蘭爍把手拿開以後,他慢慢轉頭往剛才那街角看過去,那裡乾淨得好像從來沒發生過任何血腥事件。
  薛晟摀嘴悶聲低語:「連血氣都吸得一乾二淨……」
  除了蘭爍、寧迋舒和上月和劉鈞宏,其他人看不到那些遠遠過百的妖魔鬼怪,只看到那對男女無緣無故騰空飄起來,接著皮肉一瞬間被剝下、撕扯,飛濺的血肉也一下子就消失,虛空中彷彿聽見有東西在大塊朵頤的聲音。也因此,眾人噤聲,僅以目光詢問蘭爍該怎麼辦。
  上月奏恵說:「看來只能先逃到那裡吧,你不是那裡的常客嘛。」
  蘭爍無奈瞥她一眼,淡淡吁了口氣說:「以前的事了。但也只能先這樣。你們手拉著手跟我走。」他牽著寧迋舒的手,感覺到對方的病況似乎沒有好轉,在周圍陰氣影響下還盜了一身冷汗,不由得更用力握牢那隻手低頭叮嚀:「迋舒,抓牢我的手別放。」
  寧迋舒攏了攏手指應好,回頭牽起鄭娜娜的手,另一個碰觸得到她的是上月,因為由上月接續下去牽住梁霈樺的手,最後一個是竇鵬,竇鵬再接上蘭爍形成一個圓。蘭爍念著沒人聽得懂的字句,幾秒後眾人與鬼的眼前一黑,慢慢感覺身體輕盈,最後整個失重飄浮,隨即又被晃眼的白光籠罩住。
  這白光並不刺眼、灼熱,明亮如月,自在忘我,讓人一時間忘了世間所有憂煩,恍如回到胎中一般,生命規律自然的鼓動著,如浪濤,如微風,如光波,如呼吸,周而復始。
  「迋舒。」寧迋舒聽到蘭爍跟其他人喊他,臉被拍了幾下,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倒在蘭爍懷裡,鼻腔都是那股淡雅的蘭花香。圍過來關心的伙伴們都一臉關心,但是他看見蘭爍眉眼間也有點憂心的樣子,好像心跳得有點快,臉也有些熱,心尖上滲出蜜,有很多螞蟻在上面爬。
  薛晟指著寧迋舒說:「喂,該不會是發燒,燒到傻啦?你看他這傻呼呼的樣子。」
  寧迋舒立刻瞇眼瞪著他嗆:「你才傻咧!你不發燒都傻。」
  蘭爍拿手探懷裡青年的額溫,他說:「可能是有些低燒,不過好在我們已經到了,那間店就在附近。」
  寧迋舒被蘭爍扶著站起來,他們一行人置身在山野中某座隧道出口,隧道依懸崖峭壁而開闢,外圍支撐的每根石柱都是山體原本的一部分,上頭盤著龍蛇雕飾或一些飛禽走獸,隧道不長,可以直接看見另一頭出口。這裡山明水秀,遠近都有細白如飛緞的瀑布流洩,高處的天光穿過繁茂枝葉,篩成光束灑落。
  梁盛苜不安的湊近姐姐,梁霈樺問奶奶說:「這是哪裡啊?」
  上月奏恵不必靠人攙扶就健步如飛的走在山道間,她說:「是混沌裡,唯一清明的地方。」
  劉鈞宏詫異:「上月奶奶,我聽得懂妳說什麼?」
  上月她笑答:「因為這裡不是我們原本處的時空,這裡是精神主宰一切的世界。所以能憑意念溝通。但是這裡不能待得太久。」
  「待太久會怎樣?」問的是王皓穎,他在這裡有種似真似幻的感覺,說不上討厭還是喜歡,也許是在陌生環境都會有的不安吧。
  上月奏恵的模樣越變越年輕,走沒幾步就變成一位相貌甜美的二十幾歲女性,她回頭朝王皓穎他們露出一個開朗俏皮的笑容,親身演示了什麼是精神主宰的世界。她笑答:「這裡是夢和現實的模糊地帶,意識在兩邊或多方撕扯後會發生什麼事,你說呢?」
  王皓穎什麼也沒說,望著眼前的妙齡美女發愣。竇鵬過來大掌按在他頭頂揉亂他頭髮,沉聲潑冷水:「她可是霈樺的奶奶啊,已經高齡八十。」
  另一頭的梁霈樺則是因為發現在這裡能碰觸得到鄭娜娜,兩個女孩開心得抱在一起,笑著笑著又哭起來,因為能這樣親近好友,彷彿她們沒有被生死隔開一樣。
  寧迋舒吃力的跟上他們腳步,蘭爍慢了下來,讓上月在前面帶路,自己來到寧迋舒身邊問:「要不要我背你?」
  「啊?」
  「你需要休息。」蘭爍看得出他很猶豫,主動牽著他的手拉他一起走。
  寧迋舒眼睫眨了眨,低頭說:「抱歉,之前還誇口說我的優點是健康……」
  「不需要抱歉。我也有很多優點,足夠跟你互補打平。」
  「哈哈。好奇怪的安慰方式。但是一直都是你在幫我,我好像什麼都沒有回饋。你會不會覺得吃虧?」
  蘭爍轉頭帶著柔煦笑意睇他,說:「你讓我感受活著,這就夠了。」
  寧迋舒看著他那表情,感覺好像真的發燒了,整個人輕飄飄的好像要飛上天,這是他一開始認識的那個蘭先生嗎?怎麼會這麼溫柔,這麼好,又這麼厲害?
  蘭爍看他傻愣的樣子有些好笑,微瞇起眼,沒忍住手癢,捏了下寧迋舒的鼻子,然後他發現寧迋舒一回過神來,耳朵就迅速的染上緋紅,整個耳朵透著珊瑚般的顏色,很可愛。
  由於他們落到尾巴,沒有人瞧見他們兩人的互動,走了一會兒路,拐過彎道,緩坡上兩樓高的屋樓映入眼底。那是棟古雅建築,門邊擺著兩個地燈,旁邊叢生著各色繽紛的花草灌木,簷下兩個小燈籠上有茶葉圖繪。
  上月介紹道:「這是間茶坊,店主叫月牘,所以熟客們都稱它是月牘茶坊。這也是那位店主人的核。核就是心神意識存在的原始本質,一般的核無法接納其他精神的侵入,但這裡恰恰相反,是靠著過客們剝落、留下的精神碎片維持著的。」
  寧迋舒忽然想起了之前做的夢境,加上蘭爍曾提到在一間店有過很玄的交易,因而有所聯想,看來蘭爍說的店就是這裡吧。他看向蘭爍,後者回以淡笑。
  門裡有一面紫色的簾幕,由盛開的紫藤花穗形成,簾幕前站著一位穿某朝服飾的古裝少女。她著湘黃衫子、柳綠長裙,紮長辮子露出光潔飽滿的天庭,兩手一握行禮道:「我叫虎子。」
  蘭爍問:「你們主人?」
  虎子說:「主人知道你們要來,由我負責接待。諸位請跟我來。」她轉身撩開一串串紫藤花,香氣濃郁醉人,卻不會令人生厭。裏面看起來就像普通賣茶喫的店家,有茶博士穿梭其間,屏風或植物構成較有隱私的空間,但能看得出每一處的客人幾乎都不是人類模樣。
  寧迋舒瞧見有一處座席間是灌木花叢圍起來的,空間裡有塊翠綠草皮,中央有座噴泉,好幾隻顏色豔麗、比巴掌小的鳥兒在啄飲噴泉裡的水,旁邊有隻白兔穿著圍裙在給他們點餐。每桌情形都不同,有的位置不是動植物,而是一縷縷顏色繽紛的霧,但讓人直覺那些霧也是這茶坊的客人。他看得津津有味,喃喃自語:「好可愛。」
  梁霈樺問:「什麼東西可愛?」
  他悄悄指著某桌說:「那桌都是鳥。」
  梁霈樺順他指的方向望過去,疑惑:「沒有鳥啊。都是人。」
  「噫?」寧迋舒不信:「都是人?」
  他們被虎子引到後方露台上,虎子推開紙門前慎重提醒道:「請不要踩到門檻上,它們脾氣不太好,觸怒的話可能會被某一道縫隙給吸到其他世界。」
  所有人跟鬼一頭霧水,門檻這麼危險?不過踩門檻本來就很失禮,這相當於踩在主人家頭上的行為,所以誰也不會刻意去踩。佈置的座席是一圈木製實心的椅座,上頭鋪著座墊,有個缺口,俯瞰的話像一塊玉訣。
  王皓穎喜歡木造的東西,掀起座墊摸了摸椅面發現紋路走向跟他想的不一樣,喃喃自語:「哪裡找的木材,好像沒見過這種的,拼接的?」
  虎子聽見後微笑解答:「不是拼接的,是用一整塊木頭做的。」
  幾秒後其他人都聽懂她的意思,寧迋舒也摸著木椅驚疑:「看樹輪是橫切的吧,什麼樹能長這麼粗壯?」
  虎子微笑未答,請他們入座。蘭爍坐在缺口一端,他把寧迋舒拉到身旁,虎子在中央的木桌設好茶席為他們煮茶,溫杯、聞香、品茗,閒聊這茶的香氣和製法。
  寧迋舒不時偷瞄蘭爍,蘭爍曉得他還在想剛才的事,小聲為他解說:「剛才你看到的鳥,是那些客人們原本的模樣,而梁霈樺看的是她以為的情景。以前跟你提過高維度能輕易看透低維度的事物及現象,相似的道理,在這裡精神力量大的能看見相對低於自身低的本質面貌。」
  寧迋舒恍然大悟:「怪不得啊。他們說上月奶奶變年輕,可是我卻看不見她有什麼變化。」
  蘭爍看上月也還是她在現世年老的模樣,但沒想到寧迋舒也一樣,雖然暗自訝異,但沒有表現出來,他接著講:「雖然我們同在一處,可是關注的地方也會不同,這也會有影響。比如同一棵樹,每個人會先看的地方不見得是一樣的,有人看樹身,有人看樹冠。」
  寧迋舒點頭表示瞭解,他喝了手裡捧著的熱茶,整個人都放鬆不少,想起稍早的交談,他轉頭凝視蘭爍。蘭爍也抿了一口熱茶,察覺到寧迋舒的注視而轉頭回望:「在看什麼?」
  「看是不是能看出你是什麼品種的蘭花。」
  「……你,呵。」蘭爍瞇眼湊近他耳鬢細語:「知道在我眼裡你是什麼樣子嗎?」
  寧迋舒覺得心口彷彿被蘭爍說話的氣息燙了下,低噥:「不知道。不是人嗎?」他有點緊張,會不會因為之前被注射的藥,其實他已經快變成某種動物了?
  蘭爍退開來,眼眸含笑看著他,不答反問:「身體好點沒有?」
  寧迋舒不爽睨著他回話,說自己好多了。說完又喝了一口熱茶,寧迋舒覺得心上彷彿被燙了下,收回目光喝茶。茶香在口腔、鼻腔擴散,柔和的香氣在喉間繾綣不散,無形中緩慢的收束了他們慌亂不定的心神。
  寧迋舒想到了什麼,偏過頭小聲問蘭爍:「你有沒有帶錢啊?」
  虎子聽到笑出聲:「不用擔心費用的問題,剛才已經收到報酬了。就是你們剛才喝茶後拋開的慌亂不安。這間茶坊收錢,也收一些客人願意拋開的東西。很高興今天遇見你們,那麼,虎子先退下了,如果還有什麼別的需要,在心裡喊我我就會過來。」
  他們目送虎子離開露台,梁霈樺提起茶壺問:「還有誰要加茶?」
  薛晟謝過:「我不用,怕喝多跑廁所。」
  竇鵬遞過杯子討茶喝,隨口問:「我剛才沒聽錯吧?虎子說在心裡想就能喊她?」
  王皓穎提醒:「精神力,精神力。」
  薛晟異想天開:「所以用意念就能告白嗎?」
  聽到這話,竇鵬下意識看向了寧迋舒,發現寧迋舒正用餘光偷瞄蘭爍,那神情讓人看不出是正在感冒的人會有的明亮、愉快,而寧迋舒看蘭爍的眼神也讓他好像看懂了什麼,一下子變得有點心情複雜。
  寡言的梁盛苜問奶奶說:「這跟讀心術一樣嗎?這樣心裡如果有秘密怎麼辦?」
  上月笑著摸孫兒頭髮,她說:「當然也不是。僅限於自己想傳達出去的,對方能接收得到,或是對方有意試探,誘導出線索。跟讀心術還是不一樣,不是什麼都讀得到。這裡的客人都是有情之物,每個人的心都是不同的,有的人內心好幾道鎖,甚至自己也解不開的鎖,真正心胸開闊的傢伙是很罕見的。」
  「知道了。」梁盛苜點頭,端坐著喝姐姐幫他倒的茶水。
  茶喝得差不多,蘭爍說該走了,待得太久會被影響。上月說還能再坐一會兒,讓他們趁現在有事想問就問,她說:「我的能力在這裡發揮得最好。好啦,你們誰先問?」
  伙伴們都有默契的看著鄭娜娜,她問:「上月奶奶,我想問我的家人。」
  多數伙伴眼中變成妙齡美少女的上月轉頭對她微笑,她說:「妳的家人,妳想問他們什麼事?」
  「他們平安嗎?他們現在在哪裡?」
  上月看了她一會兒,回答:「都平安。但是我掌握不清他們所在,好像是被人有意掩藏住了。不過不必擔憂,是有股力量在庇護他們。」
  鄭娜娜眼睛一亮:「真的?那就好,平安就好。」
  梁霈樺安慰道:「是啊,總有一天會相逢的。而且蘭先生那麼厲害,他肯定有辦法能跟妳家人連繫上的,對吧?」
  蘭爍接收到他們過於殷切的注目,原本想說順其自然就好,但是看到寧迋舒也一樣寄予厚望的眼神看著自己,心頭一軟就說:「是有方法放出風聲給妳家人,他們之中有懂得玄學數術的話應該也能有效果,但前提還是得靠妳自己,因為妳找尋家人的意念才是最強的,別人替代不了。」
  鄭娜娜兩手握拳:「好,我會勤加修煉的!」
  上月擊掌兩聲,拉回他們注意力,噙笑問:「還有誰想問事?」
  寧迋舒問:「奶奶妳不收報酬嗎?」
  上月掩嘴笑了笑,她說:「你們來救我一命,還有我的孫子,早就超值了啊。只不過我不一定有辦法回答,人老了啊,能力也減退了不少呢。你想問事嗎?」
  寧迋舒點頭,大家以為他要問的也是家人,誰曉得他問的內容令人一頭霧水──
  「蘭爍的鑰匙在這裡嗎?」
  梁霈樺噗哧笑出聲:「蘭先生鑰匙不見啊?車鑰匙還是房間鑰匙?」她被上月瞄了眼,乖乖閉嘴。
  蘭爍也有一瞬的詫異,上月倒是毫不意外的樣子,而且直接回答:「不,不在這裡。」
  寧迋舒還想接著問,卻聽上月說:「抱歉啊,孩子,關於這個問題你可以不必再問了。幾十年前我回答過蘭,現在也一樣,我無法回答。連這間茶坊的主人都回答不了的問題……」她苦笑:「那我更是無能為力了。」
  其他人也聽出鑰匙不是指一般的鑰匙了,紛紛問怎麼回事,寧迋舒這才想到自己把蘭爍的隱私爆料出來,尷尬愧疚得看著他。蘭爍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衝著寧迋舒淺淺一笑,敷衍其他人說:「我可以自由自在的活著,卻無法自在的去死,這是因為過去的經歷在我心裡變成一把鎖。雖然我曾經找過,但現在也看淡了,找不找得到也無所謂。」
  梁霈樺聽出別的意思:「那要是鑰匙出現了,蘭先生你會死嗎?」
  蘭爍平靜如常回她說:「活著就會死,早晚的事。只是沒有鑰匙的我,連死也不太可能,順其自然吧。再說,我活了這麼久,生與死的界限其實也很模糊……」
  寧迋舒想著以前開玩笑說的行屍走肉,聽蘭爍自敘這些讓他心口很疼,疼得快呼吸不過來。他無法想像一個人走過一千多年的日子,雖然他很早就獨自求學工作,但也不過幾年而已,就算孤獨到死也就幾十年,而蘭爍卻經歷了一千多年。
  他不知道蘭爍說的習慣寂寞就好,是不是真的已經習慣了寂寞,還是徹底麻木了,但他一想到曾經大放厥詞的自己,真是巴不得自己沒存在過。
  寧迋舒忽然陷入自厭的情緒裡,感冒的催化讓他快捲入陰暗漩渦。蘭爍察覺寧迋舒的樣子不太好,大掌揉了揉他頭頂說:「我們回家。」
  寧迋舒仰首望著他,眨著迷濛大眼:「什麼?」
  「回家了。」蘭爍朝寧迋舒伸手,對方指尖一觸到他就整個握住,他說:「你還有我們。」
  寧迋舒不好意思的微微笑,他原先的家人雖然不要他了,但他還有伙伴們,這樣就很好。
  離開茶坊時,虎子關心詢問:「你們要回原來的地方麼?休眠的火山噴發,南方島上的那座也持續活動中,光是火山灰就埋了數百萬人,妖怪陰魂都陷入混亂。」
  虎子咧嘴笑看蘭爍點點頭,等蘭爍的反應,哪知蘭爍面無表情迎視她,她笑得有些僵了,其他人則以蘭先生馬首是瞻,不打算表示意見,虎子只好抿了下嘴說:「其實呢,我們店現在四人同行有個優惠呢,可以選擇離店時的地點在哪裡,只要幫忙認養一顆種子就好啦。」
  上月看虎子拿出來的玻璃球,裡面裝了一半的砂土,種子應該就埋在裡面,她疑問:「為什麼沒聽說過你們店裡還能認養種子?」
  虎子吐了口氣說:「是這樣的,有個客人來斬夢,一般以為是噩夢、雜夢,沒想到是春夢,春夢就算了還是夢中夢,好幾層那種,主人收拾得煩了也不想要,怕有誰沾了出毛病,所以才推銷出來。」她一說就看到他們嫌棄的臉色,趕緊解釋:「但是──各位客倌,不要以為這種子是春夢的衍生物所以種了會有問題,放心,這個一投落其他世界,就會新生成飼育者所希望的樣子。也就是說,是一顆有著無限可能的種子,比如你想種出能結一百種水果的樹啦、四季都開不同花的樹啦,像這樣神奇的植物,很不錯吧!而且,不管變成怎樣,它耗掉的能量也不會超過該星球的任何一種植物,並且沒有任何繁衍能力,也就是說它絕對不會造成環境負擔的!」
  寧迋舒聽虎子推銷得那麼用力,忍不住嘴角上揚。蘭爍餘光瞧見身旁青年的笑意,對虎子說:「那就認養兩顆種子吧。」
  虎子連忙解釋:「是這樣的,一組客人一顆種子,雖說是想推銷,但敝店的規則還是……」
  蘭爍面無表情跟她討價還價:「妳說四人同行的優惠,我們有九人一鬼,不能算兩組?」
  「這、唉抖,可是……這跟選擇離店地點是搭配優惠啊。」
  「妳可以把我送到車跟汽艇那裡,我連同車一起開來,然後妳再將我們全員送走。這麼一來兩次就不會浪費了。」
  虎子皺眉,腦袋上蹦出一雙虎耳,她大吐一口氣點頭:「好吧,兩組,兩顆種子。」她遞上種子問了他們所選的地點,送客。
  寧迋舒沒想到蘭爍這麼快就想好了回收車跟汽艇的法子,之前大家搜集的物資也沒白白浪費了,沒多久蘭爍一個人開著車回茶坊,汽艇也已經收到後車箱,所有人再一同回到蘭爍的地盤。
  回家了?寧迋舒心裡冒出這麼一個不確定的念頭,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厚顏接受蘭爍的好意,從第一次相遇那晚他就開始在欠這個人,救命之恩、收留他、教導他在山林田野間生活的技巧,雖然時間不長,卻已經足夠他當成一輩子最好的回憶之一。
  還是大方一點接受好了。因為他是這麼喜歡這片山林,他看竇鵬他們也都很喜歡,開始給新伙伴們介紹環境,而且他好像喜歡上了,蘭爍這個人。
  「意外的很快就結束旅程。」蘭爍看院子裡那些傢伙笑了聲:「接下來就剩鄭娜娜的家人了。迋舒,你該服藥了。」他一轉身,寧迋舒晃著腦袋往一旁軟倒,臉上還掛著傻笑。他立刻就接住暈眩的寧迋舒,有些哭笑不得,這傢伙燒壞了嗎?居然在微笑。
Stay Gold 11
  回到令人安心的地方,寧迋舒本來壓制感冒的意志力也因而鬆懈,傻笑著暈過去。其實他沒有完全失去意識,只是站不穩想找個地方躺一下,周圍草地看起來軟軟的,本想原地坐下,誰知道整個人就朝草地倒落,被蘭爍接住。
  蘭爍恰好回頭看見他踉蹌後傾倒,對他露出訝異的眼神,他對蘭爍很不好意思,勉強又站起來。所有伙伴都圍了過來關心他,蘭爍對走來的上月說:「他得休息,我先帶他回房間,等下再過來。」
  梁霈樺喊:「你多喝水,好好休息啊。」其他人也投以關懷的目光,讓寧迋舒感到溫暖。
  寧迋舒沒有逞強,跟蘭爍回房間後自己拖了鞋襪,倒床就睡。蘭爍給他倒杯水放在床頭邊,走到拉門那裡說:「我去安置他們,很快回來。」
  「好,你去忙吧。」寧迋舒應完話就翻身側臥,給自己拉起被子蓋上,闔眼休息。他終於能放鬆了,雖然吃了藥,但好像還沒完全退燒,整個人感覺輕飄飄的。他很久沒生病,一個人生活沒有空讓他生病,以往有點小症狀都是自己吃些成藥,加上意志力壓下來,曾經有過一次比較嚴重的腸胃炎也是自己坐在馬桶上奮鬥到天亮,醒了以後自己叫車去看診。
  他害怕生病,不是怕那些難受的症狀或是心疼看診費,而是他害怕寂寞。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並不堅強,只是沒辦法示弱,更不能倒下,因為他不想要無聲無息的消失,過去抱著各種不甘心活下來,就是為了活得讓家人感到刺目,所以怎麼能自己倒下。
  半夢半醒間,他想到了這些,不禁投射到蘭爍身上。如果他跟蘭爍一樣活這麼久,最初的不甘心會變得怎樣?雖然蘭爍好像無所不能,強大到能獨自走過一千多年歲月,但究竟是因為看透世事、修行到家了,還是因為跟他一樣沒有示弱跟倒下的理由?
  不管怎樣,現在他只要想起蘭爍,心中就會出現以前沒有過的感受,好像吃了一顆神奇的糖果,它的滋味會不停變化,說不明白。
  整個下午,蘭爍安頓了新來的伙伴們,讓竇鵬帶他們瞭解環境。黃昏時他一個人回廚房生火,忙起炊事,準備完所有人的晚飯以後,再另外拿之前在商場找到的真空包裝食材熬了粥食,粥裡有肉糜、蛋花、雞絲、蔥,和了些藜麥,用高湯熬粥的同時他切了些水果裝盒。
  竇鵬回屋裡看見蘭爍在廚房就過來關切:「晚飯都做好了,怎麼不喊我們幫忙?」
  蘭爍說:「他們初來乍到,先當一天的客人吧。你們也都累了。」
  「小不點他沒事吧?」
  蘭爍守著火侯讓粥在煮一會兒,回說:「中午吃過藥睡了。現在煮些粥,等他吃過再吃藥。」
  竇鵬看他忙得差不多,也不需要自己幫手,隨口閒聊:「他睡自己房間?」
  「他跟我睡同一處,不同床。」蘭爍將煮好的粥、水果放木造托盤上,轉身就對上竇鵬錯愕的表情。他問:「怎麼了?」
  竇鵬狐疑:「你們一直都住同一個房間?」
  「嚴格說來,是另外闢了一個隔間給他用,因為當初他說他不想自己住。」
  「你知道我喜歡他吧!」
  蘭爍端起托盤,平淡看著他回應:「知道。」
  竇鵬動了動嘴還是沒能講出什麼話,只得讓開路看蘭爍走進走廊後轉入房間。他無話可說,因為他清楚自己失戀就只是寧迋舒對他沒有相同的感情而已,而這無關任何人。
  「迋舒。」蘭爍將食物放床頭小矮櫃,坐在寧迋舒床邊輕聲喊他:「該吃點東西了。然後吃藥。」
  寧迋舒蹙眉,模糊哼了哼聲,睜開眼見到蘭爍還以為是做夢,雙雙凝望片刻他才醒過來:「蘭爍?」
  「醒了就喝粥吧。」蘭爍準備了兩隻碗,他幫寧迋舒舀了一碗,也準備給自己盛一些吃,但才剛拿起碗來就看到寧迋舒皺臉抿嘴,笑問:「燙到舌頭?」
  寧迋舒有點挫敗,又略微期待的看了眼蘭爍,以為蘭爍會再餵自己吃,沒想到蘭爍說:「那就趁燙到以後舌頭麻麻的沒什麼感覺,緊接著吃吧。」
  「冷血。」寧迋舒扁了下嘴,蘭爍沒理他,自顧自的盛粥。他看蘭爍進食的側顏,悄然微笑,不管怎樣有蘭爍陪伴還是很溫暖的,也是因為在蘭爍的地盤,所以就算一個人生病睡覺也不覺得可憐孤單。
  「謝謝你陪我。」寧迋舒把吃空的碗遞還他,趁機道謝。
  蘭爍遞了水跟藥給他,再拿盒裝水果說:「吃點蘋果吧。」
  「怎麼有蘋果?你用法術種的?」
  蘭爍笑了聲:「當然是商場裡拿的,多虧了科技發達。」
  「是啊。不過,也都是取自於自然啦。」寧迋舒說完瞇起眼,摀嘴扭頭打了個噴嚏,回頭對著人傻笑。
  「流鼻水了。」蘭爍抽了面紙捏他鼻子擦鼻水,看他忽然露出一個很不得了的表情瞪過來。
  「蘭爍!」
  「怎麼了?」
  「真的不能挽回局面,不要世界末日嗎?」
  「恐怕是沒辦法。」蘭爍肯定道:「我無能為力。」
  「外星人也沒辦法嗎?」寧迋舒一臉絕望的捉著蘭爍前臂,哀傷垂首:「天啊,我還是不想要世界末日啊。」
  「怎麼了嗎?我不會讓你死的,你……在怕什麼?」
  寧迋舒抬頭苦窘著臉說:「末日的話,以後就沒有衛生紙、面紙、紙巾可以用。馬桶壞了也沒有新的替換,更不會有人修。夏天沒有冷氣吹。連牙線、牙刷這些也都不會再有人製造了。還有衣服跟鞋子襪子,如果以後分解光了想撿也沒得撿!還有啊,剪刀菜刀指甲刀,很多東西都不會再有。光是以後沒有衛生紙用我就好想死,我……不能想像拿樹葉擦屁股啊……」
  蘭爍拍拍他腦袋,有點好笑道:「我也不用樹葉擦屁股。不過,因為我跟寶嘉恩長期合作的交情,要是有需要什麼也能請他協助。至於你說的紙,如廁完都是直接用水洗了,擔心什麼。」
  經此一提,寧迋舒冷靜想了想,他在這裡住的時候,外頭廁所的馬桶雖然不是最先進的,但也都是接好管線的沖水馬桶,旁邊還有蓄水能直接洗,比拿紙擦還乾淨,似乎也沒必要糾結這麼多了。
  蘭爍看他冷靜下來,笑著摸他額頭探溫度說:「你病迷糊了。」
  「啊,好像是。」
  「要再睡嗎?」
  「我睡太多了,晚上會睡不著。」
  「到外頭走走?」
  「也好啊。」寧迋舒才應好,蘭爍隔空抓了件水色薄外套給他披上,說早晚涼。他又一次對上蘭爍平靜無波的目光,含蓄笑了下,若有所思收回視線。
  出房間時,其他人不在客廳,而是圍著有地爐的空間吃飯閒聊。蘭爍跟他們說:「我帶他去走走,你們慢用。」
  上月剝著柚子,聽聲音頭也不抬的問:「你們兩個吃飽啦?」
  「吃飽了。」蘭爍答完就輕勾過寧迋舒的肩往外廊去穿鞋,逕自走到戶外。
  薛晟喝得微醺,晃著腦袋招手喊:「我也想跟啊。吹吹風。」
  竇鵬一把將薛晟勾回來說:「你當什麼跟屁蟲。回來。」
  梁盛苜用中文問:「不能跟嗎?」
  梁霈樺喝了口梅酒說:「看氣氛不太適合有人跟過去吧。噯,繼續啊,剛才聊到哪兒了?」
  戶外,蘭爍走了段路,離屋子的光源漸遠,他回頭伸手說:「牽手吧,免得你走丟。」
  「開玩笑吧你,我這麼大一個人怎麼可能走丟。」寧迋舒還是搭上蘭爍的手,心裡偷樂,他偷瞄蘭爍一眼,小聲問:「你屋裡以前也有這樣熱鬧過嗎?」
  「很久以前吧。寶嘉恩跟他伙伴來借住過一陣子,大約是……四、五百年,不過不在這屋,那時我住在別處。」
  「你怕熱鬧?」
  「都還好。只是鬧得過火的話,收拾起來麻煩。」
  寧迋舒輕笑:「你可以找森林的朋友來幫忙啊。」
  蘭爍也淺笑:「那時還沒練這技能。不過,當時的我脾氣不是太好,差遣了一些精怪做事。後來崇尚自由平等,才慢慢轉了性子。」
  寧迋舒想像了下,點點頭說:「也是啦,你也是從集權封建社會一路走過來的吧?」
  「嗯。」
  「從哪一朝開始啊?」
  「秘密。」
  「那你到底活一千幾歲?有一千一百嗎?一千兩百?」寧迋舒好玩追問,蘭爍都搖頭,他乾脆由高往低猜:「一千五百?」
  蘭爍的表情有細微的變化,只不過外面太暗,寧迋舒看不到,但還是從其他細節感受到蘭爍的反應不同,片刻靜默後蘭爍自己說:「差不多吧。」
  「哇,你謊報年齡啊,一千多跟一千五百多差很大耶。」
  「都是一千多,沒有謊報。」
  寧迋舒看到蘭爍跟平常淡定冷漠有些不一樣,樂得繼續逗他說:「我歷史不好,不過人類文明粗估起來五、六千年的話,那你活的歲數差不多是四分之一耶,哇哦。」他說完笑了聲,蘭爍放開他的手轉身面向他,他立刻反省自己好像玩笑開過頭,尷尬閉嘴,思考怎樣道歉。
  蘭爍從來也沒被這樣戲弄過,被青年講得有點惱羞,捏著他兩邊臉頰肉說:「你有年齡歧視?」
  「吭、沒有啊。跟你說著玩的啦。」
  蘭爍手勢一變,由捏改為雙掌夾擊,寧迋舒的嘴被擠得微微噘起,整個人像驚慌的小動物。蘭爍看他這樣也覺得好笑,兩掌揉他臉頰說:「真的沒歧視?」
  「沒嘎。」寧迋舒被揉得話都說不清楚,拍了拍蘭爍的手腕要他放過自己,蘭爍鬆手,他自己揉著臉頰,趁夜黑對蘭爍吐舌。
  「我看得見。」蘭爍一提醒,寧迋舒立刻裝乖。他帶他到某處林子裡漫步,周圍黑暗無光,但是空氣裡有股很甜的花香,是桂花。
  「這裡好香啊。」寧迋舒貪婪的深吸一口氣。
  「是桂花的樹林。你是他們之中第一個來的。」
  「那我們在這裡待久一點吧?我喜歡這個味道,聞起來好吃。」
  「嗯。」蘭爍把一個立方體的太陽能燈球展開拿給寧迋舒,接著從外套口袋拿出兩袋充氣座椅,按了按鈕自動充氣完成,兩人坐在樹林間歇腳。他說:「別待太久,晚上它們不光合作用了,還吐廢氣,吸得多也不好。」
  「不是每晚都這樣,沒關係啦。對了,那個,對不起啊。」寧迋舒把燈提到臉旁朝蘭爍歉然微笑:「我擅自跟上月問了你的事,冒犯你的隱私了。」
  蘭爍無所謂的挑眉淺笑,他說:「也不是什麼秘密。我只是好奇你怎麼知道鑰匙的事。」
  寧迋舒把之前做的夢憑印象描述了一遍,再自己猜測道:「該不會是因為我睡在你房間,彼此精神互相影響的關係吧?」
  「那也不過是淺層意識靠陣法化出來的空間,想要彼此影響還沒這麼容易。」蘭爍興味睇他一眼,思考道:「不過如果是你的話,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因為你當初被注射了不明藥物,除了第一次的暈眩以外,到現在還不清楚有什麼作用。」
  「講到這個,去找薛晟他們的時候,那道檢測門不是測不出我的資料嗎?太奇怪了。」
  聽他一提,蘭爍也想起這事而提議說:「有機會的話就讓寶嘉恩他們幫你檢查一下身體狀態好了。」
  「這裡的東西都測不出什麼,外星人的科技能測出怎樣的結果?」
  「出乎你想像的多,不僅能測出身體狀態,也能測出精神狀態,而且精神體也能檢查,所以娜娜也可以參加檢查。雖然不同星系跟星球運作的自然系統不同,但還是有相似之處。寶嘉恩是負責太陽系的巡邏,每隔一陣子就會來,如果我找他,他也能很快就過來。」
  寧迋舒對外星人還是有點陌生不安,曖昧道:「那還是等我感冒好了再說吧。測起來比較準。」
  秋夜風涼,山林裡更是如此,蘭爍不想讓他又一次著涼,伸手摸他額頭說:「嗯,沒發燒。該回去了。」
  兩人把椅子跟燈再次摺疊好收著,蘭爍主動牽了寧迋舒的手,蹙眉說:「你的手好涼。」
  寧迋舒感覺手被握得更牢了,他默默害羞,低聲喚:「蘭爍。」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救了我們,還收留我們。」
  蘭爍淡然回應:「反正我沒別的事做。」
  「希望也有人能給你你想要的。我會幫你祈禱。」
  男人聞言輕笑:「已經沒有什麼是我非要不可的東西了。不過還是謝謝。」
  「連鑰匙都不要嗎?」
  蘭爍輕點頭:「嗯,況且上月也說了,沒有鑰匙出現。我現在也覺得可有可無。」
  寧迋舒拉住他的手,兩人又一次停下來,寧迋舒問:「解開你心鎖的鑰匙會不會是一個人,或是某個生命體?」
  「可能吧。我不知道。」蘭爍在黑暗中看著寧迋舒認真思考的模樣,內心深處好像有哪裡被觸動了,那種感覺就像深海裡板塊活動、火山噴發,但遠在陸地上的一切卻都還平靜無波的樣子。
  鑰匙的事並非秘密,寶嘉恩或認識蘭爍久一點的朋友都知道,可是誰都不放心上,因為這是他自身的課題。所以當他看到寧迋舒不僅說要幫他祈禱,還這麼記掛,意外的不嫌棄這人雞婆多事,感覺有點新鮮,也有感動,但更多的是一種似曾相識的悸動。他知道這是什麼事要發生的預兆,心跳得有點快,趁著青年在黑暗中看不明事物時,他恣意凝視著寧迋舒為自己思量的每個表情,心情變得愉快。
  寧迋舒還在思索鑰匙的事,但毫無頭緒,他吁氣道:「唉,總之能確定如果是人的話,那鑰匙也肯定不是我或其他伙伴啦。」
  「你生病就別費心想這些了。先顧好自己。」蘭爍沒忍住,揉了揉寧迋舒的頭髮,鬆鬆軟軟的很可愛,又貪心的多摸幾下。他發現寧迋舒的表情有些變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這才收手。
  「蘭爍。」寧迋舒表情靦腆,垂眼抿嘴像在忍耐或藏掖心事。
  「你說。」
  「你對我們真好,你這麼好,一定常常有人喜歡你跟你告白吧?」
  蘭爍鼻端哼出笑聲,反問:「這是你哪來的猜想?」
  「不是猜想啊。」寧迋舒心虛:「上月奶奶她就喜歡過你不是嗎?」
  「嗯。那時她說對我一見鍾情。」
  寧迋舒不由得佩服上月的衝勁,好奇問:「然後呢?」
  蘭爍牽他手往回走,兩人沉溺在桂花香氣裡,他憶道:「那年代同性相戀是很嚴重的事,所以我跟她說我喜歡男的,沒想到她不放棄,她說她個性像男的。呵,我覺得她挺有趣,跟她往來了一陣子,一起解決了一些事件。後來有了交情,我向她坦言自己已經活了一千多歲,並且會繼續的活著,不是正常人,她半信半疑,認為我怕她不死心,想了這種理由拒絕她。再後來,到處都在戰亂,我跟她也就分道揚鑣了。」
  寧迋舒試探道:「不可惜嗎?要是她接受你的話,你就有個伴。」
  「你怎麼會這樣想?我並不需要什麼伴。我對她也沒有那種感情,因此沒有什麼可惜不可惜。迋舒,你難道不該為她慶幸嗎?不必真的攤上我這個不老不死的怪物。不管是誰都很難接受相伴一生的對象永遠不會老死,而只有自己逐漸衰亡。」
  「我知道你想什麼。」寧迋舒點頭:「我也覺得,現實面來說,群體生活是為了互相幫忙增加生存率,但如果有能耐一個人活著的話,多數人類其實根本不適合群居生活吧。勉強群聚反而鬥來鬥去,以前工作時千江街南段跟北段就不怎麼合,再縮小到我們店裡,樓上跟樓下的少爺小姐也是明裡暗裡都在爭奪資源。人一生出來就在爭鬥了吧,霸凌什麼的都是自然現象,有些事更是人類天性,我們只能想著怎樣應對,而無法根絕。哺乳類動物真的充滿矛盾。」
  蘭爍安靜聆聽,寧迋舒尷尬笑了下:「扯太遠了。總之,我覺得寂寞是真的會殺死人,我也想過一個人到死,單身到死,很自在。尤其自己的家庭是那樣,對家庭、伴侶這些關係我也從來都不憧憬。但是啊……有時候還是會非常、非常、非常渴望有一個能分享喜怒哀樂、生活點滴的對象。養寵物的話,語言不通,或是壽命比自己短,養植物的話,語言不通,一樣是人的話又擔心將來分開。真的是世事難料啊。」
  他回過神來,撓撓額頭汗顏道:「對不起,我說得語無倫次,都不曉得自己在講什麼。但我知道你不想談任何感情,也不跟任何人建立關係,是因為任何人都是你生命裡的過客吧。我應該也會是其中一個,說不定很久以後你也會不記得我,想到這裡,我已經開始覺得寂寞,也開始心疼你。」
  蘭爍低喃重覆著他的話尾:「你心疼……我?」
  「抱歉,我又自以為是了。對你來說講心疼好像在污辱你。」
  蘭爍看他忙著自言自語,無奈輕笑:「別鬧了,小蠢蛋。」
  「吭?你叫我什麼?」
  「小蠢蛋。」蘭爍試著加註:「他們喊你小不點,我附上一個屬性。」
  「不需要屬性啦!」
  「謝謝你,迋舒。」蘭爍又藉機摸他頭髮,帶著笑意說:「謝謝你心疼。我不會忘記你的,對我來說你是特別的,所以我肯定會一直記得你。你不用感到寂寞。」
  「蘭爍……」
  「嗯?」
  寧迋舒一臉感動望著他說:「謝謝你日行一善。」他說完展臂抱住蘭爍,腦袋在蘭爍懷裡亂鑽,佯裝玩鬧,實則趁機吃豆腐。出乎意料的是蘭爍沒推開他,讓他鑽了一會兒自己不好意思停下來。
  蘭爍兩手虛摟著寧迋舒,隨其在懷裡作怪亂鑽。寧迋舒忽然停下來抬頭望著他,臉上綻開一抹特別燦爛的笑容,像無數帶了倒鉤的細爪子拋過來,扎進他胸腔裡那顆鼓動的臟器。
  「你煮茶給我喝好不好?」寧迋舒退開來撓頰,靦腆要求。
  「好啊。」
  回家時已經沒有人在屋裡走動,應該是之前說了隔天天剛亮就得早起,所以大家吃完東西就趕緊回房間休息了。蘭爍拿出茶具,用的是先前已經煮好放在保溫壺裡的水,沖了一壺金萱來喝,倒好兩杯茶以後,寧迋舒掀起茶壺蓋聞那淡雅的奶香,不禁開口誇讚。
  品飲的當下,在這時空裡有了片刻的寧和靜謐。
  寧迋舒偷瞄蘭爍喝茶的樣子,真是優雅好看,蘭爍的瀏海好像又更長了些,脖子又長又好看,紮在後頭的長髮有些鬆散的落了幾綹下來,卻一點都不覺得這男人邋遢,有的只是瀟灑愜意、超然物外。
  蘭爍察覺到寧迋舒一直偷瞄自己,也不知是在打量什麼,淡笑了下問他說:「你是怎麼看我的?」
  「嗯?」寧迋舒呆了下,聽蘭爍又問了一遍,對一個活了一千五百多歲的他有何看法,單純覺得是妖怪,還是老古懂,或者根本無法視作人類了。
  寧迋舒兩手捧著茶杯,定定望著蘭爍許久,竟是在蘭爍那張俊美到無可挑剔的臉上發現一絲不自在,難道蘭爍是在害羞?是因為在意他的觀感嗎?有一瞬間蘭爍的眼神飄忽閃爍了下,不復平常的淡定冷漠。因為這個小發現讓寧迋舒暗自欣喜激動,這種喜悅是很莫名的,但細想又有跡可循,因為他知道蘭爍在意自己才有那種反應,所以很開心,而這也是因為他真的很在意蘭爍,他內心炸開了一朵小煙花,表面仍裝作鎮定。
  蘭爍若有似無的哼了聲:「算了。」
  「等下,我想講。」寧迋舒把剩下不那麼燙的茶喝了,抿唇舔了下唇說:「我其實沒有想那麼多,覺得蘭爍就蘭爍。在我看來就是跟我年紀差不多、或比我大一些的男性朋友,不然也不會老是有忽略你年紀又那麼自以為是的發言。」
  「不在意一千五百多年?」
  寧迋舒咧嘴笑了下,小臉忽地綻出一抹孩子氣的笑,讓人覺得無論接下來他說什麼都難以討厭。他說:「因為這數字太誇張,反而沒什麼真實感啦。」
  蘭爍看著喝空的茶杯微笑了下,心想也是,他說:「真實感啊……要是我現在是個滿身皺紋,頭髮雪白甚至頭髮掉光的老東西,會不會比較有真實感?」
  寧迋舒蹙眉,表情愁苦望著他說:「有必要為了真實感犧牲這麼大嗎?」
  「呵,只是假設。」
  「這樣我會很難過,不要啦。」
  蘭爍挑眉:「為什麼會難過?」
  寧迋舒嚥了下口水,搖頭低喃:「就是難過啊,感覺好像你快死掉了。」
  「不是因為我變醜變老?」
  寧迋舒低頭苦窘著臉嘟噥:「變醜也是原因之一,但你沒有變老啊。本來就老了不是嗎?」
  「……白目的傢伙。」蘭爍輕罵,神情卻是愉悅含笑。
  寧迋舒扁了下嘴,自己又沖了一次金萱茶,窘著臉反問:「那你又是怎麼看我的?二十八歲屁孩?人類觀察?還是什麼別的?」
  「一開始是有點好奇。也覺得你無害,收留的話也不是負擔。」蘭爍擱下空杯,修長的兩腿交疊,雙手輕鬆交握擱在膝上,映著那青年的雙眼不自覺流露出溫柔和些許寵溺。他說:「你總是為了別人的事,把自己忙得焦頭爛額吧。開始是為了霈樺而跑回銀月,接著又為了他們跟著我東奔西跑,明明沒有義務為誰做這些事,卻還來反省自己做得不夠,付出得不夠多。」
  寧迋舒沒想到他是這麼想的,羞恥得無法直視他,自嘲說:「噯我那就是、就是雞婆啦。可是過去他們都對我很好,沒有他們的話我那三年在銀月工作可能會很徬徨吧。」
  「呵。」
  「笑什麼?我沒有講笑話噯。」
  蘭爍掩不住心裡笑意,深深望著他說:「不是取笑你,而是我很慶幸自己遇上你,把你留在身邊,因為你感受到的都是美好的那一面,在你眼裡誰都有可取之處,就連我在你也中也是吧,我喜歡你看我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是很好的,不是不應該存在的怪物。」
  寧迋舒聽到後來有些心疼,也為其心酸,他道:「我從來也沒覺得你是怪物啊,而且、而且你真的很好啊。」
  「因為是你才會這麼說。迋舒,如果可以,真希望你一直都在我身邊,看著我。」
  「噫?」寧迋舒不曉得蘭爍怎麼會忽然講這些話,應該是他對蘭爍暗生情愫,所以自己聽出了什麼曖昧,但蘭爍應該沒想這麼多的。他倒是怕自己那點心思曝露出來,不敢貿然亂接話,瞅著熱茶飄散的煙氣,他怯羞笑了下,半開玩笑說:「你喝的是茶不是酒耶。突然這麼感性啊?」
  蘭爍沒回他話,盯著他喝茶,半晌啟唇低吟,語調柔和:「不是好奇我怎麼看你嗎?我就是這樣看你的,你很特別,很好,有點蠢。但是,很可愛,我很喜歡。」
  寧迋舒歪著腦袋,瞇起眼納悶了,他覺得自己好像又開始發燒,燒得比之前厲害,怎麼有點聽不明白蘭爍在講什麼……
Stay Gold 12
  住蘭爍家的規矩不多,就是彼此尊重,想做什麼或不懂的地方,問就對了。蘭爍並不會強制要求全員都要勞動才有飯吃,但誰也不會厚顏坐享別人勞動的成果。
  這裡的生活沒有電,水則是從附近溪河、山泉引來的,屋後不遠處有個濾水池,是蘭爍很早以前建的,屋外院子也有抽水的幫浦,取用並不算太麻煩。三餐就看田裡、山裡有什麼就吃什麼,如果還有其他想吃的就自己栽種,不精通農作也不要緊,蘭爍有很多書,也能親身指導,在這山林裡只要肯動手就絕對餓不死。
  前一晚寧迋舒喝了太多茶,晚上跑了兩次廁所,之後一覺睡到隔天近午。蘭爍已經不在房間,寧迋舒洗過臉、換個衣服就出去找人。上月坐在地爐旁寫簿子,看他出現就對他微笑,用日文道早安。寧迋舒聽得懂簡單的問候,也點頭回了句早。上月擱下手邊的事,走過來拍他肩,說著他聽不懂的話,要他先坐下,拿了預先就備在地爐邊的餐具,舀了吊在地爐餘燼上溫著的湯料給他。
  上月做完這些,在一頁空白紙上寫了「朝食」,寧迋舒這才看懂她是要弄早餐給他吃,他連聲道謝才看上月坐回去忙她自己的事。
  湯是清湯,鍋裡煮了整隻雞,應該也是商場找的。蘭爍在帳篷佈的陣法能收納大量物資,而且食物不會腐敗,東西丟進去好像不受時間影響,只是那陣法僅能接納死物。他想起之前蘭爍每次唬爛的東西都有點邏輯可循,但這種自帶空間的外掛在他想來也是個很大的Bug吧,不過他是不會叫蘭爍解釋的,因為他不想聽蘭爍長篇唬爛,而且以他目前的腦力也無法理解。
  湯裡放了薑、蒜,還有香菇、栗子,光喝湯都覺得暖和起來,寧迋舒吃完滿足得哈氣,跟上月互看了眼,微笑打了招呼又自己把碗洗了。他出來以後看到上月正在戴袖套、帽子,也遞了一套防曬的袖套跟帽子給他,還有鐮刀,好像是要跟他一起去田裡,他點點頭穿戴好就從外廊穿好鞋走到戶外,繞過溫室之後就能看到稍遠的地方有幾人在忙碌。
  蘭爍、劉鈞宏、梁盛苜拿著農具在整理周邊土地,寧迋舒掩嘴咳了兩聲,跟上月走近他們。寧迋舒問:「你們在幹嘛?」
  劉鈞宏一手撐腰,把腰打直的同時呻吟著:「噯喲喂呀,我的腰。嘶。我們在開墾新的農地啦,人口多了,怕吃不夠,蘭先生就問我們要不要再多開拓些農地,弟弟也在幫忙。娜娜的話,她去後山林子裡敦親睦鄰,說是跟山裡的鬼怪學習去了。」
  寧迋舒點點頭:「那其他人呢?」
  梁盛苜指著西方樹林回答:「哥哥他們都去打獵,姐姐也去湊熱鬧。奶奶,你該不會是想下田幫忙吧?」後面那句切換成了日文。
  上月擺手回他說沒問題,結果彎腰鏟了兩下就臉色微變,笑呵呵放下農具走去附近樹下休息了。蘭爍無奈念她說:「妳不要這麼愛逞強。小苜,扶你奶奶回屋吧,她不是要做她的天文研究嗎?」
  梁盛苜樂得偷閒,竊笑了下就跑去扶上月離開,剩下蘭爍跟劉鈞宏看著寧迋舒,寧迋舒撿起地上的農具說:「看來還是要壯丁來才行。」
  蘭爍打量他幾眼,問:「你可以嗎?」
  「拜託,我之前不就一直跟著你在田裡忙來忙去,區區的開墾田地怎麼會不行。我感冒好很多啦,就是稍微有點咳嗽而已。咳咳。」他輕咳兩聲,把鼻水吸回去,衝他們兩個咧嘴笑,接著開始把雜草連根鏟起來,將較硬的土還有小石礫都翻鬆。
  劉鈞宏將小推車裡的雜草石塊運去其他地方,蘭爍停下來觀察了會兒,走近寧迋舒身旁指導:「你操作的方法不對,會受傷。不是用手腕,你看我示範,像這樣。」
  寧迋舒停下來看蘭爍翻土,蘭爍的長髮隨意編了辮子,穿著機能性布料做的農作服,和劉鈞宏一樣的打扮,做同樣的粗活,卻還是帥氣得犯規,就連蘭爍微亂的瀏海也看起來那麼性感。寧迋舒知道自己發花癡,而且因為感冒的緣故有點難以自制。
  「看懂了嗎?」蘭爍抬頭看人,發現寧迋舒對著自己發呆,好笑道:「你在想什麼?」
  寧迋舒心虛:「抱歉,我不小心放空了。可不可以再一次?」
  蘭爍點頭,卻是走到他身後教他抓好農具,輕拍他的腰腿說:「用全身力量,單用一處會受傷,效率也低。你試試。」
  寧迋舒學完就照著蘭爍教的方式翻土、除草,一個小時後三人終於整理好預計的範圍,坐在溝渠旁稍作休息。寧迋舒說:「不知道中午吃什麼。」
  劉鈞宏擦著眼鏡鏡片說:「看竇哥他們獵到什麼東西囉。」
  蘭爍脫了手套,從旁邊的保冰箱裡取出冷泡茶給他們喝,他說:「再不然還有之前搜括的食物,吃那些也行。不過迋舒你得吃清淡一些的。」
  「好啦、知道了。」
  劉鈞宏幸災樂禍拍寧迋舒的背,笑道:「噯噯,小不點,吃清淡點,肉我幫你吃吧。」
  寧迋舒斜睨他:「蝸牛不是最愛吃菜?吃什麼肉啊。啊,說到肉,我好久沒吃螺肉了,好想吃螺肉。」
  劉鈞宏哼哼兩聲:「你嚇不到我的。我又不是真的蝸牛,我是坤輿族,不是蝸牛OK?」
  「那一起吃螺肉OK?」
  「好啊誰怕誰。改天我們抓一堆蝸牛來吃。」
  蘭爍喝著冰涼茶水,眼含笑意看他們幼稚互嗆。寧迋舒出了汗,精神好了很多,不過說到底還是比較逞強,他忘了自己是這裡唯一的普通人類,要走回屋時整個腰痠疼到不行,一路哀哀叫。
  「噯喲我的腰。嘶……」寧迋舒扶著腰走回屋,劉鈞宏在一旁笑他說:「就叫你不要逞強吧,不聽話吼。」
  寧迋舒知道劉鈞宏擅長背載重物,抓住他手臂說:「阿宏,背我回去!」
  「不要咧。」劉鈞宏嘻皮笑臉逗他玩:「這麼大還要人背,你又不是上月奶奶。而且我已經背了這個保冰箱了。」
  「有沒有同事愛啊你,我要跟竇哥告狀。」
  「竇哥會跟我一起笑你,啊啊,脆弱的人類啊。」
  寧迋舒咋舌,轉頭看蘭爍拿著一堆工具走著,蘭爍意識到他的視線轉頭看來,問他說:「要我背嗎?」寧迋舒立刻欣喜猛點頭。
  劉鈞宏不敢相信的看蘭先生把工具都交給他拿,然後走到寧迋舒面前稍微蹲下,寧迋舒開心趴到蘭先生背上環頸朝他吐舌炫耀。他訝叫:「蘭先生你太寵他了吧。」
  蘭爍無奈微笑了下,好像就是拿寧迋舒沒輒的樣子,將人背起來就逕自走回去。寧迋舒抓著蘭爍的長辮子玩,用劉鈞宏應該聽不見的聲量說:「原來將近一米九的視野是這樣啊。」
  蘭爍無聲抿笑,抓牢他兩腿稍微往上掂了掂,半晌問說:「你都不害臊?」
  「不會啊。為什麼要害臊?以前我跟竇大廚訂晚餐的時候,他都會特別加料,我全都來者不拒,沒有什麼好害臊。有人對自己好是好事,因為善待他人不是義務,所以我會心懷感激的接受。而且我小時候、你也知道我家那樣,其實家裡沒什麼人會寵我。」
  蘭爍淺笑:「那你覺得我跟竇鵬對你一樣好嗎?」
  「不一樣啊。你是你,他是他。無從比較,也沒必要比較。」
  「嗯。」
  寧迋舒把他的辮子往前撥,雙臂環住蘭爍的頸子愉快撒嬌:「而且我是病人,沒關係啦。」
  「我們大家都蠻寵你的吧,小不點。」劉鈞宏的聲音忽然從一旁蹦出來。
  寧迋舒赫然叫道:「都忘記你還在了!」
  劉鈞宏睨他:「呿、呿,什麼啊。唉,我覺得有家人也不一定就比較好,只不過是有血緣的一群人。像我們這樣也不錯啊,大家共同經歷一些事,一起生活,一起面對問題,然後成長,也是一家人的感覺。」
  寧迋舒開玩笑說:「蝸牛背著殼就自成一家啦。」
  劉鈞宏回嗆:「喂你一直嘴賤,小心我使出瘋狂的黏液攻擊。」
  「你還有這招?」寧迋舒睜大眼,感到新奇問:「黏液感覺可以做很多事,當糨糊啦,或是黏蒼蠅什麼的。說到這個你們各自都有什麼異能啊?聽王皓穎說不是所有遠古族都有異能,但或是能力很弱,但如果有持續鍛鍊的話好像能維持不錯的異能?」
  劉鈞宏長嘆一聲,感慨道:「是這樣沒錯啦。為了訓練我的異能,以前我們幾個兄弟住處的所有蚊蟲老鼠都是我負責黏的。喂你那什麼表情,你自己先問的還這樣。」
  寧迋舒要笑不笑的說:「因為想像了一下總覺得有點噁心。而且你沒有殼的話,那應該叫蛞蝓不是嗎?」
  「蛞你個頭!」
  寧迋舒哈哈大笑,笑到又開始咳了起來,劉鈞宏不跟他玩了,加緊腳步跑在他們兩個前頭。他笑夠了,低頭發現蘭爍的耳朵有點紅,盯了半晌忍不住輕碰一隻耳朵說:「蘭爍,你的耳朵真好看。」
  蘭爍沒應話,稍微偏頭躲開了,寧迋舒聽到他呼吸沉了下,緊張問他說:「你生氣啊?對不起,不知道你那麼討厭我碰你耳朵。」
  「沒有討厭,也沒生氣。」蘭爍聲音有些低啞:「只是有點癢。」
  寧迋舒歪頭湊在他臉頰邊問:「你耳朵怕癢?」
  蘭爍轉頭睇他,距離近得曖昧,因此很快又別過臉不應話,恢復之前淡然無波的樣子,只不過耳朵似乎又比剛才更紅了。寧迋舒私心覺得蘭爍八成是在害羞,但又擺出高冷的樣子掩飾,真是可愛死了!
  片刻後,蘭爍把人放到外廊上,三人脫鞋進屋,準備生火等其他成員回來一起料理午飯。上月正在剪色紙,剪了些可愛漂亮的花樣問蘭爍能不能貼到窗紙上,蘭爍笑說隨她高興。梁盛苜則是拿了跟蘭爍借來的書閱讀,那本書不是小說雜誌,而是高中物理,他邊寫邊做筆記,相當認真。
  劉鈞宏湊過去搭小苜的肩說:「世界文明都在崩壞中,弟弟你還這麼認真啊?」
  梁盛苜說:「就是因為這樣才要多學習吧。難得發現了這麼多東西,如果沒有人記得不是很可惜嗎?而且我喜歡研究這些。還好蘭先生收藏各式各樣的書籍,這樣就不怕文明徹底消失。噢,還能學以致用,我問過蘭先生,之後可以想辦法做個簡易的發電設備,蘭先生說要幫我找船用電池和一些材料,順利的話到時候說不定就能有電可以用。雖然可能不是很多,不過起碼能提供夜間照明,晚上沒燈還是不方便吧。晚上洗澡跟上廁所都很恐怖……」
  劉鈞宏吹口哨:「厲害哦,我們這裡的文明就靠你發展啦。」
  蘭爍出主意道:「今晚要是有空可以去找看看夜光蕈,先養一些撐一段時間,外面還亂,暫時不方便出去找材料。」
  寧迋舒拿了團扇給自己搧風,聽他們交談想起了什麼,轉頭問正在生火的蘭爍說:「對了,蘭爍,我一直想問你,你這地方為什麼好像不太受到外面氣候異變的影響?連地震都沒有什麼感覺。」
  蘭爍說:「因為我把周圍時空做了一些扭曲。從玄學來說,就是陣法。從科學來說,就是利用時空的可塑性。」
  梁盛苜抬頭問:「時空的可塑性是什麼意思?」
  蘭爍難得逮到一個肯聽他虎爛的傻孩子,立刻一本正經的唬爛:「這要從光速講起。光速有不變的特性,而為了維持光速的不變,時間跟空間就相對會改變。當你你快速奔跑時,周圍景物不是會開始變模糊嗎?這就是空間的變化,關於這些沒辦法簡單說完,我推荐幾本書給你。」
  蘭爍走進走廊打開房間門,出現一個無法由外部看出內部有多大空間的藏書室,裡面滿滿都是書櫃、書架。寧迋舒跟劉鈞宏互看一眼,前者說:「不是我們能理解的,算了。」
  劉鈞宏認同:「嗯,算了。不過你不想參觀蘭先生的圖書館?我上午在外面看過一次,很厲害,不輸國家級的。」
  寧迋舒點頭:「好啊。看看。」他們到蘭爍的圖書館門口,蘭爍讓他們自便,兩人樂得跑進去晃,梁盛苜也跟過來。
  寧迋舒問:「阿宏你去過國家圖書館?哇靠,這裡真的超大。」他仰首望著天花板,簡直像顆巨蛋,建物本身看起來像是巨型玻璃球體,但透進來的光既不刺眼也不溫熱。這裡藏書多,因此分成很多區,而且有好幾層樓,一眼望不到盡頭。
  劉鈞宏回說:「我哪裡去過國家圖書館,我又不愛讀書。那是比喻啦,比喻。但真的不輸國家圖書館吧。」
  「我也沒去過,應該有贏吧。」寧迋舒繞著一座天體儀參觀,然後小跑步跟上蘭爍,他問:「都是紙本,你不收電子書嗎?」
  蘭爍回頭笑看他一眼:「也有,但主要是紙本。電子的純屬備份。」
  這空間的光像是自然光,確實連燈具都沒有,如果有也是裝飾作用大於實際功用。
  蘭爍找書給梁小弟,寧迋舒也跑去挑了幾本想借來看,有山林求生技巧的,也有農作物相關的書,還有釣魚書籍,往回走時寧迋舒看到劉鈞宏抱著一疊漫畫,笑得一臉欠揍說:「阿宏,看漫畫啊?」
  「對啊,不行嗎?」
  寧迋舒挑眉,把書放到最近的一張桌子上等蘭爍他們。他跟劉鈞宏聊道:「噯,你們遠古族不是變化之後體能就會增加,剛才你為什麼在田裡不變一下?」
  劉鈞宏嘟嘴嘀咕:「沒啊我不想變。」
  「該不會是你自己也覺得蝸牛的樣子很奇怪?」
  劉鈞宏笑得有點扭曲尷尬:「哪有啊。」
  「那你變給我看看啦。我很好奇。」
  「賣啦(不要啦)。」劉鈞宏用台語拒絕:「哇嗯賣啦(我不要啦)!」
  「厚啦厚啦(好啦好啦)。」寧迋舒也用台語盧他:「變啦。不變就是你討厭做自己。」
  「北七哦。」劉鈞宏大窘,低罵:「哼,還不是因為混在人類社會生活,被你們人類審美觀毒害,害我現在也覺得有點彆扭。我不覺得自己怎樣啊,變就變。」
  寧迋舒笑嘻嘻敷衍:「真是對不起哦,人類的審美觀也蠻多元啦。而且我無法代表全人類啊。」他的表情由欠揍的笑容變得驚奇訝異,因為他看到劉鈞宏的臉開始滲出半透明液體,皮膚迅速變化,整張臉的五官很快就模糊不見,突出兩根短的觸角和兩根長的,長的觸腳上有兩顆小黑豆似的眼睛。
  「怎樣?」劉鈞宏扭著應該是腦袋的部分問:「帥嗎?」
  寧迋舒表情微妙:「我不是很懂軟體動物的帥是怎樣。」
  「那可愛嗎?」
  「怎麼看都是蛞蝓。」
  「喂!」
  「因為沒有殼啊。噗。」寧迋舒指著短觸角問:「這是觸覺感應的地方對吧?」
  「嘿啊。」
  「聽說蝸牛的老二長在腦袋上?」
  劉鈞宏用看起來軟軟的嘴巴叫罵:「那是蝸牛!我是坤輿族,不是蝸牛啦!」
  寧迋舒看他惱羞成怒了,憋著笑道歉:「抱歉抱歉,因為我不懂嘛。那你可以給我介紹一下你們種族的特性、習俗文化什麼的。所以你的老二還在原本的地方嗎?」
  「……」
  「……你真的好討厭。」
  「咦,該不會──」
  「在原本的地方啦笨蛋!小不點大笨蛋!」
  蘭爍跟梁盛苜抱著書出現時,就看到約一米八那麼大隻的軟體動物被不到一米六的人類欺負的畫面。梁盛苜忍不住露出驚恐的眼神,蘭爍說:「不用怕,那是劉先生。」
  寧迋舒也附和:「對啦,小苜,沒看過這麼大的軟體動物吧。」
  劉鈞宏變回人樣冷睨著寧迋舒,撇嘴念他一句「欠揍」就抱起漫畫跑開,寧迋舒也借了幾本書,四個人離開超大圖書館回走廊上。寧迋舒說:「阿宏,你的衣服完全沒沾到黏液嗎?」
  劉鈞宏哼聲:「那當然,我可以控制它們啊。除非黏液離開身體,不然能控制黏度。」
  寧迋舒了然點頭,問梁盛苜說:「小苜就是小鸚鵡了對吧?」
  梁盛苜點頭,當場表演用寧迋舒的聲音講話,他說:「我跟姐姐都能模仿聲音。不過姐姐更厲害,她連不是生物的聲音都能學。鸚鵡類的遠古族通常都會一些口技,但是聽說有些孤兒被利用,藉著這些能力去詐騙或做些壞事。而且,很多是人類的犯罪組織吸收這種小孩。」
  寧迋舒嘆氣:「我真想替全人類表示道歉。」
  劉鈞宏一旁吐嘈:「剛才你不是說你無法代表全人類?」
  寧迋舒跟他鬥嘴:「所以我才說『我想』而不是用肯定句啊。」
  蘭爍摸寧迋舒的頭髮表示:「又不是你做的,不必道歉。」這態度有護短的嫌疑。
  梁盛苜一臉不好意思:「對啊,小舒哥哥你不要道歉啦。人類有很可惡的,遠古族也有很可惡的傢伙。而且把那些孩子賣給人類的,多半就是遠古族。」
  寧迋舒嘆:「互相傷害啊。」
  蘭爍說:「高度社會化的物種,尤其有地域性、領土意識的,相較之下容易有迫害、殺害同類的事,而這不一定是見血的殺戮,也有無形的排擠、漠視。雖然文明一直在進步,但是有些事還是像滾雪球一樣停不下來。」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進有地爐的廳堂,其他人都已經回來,梁霈樺拿了一個小水桶跑到梁盛苜那兒說:「你看,可愛吧?我們來養。」
  梁盛苜往水桶裡看,裡面不是小魚而是一堆蛙卵,他抬頭無奈又好笑的看著她說:「妳自己養,我可不幫忙照顧。」
  竇鵬、王皓穎抓了野兔、山鼠和一隻蛇,說是還在山裡拿樹枝做了陷阱,過兩天再去看看,而薛晟也提了一個水桶,裡面有幾隻河魚跟河蟹,另外用袋子裝著的是條鰻魚。寧迋舒看著肥美螃蟹問薛晟說:「這是你變成鳥以後抓的?」
  薛晟咋舌大喊:「我釣的啦,用,釣,的!變成鸕鷀把魚含在嘴裡再吐出來,這樣還有誰敢吃啊?」
  眾成員腦海自然浮現那畫面,低呼:「呃……噢……」
  薛晟漲紅臉把水桶提去廚房,王皓穎走來拍拍寧迋舒的肩忍笑道:「別介意,他就是有點惱羞成怒啦。」
  寧迋舒點頭,眨著一雙無辜而認真的大眼問王皓穎:「我記得你是貓頭鷹,貓頭鷹白天不都睡覺嗎?」
  王皓穎嘴角一抽,解釋:「我是屬於白天也會出沒的那種。」
  竇鵬汗顏,忽然覺得之前寧迋舒查看動物圖鑑跟動物百科是對的,隨口一問都好無知好尷尬。劉鈞宏則是默默坐在地爐邊忍笑忍到肩膀顫動,看來幸災樂禍不是只有人類才有的通性。
  寧迋舒看向蘭爍說:「我覺得我再借一下生物百科之類的書比較好。」
  蘭爍表示:「你多心了。平常他們也沒少誤解跟歧視人類,今天只是稍微遭報應。有句話不是這麼說的?互相傷害是培養感情的開始。」
  「沒聽過這種話啦!」寧迋舒失笑,跟著他們進廚房看怎樣料理那些山珍野味。
  竇鵬把之前在商場找來的高級刀具組都搬出來,他說:「這個全交給我就行。」
  蘭爍確認道:「沒問題嗎?如果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幫忙。」
  竇鵬自信滿滿說:「我好歹也是大廚,那些證照也不是拿假的。而且我的專長本來就是解體各種生物,這生活難得能讓我發揮一下。等之後獵到山豬,我再來表演給大家看。雖然廚房很大,但是畫面可能會比較血腥一點,怕的人可以去前面等我。薛晟、皓穎過來幫手。蘭先生你去前面坐吧,陪上月奶奶聊天也好,我看她語言不通一個人怪無聊的,還在玩什麼填字遊戲。你們老一輩應該比較有共通話題。」
  蘭爍本來表情淡淡的,聽了這話淺笑了下就轉身走出廚房了。寧迋舒念了竇鵬說:「大廚你幹嘛亂開玩笑啦,真是的。」寧迋舒講完趕緊追上蘭爍。
  王皓穎瞧出竇鵬有些怪,拍他胸口問怎麼回事,竇鵬也不隱瞞,深呼吸一口氣跟兩個兄弟說:「沒什麼啊,我有點吃醋而已。」
  薛晟茫然:「吭?你之前不是很敬重蘭先生,吃什麼醋啊?你喜歡上蘭先生?」
  「噗──你是怎麼腦補的!」竇鵬噴笑。
  王皓穎看見寧迋舒緊張蘭爍的那模樣,心裡有所猜測跟聯想,試問:「因為小不點變成蘭先生的小跟班了嗎?」
  竇鵬轉身把鰻魚的頭釘在木板上,亮出刀子平聲說:「嗯。我覺得他喜歡蘭先生。沒什麼,我自己有點混亂而已,你們不要亂鬧。」
  王皓穎點頭笑嘆:「唉,好吧,我們也不會輕易干涉人家感情事。你自己想通了就好。不過,現在要是遇到喜歡的對象也要珍惜啊,畢竟世界末日,以後說不定要一直單身了。」
  聽了王皓穎說這話,廚房裡三兄弟都陷入沉思,宰著獵到的野味。而梁霈樺則去找容器放蛙卵,準備養蝌蚪。上月過來念她說:「妳真無聊,帶這個回來做什麼?」
  梁霈樺俏皮吐舌:「抓住夏天的尾巴嘛。好懷念啊,以前的生物觀察……」
  梁盛苜在一旁吐嘈:「人家抓住夏天的尾巴都不是養蝌蚪吧。而是談戀愛。」
  梁霈樺抖了下眉頭,不爽道:「沒對象是要怎樣談戀愛啦。」
  梁盛苜回頭環顧屋內的活體,看漫畫的劉哥、矮不隆咚的小舒哥、奶奶倒追過的千年活化石蘭先生,再想想廚房裡的鳥人三兄弟,知性但感情私下可能是怪咖的皓穎哥、講話亂放炮的阿晟哥,似乎都不適合姐姐,至於竇哥聽說剛失戀,而且和姐姐太熟了也不太適合?他想了想,無奈附和:「好像也是。沒對象呢。」
  寧迋舒把借來的書先放前面客廳桌上,回頭和蘭爍一起拿餐具。這屋子一側的外廊是臨著外頭院子,另一側則是在鋪石地面上的一條長廊,一樣是戶內,只是地面不是架高起來,那裡有一整排木造櫥櫃收納了各式各樣的餐具,也有更古早的爐灶。他們兩個就將會用上的餐具放到小推車上,再推送到地爐的廳裡取用。
  寧迋舒推著小車走在蘭爍前頭,雖然有點流鼻水跟咳嗽,但還是愉快哼著歌,蘭爍忽然走來抓他肩膀,他轉頭疑惑:「怎麼了?」
  蘭爍同樣有些錯愕不解盯著他瞧:「你的樣子……」
  寧迋舒餘光看到自己臉下面有兩根短觸角,推著推車的手變成兩瓣軟軟黏呼呼的軟體,他驚呆:「我怎麼回事、怎麼變成這樣、啊啊?」他失聲怪叫,其他人看過來也發出驚叫,因為他變成像劉鈞宏那樣的軟體生物了。而且因為不適應的緣故,整個人往一旁傾倒,蘭爍順勢撈住他,他突著兩根眼睛嚶嚶喊叫:「嗚我為什麼變成蝸牛,那支針打完這麼久怎麼現在才變啊?」
  劉鈞宏尷尬:「喂喂,變成坤輿族也沒那麼絕望吧?」
  「我不要這樣軟趴趴的啦!」寧迋舒才喊著,整個人又變了回來,蘭爍將他扶穩站好,他摸摸自己身體確認骨頭都還在,大吐一口氣:「嚇──死我了。原來能變回來啊。」
  蘭爍掌心貼在寧迋舒額頭,又像以前那樣拿手隔空感應。寧迋舒緊張問:「怎樣?我身體的情況是?」
  蘭爍垂眼若有所思,梁霈樺他們也過來關心他有沒有事,講些垃圾話緩和氣氛。他們問寧迋舒變成蝸牛的情況,寧迋舒回想道:「我本來推推車回來,想到阿宏變身的樣子覺得蠻好玩的,然後邊唱歌邊想像自己是蝸牛。」
  梁盛苜說來模擬當時情況,要他唱一下,他就哼唱著:「小蝸牛、小蝸牛,我是沒殼的小蝸牛,像~蛞~蝓~」寧迋舒唱完很緊張的看自己有沒有再亂變身,還好是沒有,只看劉鈞宏在睨著他。
  蘭爍跟他說:「那你試著想像自己是隻鸚鵡。像霈樺他們這樣的?」
  寧迋舒遲疑,蘭爍要他不用擔心,他點頭集中意志想像變身的自己,果然慢慢看到身上起了變化,渾身冒出一堆白羽毛,頭髮間也夾雜羽毛,而且越來越多,嘴巴更是尖出來。他一慌又渴望變回人,於是所有獸變特徵消失,僅飄落了一些細絨小羽毛到蘭爍手裡。
  上月拄著拐杖過來關切,蘭爍淺笑了下跟她描述情況,寧迋舒追問:「我這到底是怎樣啊?」
  蘭爍回頭告訴他說:「詳細可能要等我聯絡上寶嘉恩,請他幫忙檢查。不過依我目前觀察判斷,你這是返祖現象。之前姓潘的給你注射的那支針或許也起了催化作用,讓你將返祖的能力激發出來。」
  梁盛苜一聽就特別好奇盯著小舒哥打量:「不是隔代而是返祖嗎?」
  梁霈樺問:「差異是什麼啊?有什麼不一樣的?」
  蘭爍先讓他們都坐下,圍著地爐聊說:「返祖現象很多生物都會發生,人類來說最常見的例子就是尾骨的變化。不過有部分人類曾被稱為神人,腦部及異能開發相當高程度,與遠古族是勢均力敵的存在。只是後來無論人類也好,遠古族也好,都面臨必然的弱化。
  遠古族則是因為意識到這點,加上先天與自然界更為契合的優勢,逃避了一些人類會遇上的瓶頸,藉由特殊訓練、飲食、藥物及環境,努力保存優良基因跟異能。用玄學來說就是人類觸犯了天道的底限,被限制發展,而遠古族則盡可能討好天道並與之妥協。」
  梁霈樺冷笑:「可是遠古族之中也有陽奉陰違的。」
  蘭爍點頭:「不錯,不過觸犯禁忌者,代價跟報應是遲早都會來的。」
  梁霈樺安慰的抓了抓寧迋舒肩膀,摸摸他頭再問蘭先生說:「那小不點這樣要不要緊?」
  蘭爍淺笑:「暫時不用擔心。這也不是什麼太逆天的事,就只是多了一個能變化成其他物種外表的能力吧。再觀察看看。」
  「沒想到是神人後裔?」梁霈樺思緒跳躍,想到了一些天馬行空的東西,頑皮笑說:「啊,那我懂了。小不點的身高會不會也是返祖現象?娜娜說寧家人都沒這麼矮呢。」
  「呃,梁霈樺!」寧迋舒惱羞得耳朵都紅了。
  蘭爍若有似無的抿嘴、挪開視線,強迫自己壓下笑意,又忍不住用餘光看著身旁的青年,實在越瞧越順眼,越覺得可愛……意識到這樣的心情與日俱增,他有些迷惘無奈,卻也感到欣喜滿足。至少,他現在想就這樣守護寧迋舒。
Stay Gold 13
  三杯兔、醬烤山鼠肉、蛇湯、鰻魚兩吃、酒蒸魚蟹,以及地瓜炊飯和幾樣炒菜,這就是今天的午飯,吃不完的收著留到傍晚加菜。飯後,梁霈樺提著一個竹籃,帶了野餐墊,拉著弟弟說要去後山找鄭娜娜,竇鵬他們幾個問蘭爍關於建窯燒木炭的事,蘭爍說:「我以前造過一個窯,現在這屋裡用的炭就是在那邊燒的。晚點可以帶你們去看,不過先去樹林砍些材料吧。接下來要度冬,大概也不夠用,是可以考慮再建個窯。迋舒,你吃了藥以後在家休息,我帶他們去樹林砍些麻櫟。」
  寧迋舒雖然想跟他們去,無奈腰實在太痠痛了,只能留守屋裡把借來的書看完。家裡就剩下他和上月奶奶,兩人語言不通,但能用漢字加上英文互相猜對方意思,上月是個活潑可愛的人,指著圖鑑上的動物和他聊起來,還會學動物的叫聲跟動作。
  寧迋舒好幾次被她逗得一直笑,有些說不出來的詞與物,他試著用畫圖的方式講,上月也拿了筆畫了一間屋子,再畫幾個人,將那幾人標上父、母、兄弟等字,問他家人的情況。寧迋舒看出她是想關心他家人,他笑容有些尷尬的淡了,搖搖頭不知道該從何講起。
  上月戴著小眼鏡眨眨眼,不解望著他,他用英文寫個幾個字,說家人不要他,他也不想要他們了。上月雖然不清楚情況,但還是微微點頭,展臂抱住他拍拍背說著沒關係、沒關係。
  寧迋舒也不曉得自己怎麼回事,忽然湧上一股衝動想哭,而他也就在上月懷裡哭了起來。他有爺爺,也有曾祖母,可是他從來不會這樣跟他們親近,寧家的長輩絕對不可能這麼抱著晚輩心疼安慰,平常就連隨便開個玩笑都會被念。他大概是憧憬過來自於長輩的溫暖,只不過很多東西不是誰都會擁有,如果世界太過公平,就沒有追求、爭取那些美好事物的動力吧。
  他哭了會兒就冷靜下來,不好意思對上月笑了出來,一面擦著眼淚收拾情緒。他點頭,長吁一口氣向她道謝,趁亂傾吐道:「我知道妳聽不懂,所以這樣也好。我啊,好像喜歡上蘭爍了。跟以前的妳喜歡上同一個人,不過我不曉得妳當時遇到的蘭爍是怎樣的人,可是現在這個蘭爍很吸引我,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雖然實際上我已經給他添很多麻煩,但是感情上……要是他發現我喜歡他,會不會困擾?還是我太把自己當一回事,搞不好他並不在意?因為我只是他生命裡的過客吧。」
  上月確實聽不懂他說什麼,卻看懂了他笑語間的愁悶煩惱。她撕了張色紙,畫上一個圓,以那個圓為基礎寫寫畫畫,周邊多出許多符號,再將那張紙褶成一隻紙鶴送給他。
  寧迋舒一手捧著小紙鶴問:「送我的嗎?」
  上月點頭,在簿子上寫道:「符。願いが叶いますように。」她指著這行字又寫道:「wishes come true.」然後衝著他豎起食指跟中指:「YA!」
  寧迋舒哈哈笑,收下紙鶴道謝,比了同樣的手勢:「YA!」
  傍晚梁氏姐弟先回來,上月跟他們兩個坐在客廳閒聊,梁霈樺邀奶奶一起去泡澡,梁盛苜也想沖澡,剩下寧迋舒在公共區域枕著書發呆,然後打起瞌睡。天還沒全黑的時候,寧迋舒醒來在走廊跟屋裡點燈,把幾個太陽能燈打開,蘭爍他們剛好回來,順道採了不少山菜。
  竇鵬他們幾個一身的汗臭,身上沒少沾上草屑或塵土,但是蘭爍依舊是一塵不染的樣子,就連頭髮也沒亂,所以蘭爍在走廊上跟他們幾個說:「你們把身上跟鞋底的土先在外面弄掉再進屋吧。」
  竇鵬幾個才發現蘭爍太乾淨,一臉古怪的問他怎麼不會髒,蘭爍說因為他有修煉,平常細微的塵埃水氣不會沾到身上。王皓穎感到不可思議,失笑說:「天啊,這不是那種小說裡講的真氣護體吧?這樣的話就不需要穿什麼防塵衣耶。」
  蘭爍微微挑眉:「或許吧。不過幅射或是一些元素射線還是看情況,有的修煉者會受影響。」
  寧迋舒走來插話:「怪不得你一件衣服能穿三天啊。」
  其他需要手洗衣物的伙伴們朝蘭爍投以羨慕的眼神。
  大家一起吃過晚餐,照著輪排的表單由薛晟、劉鈞宏善後。入夜沒有太多光源,所以大家多是回房間打發時間或早早就寢。寧迋舒扶著腰走回房間也準備洗洗睡,但沒想到腰痠背痛好像蔓延全身,拿了替換衣物後他就站在浴室門前的走廊痛到不想動。
  蘭爍回房對著寧迋舒的背影問:「還很不舒服?」
  寧迋舒一臉痛苦回過身說:「下午小睡了一下,因為姿勢不良所以好像更嚴重了。」
  「那……」
  「算了,我去泡個澡可能會好一些。」
  蘭爍提議:「一起洗吧,我幫你擦背。」
  「什麼?」
  「你這樣很難洗背後不是嗎?」蘭爍也去拿了替換衣物,逕自走去浴室放熱水。
  寧迋舒有點慶幸自己抱對了金大腿,不是誰開闢的小天地裡都能有辦法泡熱水澡,也因此他們家除了佈有陣法的這房間之外,是另外有間浴室的,只不過得輪流使用,而且使用的人也得一起維持整潔。
  寧迋舒覺得自己算是受到蘭爍的特別照顧,趕緊乖巧跟過去。浴室跟共用的浴室很像,都有個大浴池,不過屋裡共用的那間是貼滿馬賽克磁磚的浴池,而蘭爍這裡則是木造浴池。聽蘭爍說因為是核所衍生的時空,浴室並不會因為長久使用而髒掉,自然不必特地清洗。
  寧迋舒放好乾淨衣物就在角落把身上的都脫下、疊好再放到牆邊櫃子裡,一旁是淋浴區,他餘光瞄到蘭爍也脫個精光走來,他讓開位置到一旁自己搓泡泡,洗頭髮洗身體,心臟怦怦亂跳。
  「放空放空。」寧迋舒要自己別亂想,默念色即是空,但對他而言都成了廢言,因為他餘光還是會飄到蘭爍那兒,耳朵聽的也是蘭爍沖澡的聲音。真是害羞到快原地自爆!
  蘭爍沖了會兒身體,拿起皂袋搓出泡沫說:「要坐嗎?」
  「做?做什麼?」寧迋舒驚詫,一對耳朵都紅了。
  蘭爍默默把旁邊小椅子用腳挪近,正經詢問:「坐下來我幫你刷背。」
  「啊?哦,坐……嗯嗯,好喔。」寧迋舒為剛才會錯意的自己捏了把冷汗,真是心裡有意,聽什麼都歪得離譜。
  椅子只有一張,寧迋舒坐著搓洗,蘭爍跪下來給他刷背,他受寵若驚:「咦,你幹嘛跪啦,那我還是站著好了。」
  蘭爍按住他肩膀說:「無所謂,你坐。」
  「可是……」他聽到蘭爍用鼻音哼笑,對他說:「你真當我是古代人嗎?什麼膝下有黃金的。這又沒什麼。」
  寧迋舒想起中午竇鵬有意無意酸了蘭爍的話,安慰他說:「我不覺得你是古代人,也不覺得你是什麼老一輩,你知道很多我們都不知道的事,很厲害很前衛。」
  「也沒那麼誇張。」蘭爍頓了下,跟他聊:「其實就像學習新知一樣,很多東西越是學習,就越會發現自己的渺小,我就是這樣。再說,人都是多面的,某方面是天才,其他方面也可能是白癡。」
  「喔。那竇鵬中午說的那些話,你就不必放心上啦。」
  「什麼話?」蘭爍隨口回問,他專心搓青年的背,也不曉得是自己手太寬大,還是這青年的身體單薄又太矮小,輕易就能用雙手覆在這片背脊上,手掌能完全蓋住其肩胛骨,撫摸背上那對小蝴蝶。
  寧迋舒不知道身後的男人心不在焉的聊,拿水瓢接了些水潑身體,他說:「就他說什麼老一輩的啊。我從來都不覺得你老。」
  蘭爍聽見「老」這字從青年嘴裡講出來,多少是有點在意的,他說:「那你覺得我怎樣?」
  「就跟竇鵬他們一樣年輕力壯啊。而且你還比他們都高,然後又很帥。」
  「謝謝讚美。你也很好。」
  「哪裡好?」
  「小小一隻,很可愛。」
  「呃……」寧迋舒臉皮抽了下,這是恩將仇報吧。可是蘭爍又認真強調:「我沒有在戲弄你。你這樣也很好。」
  寧迋舒乾笑:「謝謝喔。要是你能分我十公分就好了。不,八公分也可以。外星人有辦法做到這種事嗎?增高什麼的?」
  蘭爍認真思考,回答:「可能有,但應該都是短暫效果,而且多半是障眼法。」
  寧迋舒嘀咕:「比起先讓自己變得又高又帥,發展星際文明更優先嗎?啊,不過他們搞不好也不覺得高矮是個問題。」
  蘭爍拿刷子給他刷背,然後自己洗自己的,順便也洗了一頭長髮。寧迋舒先洗完進池子坐著,雖然有大好機會欣賞蘭爍入浴,但視線仍無法在蘭爍完美的身軀停留超過一秒,總覺得會噴鼻血、出大糗暈過去。
  蘭爍赤身裸體走來,大方的抬腳跨進浴池,他看寧迋舒窘著臉表情古怪,蹙了下眉心疼說:「真的那麼疼的話,等下我幫你推拿。」
  寧迋舒低頭用發虛的聲音道謝,側過身靠在池子邊緣休息。他看蘭爍的長髮落在水裡冉冉飄動,實在很漂亮,不自覺傻笑了下。蘭爍忽地湊來摸他臉,他整個人僵住,以為發花癡被發現,結果蘭爍笑說:「你真像蝦子、螃蟹,才泡一下熱水,臉跟身體都紅了,沒發燒吧?再泡一會兒就出去吧,你這樣泡久了也不行。」
  寧迋舒暗自慚愧,人家為他設想,結果他顧著發花癡了。「抱歉,老害你操心。」
  蘭爍挨著他坐到一旁說:「不用抱歉。我說了要當你的家人,互相關懷也很好。除非你嫌我雞婆。」
  「才不會嫌你,我覺得你很好啊。」寧迋舒說這話都快藏不住笑意,話音由於害羞而有點發軟,他道:「其實我第一次和別人一起泡澡。」
  蘭爍看他一眼,微笑說:「要是喜歡,以後就一起泡澡吧。」
  「好、好啊。」寧迋舒感覺把這輩子的幸運值用光了,這樣真的好嗎?他非常惶恐不安,而且蘭爍就光著身子坐在他旁邊,他不敢碰觸對方,所以反而令身體更加緊繃了。
  「差不多該起來了。」蘭爍說。
  「噫,這麼快?」
  「因為你整個人都紅通通的,再泡下去感覺會煮熟……」蘭爍半開玩笑說他,其實也納悶他這些古怪的反應。為了一個千歲多的傢伙害羞,可能嗎?還是因為從來沒有和人共浴泡澡的經驗?
  出浴後,蘭爍先讓寧迋舒把頭髮吹乾,寧迋舒穿著寬鬆衣褲回自己的小房間,倒頭躺在床墊上吐氣。他闔眼笑得像白癡,兩手摀臉咯咯怪笑,本來還樂得想打滾,但是動作一大他就腰疼,最後還是像隻小殭屍一樣癱在床上裝死。
  蘭爍吹乾長髮出來,看寧迋舒大字形躺著打瞌睡,出聲要他等一會兒,接著就去找了精油回房給他推拿。寧迋舒依言側過臉趴著,上衣被拉到最上面,蘭爍撫摸他腦袋、後頸跟背脊安撫說:「盡量放鬆。」
  「啊,好。」
  蘭爍垂眼盯著青年溫順乖巧的樣子,因為側首趴臥而擠出一點臉頰肉,微張的嘴巴也有些翹著上唇,可愛得找不到任何事物來比喻,他淡笑了下,倒了些精油在掌心。
  「呼。唔嗯。」寧迋舒感覺蘭爍溫熱的雙手和精油香氣,舒服得閉眼低哼,起初力道並不大,也只是很輕淺的撫摸背部,就在他快睡著時,蘭爍的手法跟施力有了變化,尤其是推揉的部位來到了他的腰部。
  「啊、嗯,呼。」寧迋舒心想他還能忍,抿嘴皺眉在蘭爍身下不時溢出呻吟。
  蘭爍眼神略微深沉,輕聲提醒著:「再放鬆一點。」他手指摸著青年背脊的骨節,一寸寸揉捏,一指按著尾骨和臀溝附近說:「仙腸骨這裡的毛病,去醫院看的話也不是大毛病,但現在也無法就醫,我就用自己的方法給你調整。你忍耐一下。」
  寧迋舒慌張:「什麼你的方法啊?」
  「小說裡的那套囉。」蘭爍的口吻有點戲謔。
  「度氣什麼的嗎?真氣、發功那樣?」
  蘭爍微笑未答,抓住青年纖窄的腰挪了下位置,然後整個人跨坐到青年腿上,由正後方施力推拿。接下來寧迋舒一連串慘叫:「噯啊啊、痛痛痛、痛,你小力一點,拜託不要不要,那裡不行,好痠啊嗯嗯……」
  寧迋舒握拳捶著枕頭,出了一頭細汗呻吟叫喊。而蘭爍卻還是神色淡定的持續整治青年的腰臀骨骼,半晌他看寧迋舒整張臉都漲紅,眼眶濕潤的哀求,有點心軟了,溫聲說了句廢話:「快好了,你放鬆,再忍忍。」
  寧迋舒可憐兮兮的吸著鼻子回嗆:「痛死了最好能放鬆啦啊啊嗯、啊、哈啊,啊不要,我不要,呃嗯嗯……」他兩手拍打床鋪發洩,雙目泫淚控訴:「叫你停你都不停,殺人啊?」
  蘭爍險些笑出來,心想有這麼誇張嗎?還是這人特別怕痛?他心情難得有些浮躁,想把人欺負得哭出來,但又不忍心真的讓人大哭,雙手徐徐推揉著青年的腰身、收住力道,同時也強迫自己收束心神,拿一旁毛巾將身下的人一身薄汗都擦拭過,拉下上衣結束這一場曖昧的氣氛。
  寧迋舒癱在原處輕喘,蘭爍離開他身上收了東西走開,他扭了扭身體覺得輕鬆不少,腰也不那麼痠疼了,歡喜道:「真的好很多啊。謝謝你啦,蘭爍。」
  蘭爍回望一眼,寧迋舒的笑容和道謝是那麼率真可愛,對比之下他卻不小心興起了一些變態的欲望,竟也不打算收歛,要不是不想被寧迋舒討厭的話,他覺得自己可能會做出可怕的事。
  寧迋舒看到蘭爍皺了下眉,冷下臉回一句不謝就走開,反射性先檢討一下自己剛才有多不配合,他滑開那道鏤刻的隔門喊:「蘭爍?」
  「還有事?」
  「是不是我剛才亂叫亂喊,你不高興啊?」
  「我沒有不高興。」蘭爍擱下東西,兩手在水盆裡洗過,端著水盆要去浴室倒。寧迋舒成了他的小尾巴跟前跟後,再三確認他沒有不高興。他情緒已經緩和不少,淺笑安撫說:「沒事就去睡吧。」
  「我下午睡太久了,有點睡不著。」寧迋舒說完就後悔,這是他自己的問題,老是煩蘭爍可能真的會被討厭,他說:「那,我拿個燈去外頭消耗精神好了。」
  蘭爍抓住他肩膀挽留:「沒關係。我也不睏,你不會吵到我。」
  寧迋舒看了眼空蕩蕩的寢室:「那我們要做什麼?聊天聊到睡?」
  「看星星吧。」蘭爍拉他手往自己房間走,在床邊輕拍寧迋舒的背讓他先進床裡,一點也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寧迋舒不是頭一回坐這張床跟蘭爍聊天聊到睡著,沒想太多,俏皮笑了下就自己爬到床裡面把所有抱枕都堆在一起,背靠著它們,懷裡再抱著一顆抱枕,兩腳隨意朝一側打直。蘭爍坐進床裡把床帷放下來,床架子裡一下就變幽暗,他拿了枕臂靠上去,聽寧迋舒問:「星星呢?」
  蘭爍輕笑,打了個響指,周圍景物變化,床架上半部消失不見,周圍房間也成了深山老林,林間還覆著一層白雪,夜晚的天空是迷幻的藍紫色,繁星閃爍,看得寧迋舒發出驚嘆:「嘩……好亮。」
  寧迋舒知道蘭爍肯定有法子能觀星,本來以為就是弄個夜光的星相圖給他講一下天文知識,沒想到會是這樣直接看見戶外星空,他感動道:「真的是星大如斗耶。好大好亮的星星。」
  蘭爍表示:「沒有光害。無污染、無陰霾的天空,當然好看。這在我以前的年代,也不是很稀罕,一抬頭都看得到。當然,山裡的更美。現在是秋天,東北方那裡有仙后座,我們東方稱它們幾顆叫王良、閣道,還有北極星則是稱為勾陳一。」
  寧迋舒傻笑著歪頭問:「咦,是那顆最亮的嗎?」
  「嗯。」蘭爍又給他講了幾個秋天主要的星座,教他怎麼找、怎麼認,這些都是他爛熟於心的東西,雖然知道寧迋舒聽完也可能立刻就忘,但好像只要是跟寧迋舒在一起,做任何事都覺得自在愉快。
  寧迋舒拿手指點了點天上的星辰,認真將它們都記起來,他說:「看星星真是不可思議,我們現在看到的星星,可能幾百萬年前就死掉了,但是它們發出來的光一直在宇宙裡。」
  「嗯,所以跟星星許願也沒用,它們可能都死了。」
  寧迋舒轉頭,錯愕又古怪的看著蘭爍說:「呃,真不浪漫耶。難怪上月奶奶嫁別人。」
  「……」蘭爍轉移話題聊道:「知道超新星嗎?」
  「啊,印象是星星爆炸?」
  「我見過克卜勒超新星。」
  寧迋舒問:「那是怎樣?很厲害?」
  蘭爍無奈吐了口氣跟他講:「很厲害。爆炸的光亮比太陽還耀眼十億倍。」
  「哇,那你怎麼沒瞎掉?」
  蘭爍瞇眼:「我又不是離得很近去看。蠢蛋。」他說:「質量大的星通常也比較亮,不過壽命短。」
  「有些人很像那樣,一生都很精彩,但活得短?」寧迋舒講完轉頭看蘭爍,調侃說:「但你是不一樣的,一千五百多年,可是也沒有很黯淡啊。」
  蘭爍也轉頭迎視,兩人互望,雖然周圍晦暗,但還是能看見彼此的輪廓。寧迋舒盯著蘭爍一雙長眸,感覺他眼裡也有無數星辰,而自己已越陷越深,恍惚間脫口就說:「你眼睛好漂亮。」
  蘭爍目光閃爍了下,寧迋舒看不清楚,卻覺得他好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蘭爍問:「要一直看著直到睡著?」
  寧迋舒仰首躺好,點點頭哼聲:「好啊。」他心想,反正睡著了蘭爍會把他弄回自己床上,不擔心。但蘭爍今晚有點不一樣,主動展開被子幫他蓋住,又摸他額頭看有沒有發燒。
  兩人互道晚安,寧迋舒沒撐多久就睡了。蘭爍把星空的幻影撤掉,卻沒有將人抱起來挪回隔壁房間,而是躺到旁邊空位,轉頭盯著寧迋舒的睡顏發愣。
  「真奇怪。」蘭爍無奈笑嘆,他有無數的機會可以經歷各種人生、多彩多姿的戀情,但曾遭背叛的他在漫長的歲月裡不太相信人間的感情,或者說他不相信自己。所以他對於走入誰的感情生活一點興趣都沒有,同樣也不打算讓誰走進自己心裡。
  但是很奇怪的,寧迋舒這傢伙之前說他過得不像人,他想反駁,卻無從說起。他記得人間百態,卻唯獨忘了自己原本該是怎樣的人,其實早就迷失自我了。記得自己過去的面貌,但逃不過不斷被遺忘的宿命,誰都不會記得他太久,因為人的壽命短暫,就算窮盡一生記得他也沒用,到頭來他只有失去。
  可是現在他心境有點轉變,他想被寧迋舒記住,想要寧迋舒陪伴,想跟這人在一起做很多事,也渴望變得跟這人一樣會生病,也會死去。起初以為是羨慕,但這兩天細細回過味來,他是心裡有寧迋舒了。
  這比他年輕時遇到寶嘉恩時,聽那天外來客講的宇宙觀或任何事都還要光怪陸離。
  「唉。」蘭爍闔眼輕嘆,不確定該拿身旁的青年怎麼辦才好,自己又該怎麼做才好。
  翌日清晨,寧迋舒咂了咂嘴從怪夢裡轉醒,他夢見自己在一座山谷間的花海恣情奔跑,空氣是溫暖的蒸氣,所以他跑太快的話會像風箏一樣飄浮起來。醒來的前一刻他在吃花蜜,但舔著嘴唇才發現一切都是夢,有點失落的同時又覺得自己的床鋪怪怪的,手摸了摸,聽到蘭爍低沉的哼了聲,他驚醒,抬頭發現自己是一手擁住蘭爍上身的狀態,一條腿還跨到對方身上。
  「……」蘭爍面無表情看著寧迋舒,後者錯愕茫然看著他,他說:「早。」
  寧迋舒一手撐在蘭爍腰側的床鋪,抬起上身,腦袋是空白的,直到他發現整個房間都是蘭花,眼神有些驚豔:「好香,都是蘭花?」不只遍地蘭花,床架上也攀爬了許多蘭花,有的是整串花穗像狐尾一樣垂落,也有些花形很迷你但香氣很濃。
  蘭爍沒有任何解釋,只是一雙眼緊盯著寧迋舒。寧迋舒對這景象感到驚奇的同時,也察覺好像有個硬物隔著布料抵著自己的肚子,而且有點燙熱,他直覺想起了什麼而慢慢紅了臉,疑惑的看向蘭爍。偏偏蘭爍一臉淡定冷靜,寧迋舒陷入了自我懷疑,心想:「不是嗎?男人早上常見的反應不是嗎?」
  「對不起。」寧迋舒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道歉,總之先道歉就是。
  蘭爍問:「為什麼道歉?」
  「我賴在你這裡睡覺。」
  「我沒有不高興,你不必道歉。」
  「那你很高興?」寧迋舒想也沒想,問出口才覺得自己這麼講好像挺怪的。
  「嗯,算是高興吧。」
  寧迋舒覺得抵著肚皮的熱源越來越硬了,他嚇得往一旁滑開,蘭爍順勢湊過去,一手撐著他身後床架圍欄說:「不要回去了,這床夠大。」
  寧迋舒忽然想起花是植物的生殖器之類的事,那這滿室的香氣又代表什麼?蘭爍在發春嗎?昨晚他發花癡,今天輪到蘭爍發春,哪有這麼好、又這樣剛好的事?他舉起一手拍拍自己臉頰,小聲嘀咕:「奇怪,我還沒睡醒嗎?做夢?」
  蘭爍神情變得溫柔,鼻音哼出輕笑說:「嚇到你了?我想了一整晚,關於你對我的感覺,還有我對你的。」
  寧迋舒抬眼看他,小心翼翼伸出雙手湊近他兩頰,輕捏。蘭爍無辜揪著眉心問:「做什麼?」
  「不是夢啊。」寧迋舒的表情比剛才還驚奇了。
  「是真的。」蘭爍笑了聲,眼眸微彎。
  「那你想出什麼結果沒有?」
  蘭爍歛起笑容,正經道:「我覺得你喜歡我。還有,我心裡有你。」
  寧迋舒無預料的被揭穿心思,結巴道:「你心裡有我?證據?」
  蘭爍稍微偏頭瞄了下滿室蘭花,看著他眼睛回答:「整個房間都是證據。」
  「那是生理反應吧。」
  「不信嗎?」
  寧迋舒囁嚅低語:「也不是不信,但也有點難以置信。你喜歡我哪一點啊?不可以說全部。」
  蘭爍眨了下眼思考道:「真要說的話──你小小隻的很可愛。」
  「喂!」
Stay Gold 14
  滿室馨香,觸目所及是各種奇形怪狀的蘭花,寧迋舒錯愕又無辜的眨了眨眼,他沒見過蘭爍這樣認真又充滿人味的表情,強勢的態度中掩藏些許不安,蘭爍說:「坦白說,要不是從你一些反應瞧出端倪,我大概也不會就此表露心意。」
  寧迋舒紅了耳根,害臊得飄開視線問:「咦……是噢,我表現得很明顯?」
  「因為我很在意你,所以看得出來。」安撫之餘不忘強調自己的心意,這就是蘭爍。他詢問:「願意跟我試著交往嗎?還是你嫌棄我的年紀……」
  「亂講,我如果嫌棄才不會喜歡你。」
  蘭爍聽了,嘴角扯出一抹燦爛笑靨:「那你願意?」他一手忍不住摸上寧迋舒的臉,真是巴掌臉,又或者是他手比較大,對比起來覺得寧姓青年真是一臉可口。
  寧迋舒問:「之前你不是說我再怎樣也只是你人生中一個過客?你不介意?」
  「所以我不想浪費時間,要是你所有的時間都是我的就好了。」蘭爍語氣溫和,說的話卻不掩飾其貪婪的心思。他想起一些事,手指摩挲著寧迋舒的下巴和臉頰說:「恰好我們都沒有談戀愛的經驗,一起摸索吧。」
  「你沒經驗?」寧迋舒瞪大眼狐疑:「孩子都生過了居然敢跟我說你沒經驗?」
  蘭爍苦笑,跟他解釋說:「嗯,我們那年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婚之夜我才見到我妻子的,培養感情也是之後的事了。真講起自由戀愛,我確實沒經驗。」
  寧迋舒被蘭爍的雙臂圈在一個小小的範圍裡,他雖然喜歡蘭爍,但沒想過對方會突如其來的表白追求,讓他激動得有點暈眩。幸好蘭爍退開來坐到一旁,摸他頭髮淺笑。他靦腆笑了下,問:「那你跟你妻子怎麼培養感情啊?會做什麼浪漫的事嗎?」問完才又想到蘭爍就是被妻子背叛並殺害的,立刻改口:「呃,不想回答也不用理我,沒關係啦。對不起。」
  蘭爍搖頭表示無所謂:「都過去了,也不是不能聊。那時我家境還算寬裕,有些田產土地,所以規劃了一座小庭園讓妻子打理,閒暇時和她一起照顧兒女,或是讓她邀些朋友來。我不是什麼浪漫的人,可能是因為這樣,和我越相熟就越覺得乏味吧。」
  寧迋舒心疼得皺眉,拍他的肩說:「別這麼說,我就覺得你很有意思啊。」
  「哪裡有意思了?」
  「呃。」寧姓青年思索了下:「像是,你一個古代人怎麼能長得這麼高,這營養也太好了吧。你妻子會不會是因為你長得太高產生了距離感?」
  「不都說身高不是距離?」
  「年齡不是問題。」
  「體重不是壓力。」
  「超老派的啦,哈哈哈。」寧迋舒笑起來,臉驀地被蘭爍的大掌捧著,嘴角被烙了個輕吻,他抽了口氣,害羞得要死。
  蘭爍的聲音沉穩充滿磁性:「你笑起來很好看。」
  寧迋舒別開臉,拿手摀臉背對他悶聲吶喊:「你真的沒經驗?我不信!」
  蘭爍淺笑,沒再繼續撩撥他,而是跟他說:「我是認真的,希望你能考慮我。不要有任何壓力。」說完之後就逕自去梳洗,把感冒藥交給寧迋舒提醒他記得吃,兩人先後出了房門展開新的一天。
  蘭爍這天找劉鈞宏一起去搬木材,山裡有個山洞,他過去整理森林做疏伐時,將砍下來的木材都運去那山洞裡乾燥,因此屯了不少已經能取出來用的材料。寧迋舒自然也跟上了,還有梁盛苜、竇鵬他們都跟過來,蘭爍問他們有沒有想做什麼東西,給他們介紹不同樹種的特性,有人想做自己的一組餐具,也有人想給自己房間做點傢俱,梁氏姐弟要研究做一張搖椅給奶奶,但是沒有製作的經驗。蘭爍說他有書,而且他也做過這類的木工,先挑好材料、做上記號再研究。
  寧迋舒走到搬運木材的車子那兒,問正在捆綁木材的蘭爍說:「那你呢?你想做什麼?」
  蘭爍將長馬尾往身後撩,朝他笑看一眼,答:「想蓋間小屋養雞鴨。蓋好以後去箱庭那房間捉些雞鴨什麼的出來養,蛋很營養,小苜還在長個子,還有你喜歡吃蛋,養了雞的話就讓牠們生蛋。鴨能放養在水田裡吃蟲,之後還有餘裕的話再放養幾頭山羊,讓牠們吃吃雜草。」
  「那是不是我愛吃豬或牛的話你也養?」
  蘭爍想都沒想答:「養啊。你都喜歡嗎?」
  寧迋舒搖頭:「我說說而已,這樣就好啦,有什麼吃什麼。你不要忙壞了。」
  「不必跟我客氣。」蘭爍固定好那些木材之後看著他說:「要是不行我也會照實講,不會勉強的,所以你不用顧慮太多。先上車吧。」
  寧迋舒聽得心裡甜滋滋的,竊笑了下坐去副駕駛座,劉鈞宏等人則讓竇鵬他們飛著帶回去,蘭爍也坐上車發動引擎。寧迋舒看竇鵬他們抓著劉鈞宏飛遠,對蘭爍講:「我也想試試看那樣飛。」
  蘭爍看了眼天邊漸遠的鳥人們,問:「為什麼?」
  「難得有能力可以變身,說不定可以訓練出他們的能力,這樣我也能做很多事啦。」寧迋舒躍躍欲試,他解開安全帶跑下車,脫了鞋襪擺車上。他深呼吸以後把自己變成梁霈樺那樣的雪白大鳥,沒有保留雙手讓翅膀在背上出現,而是直接將兩手變化成羽翼,短褲也成了猛禽那種粗壯的兩腿,臉雖然多了不少羽毛,但沒有整個變成鳥頭和鳥喙,只是頭髮、頸背都是羽毛覆蓋著。
  他振翅讓身體慢慢離地,感覺到整個身體變輕盈,彷彿天生就能知道風的流動和自己每根羽毛的作用,雙眼看的視野也略有不同。他飛得越來越高,看見蘭爍下了車抬頭仰望自己,歡喜叫喊:「你看,我也能飛。」
  寧迋舒笑了起來,蘭爍走到他下方盯著,他本想盤旋一圈,但就跟每隻雛鳥學飛一樣尚未掌握所有訣竅,因此他在半空中一個翻身下墜。
  蘭爍趕緊衝過去接住寧迋舒,他抱住菜鳥摔在草地上,後者好像還在狀況外,沒想到自己這麼快會摔下來,好在飛得也不高,兩人都沒受傷。寧迋舒抬頭問:「你沒事吧?」
  「沒事。不怕高嗎?」
  寧迋舒對剛才的事心有餘悸,立刻變回人樣說:「嚇一大跳。」
  蘭爍摸他臉和手臂問:「有沒有受傷?」
  「沒啊。你呢?」
  「沒事。」蘭爍淡淡講完,想到剛才一瞬間被這傢伙嚇一跳,伸手將正要起身的青年拽回來,狠狠勒在懷裡。寧迋舒驚呼一聲摔回他懷抱,他說:「下次練習告訴我,我在下面鋪個軟墊,到時候學會飛就不怕摔傷了。」
  寧迋舒感受得到蘭爍在意自己,卻不會因此限制自己的意志和行動,心裡既高興又害羞,點頭應好。
  「還有……」蘭爍視線落在寧迋舒唇間。
  寧迋舒認真盯著他問:「還有什麼?」
  「我想吻你。」
  「這麼突然?」寧迋舒錯愕失笑,左右看了看沒別人,自言自語念著:「你早上才說叫我考慮,如果現在給你親不就是等於我考慮好了嗎?」
  「好嗎?」蘭爍偏過腦袋詢問,聲音放軟不少,像是擺出無辜而低弱的姿態央求。
  寧迋舒算是在千江街見識過不少類型的美人,但從沒遇過蘭爍這樣的,加上他本來就深受其吸引,因此毫無招架之力,只能愣愣點頭用氣音答:「好啊。」
  蘭爍欣喜展笑,捧起寧迋舒的臉在唇間印上輕吻,退開來看寧迋舒傻呼呼的呆樣,心裡軟得一蹋糊塗。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在意、這樣喜歡,蘭爍也說不上來,但他不敢做得太多,怕寧迋舒後悔、退怯,所以親完這一下就拉著人起身回車上。
  為免寧迋舒尷尬,蘭爍難得主動在車上開話題閒聊,講起其他人還想種的作物,還有鄭娜娜的後山冒險兼修煉生活。寧迋舒本來被這些話題逗笑了,但想起外面的世界跟這裡截然不同,心情忽然有些低落,話也變少了。
  蘭爍察覺這些,關心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在這裡安生,任由外面天崩地裂,好像有罪惡感?」
  寧迋舒抿嘴,吐氣回說:「有一點。但我知道自己也不能怎樣。這些事你以前都講過,誰也沒辦法挽回。只是有些無奈。換作其他物種的立場來看,人類要是大量滅絕,他們應該會鬆一大口氣吧。可是就算人類有再討厭再糟糕的部分,也是有好的部分,如果最後都會這樣崩毀消失的話,那曾經存在過又有什麼意義?」
  蘭爍將車子改成自動駕駛,聽他說著這些似曾相識的論調,目光多了些憐愛:「好像看到過去的自己。」他莞爾:「以前的我糾結類似的事,所以覺得輪迴沒有意義。」
  「那你現在想法改變了嗎?」
  蘭爍撈過他一手握著,指腹在其掌心輕揉,聲調有些懶洋洋的:「嗯,多少是變了。宇宙有無限可能,對自己而言無意義,對他人而言說不定意義重大。我們會遺忘,這顆星球說不定也會遺忘,但也許在某個時空裡,有誰會發現、看到,然後留下印象,甚至有所感觸。
  就像昨晚說的星星的事那樣,星星本身也許死了,可是它發出的光還在宇宙裡飛馳,有人抬頭仰望的時候說不定會記住它曾經的模樣,為它命名,對著它許願,記住關於它的事。」
  寧迋舒垂眼思索這番話,也回握蘭爍的手,心情平撫不少。
  蘭爍說:「很多美好又純粹的事物,要不是經過千錘百鍊,就是生於萬千腐朽之中還能卓然超出。玻璃的透明美麗,寶劍的堅韌鋒利,都是經由火的燒融及煉鑄,草木花朵的美也是因為土地裡的養分,一隻鯨魚死亡沉落後也會在海底衍生出其他生機蓬勃的世界。
  每個生命的誕生幾乎都伴隨另一個生命的莫大苦楚或犧牲,然後再不斷反覆相似的事,生生滅滅,無休無止。所以有所感悟的事可能會遺忘,但哪天又會因為相似的事再想起來。這也是為什麼我想告訴你自己的心意,不管我跟你能相處多久,我都想在心裡留下你的樣子,就算哪天不小心遺忘了,肯定也有機會再記起來。這一千多年我總是避免讓任何感情和羈絆進駐於心,但現在我不想守著一個空殼度日。」
  寧迋舒快被這段表白給融化了,但還是分了心把蘭爍的手翻來翻去,蘭爍問他在找什麼,他抬眼赧笑:「在找你是不是在手心還是哪裡做小抄啊。說得好肉麻哦,我開心得都要飛上天了。」
  蘭爍被他那三八俏皮的模樣逗笑,抬手捏他臉頰肉:「沒有小抄,看著你我就有靈感講這些話。居然敢懷疑我做小抄?」
  寧迋舒笑著躲開捏臉攻擊,揉著臉頰確認道:「可是,就算我不是鑰匙也沒關係?我真的、真的很喜歡你,但我不是你等候找尋的鑰匙。」
  蘭爍的笑意和目光是如此的篤定:「我只想要你,有你就夠了。」
  「誒嘿嘿。」寧迋舒害羞笑了兩聲,車子自動停到設定好的座標,他還有事想討論:「那我們的關係要現在就公開嗎?」
  「你有什麼想法?」
  「你呢?我現在腦子還很混亂,不知道怎樣比較好。」寧迋舒不知道末日戀愛會不會被其他伙伴們嫌棄,但他知道沉浸在戀愛喜悅中的自己肯定會越來越白癡。
  「我打算等下吃飯時跟大家說一聲。」
  「這麼快?」
  「快不好嗎?」
  寧迋舒拿手蹭了蹭鼻子訕笑:「我怕他們一下子被嚇到。我、我也要有點心理準備啦。」
  蘭爍採納他的意見說:「好吧。那晚餐再告訴他們。」
  寧迋舒嘴角抽了下,心說:「這樣有差嗎?有差嗎?老兄。」
  中午大家拿之前逃難時搜羅的食品、半成品加工成午餐,省下來的時間一起開會討論今後的建設方向。天氣越來越冷,再兩天就要過中秋,農忙即將尾聲,大家一起列出冬天可以吃的東西以及能進行的活動。除了木工之外,還有簡易的電力設備,田地規劃,以及蓄水、引水的建設,還有人提議養蜜蜂,也有說想種香菇的,除此之外也要搜集更多種子或幼苗回來。
  第一次正式的會議由於時間有限,大家注意力也有限,所以僅列出了今後開會的方向,再逐一的按照不同主題進行。會議的紀錄由梁氏姐弟負責,蘭爍主持,大家都能提案。
  會議結束後,蘭爍問了其他人要不要來幫忙造窯,梁霈樺問:「窯還沒做好嗎?昨天竇大廚你們不是都去忙這些?」
  竇鵬大吐一口氣說:「怎麼可能一天就忙完,妳也來幫忙好了。昨天我們幾個光是把木頭鋸成適合的樣子排好就耗了一天。」
  王皓穎說:「不用磚跟水泥,最傳統的作法,今天要拿土來蓋上面的頂了。鋪好土得再把土敲到結實。」
  蘭爍補充:「得敲個兩三天,敲到土變硬才接煙囪點火燒。燒的期間也有事要忙,之後還得冷卻好幾天。」
  薛晟嘆:「開始懷念文明生活了。」
  王皓穎說:「到時候還要請小不點幫忙。」
  「幫什麼?」寧迋舒問完就後悔了。
  竇鵬憋住壞笑說:「聽說窯裡面空間很小,所以需要體型比較小的人去把木炭取出來。」
  寧迋舒瞇眼,狐疑說:「是嗎?之前蘭爍一個人燒木炭也是自己把木炭搬出來不是嗎?」
  蘭爍立刻接腔:「是森林的動物朋友幫忙。」
  寧迋舒:「那你再請那些朋友們幫忙?」
  「恐怕不行,當初季節跟現在不一樣。這時期的話牠們都忙著吃東西度冬,而且之後也要冬眠了。」蘭爍意味不明笑了下,又說:「而且牠們現在長大,那麼小的窯洞不可能鑽得進去。」
  梁盛苜猜出了什麼,舉手問:「蘭先生當初找的朋友該不會是熊吧?」問完就看到蘭爍揚起微笑當作回應,當初還是小熊,現在長成大熊當然鑽不進小洞了。
  於是多數成員一起去幫忙造燒炭的窯,梁盛苜陪著奶奶去山野間散步順便採些山菜,蘭爍請梁霈樺留下來教寧迋舒飛行。有梁霈樺這個飛行前輩在,寧迋舒也不怎麼怕摔,唯一比較困擾的是梁霈樺會對變身的他尖叫:「好可愛!」
  就算寧迋舒後來改成變身成竇鵬那樣的鷹,得到的評語也是可愛而非帥。他也看開了,對於帥他從不糾結,因為他很早就有自知之明,這字跟他無緣。
  練了半天,寧迋舒已經掌握訣竅飛得很順,尤其是這片山林的風很溫和,飛在天空讓他感覺很愉快自在,最後他在梁導師及蘭爍的注目下盤旋了兩圈再俯衝而下,俐落著地。梁霈樺鼓掌跑來:「很好很好,你飛得很不錯,不輸我家小弟了。我教你的是我習慣的方式,你可以觀察其他鳥類飛行的情形。對了,王皓穎的飛行你也能學,非常適合狩獵,你還沒試過他那種獸變特徵吧?」
  寧迋舒遲疑:「沒有啊。總覺得雖然是貓頭鷹,但樣子有點太可愛。」
  梁霈樺張大眼強調:「傻瓜,可愛才無敵。噢不是,我是說,貓頭鷹的握力是非常強大的,而且牠們的翅膀構造特殊,可以消音飛行,總之很厲害,多學一些保證沒壞處。」
  「好啦,聽妳大力推銷,我改天找他請教看看。」
  蘭爍拿了弄濕的毛巾過來給寧迋舒擦汗,遞上茶水問:「餓不餓?」
  寧迋舒用力點頭:「太餓了。」
  蘭爍淺笑:「餓就對了。光是變化就需要體力,何況你跟著霈樺練習一下午了。」
  梁霈樺在一旁看他們兩個互動雖然很平常,但氣氛微妙的不同,抿嘴浮現曖昧表情觀察。寧迋舒喝茶時接收到她異樣的注視,問:「妳怎麼這樣看我?」
  梁霈樺敷衍笑了兩下:「哈哈,沒有啊。我怎樣看你了?」
  蘭爍說:「妳瞧出來了吧。我們也沒有想過瞞著誰,今天我跟迋舒表白,然後我們在一起了。」
  梁霈樺倒抽一口氣,直接問蘭爍說:「請問你喜歡小不點的哪一點?」
  蘭爍把寧迋舒摟進懷裡秒答:「小不點。」
  梁霈樺驀然獸變之後飛到空中,興奮吶喊著要去找鄭娜娜報喜訊,那瘋狂的樣子比兩個當事者都還誇張。寧迋舒傻眼:「她這麼激動做什麼?」
  蘭爍給了個精闢見解:「應該是在這種荒山野嶺的日子太過平凡,沒什麼八卦,所以現在她的八卦魂在燃燒。」
  「你不要用這麼淡定的口吻描述這件事啦,真不像是你會講的。」
* * *
  當晚,所有伙伴們吃飯時都能看到梁霈樺不時跟鄭娜娜竊竊私語,而且她們兩個還不時偷瞄蘭爍跟寧迋舒,搞得其他人也不時順她們的目光觀察那兩人。
  寧迋舒捧起飯碗埋頭苦吃,那張碗幾乎要把他整個臉都掩住了。反觀蘭爍仍跟平常一樣優雅、神情平淡的細嚼慢嚥,用餐的樣子宛如詩畫。
  飯後,蘭爍出聲挽留他們說:「各位,我有事情要報告。」正要離席的人又坐回來看他,他起身瞄了眼緊張到頻頻喝水的寧迋舒,說:「今天我跟一個人表白,然後我們在一起了。」
  「咳咳咳。」寧迋舒不受控制的咳起來,臉都紅了,所有目光很自然的落到他這裡,他嘿嘿訕笑兩聲說:「蘭爍講的那個人就是我。」
  蘭爍滿目寵溺的笑睇寧迋舒,語調維持平常的冷靜無波:「嗯,就是這樣。」
  梁盛苜翻譯給上月聽,上月也一臉訝異問蘭爍:「真的?」
  蘭爍報以淺笑,點頭回應:「我是認真的。」
  「哇唔!」薛晟驚呼:「但是蘭先生以你的年紀看小不點不會覺得……」
  竇鵬轉頭睨了薛晟一眼,讓後者噤聲,再看向寧迋舒說:「你高興就好。不必管別人怎麼想。」
  寧迋舒既意外又感動,被一直以來很照顧自己的大哥鼓勵,他朝竇鵬用力點頭微笑。
  竇鵬彷彿卸下重擔似的吐了一口氣,起身說:「今天輪到薛晟、阿宏你們兩個洗碗了。快去吧。」接著又朝蘭爍招了下手說:「那個,蘭先生我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說。」
  蘭爍點頭,摸摸寧迋舒頭髮讓他安心,再跟竇鵬到走廊穿了鞋往外走。離屋子夠遠了,蘭爍喊他說:「你可以說了,他們應該聽不見。」
  竇鵬一回頭就瞪著蘭爍講:「我對你真的是又愛又恨!」
  蘭爍面無表情,但眼神有些無奈好笑。竇鵬說:「我啊,一方面很感激你,但另一方面又覺得你很礙眼討厭。其實我知道就算沒有你,小不點大概也不會考慮我。知道歸知道,心裡還是不爽。唉,好想談戀愛。」
  安靜的過了十幾秒,月光下的蘭爍像尊玉雕似的沒反應。竇鵬額頭出了些汗珠,他臭臉問蘭爍說:「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蘭爍搖頭,但是看竇鵬一臉不甘心,安慰了句:「就算是末日,只要人跟遠古族沒死光,有心還是可能找到對象的。你看我活一千五百多年,這才第一次戀愛。」
  竇鵬翻白眼,覺得自己快被蘭爍給氣死。什麼男子漢之間的對話、對決、對槓,完全沒有這回事,酸爽不痛快,他們兩個果然就是不對盤而已。他望天大吐一口氣,撥了下長長的瀏海說:「算了,先不說這個,我是有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說吧。」蘭爍淡定得像個NPC一樣。
  「我跟其他兄弟聊過,覺得我們還是另外再蓋間房子好了。雖然住你那裡是很方便,但是總覺得、唔,住在陣法的房間裡還是有些微妙啦。但是平常勞動跟吃飯還是在一起,只是另外蓋個可以睡覺、休閒的住屋。這事我還沒有問過霈樺,但目前也有把他們一家三口算進來。」
  「迋舒呢?」
  「他不是就跟你一起嘛。所以沒有算他啊。」
  「你們討論蓋屋子是在我們交往之前吧。一開始就沒有把他算進去,不是嗎?」蘭爍問話的語氣很平淡,雖然無意逼迫,但還是讓竇鵬感到了一點壓力。
  竇鵬嘆道:「對,本來就沒有算他。就算你們沒在一起,我們幾個也認為他會住在你那裡。沒有別的意思,一開始你是因為他才收留我們幾個,我們真的很感激,但是考慮到他的體質現在不穩定,萬一有什麼情況的話,恐怕只有蘭先生幫得上他。我們幾個雖說是遠古族,末日來臨時都有點自顧不暇了。能回報的也就只有努力不給你扯後腿而已。
  寧迋舒他成天都那麼少根筋、開朗的傻樣,但我知道他很多時候是裝傻,不讓自己去意識到問題。這裡就他一個人類,生了病也想跟著大家一起做事,心裡一定很不安,覺得自己很沒用,但如果不是因為有他,我們幾個別說跟親人兄弟重逢,能不能好好活著都是問題。他是我們心目中的……」
  「的?」
  「吉祥物。」
  「……」
  「意義重大的吉祥物。」竇鵬用力點頭,彷彿是在催眠、說服自己什麼。「所以我們很自然就認為蘭先生會照顧他的。」
  蘭爍聽完沒有什麼情緒,同意道:「好。你們想蓋怎樣的屋舍,就去書庫裡找書參考。需要幫忙再問我。等會兒我要帶他去樹林裡採夜光蕈,已經跟娜娜她們約好了。你們要養嗎?」
  「養那個做什麼?」
  「沒有太陽能可用的時候,可以用那個照明。但還是得養在陣法裡,控制環境讓它們在一處生生不息,一樣是會耗能量。」
  竇鵬忍不住嘀咕:「每次聽你講那個什麼陣法都覺得不是黑科技就外掛。」
  蘭爍聞言揚笑,大方表示:「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是了。」就是黑科技,就是外掛啊。
  但蘭爍這麼坦率講出來,讓竇鵬感到詭異和敬畏,他可以試著理解小不點不愛自己,卻很難想像怎樣的人會和蘭爍這種千年怪物交往,或許是寧迋舒真的少根筋?
  他們回屋時,發現其他人都跑去溫室那裡,溫室是亮著的,但溫室並沒有安裝燈具,光源來自於一根豎立的物體,物體上端頂著一團朦朧光盤,如果細看會發現那其實是一個星系的縮影投射出來的光,主體是一顆接在長棍上的圓球,長棍是不明金屬。
  握著像魔法杖物體的人是個雙馬尾少女,她自稱可男可女,沒有什麼性別界限,但偏好以女性的姿態來到這顆星上。寧迋舒還記得她,向其他伙伴們介紹這位蘭爍的外星人朋友,寶嘉恩。鄭娜娜想起自己初見寧迋舒時的事,喃喃自語:「原來真的有外星人啊。」
  寶嘉恩拉了下裙擺,一手按在胸前跟他們行禮:「你們好,我是寶嘉恩,來自於目前人類還無法測知的遙遠星際,是負責太陽系巡邏的官員,和其他星際間的聯盟一起維護著星際間所知領域的和平,過去待過的單位是專門追查辦理星球、星系走私犯罪、物種走私等勾當,最近才調職。在下也是蘭先生的朋友。性別是雌雄同體,能隨意改變。」
  聽到這裡,寧迋舒不意外的看到大家一臉懵。寶嘉恩好像挺享受他們這種反應,掩嘴輕笑補充一句:「嗯,對,跟牡蠣一樣,有公有母,還有雌雄同體。浩瀚宇宙,無奇不有。在我們那裡呢,無法變換性別是很奇怪的,和你們這裡恰恰相反。」
  薛晟轉頭跟王皓穎嘀咕:「噯,他說我們不能變男變女很奇怪。我是耳朵壞掉還是腦子故障啊?」
  王皓穎斜睨他,小聲回:「你不會把他當成牡蠣星人就好啦,笨蛋。」
  寶嘉恩朝溫室入口揮手:「蘭,我來啦。」
  蘭爍看到其他人表情好像受了什麼衝擊一樣,傻愣愣的,問寶嘉恩說:「你對他們做了什麼?」
  寧迋舒也陷在自己的思緒裡:「原來牡蠣是這樣啊,以前吃的時候都不知道。」
Stay Gold 15
  寶嘉恩的來訪引起其他伙伴們的好奇,其中就連上月都有些不可思議的表示:「我居然能聽得懂你們所有人在說什麼?」
  其他人同樣感到詫異,寧迋舒說出了他們的疑惑:「為什麼我們也聽得懂上月奶奶講的話?」
  蘭爍看向寶嘉恩要她解釋,她害羞又有點得意的嘿嘿笑兩聲,指著右邊馬尾上的亮片蝴蝶結介紹道:「我的工作不是需要在許多星系間往來嘛,那為了能更快瞭解不同星系的狀況,特別是星球上有有機體生存及活動的時候,所以我們聯盟研發了各種相關的產品。其中一個就是能立即溝通的翻譯程式,植入我們身上的微型晶片,這蝴蝶結裡的裝置是加強翻譯能力的。
  大自然間也有這樣的天然翻譯功能,但在你們地球好像分成幾類,心電感應、意念溝通,或人跟鬼之間那種意念交流,都是這程式發展的基礎概念。因為這個強化器,所以在我周圍的人也可以接收到相應的效果,效果高低也是因人而異。
  而我左邊這個蝴蝶結則是另一種強化器的效果,可以看到不同次元空間或是某些東西的精神體,所以見鬼的機率就大大的提升囉。」
  寧迋舒秒吐嘈:「拜託妳不要帶著燦爛笑容預告我們大家會見鬼啦。」
  鄭娜娜倒是靈光一閃提問:「所以蘭先生幫我施的秘術,原理是差不多的嗎?」
  寶嘉恩歪頭看她,抿笑點頭:「差不多吧,你們這裡講程式語言什麼的,換成宗教玄學套到另一個系統就成了符咒陣法,但其實你們平常都在使用,只是不自知,也沒有意識到。文字、符號,這些全都是零件,而我們只不過是比你們更早也更深入的瞭解這些,然而鑽研了很久。這宇宙的東西,懂得越多就越不懂,很有意思的。」
  薛晟的腦子有些漲,他舉手問:「所以寶小姐你看得到細菌並且能跟它們溝通?」他講完立刻被竇鵬、王皓穎巴頭、打手臂,低聲念他別老是問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寶嘉恩點頭:「理論上沒有不行,實際上是有點困難。對了,蘭先生不是急著要我來幫一個朋友檢查身體?」
  「急著?」寧迋舒抬頭看向蘭爍,後者目光閃爍了下,表情不太自然的含糊低喃沒那麼誇張,他看蘭爍該不會是在害羞,很想跑過去逗弄一下,但礙於大家都在,他也不好意思跟蘭爍互動得太熱切,免得被其他人嫌棄。
  蘭爍走來寧迋舒身後,兩手搭他的肩對寶嘉恩講:「迋舒的身體起了變化,前陣子他感冒發燒,現在好得差不多了,但身體能憑意志變化成其他遠古族的樣子,而且能進一步學習所變化種族的能力,只是還不知道能學到什麼地步。」
  寶嘉恩走向寧迋舒,,詢問他道:「可以取你一點血液和皮膚組織當檢測樣本嗎?一點點就好。」
  寧迋舒問:「會不會痛啊?」
  「一點都不會喲。」寶嘉恩眨單眼賣萌,這是之前學習這星球環境時也一併吸收的東西,部分女性會這樣子讓人放下防備心。取得寧迋舒同意之後,她只是握了他的手輕晃兩下就結束,寧迋舒抬手翻看手心手背,一點傷痕都沒有。
  「沒傷口啊?」寧迋舒問。
  蘭爍說:「是隔空抽驗吧。所以就算有傷口也不會在表面看到。」
  梁盛苜兩眼都在發亮,他說:「外星科技真的好厲害,這樣是不是像氣功那樣,可以做出肉眼看不到的衝擊?」
  寶嘉恩手裡多了一顆像小水珠的東西,約3釐米大小的水珠送到他手持的「魔法杖」球體內,點頭回應說:「不只這樣呢。星海間有罪犯專門拿這技術盜竊各種珍稀物整的身體部位,比如內臟啦、眼球啦,或一些有趣的器官和肢體構造。遠古族也是太陽系對外走私的熱門大宗,以前純種是熱門選項,有一陣子流行過人和遠古族的後代,近來最多被走私的是人類改造成遠古族的後天品種,但最稀少也居高不下的熱門,則是返祖個體。」
  她看其他人臉色古怪,低落又有陰影的樣子,乾笑了聲把話題拉回來說:「好啦,這個檢測需要一點時間,我方便在這裡住幾天嗎?蘭先生。」
  蘭爍點頭:「當然可以,妳隨意就好。」
  寶嘉恩問:「接下來你們還有什麼夜間活動?」
  梁盛苜開心道:「蘭先生要帶我們去找夜晚發亮的菇蕈。」
  寶嘉恩一聽也來了興致:「那正好,我有生態模擬保存器,就用那個收養。但現在是這顆星球的秋天吧,還找得到嗎?一般不是夏天潮濕的時候才有?」
  蘭爍肯定道:「有個品種在秋天都還會出現。你忘了我是誰,森林裡發生什麼事瞞得過我?」寶嘉恩笑著把大家戲稱魔法杖的裝備縮成四、五公分小的墜子掛在腕上,其他人討論誰要留守家中誰要跟著蘭爍出門,其他人就算對採菇興趣不大也都想看寶嘉恩會拿出什麼好玩新鮮的東西,結果就是全員一起夜遊。
  寧迋舒方才聽他們交談,這才想起蘭爍以前講過蘭花的生態,關於真菌跟蘭花的關係,真菌遍佈各地,所以蘭爍能利用那些特性知道森林的各種動靜。出發時,幾個天裔族說要帶其他人先飛到目的地附近,蘭爍對寧迋舒說:「你帶我吧。我給你指路。」
  寧迋舒驚慌擺手,兩手最後還在胸前打個大叉:「我嗎?不行不行、我剛會飛怎麼能帶人,太危險了。」
  「沒事的。你忘了我又不會死。」
  「可是你會痛啊,我不要那樣。」
  「我不會有事,我是植物人。」
  「呃。」
  蘭爍摸他頭髮哄說:「我沒有說笑,萬一你掉下來,我還有辦法救你,沒事的。」
  「怎麼救?」寧姓青年相當狐疑。「該不會你又要說森林的朋友?」
  「森林到處都是植物,到處都是我的地盤。」蘭爍輕捏他臉頰笑說:「跟我一起行動會沒事。」
  寧迋舒也不想讓其他人等,就當著其他人的面開始獸變,脫了鞋襪之後變成一隻穿著T桖的白色大鳥哥哥,臉頰也覆著不少細絨雪白的羽毛,頭上的大羽毛張揚翹起,雙手成了翅膀稍微開合。反觀其他變獸變的伙伴則是翅膀從背後展開,眼瞳也變得不同,但手腳都維持原樣,竇鵬他們看到寧迋舒這鳥樣忍不住笑起來:「你也變太多了吧?根本是鳥。而且你這樣要怎麼帶人?爪子太用力可是會將人抓破皮的。」
  寧迋舒汗顏:「我以為你們都、噯,我調整一下,等等哦。」他歛起翅膀來,兩腳輕踱,晃頭晃腦的,很快恢復原來人樣把鞋襪穿回來,撩了衣服重新再變一次,詢問大家意見:「怎樣?」
  眾人一致拍手鼓勵,接著梁氏姐弟帶著上月、竇鵬他們帶著寶嘉恩、劉鈞宏飛上天,劉鈞宏是趴在王皓穎背上,其他人則是被橫抱,寧迋舒參考他們的方法以後,手足無措瞪著蘭爍。
  蘭爍說:「我都可以,你方便就好。」
  「怎樣想都怪啊。如果背著你的話,會很像握壽司上面的那塊過長的生魚片,如果橫抱你,那畫面……但既然你說都可以……」
  寧迋舒選擇公主抱蘭爍,平常他是絕對不可能辦得到,但變化後力氣跟著增強,他居然覺得蘭爍有些輕,調戲道:「蘭,你是不是都吃很少啊?好輕哦。」
  蘭爍沒反駁他,一臂勾著他的肩頸懶洋洋笑回:「因為我想吃的都不在飯桌上。」
  其他在空中等著的人沒聽清楚他們的對話,但王皓穎、劉鈞宏例外,雙雙汗顏,王皓穎翻白眼深呼吸:「真是夠了。」
  寧迋舒他們帶頭飛行,雖然飛了沒幾分鐘就著地,但這段路如果步行也得花上不少時間,更別提途中根本沒有路可走,都是山地。蘭爍精準指示了地點,一行人陸續降落到樹林裡,周圍聽得見附近溪流的淙淙流水聲,落地後寧迋舒召集大家點名,確定沒有誰被落下。
  寧迋舒點名同時已經聽到梁盛苜他們發出驚嘆聲,因為周圍已經看得見幽微的白色螢光,一小簇一小簇的散佈在各處腐木枝幹上,粗略看數量有兩、三百朵菇蕈。寶嘉恩拿出一串珠鍊,每顆珠子都呈現半透明乳白色,他給每個人發了一顆珠子說:「這珠子是生態模擬保存器,白色這款能保存大約這顆星球一坪為單位的生態環境,本來是方便我們巡邏官發現新物種或做取樣工作時研發的產品,但不在管制範圍,就當成見面禮送你們吧。這東西雖然能重覆使用,但每次的保存內容都有期效,最久半年就得釋出保存內容,並且擺在通風良好的地方三個月至半年充飽能量。拿到手的時候,請在心裡直接設定使用者名稱跟密碼,以及相關指令。內建了追蹤功能,如果有違星際法的話會出現警示標語,請勿觸法,說明的部分代致如上。」
  梁盛苜問她:「要是觸法的話會怎樣?」
  寶嘉恩對少年神秘微笑:「嗯,這個我要翻一下手冊才清楚,畢竟我是不會觸法,所以不太記得呢。」
  寧迋舒拿到珠子就看到眼前浮現螢光字幕──
  「以下皆以精神意念操作,初次使用請登錄使用者名稱:__」
  寧迋舒嚇了跳,橫線上立刻冒出驚嘆號,他連忙用意念把驚嘆號消除,填上了自己的本名,但因為被嚇得莫名其妙,所以填上的名字後面多了一串亂碼:「寧迋舒@#@$%Y%︿U」
  只好靜下心來重填一遍,接著輸入了密碼跟開啟使用等指令。他迅速填完以後看了看其他人也一臉認真盯著虛空發呆,應該也是在操作這東西,感覺好像一堆夜遊的邪消徒,忍不住移起嘴角偷笑,然後湊近蘭爍提醒:「嘿,記得帳密不要設一樣啊。」
  蘭爍聞言立刻閃了下視線,寧迋舒看他表情念道:「啊,你是不是又偷懶設一樣啦?」
  「沒有。帳號是我,密碼是你。」
  梁霈樺在一旁幽幽插話:「你們兩個不要放閃啊。」
  「我們哪有啊。」寧迋舒心虛回嘴,開始採集那些發光的蕈類,只要默想指令,珠子就會飛到鎖定的目標上方將所想要的範圍移轉到一顆透明球狀物裡,也有人的珠子是變成了水滴狀、金字塔形,摸索的過程大家彷彿回到童年一樣。
  半小時之後,大家把外星朋友的見面禮玩得差不多了,帶著各自採集的生態球回去住處。蘭爍跟他們約好隔天要起來播種,從月牘茶坊拿回來的種子還沒有種下,然後各自解散。大家都要回房間睡,於是走廊一下子排滿了人,像是擠在宿舍等電梯的學生們。
  竇鵬毫無壓力的大喊房間密碼,比較有羞恥心或顧及隱私的都是在內心默念。有人在討論會種出怎樣的樹來,薛晟說:「如果種出一顆長滿各種罐頭的樹好像不錯。」
  王皓穎吐嘈那樣只會製造垃圾,劉鈞宏則說:「如果樹能長出理想情人呢?」
  其他人皺眉吐嘈:「太獵奇了吧,有夠詭異。這會變成驚悚故事!」
  鄭娜娜陰沉著臉用抖音附和:「就是說啊,那種樹也太可怕了。我不要。」
  梁霈樺問:「妳今天不住後山啊?」
  寧迋舒好笑道:「而且妳自己就是鬼了還怕啊?」
  鄭娜娜瞪他一眼,扁嘴說:「鬼也怕鬼啊,難道你們人就不怕壞人嗎?我今天想回來整理房間,明天取消空間搬去後山修煉。」
  梁霈樺點頭:「這樣啊,那我再去後山找妳吧。」
  上月掩嘴打呵欠,嘀咕著:「啊,年紀大了果然不適合玩得太晚呢。」由於寶嘉恩在這裡的緣故,大家都聽得懂她說什麼,互道晚安後帶著笑容回房間休息。
  蘭爍跟寧迋舒墊後,寧迋舒回頭看了眼還在客廳目送他們的外星客人,揚聲問:「妳不來開房間嗎?」話講出口他就後悔了,抬頭就看到蘭爍一臉要笑不笑的。
  寶嘉恩擺手說:「不必。我可以十多天不睡覺。」
  「噫,熬夜不好吧?」
  「別誤會,只是週期不一樣。」
  蘭爍摸寧迋舒頭髮催促:「不必擔心她,我們回房間了。」
  「唔。」寧迋舒被蘭爍拉著手帶回房間,他發現自己睡的小床不見了,一樣寬敞的空間只剩通往浴室的走廊和蘭爍那張簡練素雅的架子床,原來小空間多了一大面牆的衣櫃。他呆了幾秒,抬頭看一旁蘭爍投以疑問的注視。
  蘭爍說:「我的床夠大,每晚我都陪你聊到睡著,一起睡的話也不必再抱你回另一張小床了。」
  「是為了你方便?」
  蘭爍噙笑搖頭,牽他走近架子床說:「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寧迋舒離床越近,心跳就越用力,怦怦、怦怦、怦怦,他還沒想好怎麼回事,蘭爍已經在他面前跪著單腳給他脫鞋襪,然後把他的腳ㄚ托到掌心輕握。
  蘭爍輕笑:「你的腳真小。」
  寧迋舒倒抽一口氣把腳縮回來,手忙腳亂:「我自己脫就好啊。」他真是快被蘭爍嚇壞了,簡單講就是受寵若驚。
  蘭爍覺得他慌亂的模樣很有趣,站在那兒兩手負在身後,稍微前傾身子詢問:「一起沐浴好嗎?」
  寧迋舒嘴角抽了下,一臉要爽不爽、要笑不笑的樣子,脖子也僵硬的扭著,要點頭又不想點頭。蘭爍忍不住輕笑一聲,說:「你抽筋嗎?」
  「我害羞啦。」寧迋舒咋舌:「你很故意耶。我不要跟你一起洗!」
  蘭爍比了個請的動作:「那你先去洗吧。」
  寧迋舒跑去衣櫃拿換洗衣物,洗澡時會哼歌,唱著末日前的流行歌曲,非副歌的地方有點走音,不滿意還會多唱幾遍。雖然現在他有種幸福來得容易的錯覺,但仔細回顧自己的人生又認為並不簡單。「都是因為我努力活下來,才有現在吧。」他喃喃自語,同樣的感觸不曉得蘭爍會不會有,過去他只是心疼蘭爍漫長歲月裡的孤獨,如果能發生很多讓蘭爍不後悔活著的事就好了。而他希望自己是那些事的其中之一。
  「哈啊嗯。」寧迋舒打了個大呵欠,從回來之後他就感到比平常還疲倦,泡了澡雖然有點精神,但在溫暖的水裡坐太久又開始犯睏,他抹了把臉出浴,吹乾頭髮,一臉滿足的跑出去找蘭爍。
  蘭爍正在床邊把收進來的衣服褶好,那些衣服多數是寧迋舒的,蘭爍因為衣服不怎麼髒,所以也不常洗。寧迋舒喊:「我洗好,該你啦。」蘭爍不常洗衣,但還是天天洗澡,寧迋舒喊完就看到蘭爍正在褶自己的四角褲,害羞衝過去搶過來,羞恥道:「這個沒關係啦,我自己會褶。」
  蘭爍知道他害羞,臉上掛著含蓄收歛的笑意睇他一眼,摸他頭髮說:「那我去洗了。」
  「好。」寧迋舒聽腳步聲走遠,回頭瞅了下,回頭盡速把自己的衣物都褶好,然後他就看到了蘭爍的三角褲,有三件,黑的、深藍、鉛灰,不是四角是三角的,他拎了一件起來看,害羞的褶好它們,一起收去衣櫃裡。
  關衣櫃門前他又看了眼蘭爍的衣櫃,什麼朝代的服飾都有,比較古早的服飾則是用透明套子收著,並沒有像古墓裡挖出來那樣風化消失,只是他也不清楚那些是仿古的衣飾還是從古代收藏至今的就是了。他再瞄了眼收納內褲的地方,嘿嘿笑兩聲:「好害羞哦。沒想到裡面穿得那麼悶騷,咯咯咯。」青年怪笑著關上衣櫃門,瞥見蘭爍站在一旁而發出驚叫:「哇靠!」
  蘭爍神情淡定的說:「我忘了拿內褲,幫我挑一件吧。」
  寧迋舒整張臉燙熱的打開衣櫃門,捏了件鉛灰色的給他,目光無法跟他對視。
  蘭爍勾著嘴角接過內褲:「謝啦。」
  等腳步聲再次遠離,寧迋舒兩手摀臉跪下哀號:「啊啊,都被聽見了吧!」最後他用「我正我住在他心裡,他知道我就這德性吧」的講法來安慰自己別在意,很快振作起來跑去床那裡試躺、打滾,將幾顆抱枕疊好,像之前聽蘭爍講古那樣靠坐,瞇起眼設想曖昧情境,自言自語起來:「這樣的角度很適合接吻啊,真害羞。噯呀不要啦,嘿嘿。啊啊,越想越害羞,怎麼辦,同睡一床我根本睡不著吧!」
  寧姓青年陷入自己的妄想情境裡,興奮的亂踢腿,摀臉花癡尖叫,為不存在的失眠困擾了三分鐘之後癱在抱枕堆上熟睡。蘭爍洗澡完回來,看到的就是小不點大字形躺在抱枕堆裡輕酣的畫面,而且嘴角有點流口水。
  蘭爍莞爾,小心翼翼幫他調整睡姿,蓋好被子,坐到一旁凝望其睡容,指腹輕抹過他的眉毛,輕觸他可愛的鼻頭、唇珠,還有下巴,低頭湊近他耳鬢低聲說:「迋舒,我喜歡你。」
  「哼嗯嗯。」寧迋舒嘴巴動了動,哼出像是在笑的低吟。
  「呵。」蘭爍覺得戀愛真是奇妙的事,不置身其中的話無法體會到箇中滋味,他越來越喜歡這人,這一刻比前一刻還喜歡,這人連睡著都能逗他笑,很不可思議,分分秒秒都能有新發現,所有感識都宛如新生。
  寧迋舒睡熟了,蘭爍出了房間去找寶嘉恩,從走廊就能遠遠看到寶嘉恩在客廳工作的身影,「魔法杖」投射出幾個懸在半空的立體平台,寶嘉恩在上頭做運算和操作。蘭爍到廚房煮了紅茶,端到客廳招呼道:「喝紅茶嗎?」
  「謝謝。請給我四顆糖。」寶嘉恩說完看了眼蘭爍,視線停了幾秒微笑道:「你的表情真是柔和得不可思議啊。」
  蘭爍挑眉:「是嗎?」
  「不久之前,你還是一副『最好世界末日』的冷漠嘴臉呢。結束不了自己,就乾脆結束世界,生人勿近的氣氛。現在這樣,是因為你跟寧先生在一起了吧。」
  「你知道?」蘭爍坐到一旁椅子上,替她加了四顆方糖。
  寶嘉恩蹙眉吸了口氣,怪笑回應:「噢,拜託,沒瞎沒聾的都知道好嘛。怎樣?有沒有久違的感覺到幸福?」
  蘭爍端杯聞了下茶香,垂眸淺笑:「嗯。幸福安逸得令人不安害怕。」
  「你也會怕?」寶嘉恩有點不相信。
  「我是人,當然會有害怕的事。想擁有什麼都得付出,現在雖然幸福,但如果想一直這樣,也需要勇氣爭取,需要付出更多。我希望他也能幸福。」
  「蘭先生真的變了不少啊。這麼短的時間,真是判若兩人。過去這麼久的日子裡都沒變過,忽然有一天就變了,究竟是蘭先生有趣,還是人類都這麼有趣?如果是後者,那麼人類要是滅絕就有些可惜。」
  「人類不會那麼輕易滅絕的。」
  寶嘉恩笑了:「說得也是。那麼弱的物種,卻也意外的頑強。」
  「更何況這顆星球針對的從來都不是任何一個物種。」
  寶嘉恩手裡的動作沒停,她邊忙邊聊:「雖然不是針對人類或遠古族,但是他們醒悟得太慢了啊。你這一千多年一路看過來,特別有感觸吧?科技、人權、文明,雖然進步得很快,但人類、遠古族多數都只關注於自己,明明智力及悟力都遠高於其他物種,卻始終只顧及自己,變得自大傲慢。以前看過幾本這星球的星際小說,覺得很有意思,他們描述星際間最可怕的是蟲族,會侵害許多星球,不過在我看來倒覺得人類、遠古族這樣高智力、高悟力的物種,和蟲族沒什麼兩樣呢。妙的是,遠古族現在也沒有什麼蟲類的族裔了……」
  「寶嘉恩。」蘭爍忽然喊她,她停下端茶喝了一口,抬眼看見梁盛苜。梁盛苜兩手揪著衣擺,拘謹道:「我、我出來上廁所,不是有意聽你們聊天。」
  寶嘉恩歉然笑了下:「不,我才要抱歉,說了些不中聽的話。」
  梁盛苜踟躕了會兒,問:「我可以坐下來聽你們聊嗎?」
  蘭爍起身,把少年嚇了跳,他溫和淺笑:「我再去拿杯子。喝紅茶嗎?」
  梁盛苜坐在客廳裡,問寶嘉恩關於遠古族的事,他知道遠古族對族內的資訊一直都不是完全公開透明,雖然他自己也調查過一些族裔歷史,卻還是有許多矛盾不解的地方。他從方才聽見的問起:「寶小姐,你很清楚我們遠古族的事?」
  寶嘉恩想了下點頭回答:「肯定比你知道得多。我們默默關注這顆星很久了,星際新聞偶爾也會看到這顆星的事。」
  「那,蟲族為什麼後來沒落、至今整個絕跡了?真的像族內記載的,是因為絕症?」
  寶嘉恩停下手邊工作,轉身面向少年,認真問:「你真的想知道,我也會告訴你,只是你接受多少,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請告訴我吧。」
  「蟲族是被其他遠古族殺光的。」寶嘉恩垂眼低語:「嗯,這件事只有在這顆星上是秘密吧。種族屠殺不是只發生在人類,遠古族也有。人類會做的好事,遠古族也會,人類歷史發生過的慘事,遠古族也有。只不過遠古族將歷史美化、修正過了,你們自詡比人類優秀、高等,可是犯的錯卻那麼一致。我們星際間也有學校在研究你們兩個物種的事,抽離個人情緒而言是挺有意思的,不過像我多次接觸這顆星的生物,多少也有感情,更別提蘭先生了。所以蘭先生要是不封閉自己的感情,或許難以度過這些日子,更何況隱居避世不是他會做的事。」
  蘭爍拿了幾隻杯子回客廳,看梁盛苜有些恍惚,問寶嘉恩說:「你說了什麼把他嚇傻了?」
  「遠古族歷史。」寶嘉恩答完,蘭爍當即了然,倒了杯紅茶給少年壓壓驚。
  寶嘉恩安慰少年說:「我多少能理解你受到的衝擊,以前我們星上也發生過兩次這種事情。這種事無論發生在哪裡都很悲哀……所以要記取歷史教訓。」
  梁盛苜被她的話轉移了注意,認真問:「你們也有過這種事?」
  寶嘉恩點頭:「我們也不是生來就學會一切宇宙的智慧啊。只要邁步,多少都會有機率跌倒受傷的,犯了錯、吃了苦頭,也會有陰影。能跨越這些才有辦法獲得更多,那才叫勇氣。」
  梁盛苜深思著,客廳忽然響起幾個鼓掌聲,是竇鵬他們幾個。竇鵬說他們以前就在其他地方耳聞過遠古族的秘辛,當初只當歷史逸聞聽,沒想到會由一個外星人證實。蘭爍又煮了新的紅茶請他們喝,問他們幾個夜深了出來做什麼,竇鵬說:「剛才打牌坐得有點久,出來走動走動。」
  薛晟問寶嘉恩、蘭爍說:「你們兩個這麼厲害,真的沒辦法救一救外面那些災民嗎?雖然我最要好的兄弟都在這裡,但一想到很多認識的人還在外面受苦,覺得心裡不太好受。」
  話題繞到這兒,氣氛忽然變得沉悶,王皓穎撞了下薛晟的手臂,薛晟睨他撇嘴嘀咕:「幹嘛?我沒講錯吧。」
  蘭爍又擺出以前較為冷漠的一面,他直言:「我無力回天,就算有能力也不想要這麼做。我只對自己在乎的人付出,再說,這樣的局面是必然,人類或遠古族的作為只是催化它加速發生罷了。這顆星發作的週期就是如此……」
  寶嘉恩淡淡附和:「畢竟它還年輕啦。」
  「它?」薛晟疑問。
  寶嘉恩說:「就是這顆星。它還年輕。」
  竇鵬自己倒了紅茶,逕自坐到梁盛苜旁邊說:「大家坐著聊吧。我想多聽一些關於那些被隱藏的歷史。」
Stay Gold 16
  難得有外星來客開講,梁盛苜找了姐姐和奶奶出來一起聽寶嘉恩講古,蘭爍想到自己房裡那個愛聽故事的傢伙要是錯過故事可能會失望,也回房去叫醒寧迋舒。寧迋舒一聽有八卦,立刻來了精神,還跑在蘭爍前頭。所有人聚到客廳圍著寶嘉恩或坐或站,蘭爍乾脆去廚房做些炸雞塊當點心。
  寶嘉恩說:「我要說的,蘭先生也都知道,所以我們不等他了。」
  這不是第一次人類及遠古族面臨末日危機,據寶嘉恩所提到的星際考古研究資料記載的就至少有六次滅世危機,只是每個紀元相隔久遠,這顆星球上的生物反而不會知道得那麼清楚。
  王皓穎發問:「我們住這裡的都不清楚,為什麼你們住其他星系的能知道?是你們星際科技的技術?」
  寶嘉恩點頭笑指他:「問得好。如果能讀取特定場域所發生的一切歷史記憶,對於考古及許多事都會非常有利,甚至也能堪透這宇宙的起源。但可惜的是,目前有這種概念,但尚未有這樣精確的技術,只能透過一些方式把這能力增強。
  某個星系有一顆星球的族群擁有這樣的能力,但他們數量稀少,繁衍不易,以前我隨隊護送過這樣一位特殊的貴賓到這顆星上做研究,短短七天跑遍了這顆星上所有古遺址,將那些地點發生過的歷史都讀取出來,並存錄起來。也因此才有辦法知道那些被歷史洪流淹沒的事。」
  寧迋舒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呃,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有點矛盾。既然妳說這能力有可能幫助研究出宇宙起源,又剛好有這能力的族群,那怎麼不請他們幫忙?」
  寶嘉恩抿笑,表情有些惋惜無奈:「我也希望做得到呢。不過,光是一小塊土地上的一切歷史,對他們一般個體而言就會造成一些負擔了,那次我護送的貴賓因為在這方面極有天賦,所以能短時間堪遍這顆星的部分歷史。想窺探宇宙的起源跟秘密……恐怕途中他們就會自爆死掉吧。這能力也是造成他們短命及繁衍不易的原因之一,所以說凡事難兩全呢。好啦,說回原來的話題吧。」
  寶嘉恩開啟了八卦之夜,這幾個住在深山野嶺裡的文明中毒者太久沒有一些新鮮事物的刺激,管它會不會衝擊自己過往的三觀,有八卦就是嗨!蘭爍端來一盤炸雞,一盤醃白蘿蔔,大家配著茶或可樂吃。
  據寶嘉恩所敘,這星球最初進化的人因為修真等原因,將整個物種都強化了,他們自大傲慢,為了有供自身差遣的奴僕、部屬,會改造部分具靈性的物種,助其生出靈識,無論動植物甚至是風雲雪虹,單憑自己喜好賦予那些事物生命及靈識,並自詡為神。
  然而在這樣的發展之下,一旦出現紛爭就常鬥到天崩地裂,影響整顆星的天候、磁場。這顆星有自我防衛和自癒能力,被那些修真物種稱為天道,觸怒天道的物種將面臨度劫,哪怕是已經墮仙成魔的也一樣,其實就是星球自我防護之下對威脅性的族群進行抹煞。
  在他們之中有人因而了悟,他們擁有及失去的一切都是因為這顆星的恩惠,他們是生命與智慧的共同體,沒有這顆星的話,根本不會有這一切,而越來越強大的他們卻只記得自己。於是這些有所領悟的人開始反思,希望能影響其他人走向不同的道,只是頓悟得太遲,迎來了第一次滅絕。第二次也是差不多的初始,雖然有人很快就察覺有第一個紀元的滅絕,因此謹慎小心的修行、堅守本心,但不是每個強者都懂得一樣的道理,因而逐步邁向第二次滅絕。如此周而復始,一直至今。
  寶嘉恩說到這裡,感慨道:「母星真是辛苦呢。」
  寧迋舒垂首認同道:「嗯,就跟教小孩一樣,很多事得反覆教導,而且還不一定學得會。」
  王皓穎吐了口長氣附和:「一顆母星,遍地的熊孩子……」
  上月想起以前幫忙帶孩子的時光,以及自己幼時也很野的記憶,乾笑:「我的天啊。」
  寶嘉恩接著講,後來那些強大的仙人或神人,有些度劫後獲得大智慧的選擇另闢大道,也就是前往其他宇宙、世界或外星際發展,有些則選擇在這顆星上沉眠、重新融入自然,一部分仍對塵世有情,因此選擇反樸歸真,弱化自身重新來過,同時也令其他被強化的物種一起弱化。
  梁霈樺聽到這裡有些激動,忍不住插話:「所以這就是那些修真的人和精怪的真相囉?我們遠古族以前其實是跟著那些大神修煉的物種?」
  寧迋舒笑了聲,指著她對寶嘉恩說:「我看的修真小說九成九是她借我的。」
  寶嘉恩點頭:「絕大部分是,在部分文明區域是講成修真,其他文明也有對應的說法。有些文明也因此出現許多動物的化身,甚至也有蜥蝪形象的人扶養人類幼孩的神像出現,被懷疑是外星人,實際上……」她揚起一抹意味深遠的微笑,又說:「宇宙間存在著各種可能。」
  竇鵬提出了之前有些在意的事:「小不點的體質出現變化,蘭先生說是返祖現象,那麼他究竟是屬於哪一類?神人也有變化成其他物種的能力嗎?還是說遠古族本身是由動物化人,小不點的祖先其實也是遠古族?」
  寶嘉恩摸了下懸浮在半空的魔法杖,手一揮召出一大面半透明螢幕,由數個六角形小螢幕組成一整個畫面,中央是個巴掌大的立體人形,他用兩指將人形放大,解說道:「這是從他身上分析出來的各種資訊,目前分析完成度是八成,大致能確定他原本身體非常健康,唯獨就是身高不高,而他幾十代的祖先都是非常普通的人類,祖先這部分還得等這個解析跑完。
  單從基因看,他並非遠古族。但是精神能量有些異常,寧先生的精神能量原先就不弱,現在的狀態或許是在座所有人之中屬一屬二強大的。身體也為了應付精神力量而不斷的變化,近來你應該很容易感到疲倦。」
  蘭爍憂心問:「會生病嗎?或是出現其他問題?」
  寶嘉恩明白他的擔憂,立刻安慰他說:「先別擔心,寧先生也不用慌張,這是往好的方向發展。疲倦或是嗜睡只是過度期,之後你的身心都會變得比之前更好。也算是因禍得福吧。當初注射的那支針,雖然蘭先生沒帶回用過的針筒回來檢測,但是照你的情形看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蠱粉刺激了你的身體,引發後天返祖現象,另一個可能是有人研發另一種能致使返祖現象的藥。當初他們盯上蘭先生,或許是察覺蘭先生是可疑的存在,所以想藉藥物逼蘭先生現形。」
  王皓穎哼笑:「會打蘭先生主意的人,該不會是不曉得蘭先生的本事吧,跟當初的我們一樣。」
  上月回憶道:「這麼說來,以前偶爾也會有些莫名其妙的傢伙盯上蘭爍。不過那些傢伙後來都沒再出現,我也想過是不是蘭爍私下解決了。」
  蘭爍把寧迋舒拿到手上的可樂換成了茶,又小聲叮嚀他晚上別吃太多,一點也沒有要做任何交代的意向。寶嘉恩瞄了他們一眼,代為解釋:「應該是曾經跟蘭先生有交集的人,他們的後代間接知道了蘭先生的事,有些選擇當成秘密爛在肚裡,有些就反過來利用了。」
  人都是善變的,世交也可能忽然就變世仇,他們聽完也不是太意外蘭爍被盯上,因為除非蘭爍隱居深山從此不跟人接觸,否則到哪裡都是很醒目的傢伙。
  「夜深了,大家早點睡吧。」蘭爍起身,拉著寧迋舒要回房間休息,寧迋舒戀戀不捨的兩手各拿了一個雞塊被拉走。
  梁霈樺打呵欠說:「啊,差不多要睡了,明天還得早起呢。播種前我要把小蛙放生。」
  梁盛苜說:「牠們不是才長出後腿而已?」
  梁霈樺點頭:「想想還是不要太干預大自然,就放生囉。除非有人想吃青蛙,那就養幾隻來吃吧。」
  薛晟摀嘴悶聲訝叫:「沒想到妳這麼殘忍,自己養的妳吃得下?」
  梁霈樺斜瞄他,回說:「吃得下啊。」
  薛晟說:「牠們也是有意志的個體啊。」
  寶嘉恩在後頭聞言笑出聲,引來他們回頭注視,她點頭赧顏說:「啊,抱歉,覺得你們的爭論有點可愛,所以……」
  上月笑著搖頭往走廊邁步:「晚安。」
  王皓穎他們也陸續回房間,薛晟問寶嘉恩什麼意思,鄭娜娜飄到梁霈樺身後搭在肩上旁聽。寶嘉恩說:「沒有什麼太深的意思,只是,為了生存,不管哪個物種都會選擇吃下一切能吃的東西吧。這跟食物的意志無關,跟自己要不要活下去的意志有關。不然哪天菜跟水果有自己的意志了,你就真的再也不吃嗎?如果你感受得到萬物的意志,你有辦法餓死自己,不吃他們嗎?就算是一滴水珠裡也有無數生命,說不定那世界裡存在無數的意志,不喝嗎?」
  薛晟垮下臉吐嘈:「這是無限上綱吧!」
  梁霈樺讚同寶嘉恩的話:「不算啊。為了活而飲食是自然定律,我不認為養青蛙吃很殘忍。沒想到阿晟你那麼純真啊?明明平常也非常愛吃魚,你們廚房之前都還有很多水族箱養魚蝦蟹,新鮮的最好吃了,結果你現在說我養青蛙吃很殘忍?搞笑啊?」
  薛晟回想了下也覺得自己充滿矛盾,撇撇嘴,擺手說:「算了,講不贏你們啦。」
  薛晟也跑去睡了,梁霈樺和鄭娜娜還在原地,寶嘉恩手一揮將螢幕收回魔杖裡,微笑問她們兩個還想聊什麼,梁霈樺搖頭看向好友,鄭娜娜猶豫了下問:「請問寶小姐對人類及遠古族的觀感?」
  寶嘉恩仰首思考:「很籠統的問題啊。都很有趣,很複雜,也非常貪婪吧。僅有少部分能傳承美好的精神和事物,但多數都會腐朽不堪……比如科技的發明最初是希望生活更好,但最後卻淪為利益、政治等競爭工具,還有音樂、藝術、各種工藝,那些純粹美好的東西,時間一長久,總是會讓它們變成鬥爭或其他勾當的媒介跟道具。就連環保也成了一門生意。還有移民星球的計劃在我們看來……有些奇怪,這顆星明明還年輕,你們已經想著等它不行了就移到其他星球。不是因為它提供不了任何生存條件,在我們外來客看,只是因為它無法滿足你們的欲求,所以你們想棄它而去。卻沒有想到這些不是它的問題,只要你們不變,跑去哪顆星球都是一樣的。」
  梁霈樺跟鄭娜娜有些茫然望著寶嘉恩,寶嘉恩說得太起勁,猛一回神尷尬笑說:「真是不好意思,有些失態了。因為想到從前我的母星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忍不住就很感慨啦。」
  梁霈樺有些訝異:「您的母星?」
  寶嘉恩點頭:「曾經有過類似的事,不僅是移民星,還有植民星。用歷史的血淚換取相當多的教訓呢。我們的壽命比人類還要長,所以記得那些教訓的人也能用比較多時間來傳承一些東西。有些生命的歷史是長河,有的是細流,但也有的只是小水窪,沒有好壞,都有它存在及消逝的原因,用比較玄的詞來說就是命數吧。即使是水窪,蒸發後變成了什麼,誰都不曉得,但總會有該去的地方。」
  鄭娜娜的腦袋晃呀晃,梁霈樺感覺她掛在自己肩上的異樣,和寶嘉恩兩個都失笑,梁霈樺說:「鬼也打瞌睡啊?」
  「今晚就聊到這裡吧,晚安,兩位。」寶嘉恩不打算睡,面帶微笑催她們去休息。
  另一頭,蘭爍將寧迋舒帶回房間,催他去刷牙洗臉上床睡覺,寧迋舒就如寶嘉恩所說的怎麼睡也不夠,刷完牙就立刻躺平準備睡覺。寧迋舒當然不可能馬上熟睡,他瞇眼看見蘭爍慢悠悠走回床邊,拉下床帷坐上床,將紮好的馬尾打散,優雅躺到他旁邊撐首側臥看過來。
  「想睡了?」蘭爍帶著濃濃笑意問他。
  寧迋舒睜開眼點點頭:「晚安。」
  「就這樣?」蘭爍追問,拿食指戳他臉頰。
  寧迋舒心想不然還想怎樣?他想了十幾秒,伸長脖子往蘭爍下巴啄了一口,盯著那張俊美的笑顏重新躺好,訥訥低道:「這樣?晚安。」
  蘭爍的呼吸聽得出有些壓抑,他的嗓音微略低啞:「還沒,輪到我了。」
  「嗯?」寧迋舒疑惑睜眼,就看見蘭爍湊近,濃密長翹的睫毛像羽毛一樣靠得很近,一股幽蘭芬芳籠罩過來,他慌亂往一旁挪退,手抵在蘭爍胸口輕哼:「啊、你……」
  蘭爍握住他細瘦的手腕淺笑,話音低沉而溫柔:「別怕,晚安吻。」
  寧迋舒腦子燒糊了,一樣是晚安吻,怎麼他的跟蘭爍的氣場不太一樣?光是被蘭爍噙笑注視就整個身心軟化成果凍一樣,發軟但又很雀躍。蘭爍的唇印在他嘴上,溫柔嘬他唇瓣,稍微吐舌舔濕他的唇之後含著細細抿弄,他的唇珠被吮了幾下,嘴角一樣被舔濕,之後一片軟舌伸到口腔溫柔翻弄他的舌。
  蘭爍憑本能吻著身下嬌小的青年,兩手自然將其摟住,他感受到青年有些顫抖,但肢體很軟韌,雖然纖瘦,該肉的地方仍是有肉,經過一段日子的勞作也好像鍛鍊出一些肌肉,抱起來感覺很舒服。蘭爍原只是想像寧迋舒那樣輕吻一下,可是唇一沾上就失控,他遠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寂寞、饑渴嗎?
  如果不是怕嚇到寧迋舒,蘭爍可能無法說服自己停下來,而且寧迋舒一直忘記要呼吸,於是他只好鬆口提醒:「你喘氣啊。小蠢貨。」
  寧迋舒一聽指令,扭頭深呼吸:「呼──哈──」
  蘭爍笑了聲,往寧迋舒露出的脖子下嘴,含著一塊皮肉吮囓。他還是想要更多,只是急不得,所以只能先這樣,在小蠢貨身上嘗一口。
  寧迋舒歪著腦袋哼疼,蘭爍沒鬆開手臂,他被咬了一會兒輕推開人,摸著有點癢的脖子嘀咕:「以為自己是吸血鬼啊。」
  「晚安。」蘭爍終於捨得道晚安,躺回旁邊空位,房間自動暗下來,天花板變成星空。
  寧迋舒雖然害羞,但也有點想笑,兩人都是第一次戀愛嗎?下次他也要咬蘭爍,默默訂下這目標,熬不住睏意闔眼睡著。他不曉得自己睡熟之後總會自動湊近身旁活體,手跟腳向抱著抱枕那樣把蘭爍纏住。
  被當成人形抱枕的蘭爍沒有把人挪開的意思,拉過被子將兩人都蓋好,以床為中心浮現一道淡金色光圈,這是他的心陣,養氣聚靈,有助修煉,讓寧迋舒睡這裡多少能減緩一點嗜睡疲睏的症狀。
  不只是這房間,他們住的屋子實際上也佈了類似的格局、陣法,這周圍的環境也是由蘭爍照護著,等於全員都無形中在做基礎修煉。
  寶嘉恩來訪為他們帶來不少便利,不僅能提供三個月的天氣預報,還有一些工具能借他們使用,竇鵬他們蓋房子時就派上不少用場,光是切割木材就省時省力,再次令人感慨與感激科技文明帶來的便利生活。
  寶嘉恩的魔杖除了能做精密程式運算,還能改變型態當成武防道具或其他領域的工具,簡直就是超強外掛。寧迋舒每天都要為此驚奇至少一次,他跟寶嘉恩說:「寶姐,妳那根東西真厲害,簡直稱霸宇宙了吧,能當電腦、又能當各類儀器,切木材就算了,居然還能當去穀的工具啊。真希望你一直留下來,不然把那根東西借我們啦。」
  梁霈樺笑他說:「你這樣好像在性騷擾哦。小變態。」
  「哪有,我是認真的!」
  寶嘉恩掩嘴笑出來,她回:「原來你們只想要這根,不是捨不得我啊?」
  梁霈樺笑睨她,念說:「連妳都陪他玩啊,真是的。我要去找娜娜了,午飯不必幫我留。」
  「去吧。」寧迋舒跟她揮別,拿量杯在做稻穀醋,這是之前把不要的穀殼燻燒炭化後產生的液體,拿來加水就是天然的防蟲農藥,味道非常的嗆,因此他還戴了口罩。前陣子收割了稻子,陸續還有其他作物收成,蘭爍本來就不怎麼吃東西,以往作物都是捐出去或送給森林裡的朋友,現在這裡的人口多了,他也打算再蓋間倉庫屯糧。
  這會兒蘭爍和其他壯丁們都在做工,按照寶嘉恩幫忙做出的立體模型及圖紙施工,竇鵬四兄弟以及梁盛苜自然是在蓋將來他們要住的屋子,蘭爍也參與其中,至於倉庫的部分還不急,都先存在那個神奇的納物陣法帳篷裡了。
  上月自從沒了語言隔閡,也樂得跟他們閒聊,白日裡大家工作時,她就在自己喜歡的地方打毛線,給每個人織圍巾、帽子等禦寒衣物,或是摘採溫室裡的植物回來插花、做花圈裝飾,竇鵬他們有時也想幫忙,無奈都不擅長家政,除了廚藝之外能搞砸一切,只好交給上月。
  蘭爍在這裡堪稱萬能,粗活難不倒他,細緻的工藝同樣厲害,即使是太久沒碰的東西也能憑身體記憶很快上手,刺繡、勾蕾絲那西傷眼耗心力的東西都不是難事,看得寧迋舒和其他人忍不住說:「太變態了。」
  「嗯,變態。是褒義。」
  「好變態啊。」
  就連上月也推了下小眼鏡的鏡框認證:「超級大變態。」
  蘭爍無奈望向寶嘉恩,寧迋舒問:「你怎麼連這些都會啊?」
  寶嘉恩代友人回答:「你知道的,一個人要是活了一千五百多年的話,總會有機會接觸各種事物。」
  蘭爍得意道:「我還會螺鈿細工。用貝殼做的工藝品。」
  眾:「哦……」
  和諧度過了一段日子,時序進入初冬,他們早就完成最後的播種,也蓋好四兄弟及上月他們祖孫要同住的七人平房,寧迋舒也在這段時間學會其他伙伴們的變化及能力。雖然寧迋舒嗜睡症狀有好轉,蘭爍卻還是怕他太勞累,每天晚飯後再散個步,或大家聊天後都會催他早點洗洗睡下。
  三餐依舊是一伙人聚在蘭爍屋裡吃,今晚輪到寧迋舒、竇鵬洗碗,其他人在前面圍著地爐聊天。寧迋舒戴手套搓洗餐具,竇鵬接手將餐具瀝乾。竇鵬餘光看著寧迋舒側臉,猶豫許久還是開口問:「噯,你跟蘭先生發展到哪一個階段啦?」
  寧迋舒睜大眼瞪他一下,竇鵬連忙解釋:「別誤會啊,我現在對你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了。距離就是美感,現在跟你混那麼熟,又不是朝那方面發展,感覺就跟薛晟他們幾個一樣是兄弟。我就是那個什麼、咳,想關心一下,畢竟也是把你當兄弟。」
  竇鵬以為自己解釋完就沒事了,沒想到寧迋舒更用力的搓洗盤子,他提醒道:「你是要把盤子搓壞嗎?輕一點啦。」
  寧迋舒深呼吸,垮下肩嘟噥:「我們只有晚安吻。」
  「吭?」
  「進度只發展到牽手跟晚安吻啦!頂多是洗澡完他幫我按摩。」
  「呃,蘭先生是把你當寵物養了?」
  寧迋舒狠瞪他,反駁:「什麼寵物,我才不是寵物。」
  「該不會一千多年沒用過,所以不能用了吧?」竇鵬表情微妙。
  「怎麼可能!」寧迋舒眼珠斜上翻了個白眼,嘆道:「我也想進很多步啦,不過蘭爍一直很忙,我不敢太煩他。他也說不要我太累,所以很早就洗洗睡啦。他那張床真是邪惡,躺起來很舒服,我總是一沾床就急奔夢境。」
  竇鵬瞇眼睨他,眼神挺複雜。寧迋舒被看得不自在,感覺好像自己蠢得沒邊際被鄙視了,皺眉說:「幹嘛啦?那什麼眼神啊。」
  「蘭先生骨子裡是古代人,可能還含蓄就算了,連你也這樣……你等我一下。」竇鵬兩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水,從側門跑回新搬的隔壁屋裡,沒多久再回來的時候往寧迋舒手裡塞一小瓶東西。
  「什麼啊?」寧迋舒看那深色瓶子上的標示寫著甲魚精華提神飲,大窘:「給我這個是?」
  「提神。」竇鵬翹著一邊嘴角拍拍他的肩:「別想太多。我之前在商場看到剛好就拿了,一直沒機會用。」
  「呃、嗯,謝謝你啊。」
  「加油!」竇鵬右手拍握左臂,左手攏拳擺出強健體魄的姿勢。寧迋舒不只汗顏,他整個背好像都在冒細汗,在這個越來越冷的時候,他受到好兄弟的鼓勵,點頭回應:「好,我不會浪費你的心意。」
  話是這麼說,趁蘭爍洗澡時喝光那瓶提神飲料的寧迋舒還是很快就睡著了,因為飲料在十幾分鐘後才開始作用。這晚他睡得比平常都還早,平時他還會和蘭爍聊一會兒才就寢,這次卻連蘭爍出浴的樣子都沒看到就睡到打呼。
  蘭爍回床邊以為寧迋舒太累,寵溺笑看了會兒,離開房間到外頭去走走。寶嘉恩坐在客廳木椅上,屈起雙腿抱膝放空,那是她的休息狀態之一,察覺到有人接近才回過神看向蘭爍打招呼:「蘭先生還沒睡啊。」
  「嗯,還有點精神,出來看看。」蘭爍拿起附近書架上的雜誌隨意瀏覽,屋裡由於寶嘉恩的緣故是明亮的,她的魔杖散發出溫和光暈,既不會影響到周圍植栽,又恰好能照明室內。
  蘭爍看起了雜誌上的食譜,寶嘉恩問他說:「之前和上月夫人聊過,她說寧先生不是您的鑰匙。」
  蘭爍頭也沒抬,視線還在食譜上面,他回:「所以?」
  「上月夫人說鑰匙不在這裡,就有可能在外面。外面死傷慘重,要是之後你出去找,遇上的機率也許大大提升?」
  「現在我覺得無所謂,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也還是這樣而已。」
  寶嘉恩好奇盯著蘭爍側顏,手指捲著自己一邊的馬尾髮尾說:「您變得真多啊。不久之前還是找不到鑰匙就最好世界末日的態度。現在超然的樣子,看來是真的愛上寧先生了?」
  話題落到寧迋舒身上,蘭爍才抬起頭對她講:「不是愛上,是愛著。」
  寶嘉恩偏頭思索其語意,有些琢磨不透,乾脆換個話題聊道:「我的伙伴回報關於外界的情況,據說比預想的更早失控。」
  蘭爍看她一眼,等她下文。寶嘉恩接著講:「各國政府已經失去功能,軍警及黑幫都仗著自己有軍火四處掠奪,高度依賴科技及現代能源的人們陷入混亂和一連串天災人禍裡,而且因為屍體、淹水等因素都符合疾病傳播的條件,不少人畜生病無法救醫。醫院跟政府一樣失去作用。
  但是有些組織趁這機會壯大自己的勢力,其中包括銀河集團,他們將蠱粉大量投入在救災的飲食中,造成大量人類產生變異。這種藥對人類而言,就像它的另一個名字一樣,人魚之淚,其實更像人魚肉呢,一旦初期症狀沒有挨過就會死,沒有死的才會變異……」
  她描述的事,蘭爍或其他人都料想過,只是提前發生了,蘭爍聽到這裡直接問:「外面的文明幾乎都毀了?」
  寶嘉恩苦思該怎樣講才好,乾脆從魔杖召出部分畫面給他看,那是西方某座城市的景像,某處廣場上有兩個狼群家族在爭搶地盤,從獸化的情況來看像是人類變異的狼族,沒多久天空出現幾個黑影,鏡頭裡拍到空中的生物用粗壯鳥爪將狼隻抓到天空摔死,鏡頭晃了幾下是在調整角度,這才拍到飛行的生物是鷹首獅身,不屬於任何現存的遠古族裔任何一支系。
  蘭爍盯著畫面半晌,吐出一詞:「獅鷲獸?」
  寶嘉恩苦笑:「您還真是淡定啊。」
  「也是人類變異,返祖現象?」
  「根據我的伙伴從現場血跡取樣測定,對的,就和寧先生一樣。」
  蘭爍垂眸不語,像在深思什麼。
  「寧先生他沒有變成怪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銀河集團一直和外星系的不法組織有連繫,應該是藉機想大量產生這類的突變個體,當成商品跟那些傢伙交易,換取自己想要的東西。正因為是末世,反而讓他們更加貪婪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寶嘉恩提醒他說:「要是不得已要離開這片山域,請記得做好防範措施,雖然你的陣法相當厲害,但也不能保證有心者沒辦法找到這裡來。」
  蘭爍知道她說得沒錯,之前殺了誤入此境的天裔族就加強陣法防禦,但也不能完全保證沒問題,況且鄭娜娜的家人還在外頭,雖然她天天都會放出一隻法術煉的信使,但至今仍無回音,即使上月在每次預言都告訴她家人平安,在團圓重聚之前誰都不可能真正放心。
  寶嘉恩同樣想到了這點,因此才特地告訴蘭爍外面的狀況。她說:「你一直不是以天下太平為己任的人,但是鄭娜娜是寧先生的朋友,也許還有機會要和外界接觸的。」
  「我會一個人出去找。」蘭爍說得相當篤定。
  「但是寧先生最在意的人就是您不是嗎?」
  「我不會死,所以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鑰匙在外面,你就有可能會死。」
  「妳多慮了。」他有些好笑。
  「可惜礙於這顆星球的情況,我並非每件事都能插手,不然就能替你們找人了。」寶嘉恩無奈攤手,他們天外來客所有的作為一旦超過當世萬物的能耐而被所謂的天道察覺,就會被當作逆天的存在,繼而遭到驅逐或抹煞的。每個星球能容忍的限度不一,過去就有前輩愛上某星球居民,濫用職權之外更行逆天之事,結果被抹煞得連灰都不剩,用這顆星的話來說就是灰飛湮滅吧。
  星際間有惡徒能毀損星球、星系,但要是單一生命體得罪一顆星或一整個星系,後果可是萬劫不復。
  深夜時分,或許是那提神飲料的緣故,寧迋舒醒來跑廁所,他發現蘭爍坐在床上亮了一盞水母燈在翻書。他沒留意蘭爍在看什麼,打了招呼急匆匆奔去釋放,回來以後才有精神問:「很晚了你還不睡,研究什麼?這麼認真。」
  蘭爍拿的那本書,書皮都快磨不見了,紙頁也泛黃,他把書頁攤給寧迋舒看,寧迋舒坐上床拉好被子就好奇湊近打量。書的內容圖文並茂,畫風很古典,字也是毛筆字,他看不太懂那些繚亂的字體,卻看懂了圖畫裡的人在做什麼事,有兩個男性著古裝脫了褲子,下身緊貼在一起,臨著雅致的窗子在賞花園。
  寧迋舒的臉一下子燒紅了,食指撓撓臉頰肉說:「你怎麼看這麼古早的書?不是有比較現代的?」
  蘭爍一本正經表示:「都好。風格,只是習慣而已。」
  「喔。」
  蘭爍問:「竇鵬給的飲料好喝嗎?」
  寧迋舒心虛:「你知道?」
  「嗯。」
  寧迋舒默默躺下來,拉起被子準備繼續睡,蘭爍背光湊過來,他有些慌:「還要晚安吻啊?」
  「你不想要?」蘭爍含蓄微笑,低柔跟他說:「我想要你。」
  寧迋舒整個身體都發暖,猶豫的盯著蘭爍看,其實看不太清楚,但覺得蘭爍神情很溫柔,他想了想小聲說:「會很久嗎?」
  「明天不必早起,久一點沒關係。」
  「但是我……」
  蘭爍曉得他沒有經驗,多少會害怕,安撫他說:「我也沒經驗,怕弄得你不舒服。這次不進去,就抱一會兒,好嗎?」
  寧迋舒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出聲回應了,但他記得自己點頭,肯定又傻笑得像個白癡。這晚不只進一步,應該會是突飛猛進啊!
Stay Gold 17
  山林間的楓槭換上秋妝,大家聚在蘭爍屋裡準備午飯,聊起錯過了萬聖節的事,梁霈樺說:「今年太忙沒空過節啦。明年就到後山過萬聖節吧,那是娜娜的地盤,很多鬼怪的,超有氣氛。」
  剛睡醒的寧迋舒抓著亂翹的短髮、踩著毛絨絨的拖鞋走出來,碰巧聽見她的提議,反應道:「原來我平常幾乎沒怎麼看到幽靈,就是因為祂們全都跑去後山啊?」
  王皓穎笑著跟他打招呼:「嘿,你也睡太晚了吧。都快中午了。」他正忙著將收成的白菜和其他蔬果拿來醃漬保存,戴著手套給一顆顆漂亮白菜抹鹽。
  薛晟手拿著工具,兩手戴了手套喊他說:「醒了就來幫忙剝栗子吧。」
  寧迋舒點頭跑過去幫手,問起其他不在場的人去哪兒了,梁霈樺說弟弟陪奶奶去洗換下來的床被,竇鵬和蘭爍請教製作釣具跟網子的事,寶嘉恩則在溫室和外星伙伴聯繫工作要務。
  寧迋舒一聽釣具就樂了,問:「我們要去釣魚吃嗎?去哪裡釣?」雖然之前也吃了不少魚蝦蟹,但都是這山裡產的,如果是海產則是之前買的罐頭。雖然平常不會特別想吃海產,一旦想起來就越發的嘴饞,這點其他伙伴大概也是一樣的。
  王皓穎笑答:「海釣啦。我們想找個地方海釣,蘭爍說他有認識的朋友可以提供地點給我們,好像是在其他海島修煉的朋友。」
  寧迋舒已經開始想像一桌的海鮮料理,對著坐對面的薛晟傻笑,薛晟冷著臉喊他說:「喂,別對著我流口水啊,我不是海產。」
  「蘇……」寧迋舒發出吸口水的聲音,抹了下嘴說:「哈,不行,我好想吃龍蝦,好想吃干貝,想吃生魚片,還有各種海魚。好久沒吃了好想吃啊啊啊啊!」
  梁霈樺走來,手放到寧姓青年頭頂摸了摸,笑哄:「乖啦乖啦,姐姐我也會去,我也有海釣經驗,到時看我的吧。」
  寧迋舒問:「妳會海釣?妳釣什麼?」
  她答:「螃蟹啊。」
  「哦豁,是長腳蟹嗎?鱈場蟹?」
  她抿笑看了他兩秒:「無知道啦,反正就螃蟹嘛。能吃就好。」她補充:「我是跟一些客人去的,也有跟竇鵬去過。跟客人去玩是搭他們的遊艇,但沒幾個人認真在海釣,跟竇鵬搭船出海比較有趣,但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釣的是魚,咬我餌的卻都是蟹啊蝦啊。或許也會有龍蝦吧。呵呵。」
  寧迋舒仰望梁霈樺,雙手合掌只差沒有對她膜拜了:「樺姐,我想吃的龍蝦就拜託你了!」
  梁霈樺被他那個嘴饞的模樣惹得哈哈大笑,把他頭髮揉得更亂了。「好啦好啦,我努力,要不是知道你是因為嘴饞,你這個樣子看起來很像是在愛慕我呢。」
  寧迋舒回過神,開玩笑說:「才不是只有我這樣,之前竇大廚也是這樣看著蘭爍吧。」聽到這話,王皓穎跟薛晟也笑了起來。
  竇鵬和蘭爍回來幫忙做飯菜,大木碗裡裝著幾人份的沙拉,上月得意推銷道:「這是我上週末種的花生芽,對身體很好,你們要多吃喲。」
  年輕人們齊聲應好,即使沒有特地推銷,桌上的飯菜也總是會被搶食光,也就蘭爍這個不怎麼重吃的人能慢悠悠吃喝了。不到半小時桌上已風捲殘雲,僅剩空盤空碗。飯後寶嘉恩向他們報告自己要離開的事,她提到其他不同單位的伙伴正在追緝和銀河集團有往來的星際犯罪組織,她必須前去支援。
  梁霈樺惋惜道:「真是突然,好捨不得妳走啊。」
  鄭娜娜也一臉不捨的說:「難得有人能忍受我的陰氣這麼久不會生病或做噩夢,真的很喜歡妳這個朋友。請妳一定要再來。」
  寶嘉恩抿嘴咬著下唇,撲向她們兩個抱成一團:「要是有機會的話,我會再來找你們玩的。我會想念你們的!」
  竇鵬簡短道別,他說:「妳要注意安全啊。」
  王皓穎笑嘆:「再見了,我的文明大神。」
  劉鈞宏跟薛晟一聽文明二字都崩潰呼喊:「拜託妳要再來啊!記得帶著妳那根──」
  寧迋舒被他們兩個誇張的表現逗得大笑,蘭爍趁亂偷摸他頭髮,寶嘉恩揮別他們,走到臨院走廊上朝蘭爍招手說:「我有些話要跟你說。各位不必送了,謝謝你們,渡假的這些日子我很快樂。」
  蘭爍點頭走向寶嘉恩,兩人走進溫室交談。竇鵬他們幾個跑到走廊上探,一根木柱一下子充好幾個腦袋瓜,竇鵬回頭問寧迋舒說:「知不知道他們講什麼?」
  寧迋舒聳肩:「不曉得。你們有夠八卦噯。」
  劉鈞宏回嘴:「最好你就不八卦!」
  寧迋舒笑應:「我是說,如果你們探到八卦記得跟我講。」
  王皓穎忽然回頭看寧迋舒,撥了下瀏海瞇眼打量,他問:「對了,你今天特別晚起,昨天晚上在幹嘛?很累的樣子,有點黑眼圈哦。」
  寧迋舒想起前一晚跟蘭爍進一步發展,心慌意亂的猛眨眼,強作鎮定回答:「沒有啊,可能茶喝多了有點小失眠吧。」
  竇鵬聞言走向寧迋舒,小聲問:「那瓶你喝了吧?有沒有用啊?」
  寧迋舒微噘著嘴憋住笑意,回說:「喔,算有用吧。」
  「噫,這麼有效率?覺得怎樣?」
  「呵、嘿嘿。」寧迋舒食指指背蹭了蹭鼻子,有點害羞說:「不賴啊。謝謝你啊。」
  溫室裡還開了些青白色的玫瑰花,蘭爍無意欣賞它們,盯著寶嘉恩的背影問:「有什麼話要單獨跟我講?」
  寶嘉恩點頭,轉身苦笑了下:「抱歉啊,關於前陣子寧先生的身體檢查,剩下的那一成無論如何都分析不出來。無法追溯他基因的源頭,也無法知道他之後身體狀態將會怎樣發展,雖然目前看來還沒有發生什麼問題,他也相當適應變身後的情形。之前你提過,這島上的軍方儀器無法讀取寧先生的身體狀況,我帶來的工具也無法完全瞭解。」
  蘭爍頗意外:「連你都無法測知的事物,怎麼可能……」
  「應該是被封住了。」寶嘉恩用幾乎篤定的語氣和眼神告訴他說:「被這顆星球鎖定、封住了。同樣被注射過藥劑的人,我的同袍有捕獲了幾個個體研究,那些個體都能徹底解析出各種資料,偏偏寧先生的狀況例外。因此我認為寧先生是被這顆星給盯上了,有可能他是某種特殊的存在,但是好是壞我無法判定。」
  蘭爍聽到這裡,原先淡漠的臉色越發凝重,垂眼低吟:「妳的意思是他是逆天的存在?」
  寶嘉恩不敢貿然回話,斟酌了會兒才道:「或許是吧。其他變異的個體雖然出現返祖現象,可是都只能變成某一個物種型態,就只有寧先生能變化自如,不是逆天、反常……那我也想不到其他原因解釋了。但是我會再回去查文獻的,一查到什麼蛛絲馬跡,我會立刻聯繫你。」
  蘭爍默默攏了攏雙拳,微微點頭:「寶嘉恩,萬事拜託了。謝謝妳對朋友的真心付出,我不知道該怎樣報答。」
  寶嘉恩從沒聽他這麼慎重其事的道謝,嚇壞了,結巴道:「蘭先生,你、你、你別這樣,我、很受寵若驚。唔,朋友不必談什麼報答,過去你不也幫了我們很多嗎?真要講的話,無論我們做什麼都無法回應你過去的付出。」她對蘭爍其實懷有愧疚之意,自從他們發現蘭爍不會死這件事,曾發生過蘭爍為了達成和他們合作的目的,數次豁出性命。雖然是蘭爍自身意志所做的應對,但對他們而言這不是普通人會做的決定,那時候的蘭爍依然溫雅從容,但骨子裡冷若冰霜,不僅冷眼看塵世,也視自己若微渺塵埃。
  現在這個男人比起之前還要有人味、人性,不僅會在意、照顧他人的心情感受,也能面對自己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欲,更為了心上人的事對她低姿態的請託。
  蘭爍說:「總之拜託妳了。」
  「我明白了。我會盡快處理的。要是能盡早驅離跟銀河集團勾結的那幫外來者,這裡也會安寧不少吧,這裡的事有這裡的秩序,我們無法涉入太深。還請你們保重。」寶嘉恩一手按在胸前用自己的方式行禮,再次和蘭爍告別,走進溫室裡某道光束裡,身影杳然。
  寶嘉恩走了,那個雙馬尾少女去執行她的任務了,他們悵然不捨之餘也希望她不會遇上危險。王皓穎有感而發聊道:「從天災開始逃難之後,我覺得自己一直在接受其他人幫忙,好像沒有能力為誰做點什麼。之前每天忙著種田、蓋房子、做生活用具,忙東忙西的,寶嘉恩來了之後很多事變得太輕鬆,有空閒想些有的沒的,發現自己挺沒用的。」
  薛晟拍他肩嘆氣附和:「我懂,多少還是有些無所適從吧。以前的日子不是這樣過的,晚上的班,每天都睡到中午過後,隨便吃個東西開始摸東摸西,上班前洗個澡就去店裡的廚房跟竇哥一起做員工餐吃,比較閒的時候開始聊店裡的八卦,下了班看要去哪裡吃消夜,或是晃一下才回宿舍。想要買什麼戴光腦上網點一點就有,餓了也有機器外送員,做什麼都方便得不得了。」
  寧迋舒想到自己連拿個鐮刀都學半天還傷到腰,不禁面露苦笑,原先的文明生活太過便利,而這些便利是多少人的付出堆積出來的,他們已經被文明科技豢養成某方面的廢物,現在又得從頭來過,也不是不好,但多少還是有些懷念。懷念閒暇時玩的遊戲、追的劇、聽的演唱會、逛的各類商店、看的電影和舞台劇,也懷念累的時候雖然買不起太貴的醫療機器,但可以去專門店付費享受一下,順便檢查身體。
  梁霈樺半開玩笑說:「以前鄉下農村生活是非常有錢的人才能搭船或飛機去真正的農村做的體驗旅遊,現在他們天天都在體驗,而且比那個還深入許多。」
  梁盛苜樂觀道:「所以我們現在是有錢人啦。」
  竇鵬聽了大笑,問蘭爍何時要出發去釣魚。蘭爍站在近走廊的門邊重新紮著馬尾,他回說:「現在就能出發,你們帶幾件換洗衣物,還有自己慣用的生活用品就能出發了。我倉庫也有之前做的漁具,道友那裡也有,不必帶太多,盡量輕便就好。」
  「很遠嗎?」寧迋舒問,蘭爍笑睇他說:「距離不是問題。」
  劉鈞宏手刀畫了一下,確認:「瞬移?」其他人了然。
  上月說了幾句話,只有梁氏姐弟才懂,寶嘉恩一走又恢復原樣,不過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大家都很熟悉彼此的言行習慣,竇鵬問了句:「奶奶要去準備一些東西當伴手禮?」
  梁霈樺點頭笑應:「對啊,你知道啊?」
  「總覺得能懂。」竇鵬輕哼笑:「默契吧。我們帶些伴手禮去拜訪對方,蘭先生,你說該帶些什麼好?」
  蘭爍想了下:「今年的米和根莖類收成都不錯,其他想到的都可以帶一些,就收在之前迋舒的帳篷裡吧。前幾天傳信過去打了招呼,對方說隨時歡迎。」
  他們準備了半天,傍晚才出發。大家在溫室外的空地集合,寧迋舒負責點名,蘭爍也準備好了瞬移陣。竇鵬忽然舉手問:「我們都不在,誰留守看家?」
  薛晟忖道:「對吼,該不會又要叫你森林的朋友幫忙吧,可是冬天了,不是冬眠就是躲起來,之後會越來越冷啊。」
  鄭娜娜飄出來,得意表示:「這次是請我那些鬼怪的朋友們幫忙看家啦。蘭先生還特地又佈置了適合他們修煉的陣法,大家都很高興。」
  寧迋舒點頭,擊掌道:「好啦,那就沒問題了?大家看看身邊的人有沒有漏了誰,準備出發囉。」他微笑拉著蘭爍的手,另一手拉著上月的手,所有伙伴們圍成一個圈站在陣內,再次體驗蘭爍發揮他的外掛實力。
* * *
  「就是這裡了?」竇鵬跟其他人鬆開牽成一圈的手,左右環顧,海風已經相當冷涼,除了上月戴了頂別了小花的毛線帽以外,大家的頭髮一下子都被風吹亂。
  蘭爍紮了馬尾,任憑瀏海被吹亂也是一派瀟灑的姿態,他說:「就是這了,這島有我道友他們施的法術,平時外人無法發現,航行也會避過這裡,儀器也好、普通法器也好,不容易發現這座島。」
  梁盛苜問:「衛星也拍不到嗎?」
  蘭爍點頭:「拍不到。」他簡短回答,沒有要對原理多做解釋,這個當下還是快點找到朋友避冷風。
  他們出現的地方是在礁岩岸上,蘭爍領著他們往樹林裡走,途中上月忽然想起了什麼,問:「蘭,這島該不會是你以前提過,為了阻止外星人買賣人口而中了埋伏,在船上被炸死,假死過程漂流上岸的神仙小島?」
  寧迋舒走在蘭爍身旁問:「蘭爍,奶奶說什麼?語氣有些驚奇,她有什麼發現嗎?」
  蘭爍挑眉,不怎麼想提這事,笑著敷衍。梁霈樺聽懂以後跟上月問了幾句,她倒抽一口氣看向蘭爍,寧望舒轉而問她:「怎麼了?」
  梁霈樺盯著蘭爍跟寧迋舒,歪頭笑得有點為難,她不知道該不該翻譯。後來還是蘭爍自己講了:「以前我跟上月提過,我為了阻止外星人買賣這星球的活體而上了一艘船,中埋伏被炸死。由於我不會死透,可是在軀殼、靈魂自我修復的過程中會有假死狀態,所以那期間我漂流到這座島。」
  王皓穎插話:「不是說這島不容易被發現?那你怎麼有辦法漂流過來?」
  蘭爍興味一笑,回說:「活著的話是不會發現的,但當時我算是死了,跟海裡的垃圾或漂流物沒兩樣,就這麼漂流過來,被一對修煉的夫婦給撈上岸,也才因此認識了修行的朋友。都過去的事了,以前是當做故事說給上月聽的,她還氣我總是胡說八道。」講到這裡他用上月的母語笑說:「沒想到妳還記得啊。」
  上月聳肩:「沒想到你說的是真的。現在才覺得很不可思議啊。哈哈哈哈。」
  梁霈樺汗顏:「奶奶,這不是好笑的事啦。」
  寧迋舒默默跟著蘭爍走,他認同梁霈樺說的,當事者雖然能笑談這些事,可是他卻笑不出來,蘭爍經歷的那些事該有多痛啊?他實在無法想像,也無法體會,但是很心疼。
  蘭爍察覺到寧迋舒的沉默,拿手肘輕撞他手臂笑說:「別發悶了,都過去了。那時有順利救出那些人,這樣就好了。」
  寧迋舒問:「是寶嘉恩他們跟你合作嗎?你的報酬是什麼?為什麼能做到這地步?」
  「報酬就是提供我想要的身份跟相應這身份所需要的資源。」蘭爍勾了下嘴角說:「時代一直在變,我也想體驗各種不一樣的人生。死對我來說不是只有痛苦,也能假想自己死過、又輪迴到新的人生,像一場噩夢醒來一樣。」
  身後的伙伴們也不禁陷入謎之沉默,這話題有點沉重,就算蘭爍似乎不是很在意也令他們感到有些不捨,奇特不凡的人大概都背負著一些常人難以想像的東西。在防風林走了會兒,他們看到一棟紅磚屋,和蘭爍的屋子風格不同,但都沉穩幽靜的佇立在那兒,也是兩層樓的建物,但是坪數更大,周圍有矮牆圍起來,門口的鐵柵欄開著,空地院裡養了兩頭小梅花鹿,空地上有不少架子掛著晾曬的各種魚干。
  紅磚屋甫映入眼簾,屋裡就出來兩個中年人,一男一女前後走出來迎接他們,臉上掛著開朗和氣的笑容。男的穿黑白細格襯衫當外套,裡面是普通白色汗衫,下巴跟耳鬢都留鬍子,修得頗有型,他老遠就喊:「嘿──阿蘭!」
  女主人穿著寬鬆的深綠色亞麻洋裝,裡面搭了條合身的深灰長牛仔褲,長髮紮成兩根鬆軟的辮子,胸口掛了串天然石做的珠鍊,墜子是顆圓扁的藍色石頭,表面紋路粗糙,乍看就像海波紋。
  蘭爍抬手回應他們,揚聲回喊:「阿藺!」
  蘭爍腳步稍快,那兩人已經迎到圍牆入口處,蘭爍身後的伙伴們齊聲應好,蘭爍給他們介紹道:「這是吳藺,這是他夫人章清璇。」
  大家一口吳先生好、嫂夫人好的問候,吳藺打斷蘭爍接下來的話招手笑說:「先進屋裡吧,外頭冷啊。我們剛煮了湯,喝碗湯暖一暖身子再慢慢認識。」
  這是座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小島,島上就只有吳藺這一處有人跡。章清璇笑容溫婉親切的請他們入座,給周圍的烤爐添些炭火,吳藺說:「一早就等著你們來了。本來以為昨天就來的。」
  章清璇打趣道:「太久沒來客人,他呀,閒得發荒。」
  王皓穎用一般音量疑問:「這座島只住了兩個人,屋子蓋這麼大?」
  吳藺哈哈笑答:「因為我們夫妻很好客啦。常有道友來訪,還會呼朋引伴的,像阿蘭就是其中一個,都會來釣魚,大家都是同好啊,乾脆屋子蓋大一點,不怕朋友多。不過這裡嘛,有淡水但是沒有電哦,頂多是釣魚跟船隻會用到的電池,一切都是為了釣魚而準備。隔壁的小屋有不少釣具,看你們想釣什麼我都有準備。」
  章清璇蹙眉失笑:「你們看他這麼迫不及待的樣子。先別提釣魚,這一說他就不會停了。先吃飯,我家阿藺料到你們傍晚過來,剛才就在忙活。」
  吳藺招呼道:「先喝些湯暖身,這是昨天釣的石狗公,還有龍蝦,煮味噌湯可鮮美了!」
  蘭爍很習慣這朋友的性子,自動略過滔滔不絕的吳藺,從包裡拿出一個圓扁的小東西,就是被施法的瞬開型帳篷交給章清璇說:「這是今年收成的一些作物,大家的心意。」
  章清璇接過那東西開心道:「噯呀,那我就大方收下啦。等把東西收好我再還給你,這個是帳篷吧?」
  「對。」蘭爍答完,拿起湯杓舀了一碗湯,不客氣的撈起一大塊龍蝦肉、一堆嫩豆腐丁等湯料進碗裡,再把它放到寧迋舒面前溫聲說:「吳兄的手藝不錯,你嘗嘗。還有你愛的豆腐。」
  蘭爍接著將寧迋舒面前的空碗取走,這才開始舀自己那碗,沒撈什麼料,就舀了半碗味噌湯喝,他這舉動不僅同行的伙伴們看傻眼,吳藺、章清璇更是訝異打量起寧姓青年。
  吳藺驚奇道:「這位小兄弟是?」
  蘭爍啟唇道了兩字:「他是──」
  「吉祥物!」竇鵬不知怎的脫口喊出來,寧迋舒瞇眼有點莫名其妙睨他,而他也尷尬傻住:「我是說那個、吉祥物之外就是……」
  章清璇看出一些端倪,噗哧輕笑道:「不只吉祥物吧,比寵物還寵呢。蘭兄你說?」
  蘭爍這才一手握住寧迋舒的肩膀公開道:「是我處的對象。我跟他在一起了。」
  吳藺了然點頭,搓下巴打量寧迋舒喃喃:「看不出來啊。」他被妻子手肘撞了下,念說沒禮貌,這才趕緊收歛視線繼續推銷自己的海鮮料理。
  桌上有炸蚵酥、小章魚沾五味醬、樹子蒸鱸魚、蒜香酒蒸蝦,飯是干貝炊飯……
  竇鵬幾人看了這桌菜色,劉鈞宏訝叫:「哇,酒煎烏魚子我愛吃!」
  吳藺得意笑說:「我自己做的,吃看看啊。我喜歡搭著梨子丁吃。」
  一行人彷彿來到海產店,雖然跟著蘭爍混吃混喝也常常吃不少美味的水產,但都是溪流河川捉的,跟海產的滋味又不一樣。以前在銀月工作時,竇鵬他們幾個並不覺得這些海產有什麼難得,現在卻都兩眼發光的盯著它們看,宛如和摯愛久別重逢。
  吳藺擺手:「別發愣啦,快吃看看啊。」
  男人們拿了筷子猛掃,幸好梁霈樺和她弟也沒搶輸他們,還給長輩先佈好一盤好料。寧迋舒看他們搶食搶得厲害,自己光顧著把熱湯吹涼都來不及,貪快先喝了口湯,燙到舌頭,默默抿嘴皺眉。
  蘭爍並不重吃,注意力幾乎都在身旁的小不點身上,一瞧出他表情古怪就含著笑意關心:「燙到舌頭了?」
  寧迋舒點點頭,回句沒事,蘭爍拿了空盤給他挾了他愛吃的回來擺著,哄他說:「慢慢喝,都有得吃。」
  吳藺和章清璇再次看傻,從沒見過阿蘭這麼會寵人的,這跟他們認識那個冷若冰霜的男人完全不同。吳藺忍不住多瞧幾眼蘭爍,生怕這傢伙是被奪舍還是哪裡壞了,章清璇和吳藺互看一眼好笑跟他講悄悄話:「果然戀愛會讓人不一樣啊。」
  「那妳看我哪裡不一樣?」吳藺笑問妻子。
  章清璇逗他說:「都一樣啊。一樣那麼好,很難得的。」
  吳藺撓鰓幫子害羞:「哈,妳別這樣,客人都在看。」
  章清璇嚼嚥了一口鮮美滑嫩的鱸魚肉,若無其事道:「哪有,他們都忙著吃呢。你這就害羞啦,呵。」
  寧迋舒不小心聽到附近那對夫妻的對話,暗笑在心裡,沒想到看起來粗獷的吳先生會被妻子調戲嗎?趁著大家都在吃東西,蘭爍給吳藺夫妻介紹其他人,也說說之前在外界的見聞,談了會兒末日的事。
  章清璇先嘆道:「其他道友也是感應到了這些,所以忙著鞏固自己安生的地域吧。像我們這樣獨善其身的倒還好,總是與世隔絕的,一些不忍蒼生受苦的也許會出去救世。」
  吳藺搖頭,嘴抿成一線說:「多數是道行不高的,容易道心動搖。自以為能救世,最終只會被吞沒而已。更順了天道的意。」
  章青璇喝了口麥茶,輕聲應:「畢竟像我們這樣的存在就是逆天而為嘛。為了不被天道盯上,來訪的仙客也少好多,就這兩三年吧,只有蘭先生你們來。蘭先生你的情況更是特異,就這樣跑來不要緊?」
  蘭爍無所謂:「反正死不了,還怕祂?」祂指的就是天道。
  寧迋舒默默吃,也默默將他們的交談聽到心裡,這對夫妻在擔心蘭爍,原來蘭爍在修仙的圈子裡也是相當特殊的個案嗎?說不定就是被那個什麼天道盯上,所以過去蘭爍在世間行走才會屢遭死劫。想到這裡他有點徬徨不安,他知道蘭爍講的過去已成過去,但今後還會不會有這類的事發生?
  思緒還未成形為念頭,蘭爍大掌覆在他腦袋上,他含著一嘴的豆腐跟魚肉轉頭看蘭爍,蘭爍溫柔笑問:「好吃嗎?我們明天搭吳藺的船去海釣怎樣?」
  其他人一聽海釣就跟著熱血叫好,寧迋舒順著氣氛應好,吳藺拍胸說:「讓你們見識我的航行技術。我的船雖然不是尖端科技,但也是有電池、吃電的,而且不是一般的小船,載你們幾個綽綽有餘。」
  薛晟拼命扒飯,瞅著外面的落日餘暉含糊道:「快吃快吃,太陽下山了。」
  章清璇笑出聲說:「你們別慌啦,有客人來的時候,我們會準備發電機的,雖然無法整晚都供電,但吃完一頓飯再摸魚一會兒是沒問題的。不過,大家還是早點休息吧。累了吧?」
  寧迋舒跟她對上眼,很乾脆就回說:「不累啊。蘭爍帶著我們瞬移過來的,比走到隔壁超商買東西還快呢。」
  章清璇稍微睜大眼笑看蘭爍,蘭爍淡定表示:「我就愛他這樣的直爽快語。」
  眾:「……」
Stay Gold 18
  小海島的生活幾乎也是日落而息,雖然女主人章清璇說有少量的電可供應,客人們也不好意思賴著浪費人家的能源。吳藺帶他們去樓上客房,大通鋪就給那些男人們,有大床的套房則給兩位女性,吳藺本來也想叫蘭爍跟那幾位擠通鋪,但他們都是老交情了,而且蘭爍跟情人放閃簡直比天上星星還要閃,他臨時改變主意收拾了另一個客室給蘭爍和寧先生住。
  吳藺招呼老友說:「雖然是臨時收拾的,但平常都有整理,你就安心住吧。寧先生晚安,有需要別跟我們客氣,我們夫妻就在一樓客廳旁的走廊往裡的房間。」
  寧迋舒謝過吳主人,他問:「外面那麼黑,你怎麼下樓?不用提燈或拿手電筒?」
  吳藺擺手笑應:「噯,我住慣這裡了,而且我視力相當的好,晚上也能瞧見東西,沒事。我下樓啦,你們好好休息。明天出海。」
  吳藺如他所言,平穩走在黑暗中,行動如在白晝裡一樣,下了樓他跑回主臥,章清璇已經躺平,他也洗了腳、換好衣服上床睡覺。他知道妻子還沒睡著,嘀咕說:「妳就自己先回來睡,也不等我啊?」
  章清璇懶洋洋哼聲回他話:「你習慣就好啦。碗筷明天我再洗,你就跟他們出去吧。」
  「不,我明天跟妳一起洗,妳跟我們一起出航啊。」
  「啊?你捨不得我啊?」
  吳藺嘿嘿笑,在被窩裡勾著妻子的手說:「捨不得、捨不得,妳跟我們一塊兒到船上啦。上月小姐跟梁小姐也可以跟妳交朋友,妳不是說每次來釣魚渡假的都是些臭漢子,難得有姑娘呢。」
  章清璇輕笑不答,吳藺加把勁說服她說:「還有妳料理的魚最好吃的,尤其是妳的刀法,哈,每次看妳下刀我都好興奮。」
  「夠了啦,吳藺,你好黏啊。」章清璇笑著推開他,夫妻倆在被窩裡笑鬧。
  這時蘭爍和寧迋舒在黑壓壓的房間裡,就只有上月那間房和通鋪那裡有給兩盞燈,蘭爍彈指施了法術照亮室裡,兩人才趕緊換好衣服就寢。寧迋舒穿好衣服剛好法術消失,他摸黑上床,碰到了蘭爍的手臂反射說了句抱歉,莫名慌亂的躺下來拉被子。
  兩人蓋同一張被子,這被子不是傳統的厚棉被,而是輕軟又保暖的材質,卻也因此容易睡到半夜踢開它。但現在他們沒想這麼多,因為令寧迋舒有點困擾的是他跟蘭爍的身高差太多,蘭爍的被子如果蓋到胸口,那他有更多地方會蓋不到,所以他躺著挪動身體,想悄悄鑽進被子裡取暖,努力放輕動作不打攪蘭爍休息。
  寧迋舒沒想到的是,蘭爍和吳藺一樣都是夜能視物的非、常人,他那些逗趣搞怪的表情跟動作都落在蘭爍眼底,蘭爍故意不吭聲默默看了會兒,終是忍不住輕笑出來。
  「呵,你太可愛了吧。」
  寧迋舒正拿手肘撐著上身挪身體,歪頭疑惑:「吭?什麼啊?你該不會看得到?」
  「看得到喔。」
  「呃……不公平啦!我都看不到。」
  蘭爍將寧迋舒摟到懷裡,再把被子拉高,低柔細語:「這樣就不冷了吧。你冷就躲我懷裡。」
  「喔。」寧迋舒要笑不笑,暗爽在心,蘭爍這人真是無可挑剔的好,雖然有時會故意使壞,不過還是很溫柔。他往上對著蘭爍的臉微笑,雖然看不清楚蘭爍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溫柔的神情,他說:「蘭爍,你真好,我……我越來越喜歡你。」
  或許是房間夠暗的緣故,寧迋舒認為自己比平常還要大膽,加上身處異地有點陌生和新鮮,心情也比較亢奮一些,他手環住蘭爍的腰身低笑喃喃:「喜歡死你了。你真好,在這種時期還能跟你在一起,這輩子只要有這個奇蹟就夠了。噯嘿嘿。」
  蘭爍聽他含糊絮語,很高興的樣子,也低笑幾聲,關心說:「迋舒,你抬頭,剛才燙到的舌頭我瞧瞧。」
  寧迋舒仰起臉說:「不用啦,又沒什麼。那很快就會好了。」他話沒說完就被蘭爍輕捏著下巴催促,蘭爍像念咒一樣低吟:「來,張口,我瞧瞧。」他就聽話的吐出一小片舌頭,忽然有種曖昧的預感,果然舌頭就被蘭爍含抿住了。
  「哈唔。」寧迋舒訝異低哼,蘭爍將他摟得更緊一些,手掌心托在他後腦,就這麼吮著他的舌頭調戲起來,靜室裡除了窗外會有遠處海潮聲,就是蘭爍吮咂他唇舌的聲音最清楚,越聽越羞恥,但他已經肢體發軟不想動了。
  蘭爍親了青年一會兒才停下來問:「好點沒有?」
  「吭?」寧迋舒沒想到蘭爍還這麼問,腦子根本反應不及,又聽蘭爍自問自答:「看來是還沒好。」講完又覆上唇,這次吻得更深了,他被吻得腦袋有些發昏。
  蘭爍身上的氣息清新,隱約透著一股幽香,現在似乎有些動情,所以香氣變濃郁了,寧迋舒被薰得更醉,手不自覺揪著蘭爍的衣襟,鼻端若斷若續輕哼,蘭爍的唾液似乎微甜,是花蜜嗎?寧迋舒腦子裡想了些亂七八糟的事,口水會甜的話,應該跟糖尿病無關吧,像這樣毫無邏輯又沒常識的雜念紛亂躍動,到後來一片空白。
  蘭爍第二次吻得更久,退開時寧迋舒有些喘,揪著他身前的衣料無力喘氣,蘭爍看得呼吸變沉,想起上回兩人歡愛的細節,心中燃現了情愛欲念,久違的感受著自己是活在這天地間的生命之一,感動莫名。
  「迋舒,遇上你才是我的奇蹟。」蘭爍這話講得很輕,幾乎是氣音,像是怕說得重了,吐出的氣息會把眼前幻夢似的泡影吹破。
  寧迋舒有些恍惚,甜蜜微笑了下,在蘭爍懷裡轉身背對,他說:「不能再繼續了。這是在別人家,要有禮貌。」
  蘭爍淺笑,他自然懂這道理,也擔心自己失控,任由青年背對自己側臥。他懷裡擁著青年,相當溫熱,身心都被這個小青年煨暖了,笑道:「真是小暖爐。」
  寧迋舒勾著嘴角沒應聲,再聊下去會沒完沒了。
  數小時候,凌晨天沒亮,寧迋舒睜開矇矓怔忪的眼望著眼前一片黑,有隻大手在摸他的大腿,而且那手貼在他後腿根和臀部又揉又撥,手指幾乎快按到他會陰,和緩的刺激、撩撥他身體欲望。他意識到那是蘭爍的手,口齒含糊問:「嗯、你幹嘛?」
  蘭爍的嗓音低沉富有磁性,比往常聽來還性感,他湊近青年耳畔說:「沒什麼,只是喜歡揉你這裡,手感很好。」
  寧迋舒的臀肉被大掌稍微揉開一些,他想起之前才被蘭爍用手指侵入的地方,將那裡攪得淫靡滑潤,一手虛掩嘴巴氣聲喊:「不要再揉了,我、我會有反應啦。」
  「迋舒……」蘭爍的低喚聽得出撒嬌意味。
  「不、不行喔。不要揉。」寧迋舒一手往下伸,試圖阻止蘭爍愛撫的動作,蘭爍修長的手指卻偏在此刻貼著他會陰按弄,他驚訝低呼:「啊哈、嗯,呼,你真故意。我真的會……」
  蘭爍忽然撤手,扳過寧迋舒的肩膀輕問:「有點濕了吧,身體發燙,你這樣還睡得著嗎?」
  寧迋舒亂了呼吸,逞強說:「你不要再鬧我就睡得著啦!」
  「呵。嗯,不鬧你了。」
  「不可以在別人家亂來啊。」寧迋舒有些生氣,蘭爍也聽出來了,後者輕哄著:「好,不會再鬧你了。等回家後再繼續吧。」
  寧迋舒手摀耳朵,怎麼覺得連最後一句話都是在誘惑他呢?隔天清早,他掛著淡淡黑眼圈跟著吳藺和大家上船。吳藺給他們講解怎麼上下船才安全,然後分配工具給每個人,在岸邊先粗略介紹釣具,確認大家的衣物都足夠保暖。
  聽講解時,梁霈樺盯著前方,壓著話音問旁邊寧迋舒說:「你知道你有黑眼圈了嗎?昨晚蘭先生又不讓你睡?你們該不會在人家家裡也?」
  寧迋舒咋舌:「才沒有咧。就是因為沒做什麼,所以他一直鬧得我不好睡。」
  梁霈樺嘴角笑意更深,一臉幸災樂禍說:「哈,誰叫你末日談戀愛,招惹到大魔王了吼。如果他再鬧你,你就來我們房間吧。」
  「不會啦,他答應我不會。」
  「哦,你相信?」梁霈樺狐疑:「如果我是蘭先生,嘿嘿嘿。不過我能理解啦。對了,蘭先生呢?」
  寧迋舒小聲回:「好像是去跟章姐拿餌料。今天備的餌料好像不少。」
  吳藺正在介紹今天預計要釣的魚,以及竿子軟硬材質等特性,他說了會兒發現大家差不多醒了,笑道:「好啦,也不說得太多,反正實際操作一遍才能用身體記著。上船啦。」
  梁霈樺曖昧笑看寧迋舒,重覆吳藺的話尾:「實際操作一遍才能用身體記著。小不點啊,你們操作過沒有?」她三八的捏著寧迋舒的肩膀玩。
  寧迋舒扭動身體躲開她的三八攻勢,撇嘴說:「關妳屁事哦。」
  「嘿,不關我屁事,關你『屁事』啊。」
  竇鵬他們幾個都在不遠處,又都是耳力好的,聽到梁霈樺調戲小不點的發言,不禁暗自警醒:「以後要是有對象的話絕對不要被阿樺知道。」
  鄭娜娜和上月也興致高昂一起搭船出航,為免鄭娜娜被海上氣場或其他特殊誘因捲走,蘭爍燒了張護身符給她,上月則是跟著孫女、孫子上船湊熱鬧,章清璇負責看顧她們幾個,至於男人們則由吳藺指點。
  王皓穎問吳藺說:「吳先生你的船沒有什麼規矩或禁忌嗎?有些人不讓女性上船的。」
  吳藺哼聲:「太迷信了吧。我的船百無禁忌,能釣到魚就最好啦,那些沒用的迷信都扔一邊去吧。」
  章清璇在不遠處也甜笑附和:「就是說呀,女人怎麼了?我也是女的呀。」
  王皓穎點點頭,覺得自己大概是還沒睡醒,開錯了話題。薛晟這個大白目還在一旁補刀說:「說得對啊,女人也不會怎樣,那個海上女神不就是女的嘛。」
  吳藺笑了笑,看誰有問題就過去處理。竇鵬他們幾個都有釣魚的消遣,雖然有些釣具不太熟悉,但理解得也快,梁霈樺也懂一些,和章清璇討教起來。吳藺看沒自己什麼事了,就去和蘭爍換手開船,他跟蘭爍說:「我來開船吧,你去陪你家的小青年。不過那幾個圍著小青年在指導,應該是不必太擔心。」
  蘭爍問了今日的漁場在哪裡就走了,出來外頭果然看到竇鵬幾個圍著寧迋舒講解釣具跟餌料,寧迋舒拿著一個棒狀浮標跟其他零件傻愣愣的聽,那模樣比沒釣過魚的梁盛苜還傻。蘭爍心裡好笑,一走近他們,他們就打了聲招呼喊他蘭先生,接著很自動的把小不點留給蘭先生照看。
  寧迋舒握著一把釣竿汗顏:「沒想到光是工具就這麼複雜。」
  「跟著我吧。我教你。」蘭爍牽他的手找了個地方待著,從浮標的結法教起,只講這趟要釣的魚用什麼竿子、魚線、浮標,要留意天氣、潮流,給他說魚的特性。
  寧迋舒聽得津津有味,笑道:「以前沒想過這些,看來要懂的東西真不少,你真會教。」
  「我是第一次教人釣魚。」蘭爍歛眸,海風將他瀏海、鬢髮吹的飄揚,他微紅的耳根和頸膚落在寧迋舒眼中,比紅珊瑚還漂亮。
  「蘭爍,你害羞真好看。」
  蘭爍餘光瞄他一眼,淡笑不語,開始弄自己的釣竿,好了以後給他示範投竿。竇鵬那頭傳來一陣歡呼,有人釣到魚了,是薛晟釣到了軘魚,接著劉鈞宏也釣上了軘魚。
  寧迋舒笑道:「沒想到他們還蠻厲害的,這麼快就有魚上鉤。」
  蘭爍說:「軘魚啊,要當心牠們有時會把魚線咬斷。上鉤的時候得果斷一點,不然等牠們咬斷魚線就得不償失了。有不少釣客都討厭在釣其他魚種的時候遇到牠們搗亂。」
  寧迋舒嚥了口水想像道:「但是很好吃吧。之前聽說很貴都捨不得吃,竇大廚請我吃過一次生魚片,真的是非常好吃,怪不得不便宜。酥……」最後那聲是他吸口水的聲音。
  蘭爍見到寧迋舒那副饞樣,默默更改今天自己想釣的魚的清單,他說:「其實我今天也想釣一些軘魚的。」
  「真的嗎?你教我釣啊,這樣我也能自己釣來吃了。」寧迋舒殷切注視蘭爍,出於食欲的熾熱目光彷彿是另類的愛意仰慕,滿足了蘭爍想被心上人崇拜的心情。
  「嗯,都教你。」
  接下來梁霈樺他們也陸續釣上了其他魚種,尤其是章魚更是連續上鉤,她浮誇道:「章姐不愧是章姐,章魚一直咬餌,哈哈哈。」
  章清璇撥了下辮子揚笑:「人家也算是海上女神之一呢。」
  然而,不到一小時後寧迋舒暈船了。他聽蘭爍的話先去船艙裡躺著,他到一個類似通鋪的空間就癱在那兒不動。過沒多久他看到劉鈞宏也來躺下,他問:「你也暈?」
  劉鈞宏說:「對啊,說要釣什麼東西得定點停船,媽呀,船在跑的時候還行,船一停我就受不了了。我是陸地生物啊,好想吐。」
  「你要吐去外面吐。」
  又過一會兒薛晟來了,一樣暈船癱下,之後王皓穎、梁盛苜也加入暈船行列,梁霈樺、竇鵬,上月他們則是在船上其他地方往海裡吐,把早上吃的海苔飯糰什麼的都吐回海裡了。
  這天之後,眾人都堅決不再出航船釣,有陰影了。
  午後返航,壯丁們背著各自收漁獲的冰箱上岸,除了吳章夫妻倆和蘭爍,其他人腿都有點發軟,鄭娜娜雖然是飄行卻不敢離他們太近,怕自身陰氣令人更不舒服。
  吳藺尷尬笑說:「唉呀,本來是想釣一些小魚當餌繼續往下個小島去釣的,其實多暈幾次會習慣啦。」
  寧迋舒及其他伙伴慌忙反駁:「不要、不想再暈船了。」
  梁霈樺歪著腦袋靠在章姐肩上,聞言大窘:「不想習慣這種事啊。」
  竇鵬陰沉著臉低喃:「我應該是太久沒鍛鍊了。」
  吳藺讓他們先回房間休息,他去做些料理。章清璇拿了些藥給他們吃,是自製的小藥丸,他們雖然有些遲疑,但看蘭爍也拿了一顆藥餵寧迋舒就大膽吞下去了。
  蘭爍問吳藺他們說:「我們什麼時候下來集合?」
  吳藺想了想,回他約莫一個時辰就夠了,蘭爍點頭拉了寧迋舒的手跟其他人講:「我們先上樓吧。一個時辰就是兩小時。」
  王皓穎雖然還在暈,但他聽吳藺用語好奇笑道:「好像古代人。」
  章清璇收著藥盒,抬頭笑應:「咦,蘭先生沒告訴你們嗎?我們不算現代人了。只是偶爾會離開這島上去你們人間住一陣子,所以這裡才有比較現代的東西。」
  劉鈞宏猜測:「不會也跟蘭先生一樣活了千百歲吧?」
  吳藺走向廚房,聽到這問話大笑回喊:「沒那麼多啦。就三、四百年。」
  章清璇兩手抓著辮子尾巴,朝準備上樓的客人們俏皮笑語:「哈,真正的老夫老妻呢。」
  梁霈樺語速極快的翻譯給上月聽,上月詫異回望章清璇,念念有詞說她要是當年相信修仙這回事,多跟蘭爍請教的話,說不定也會變成這樣吧。章清璇在樓梯下笑著用日文回:「現在也不晚呢。」
  上月笑應:「我現在啊,只是想等著哪天去見我的丈夫。在那之前踏實過完每一天就好。」
  章清璇目送他們上樓,她意外鬆了口氣,要是上月想修煉她也不知該怎麼勸退,剛才更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那樣回應上月。修煉之路不僅艱辛,而且漫長,最難熬的她想不出來,有太多關要過了,但有一關是每個修煉者都要持續體會著的,那就是漫長的歲月。倘若她不是和吳藺感情深篤,而且兩人又一樣有機緣、又這般契合,也無法想像一個人怎麼走過近四百年的時光。不是誰都能忍受長久的孤寂,饒是他們夫妻也會偶爾去人間轉換心境,避免魔怔。
  她想到蘭爍就覺得不可思議,一個人孤單走過一千多年,封閉內心這樣久,竟也有一天讓那樣一個嬌小單薄的青年走進自己的生命裡麼?她不知道那兩人會怎麼發展,只能默默祝福。
  蘭爍陪寧迋舒回房間,替寧迋舒脫了外套、帽子跟手套,寧迋舒一面道謝一面走向床邊,轉了一圈仰躺到床上,膝以下垂在床尾,賴著不想動彈。蘭爍笑了聲,將兩人衣帽都掛好坐到床上拍大腿喊:「迋舒,你過來。」
  寧迋舒閉著眼哼:「幹嘛?我好不舒服。」
  「枕我大腿,我幫你按摩。」
  寧迋舒看起來很平靜,內心卻很驚喜,因禍得福就是這樣嗎?他整個人軟趴趴的移動,慢慢挪向蘭爍,手往蘭爍結實又充滿彈性的大腿肌摸了兩把。
  「嘿嘿。」寧迋舒傻笑枕到蘭爍大腿上,用日文說:「吸,啊,挖,歇!(幸福)」
  蘭爍失笑,兩手指尖觸到他頭皮上開始對著穴位揉,也會捏著他的耳垂肉搓肉。寧迋舒哼哼低笑喊著不要鬧,蘭爍正經解釋:「這裡也有對應的穴道,我不是要鬧。」
  「喔。」寧迋舒抿嘴忍笑,耳朵被揉得好癢,他縮著肩膀悶笑,還好蘭爍放過他耳朵,改按摩眉頭和眼周了。蘭爍的手沒什麼繭,不知道是不是跟體質異狀有關,但是觸感溫潤令人有好感,手的樣子也生得漂亮。寧迋舒想起之前偷瞄過蘭爍的身體,幾乎找不到瑕疵,也難怪蘭挫曾自嘲是妖怪吧。
  蘭爍並不知道寧迋舒想到了什麼正在為他心疼,但他看到寧迋舒眉心起結,拿指腹輕揉那裡微笑說:「怎麼皺眉?不舒服嗎?」
  「舒服。」寧迋舒拋開雜念不想了,他知道自己要是太常這樣,蘭爍說不定會自厭。煩惱再多都沒用,不如踏踏實實過一天算一天。
  「迋舒。」
  「幹嘛?」
  「沒什麼。只是想喊你。」
  寧迋舒哼著笑,轉身向外側臥,枕著蘭爍的腿睡覺。蘭爍能看清楚青年一側的耳朵,那隻耳朵小巧可愛,耳垂有肉,他能看到耳朵裡細細的絨毛,很想對著那裡呵一口氣,但他答應青年不能再外面戲鬧,所以僅只於想像而沒有執行。
  「唉。」蘭爍看寧迋舒差不多睡著了,才淡淡吁了口氣輕吟:「真想快回家。我們一起……」回了家,想做什麼都無拘束了。
  兩小時半後,樓下料理的香氣傳到了樓上,這時所有成員都已經跑下樓準備大塊朵頤,他們無比期待吳大哥的海鮮料理。
  章清璇端了沙拉上來,有不少花椰菜和馬鈴薯,是蘭爍他們送的,夏天的時候收成了很多,尤其是花椰菜一株都能收成個好幾次,吳藺說生魚片要等人齊了再做,所以吃完沙拉差不多能上下一道。一面邊緣滾著紅金相間雷紋的大圓盤,上面鋪滿了厚薄一致的生魚片,顏色巧妙的由淺至深漸層變化,吳藺故意不講它們是什麼魚,讓他們猜,玩了一會兒由蘭爍猜出三、四種,最好吃的是後來吳藺跟蘭爍都有釣上的河魨。
  河魨並非魨魚,後者又叫剝皮魚、馬面魨,得剝了皮才能吃,剝皮後魚身雪亮,肉質纖維較長,清蒸魚肉沾著醋嘗起來像蟹肉,桌上就有一道清蒸軘魚,吳藺還拿這魚做烤魚干片,大家吃了都說不輸外面賣的。生魚片鮮美滑嫩,吳藺說蔥花加魨魚肝臟泥也很美味,王皓穎立刻反應:「現代的魚很少有人吃肝臟了吧?不都是毒?」
  吳藺豎起食指搖一搖說:「外面的海鮮是毒,這座島周圍的不是。」
  竇鵬碰撞王皓穎的手臂說:「你要理解修真的都是開外掛。平常我們外出都得防曬,連晚上也是,自從住蘭先生那座山就再也不用防曬得那麼徹底了。你沒看我們幾個膚色都暗了好幾階嗎?也就小不點一個人勤擦防曬都沒怎麼黑。」
  薛晟跟竇哥兩個一搭一唱開玩笑說:「竇哥說的對,就算是迴遊的魚,遊到這裡也不想往外面有毒的地方去了,我要是魚也就只想在在這島周圍混。吳大哥說沒毒就沒毒,有毒我也認了,吃!」
  王皓穎看其他人已經忙著挾食桌上海鮮,也趕緊跟上。這馬面魨雖說煮火鍋不錯,但因為河魨鍋更好,所以這一頓全讓河魨料理搶光風采。
  章清璇另外備了一份給鄭娜娜聞香,她彷彿也能感受到現世食物的美味,露出驚豔的表情。吃完火鍋,剩湯拿來煮粥,不久前暈船的眾人吃得不亦樂乎,清空了胃袋正好多吃些河魨,粥裡還加了切小塊的柿餅,也是蘭爍他們之前做的,將澀柿子串繩掛起來風乾兩個月就成。
  飯後,吳藺跟蘭爍開啟了釣魚經,就算其他人想轉移話題,最後也絕對會被吳藺的釣魚經給繞回去。不過吳藺說起釣魚的故事特別多,也都很有意思,大伙聽得入神也沒人想喊停,章清璇備了些熱茶給他們。
  吳藺滔滔不絕,鮢過講完講馬頭魚、紅喉,紅喉說完又說起日本有個地方的喉黑魚好吃,而且保存困難,因此那喉黑魚只能當地現吃,別處難有,他曾經為了釣魚跑遍四海,說起不好保存的還有臭肚魚,容易發臭不說還有毒,但這毒也是排在第五,他豎著手指念:「一魟,二虎,三沙毛,四斑午,五象魚,六倒吊。臭肚就是象魚,你們來的頭一天喝的湯就是排第二的石狗公,獅子魚也算其中。」
  吳藺在聊的時候,梁霈樺或章清璇她們一旁和上月聊,聊的是魚料理,冬天上月最喜歡做鰤魚料理,也就是青魽。上月說:「在我們那兒,鰤魚有很多別稱,不同大小名稱還不同。女兒跟孫子喜歡鹽烤,還有鰤魚蘿蔔。」講起棄自己而去的女兒,她臉上有淡淡的悵然,說:「有些東西太過珍惜,忘了還要給予其他的東西也是枉然。像是耐心,信賴,傾聽,這一類的。」
  章清璇什麼都沒問,溫柔搭著上月的肩輕拍,她知道上月只是想起很多往事吧。
  這天同樣是天一黑,大家差不多也洗洗睡了。黑暗裡,蘭爍和寧迋舒的手指勾著手指,同床共寢。蘭爍聽他氣息問:「還沒睡?」
  「下午睡了,現在睡不著。」寧迋舒爬起來,藉著窗口的微光散射走到窗邊,他問:「可以開窗嗎?」
  「開吧。」
  寧迋舒打開窗子,外面滿天星斗,不輸他跟蘭爍家,但這裡的氣氛更不一樣,是海邊的星夜,這裡地勢又偏高,所以能隱約看到遠方一波波銀浪拍打上岸,風的味道也不一樣。他想起吳藺跟章清璇,羨慕道:「吳大哥和章姐他們感情真好。」
  「他們感情是好,不過吵起架來也是可怕。」
  「咦,為什麼吵架啊?」
  「兩個人無聊的話,什麼都能吵吧。」蘭爍語帶笑意敷衍過去,似乎也不打算話人家常。
  「要是以後你跟我在一起也無聊,那你也會跟我吵架嗎?」
  「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
  「但有些問題是相似的啊。」
  蘭爍淺笑走到他身後,兩手自然環到他身前回應說:「不知道會不會吵,將來的事誰知道。不過,不管你會不會跟我吵我都不會放你走,我認定你了。」
  「呵呵,嘿嘿,嘿。」寧迋舒害羞得發出怪笑。
  蘭爍低頭親他髮旋,問:「你會不會怕我?」
  寧迋舒不假思索回答:「不會怕啊。我這麼喜歡你。」
  「將來也不怕嗎?不管我怎麼變都不怕?」
  寧迋舒聽出他些許不安,轉身回擁他,兩手舉起來攀勾著他頸脖笑應:「嗯。雖然你說將來的事誰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些事,就是不管你變得怎樣我都不怕你。」
  蘭爍興味笑問:「哦?為什麼這樣肯定?」
  「我覺得……我好像懂你的心,看得到你的靈魂,這種感覺不知道怎麼講,可能也是我的錯覺吧,總之,我會怕的不是你本身,雖然也可能有不安的時候,就幾秒的不安吧,但是很快你就會讓我覺得相信你沒有錯。一次、兩次、三次,我以後都會相信你,永遠相信你。」
  蘭爍愣了下,好笑問說:「不安?相信我?什麼時候,你說得清楚一點。」
  「第一次是你說世界末日啊。我覺得怎麼可能,但姑且一信,後來遇到你,你就收留我啦。後來發生很多事也一樣,一開始覺得你身邊的事物充滿謎團,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可是後來發現你沒有讓我失望過。」
  蘭爍苦笑:「那要是有一天我不再這樣厲害,不再這麼可靠,你會失望嗎?」
  蘭爍看到寧迋舒搖搖頭,笑容爽朗道:「當然不會。我不是指你的表現會讓我失望,我說的是你的心意跟態度。你是誠懇的,全心全意對我的,我感受得到,就算你變成普通人也很好,我不會因為你失去不老不死身失望啦。傻瓜。」寧迋舒學他口吻笑著輕念,捏了下蘭爍的下巴。
  第三天吃完簡單的早飯以後,大家一起去島上的小溪洗衣服,晾好了吳藺再帶他們去釣魚。由於大家對暈船還有陰影,所以吳藺帶他們去一處海岸練習浮游磯釣,吳藺得意介紹他這時節最愛來的地點說:「這個浮游磯釣呢,上月他們那兒講的就是上物釣,比起底物釣不容易卡鉤,海底下地勢複雜,魚種也多,不同深度棲息的魚都不同。」吳藺又開始講起竿子的材質構造、浮標、線的磅數,終於被蘭爍打斷他講課。
  蘭爍說:「吳兄,說這麼多記不住,還是直接上吧。」
  吳藺不好意思停下來抓頭笑了笑:「對啦對啦,直接釣最能記住。今天給大家準備的都是非常優的釣竿,雖然鎖定的不是大型魚,但是萬一有大魚上鉤也不怕拉不起來。釣魚很好玩的。」
  寧迋舒問:「吳大哥,你和章姐住這裡與世隔絕,那這些釣具都是定期去人間採買嗎?該不會其實這才是你們定期去人間的主要原因之一?」他住這兒的兩天上廁所都是拿水洗的,衛生紙一概沒有,卻有這麼好的釣具,而且看得出都價格不便宜。
  梁霈樺也疑問:「對啊,別說這釣具不便宜,吳大哥那艘船啊,那裝什麼的也不差呀。難道……難道你們夫妻會點石成金這類的法術嗎?」
  吳藺只給了他們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蘭爍聽了也想笑,代吳藺說:「點石成金是外星科技,不過這顆星球上的規則可不允許。吳兄這麼會釣魚,他們夫妻自然有一套不違逆天道的生財要訣。」
  竇鵬聽了,搗著碎蝦泥嘀咕:「哇,要是有門路的話我也早就修仙好啦。」
  王皓穎搖頭笑著提醒:「但你也別忘了他們修煉的最怕一個天打雷劈了。動不動就被什麼天道盯上的。」
  薛晟接腔:「那也不意外吧。都破例讓你長生不老,亂來的話當然得遭報應啊。凡事都有代價啦。」
  竇鵬噗哧:「這話真實在。」
  吳藺和蘭爍教導他們練遊動浮標的結法、練投竿,搞定竇鵬、梁霈樺他們兩組人馬之後,寧迋舒跟著蘭爍挑了一個定點。寧迋舒拿著釣竿乖順站在一旁看蘭爍做準備,蘭爍和吳藺不同,相對寡言,所以他主動問蘭爍餌料的事。蘭爍朝他微笑,跟他說他們用的是海水蝦,其實湖蝦也可以,但少人用,因為他問了,蘭爍就特別詳細跟他說灑餌的訣竅,釣魚先看天氣,再來是地點、潮流,之後才是看技術。
  寧迋舒問:「那我們釣什麼魚啊?」
  蘭爍看向他,眉眼始終有笑意:「你想吃什麼?」
  「嗯……」寧迋舒歪著脖子想了下:「海膽吧。」
  「……」
  竇鵬他們幾個聽見都爆笑,竇鵬在另一頭喊:「蘭先生你就是太寵他啦。他根本不吃海膽的,就故意想鬧你而已。」
  蘭爍挑眉,寧迋舒心虛嘿嘿笑兩聲:「開玩笑嘛。我不熟這些,你說釣什麼就釣什麼吧。」
  蘭爍輕捏他臉頰肉,仍噙笑道:「那釣瓜子鱲吧。」
  「瓜子鱲?」
  「俗稱黑毛。」
  吳藺咧嘴笑著插話:「就是心機重的魚啦。城府深的釣心機重的,很適合啊。」
  寧迋舒哈哈笑,回頭問蘭爍:「黑毛的心機重啊?」
  蘭爍失笑:「是防心重,比較神經質,老成魚比較不會上勾,灑餌得錯開投竿的時機,免得其他魚吃光了餌。有時也會釣起昨天吃的剝皮魚。」
  寧迋舒開心說:「那個魚好啊,吳大哥做的烤魚片太好吃了。如果有多的不知道能不能給我們帶回家。」
  「那我再請他多做一點。」
  寧迋舒笑得兩眼快瞇成一線,蘭爍忍不住摸他頭髮輕聲問:「這麼喜歡吃烤魚片?笑得這麼傻。」
  「不是因為烤魚片,因為、因為你很寵我,我太高興了。」
  「竇鵬他們也都寵你的。」
  寧迋舒小小聲說:「朋友跟情人不一樣感覺啦。都高興,但你的話我特別高興。」
  蘭爍微笑,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害羞的轉移視線看著海潮。寧迋舒跟他說:「蘭爍,你害羞的樣子真好看。」蘭爍目光閃了下,帶著笑意睨他。
  午後他們才打道回府,蘭爍釣起了特大隻的黑毛,拉竿的氣勢跟平常溫雅的印象迥然不同,竇鵬他們幾個都被那景象給帥慘了,紛紛說起之後也要練得那樣厲害,氣氛熱血。不過這天他們釣最多的是煙仔虎,一到住處就交給吳藺、章姐他們處理,這會兒吳藺叫他們都來廚房觀摩章清璇的刀法。
  竇鵬感興趣的站在最前排,他擅長給各種活體解體,也熟悉多種刀具。章姐拿的刀很普通,但是磨得很利,一般做煙仔虎生魚片就是一樣去頭尾跟鰓肚、三片切再去皮,但數量多的話也會有其他切法,比如由尾往頭下刀片出魚片,再從側鰭下刀將魚片拿起來,頭骨內臟就可一併拿掉,接著再由魚片中央細刺下刀剜出魚肉來,一邊魚片剜出兩條肥美魚肉,油脂多的就拿來乾煎,擠些檸檬吃,入口即化。生魚片的話切完得冷凍一會兒更緊實,章清璇就將魚肉條放到沒有插電的冰箱裡,她說:「裡面玄機,充作冷凍庫用的。」
  她講完在唇間豎食指眨單眼,俏皮笑說:「我們的秘密啊。」
  王皓穎問竇鵬說:「看出門道了?」
  竇鵬想了想:「不算很特殊的作法,但是看得出她拿刀跟用刀非常熟練,真要講的話,我輸她。」
  半小時後,桌上又是澎湃的海鮮料理,吳藺說煙仔虎的生魚片不沾山葵配白蘿蔔絲,而是薑醋醬油辣椒來佐味。這天喝味噌湯,海菜、豆腐丁、胡蘿蔔片、洋蔥,湯裡的魚皮連著油脂,特別軟滑鮮香,用唇舌輾壓就化開,因為梁霈樺不吃蔥,所以蔥另外切了一大碗讓大家自己加。
  這些天閒聊下來他們也知道吳藺跟章清璇住這兒不是只有吃海鮮,其他道友來的時候總會帶上各地土產,蘭爍這回就帶了不少山產過來,加上平常沒客人的話他們夫妻倆是辟穀不食的,所以並不會吃膩東西。
  聊到這裡,梁盛苜問:「如果不吃魚,那還釣魚嗎?」
  吳藺聞言長嘆一口氣:「不釣啊。所以沒客人來的話我只好清修。」他講完其他人都笑了,但這確實是吳藺的修行課業之一。
  蘭爍見寧迋舒和其他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向吳藺提出請求:「吳兄,我希望你和章姐能教迋舒瞭解這海裡的事。我知道要全面瞭解是很難,算是引導他初步認識吧。」
  吳藺跟章清璇互望一眼,章清璇好奇問:「教這小傢伙認識大海?你的意思是?」
  蘭爍對寧迋舒說:「你要不要變身給他們瞧瞧?」
  寧迋舒點頭,頭臉迅速覆滿羽毛,眼睛也變得又大又圓,衣服裡全塞滿了羽毛,像一隻硬穿衣服的填充布偶。由於這狀態實在不舒服,因此他很快就變成另一個型態,腦袋是隻長耳兔,奶茶色的毛皮動物,長耳朵往兩旁垂下來,鼻子嘴巴動個不停,是學習了上月那支族裔而變化的樣子。
  吳藺跟章清璇目瞪口呆:「他這是、這是什麼啊?」
  蘭爍說:「他原本是人,被銀河集團的人注射了蠱粉,起了變化出現返祖現象,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能變幻自如。我想,多讓他學些其他物種的長處也不壞。有備無患。」
  章清璇聽了大笑兩聲,指著吳藺講:「那太好啦,我丈夫能教他變成人魚哩。」
  其他人驚訝:「人魚?」
  吳藺訕笑,搓著下巴鬍子說:「咦,我沒告訴過你們,我是古代魚精嗎?說起來也是遠古族,不過我們遭到迫害之後就……總之我是人魚。」
  大家的目光一致挪到章清璇那兒,章清璇擺手羞笑:「噯、我不是魚,我是人啦。」
  眾人心道:「所以這夫妻是人魚戀?好生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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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未來]Stay G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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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15 週五 201711:27
  • Stay Gold(1)~(9)

Stay Gold 01
  夏末某個悶熱的陰天,夜晚不見任何星月,但在這城市中京區最有名的千江街卻如一條銀河般綴滿繁星,那些絢爛光點是各種主題的娛樂會館,規模小一點的聚集在大樓裡,規模大的則是獨立成一間,門面要多豪華有多豪華,任客人依需求選擇。
  寧迋舒工作的地方就在這條街上的南段,一間名為SILVER MOON的夜店,以獸人為主題,一樓是開放空間的舞廳,二樓則是可供飲酒、唱歌、交際應酬的包廂,企圖網羅各種客層。這間店雖然是會員制,但每個月都會開放某一晚為非會員的客人服務。
  寧迋舒的工作主要是安排一樓的節目及相關人事調配,任職三年以來,他對這份穩定而高薪的工作無比滿意,加上店內消費都採會員制,龍蛇混雜的情況稍好一些,起碼鬧了些什麼事都能很快循人脈、攀關係處理。
  大學畢業後他當了兩年打工族,存了些錢跟人合伙開飲料店,不到一年搞出一些糾紛,之後又當了兩年社畜,終於陰錯陽差的踏進八大行業,還是店老闆親自叫他來上的班。店裡和他一樣會提早來的人也不在少數,都是受不了這種熱帶、副熱帶海島型季風氣候的悶熱,來公司吹免錢冷氣。
  寧迋舒和往常一樣,十點開店,他八、九點就提前到店裡吹冷氣,本想老樣子搭捷運出門,到了車站買票前才看到公告通知,說是早上發生重大交通事故要乘客注意,肇事原因是飛行巴士失速撞上捷運導致列車脫軌翻落,該路線至今封鎖中。
  於是他只好從車站走回家,發動好一陣子沒騎的機車上路,沒想到車壞了,幸好離店不遠,他把車牽進店內地下停車場。停車場裡都是名車,無論跑車重機都具備最新的飛行功能,只有他的車跟管理員他們的一樣不會飛,停留在上個年代,但他不以為意,把車停在角落後進自動門內按電梯。
  「今天真背。」他咋舌,對著電梯裡的鏡子整理旁分瀏海、衣著,白襯衫上看似印染的細碎藍花都是刺繡,精錶,名牌領帶,低調高級的皮鞋。
  一出電梯門就是大廳,一道瀑布流洩般的淡金色水晶燈成了大門入口往大廳的屏障,周圍座席和中央舞池都是精心設計過,還能做立體投影,防水耐高溫的設備還能開復古的泡沫派對。不過寧迋舒直接略過這裡和無人吧臺直接往廚房去,裡面的人都忙著備料,一個宏亮的大嗓門喊住他:「嘿,小不點,今天有海鮮丼哦。要不要來一份?」
  一聽大廚用粗獷嗓門喊出小不點三字,有些笑點低的員工忍不住噗哧失笑,寧迋舒汗顏瞪向竇鵬說:「不要這樣喊。」
  竇鵬哈哈大笑,拉著他移動邊說:「外面那些人都這樣喊你,為什麼我不行。」
  「你嗓門大啊!」寧迋舒不爽嗆了句,竇大廚身高號稱一八零,實際只有一七八,仗著比他高二十公分就老愛喊他小不點,結果其他同事也跟風。
  竇鵬讓他看新進食材,廚房一隅有面牆置了好幾缸水族箱,養著新鮮食材。寧迋舒汗顏道:「都叫我吃了還叫我先跟牠們打照面,你這人真殘酷。」
  「咦,還好吧?你難道沒去過海產店?都這樣的才夠活跳跳。吃龍蝦沙拉嗎?」
  寧迋舒看了看說:「不了,普通海鮮丼幫我做一份就好,不要海膽。」
  竇鵬笑著拿手肘撞小不點的手臂,小不點被撞得往一旁踉蹌,他笑:「怕太貴啊?沒關係我請你吃海膽啊。」
  「不要,我不懂牠有什麼好吃的,不就是生殖腺嘛。」
  「好吃啊。一定是你沒吃過新鮮的,吃嘛吃嘛。」
  青年看肌肉男用撒嬌語氣強迫推銷海膽都起雞皮疙瘩,搖頭逃跑:「我不要海膽,你就算弄了我也要挑掉。」
  竇鵬嗤笑:「真是不懂品味的傻孩子。」
  寧迋舒點好晚餐就跑去二樓的員工休息室打電話了。有些同事會賴床,他逐一確認他們會來上班,等他們出現才確認表演時段、項目或是在二樓包廂座臺的時段。這裡員工有男有女,也有第三性,不全歸他管,他只負責二十多人,不過在眾多小圈圈裡他算很吃得開,大概是他看起來沒任何威脅性的緣故。
  不到十幾分鐘竇鵬親自送餐到休息室裡,不只一碗海鮮丼,還有龍蝦沙拉、茶碗蒸、迷你水果拼盤和湯品。他握著手機,疑惑仰望竇鵬說:「我只付海鮮丼的錢哦。」
  竇鵬燦笑表示:「其他我請。多吃一點才長得快啊。」
  「……」這是羞辱他矮吧?是吧?肯定是。但他來不及發作,竇鵬往他頭頂摸了一把就跑了,門關上以後他才咬牙切齒、握拳悶吼,發出謎樣的怒叫。
  其他同事陸陸續續出現,寧迋舒剛吃完海鮮丼,頭也沒回和他們打招呼,接著一隻擦著漸層藍色系指甲油的手搭到他肩上說:「多虧你的morning call啊,差點就睡過頭了哈哈哈。」
  他聽音辨人,笑回:「不是morning call, 是evening call了吧。梁霈樺,手拿開啊,性騷擾哦。」
  「討厭,叫我Sheryl啦。我對小不點沒性欲,只有母愛。」
  「夠了妳。」他跟梁霈樺鬥嘴幾句,接著嗑其他餐點。
  梁霈樺坐在旋轉椅上滑行過來,湊近看他正在吃的東西說:「吃這麼好。竇大廚真的很愛你啊。」
  他臉皮一抽:「嘿啦嘿啦,很愛羞辱我。」
  「哈,小不點乖乖。」梁霈樺嬌笑著摸他頭髮,被他撥開手嫌棄睨了眼。
  「頭髮都亂了。」他今天心情不怎麼好,諸事不順。
  梁霈樺故意逗他:「你那個來噢?這麼毛毛躁躁的,不像平常的你。」
  「是啊,剛來第二天。哼,我去外面吃飯。」寧迋舒有默契的端起餐點往外走,梁霈樺笑著走到裏面自己的房間關門並且上鎖。
  儘管在SILVER MOON待了三年,寧迋舒對這份工作還是有些不安和格格不入的感覺,那些扮成獸人的同事們總是會將休息室上鎖,扮裝過程很神秘。根據那些同事的講法是不希望被偷師,或者是想維持神秘感,寧迋舒覺得那些理由都有些矛盾,特殊化妝又不是特別機密的技術,用得著這樣裝神秘?而且他看過裡面根本沒放任何特殊化妝的東西,來上班的同事們也從來都沒有帶任何化妝工具箱,頂多是帶著更換的衣物而已。
  他曾多次偷偷研究同事們的裝扮,無論扮成毛絨絨的動物或是妖冶豔麗的變溫動物,他們的妝容完美得無可挑剔,簡直就像真正的獸人再額外上妝打扮,完妝後如同妖孽現世。
  就拿和他在這職場相熟最久也最要好的同事梁霈樺來講,她每次出場,背上那雙羽翼總能如真正禽鳥般優雅翕動,像真正的天使。他問過她是否有什麼機關,她總曖昧的笑而不答,或說是秘密。後來混熟了,她乾脆開玩笑說:「其實也沒什麼好瞞你的啦,我的翅膀是真的。他們也都是真的獸人,你看陸姐的鹿角啦,佘佘的鱗片啦,Mars哥的貓耳啦,都是真的。如果你想變得跟我們一樣,我也可以跟你說我們的秘密啊。要打開新世界的大門嗎?」
  「最好是啦。我看裡面就是某種電子或機械裝置吧,現在不是也有賣那種機械、電子的寵物跟人偶嘛。」寧迋舒聽完笑出來,壓根不信她的玩笑話。但現在再細想又覺得好像不是沒可能?思緒落到這裡,他差點把嘴裡的茶碗蒸噴出來,勉強嚥下後捶胸笑說:「怎麼可能,腦洞也太大了。」
  栩栩如生的羽翼並非立體投影,其他人身上的尾巴、鱗片、爪子都跟真的一樣,能弄得那麼逼真也是人家討飯吃的絕活,他不想深究這些,畢竟最令他不安的還是店裡未知的樓層。
  偶爾獨自在附近巷弄吃消夜,聽過一些客人討論關於SILVER MOON的秘辛,比如他們店裡其實有隱藏的三樓,或是在一、二樓之間有個隱藏的夾層,靠公園山坡那邊有個隱藏出入口有通道能直達隱藏樓層,據說隱藏樓層只接待極頂端上流階層的貴賓。
  那些醉客總能說得煞有其事,但內容其實都是電視那些八卦名嘴講過的,這類節目從上個世紀就沒少過,或者說從古代就有,只不過形式不同而已,都是捕風捉影的閒扯淡。寧迋舒不信這些,他待了三年,SILVER MOON裡每個角落他都摸過,連竇鵬在哪裡藏酒他都曉得,唯一陌生的就是店主的辦公室了。
  十點開店,賓客陸續進場,公關和少爺、公主們像蝴蝶一樣在場子裡飛來飛去招呼人,十一點燈光慢慢變得更幽暗、色調更迷幻,朦朧光暈在舞池上明滅,和獸人舞者們共舞的客人一起退到周圍座位喝酒聊天。高處降下一個巨大的金色鳥籠,一個穿著白色金屬質感洋裝的少女在籠中移動,像鳥兒一樣勾掛著身子,高歌的同時輕盈起舞,眼尾黏著淺藍水滴寶石,光束打自她身上時,隱約能瞧見其曼妙的身形曲線。
  寧迋舒坐在無人吧臺觀賞,也要了杯酒喝,懸在高空的籠中女子驀地打開牢門探出半身,驚喜的勾著籠子往外攀爬,就連逃出籠子的動作都優雅性感,攀到半途展開背上的雙翼。
  那是梁霈樺,寧迋舒知道那都是她下功夫練的,唯獨不解那對翅膀機關是怎麼弄上去的,心想:「那麼大的翅膀,不會很重?」
  這裡的表演從不見有任何防護措施,雖說這三年來也沒見任何意外發生,場子裡的表演有時比馬戲團還厲害,他還看過有獸人同事在超大的水池裡跟大鱷魚共泳都沒事,曾經辦過的泡沫派對也如群魔亂舞般,泡泡裡出現各種生物的尾巴、四肢什麼的,還有客人趁機跟同事亂摸或搞事。
  他猜想是因為店主潘慧星,也就是他們老闆的後台夠大,至今都還沒被檢舉或查出什麼案子來。吃完東西喝了酒,他回二樓休息室看其他人準備得如何,接著開始催促負責巡包廂的員工快點安排好房間迎接客人,二樓預約的客人不一定是來尋歡,更多是來談公事或應酬,也有專程來享受戀愛氣氛的,他帶的人裡分成幾組互相照應,每隔一段時間就輪流換臺,其實也忙得很,不過寧迋舒的手機裡有相應的工作程式,任何調配一機搞定。
  真正的錢多事少離家近,他真希望這種日子不要輕易結束,直到他膩了為止。
  然而他今天的霉運顯然不會就此停止。凌晨一點開始的冰霧派對,一樓瀰漫涼爽霧氣的空間裡獸人和賓客們隨興起舞、擁抱,彷彿漫步雲海間,投影著星空的全螢幕天花板突然傳出爆炸聲,天花板出現大面積裂痕、冒煙,噴出火花,震耳的爆炸聲又接連傳來數次,眾人驚叫逃竄,場面一下子陷入混亂。
  樓上的人感應到危機衝下逃生梯往外跑,寧迋舒個子矮小,有幾次差點被撞倒造成踩踏,好在他靈活鑽到角落靠牆移動,順利逃到店外。很快就聽到警車鳴笛聲漸近,寧迋舒在外頭點名確認同事們都平安,每個人臉上表情都很精彩,慌張害怕,或用古怪的眼光看他,但混亂的當下他沒有細問,只拿手機確認名單。
  「梁霈樺呢?」他相熟的、負責的那些同事都逃出來了,唯獨不見梁霈樺。
  有人答:「不知道啊,她唱完歌就上樓換裝吧?」
  「吧?有人看她上樓了?」寧迋舒看他們都搖頭,沒人看到她,他開始擔心了。
  「見過Sheryl嗎?她出來沒有?霈樺!霈樺妳在那裡?」寧迋舒在人群裡吶喊,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把手拱在嘴邊呼喊,接著就從店裡傳來一聲尖叫。他認出是她的聲音,她的聲線特別空靈乾淨,好聽也好認。
  店門口不停流洩出白色煙霧,像隻巨獸吐出瘴氣,但他沒有多想又重回店裡,其他人想攔都來不及,一個身高不高的青年男子衝回夜店裡。
  「Sheryl?霈樺?」寧迋舒擔心她出事,但店裡視線不清,有個影子掃過來將他撂倒在地,摀住他嘴巴,對方的手很熱,聲音粗沉跟他講:「噓,安靜。有人砸場。」
  「唔唔?」寧迋舒喊不出口,但他知道這人是竇鵬。下一刻他整個人被竇鵬攔腰挾帶往角落桌席躲藏,他嘴巴重獲自由後立刻小聲問:「你躲這裡幹什麼?」
  竇鵬說:「我才要問你跑回來幹什麼。」
  「我進來找霈樺。」
  「噓。別出聲。」竇鵬又摀寧迋舒的嘴,這回寧迋舒發現他手心都是汗,八成是很緊張,不知道在忌憚什麼。場內霧氣稍微散了些,響起多道破風聲,像有許多鞭子抽打四周,混雜槍聲、金屬碰擊聲,聽得出霧裡有激烈的打鬥及槍戰。
  寧迋舒害怕得無法思考,開始後悔自己冒失,應該等警察來處理,但說什麼都太遲了。他又聽到一連串槍擊聲,害怕被流彈打到,下一秒竇鵬亮出一把刀將子彈全擋下來,另一手重重將他勒在懷裡,他從沒有像此刻這麼感激竇鵬,哪怕他很納悶竇鵬這種非人的身手,但他還是嚇得自己摀嘴憋住驚叫。
  煙硝味混著一些別的氣味,幽微難察,寧迋舒認為自己受了驚嚇產生某些錯覺,煙霧開合間他看見一個高挑挺拔的背影,是個紮了長馬尾的男人,白衫長褲,穿得就跟普通上班族一樣。男人對面站著他們店主潘慧星,周圍有五、六頭狼,牠們的體型壯得不像樣,輕易能佔滿一整張單人床、不,是雙人床,店裡竟然有狼?
  白衫男人連一片衣角都維持著乾淨,反觀潘老闆及那幾匹狼不僅毛髮、衣衫皆凌亂,身上還有不少傷口在流血,非常狼狽。場面很不對勁,難道狼是潘老闆養的?
  「不要看。」竇鵬敲了下寧迋舒的腦袋說:「為了你好,等下我們趁機溜出去,把看到的東西全都忘掉。」
  「……」究竟是什麼情況?為什麼竇鵬都不訝異?寧迋舒知道眼下沒機會問清楚,只能猛點頭回應。
  天花板炸開的大洞垂落許多管線及電線,電線甩來甩去噴著火星,不時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怪聲和小爆炸,寧迋舒懷疑自己能否順利逃生。這時他聽到有人痛苦呻吟,他抬頭往上看,樓上的裝潢全然陌生,包括那盞金色水晶燈,真的有隱藏樓層!
  燈光打亮了裂洞邊緣露出的一片羽翼,雪白的翅膀泰半染上鮮紅血跡,呻吟的正是癱在那邊緣的梁霈樺。然而情況不允許寧迋舒上去救人,他也不曉得該怎樣去隱藏樓層,竇鵬摸出手機看時間,爆炸至今似乎還不到幾分鐘,他卻覺得過了很久,只能跟竇鵬躲在角落噤聲。
  大狼們發出威嚇低吼聲,店主人身後是甩來甩去噴著火星的電線,天花板不時掉落石塊,但他面上無懼色。銀月的店主潘慧星,就是當初叫寧迋舒來上班的人,長得漂亮英氣,他將原先的女體改造成男體,據說也是男女通吃的人形桃花樹,不過從來不會在這行暈船,奉行及時行樂,有錢又大方,偶爾也上一些談話節目,是半個公眾人物。
  潘慧星英氣中性的臉龐勾起一抹帶殺氣的淺笑:「一點小誤會就砸我的場子,過份了吧?」
  潘慧星的聲線帶著細柔的沙啞,好聽得鉤人,就算不高聲大喊也能清楚傳遞出去,寧迋舒他們就聽得很清楚。
  白衫男子哼了聲,那嗤之以鼻的聲音淺淡卻悅耳,令寧迋舒過於緊繃的精神有片刻恍惚。白衫男子抬手亮出一支針筒,裡面裝著冰藍色液體,他淡淡疑道:「誤會?」
  潘慧星面不改色笑答:「那管只不過是招待你的酒,犯得著生氣?」
  寧迋舒汗顏,酒的話不會連針頭都一併附上吧,他看白衫男將液體擠出針頭,再聽潘老闆講那種話連他都不信,誰信啊?不過砸場子確實太過火,這哪是砸場子,根本拆樓!但沒有人看到他們都是怎麼打的,就算開槍也不至於搞成這樣,天花板跟那些螢幕、柱子,全都搖搖欲墜,梁霈樺還在大洞邊緣哀吟,翅膀上的血都流到樓層斷面了。他擔心梁霈樺失血過多會死,摸著口袋裡的手機卻不敢撥打,害怕得無法動彈,他餘光瞄向竇鵬,竇鵬搖頭要他別輕舉妄動。
  聽聲音警車應該都抵達了,外面響起廣播聲,警察在驅散閒雜人等,把傷者送醫,並說明店內有恐怖份子。寧迋舒茫然,怎麼知道有恐怖份子?這麼快能確認身份嗎?他還沒理清頭緒,下一秒店裡的人、狼就鬥起來了。潘慧星往後跳出戰圈外,白衫男來不及攻向潘慧星就被狼群攔阻前路,男子把針筒射向潘慧星,沒想到潘慧星彷彿背後長了眼睛,轉身就把針筒接住。
  寧迋舒瞠目結舌,他認為自己就算背後長了眼睛也絕對不可能接住那麼小的針筒,而且立刻踩著旁邊幾顆狼的頭首、背脊繞過白衫男子,直往他跟竇鵬跑來。
  「幹!」他聽竇鵬在旁邊爆了句粗話就把自己推開,兩人分開躲過潘慧星令人捉摸不清的舉動。不,竇鵬躲過了但他沒躲過,一米八的潘老闆將一米六四的他當雛雞似的拎起來,針頭貼到他的脖子上,冰涼的觸感讓他起一堆雞皮疙瘩。
  潘慧星捉了青年當人質,朝正在鬥狼的白衫男喊:「你再鬧啊。」
  白衫男抓了一把電線往一頭狼的頭臉抽打,再去電另一頭狼,緊接著把電懵的那匹狼整隻抓舉起來掃倒其他狼隻,並迅速拾起一塊水泥塊砸爆某隻狼的腦袋。爆頭的狼慘嚎,濺血軟倒。他聽見潘慧星朝自己喊話才頓住動作,那幾隻狼都掛彩,甚至可能當場氣絕,其他狼嚎叫間發出人語,喊了同伴的名。
  白衫男看向潘慧星、寧迋舒他們,竇鵬也有點緊張低喊:「老闆、小不點……」
  寧迋舒已顧不得梁霈樺,他自己就要先遭殃了,意識到被當成人質,抖著嗓音說:「老闆我是自己人啊。你先拿開針頭吧?」
  潘慧星恍若未聞,白衫男悠然拍了拍手,好像嫌手被弄髒,他說:「你傷害他是你的行為,可不關我的事。」
  潘慧星挑眉:「哦,你不就是看不慣後天人工的獸人,所以才潛進我的店砸場?你就是近來流傳的那個獸人剋星吧。」
  白衫男人像聽笑話一樣笑了:「我不是。不過,我不喜歡你們用的藥是事實。統稱賢者之石,也稱作蠱粉,液態的話就叫人魚淚,不過這種藥很昂貴,有錢不一定有,專門挑過的商品才會注射。你手裡的應該不夠純,如果打在那個人身上,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怪物就是了。」
  潘慧星咋舌:「很瞭解,那更不能放你走了。你再亂動試試。」
  白衫男子步步進逼,重覆道:「那個人跟我無關。」
  寧迋舒感覺針頭快扎破皮刺進脖子了,皺臉喊叫:「有關啊、有關的,你們都冷靜先別亂來,老闆你可憐我吧,我什麼都不知道但很愛這份工作,很感激你,求放過──先生你別再往這裡走了,你、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啊,先留步!」
  白衫男子失笑:「有關?我跟你有什麼關係?」
  「有關,都是一家人。」寧迋舒慌亂改口:「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都是人類啊,都是地球村的一員,宇宙的一份子,這是個愛的世界,不要打打殺殺的!」
  竇鵬都在一旁蹙眉為其汗顏了,如此天真蠢白的求饒句子都能喊出口,真夠羞恥的。潘慧星英氣的臉皮也是抽了下,猶豫要不要乾脆一針刺進這笨蛋的脖子,就只有白衫男子聽完呵呵笑了兩聲,相當意味不明,或許有些嘲笑意味吧。
  潘慧星冷笑:「我也很喜歡你的,可惜這店開不成,要怪你怪那個瘋子吧。」
  寧迋舒急了:「不不不要一言不合就開幹啊──」淚花在他眼裡打轉,他看不清眼前那些人與獸的表情,警察衝進來喊著那邊的恐怖份子把手舉高,槍一致對著白衫男子,狼群哀鳴及樓上一些傷患的呻吟,以及竇鵬的驚呼,全都同時轟炸著他的耳朵。
  颼──好像有東西畫破風聲掃過來,寧迋舒聽見潘慧星倒抽一大口氣將他丟開,同時也將針頭刺到他頸部,他摸上被刺的脖子尖叫倒地,周圍再度亂成一片,但僅維持了幾秒就靜下來。
  「我要死了,我要去醫院。」寧迋舒快哭出來,不曉得被注射了什麼東西,耳裡還能聽到竇鵬一連串聽不懂的語言在臭罵那個白衫男子是變態暴徒什麼東西的。
  幾秒後他慢慢爬起來,看到那些狼不知道死了沒有橫陳在暗處桌位、地上,警察們全員都頂著各種動物的腦袋舉槍巡視環境,一隻約兩公尺高的栗色大鳥被白衫男人踩在地上,一邊翅膀被男人用玻璃燈管釘在地面,那隻鳥穿著竇鵬的褲子。
  寧迋舒更恍惚茫然了,那種易碎材質能插進特殊材質的地板?這場噩夢很真實。
  白衫男人漠然道:「不定期非會員日就是為了拐人類進來,改造成獸人之後賣掉吧。」
  竇鵬嗤笑,痛得嘶了聲,獰笑吼道:「人類就是低賤物種,跟蟲子一樣在底層的位置卻自以為是萬物之靈,有機會變獸人是他們的榮幸!」
  「你們跟人有什麼不同?」
  竇鵬瞇眼打量男人,狐疑道:「潘慧星看走眼,其實你也不是人吧,是我們這邊的,為什麼要幫人講話?」
  「我,哪邊都不是。」白衫男子輕歎:「是我在提問。藥,跟你們老闆的下落。」
  「我也不知啊啊──」竇鵬慘叫,釘著他翅膀的燈管被轉了一圈。
  寧迋舒沒想到警察們也都是獸人,獸人?這世界真的有獸人……沒空管這些了,一直很照顧他的竇鵬要被整死了,他看到白衫男人的手段越來越凶殘,似乎是問不到想要的所以要滅口,同時警察喊話完也不想管竇鵬的安危,準備開槍,他腦袋一片空白,大吼一聲衝了過去,整個人撲到鳥人身上。
  「不要殺他!」寧迋舒不知道自己被注射藥物還能活多久,或是下場如何,但他無法眼睜睜看一直以來相熟的同事兼朋友去死。他瞪著白衫男,餘光看見那些獸人警員喊:「不要開槍!」
  話還沒喊完就聽到鳴槍聲,寧迋舒閉緊眼,想像中的痛楚遲遲未來,竇鵬出聲說:「小不點你起來,他走了。」
  寧迋舒趕緊挪開身體關心竇鵬的傷勢,竇鵬變回人模人樣,手臂、身體都是血,頭也破了,他脫下上衣給竇鵬擦臉,竇鵬輕輕撥開他的手苦笑:「夠了。去一邊。」
  這時梁霈樺墜落,竇鵬還能跑幾步接住她,那些獸人警員都圍過來,竇鵬跟警員們交談,那些警員什麼動物都有,熊、獅、虎、豹、蛇、鱷等等,在講話時不忘瞥著寧迋舒討論要不要乾脆把這場子裡唯一的人類吃掉。
  寧迋舒心驚,聽竇鵬笑說:「先不吃吧。注射了那麼貴的藥,潘老闆可能會回頭取。」
  一名警員不屑道:「開這種店還雇用什麼人類啊,真多餘。」
  竇鵬回應:「不會啊,人類能當個幌子,最近各界都查得很嚴,你們也小心不要被發現身份。」
  「噯,說得也是。」警員們聽了竇鵬的提醒紛紛變回人樣。
  竇鵬橫抱著梁霈樺轉身踱向寧迋舒說:「我也不曉得你被打了那種藥會變成什麼,等下過來的醫療人員也是獸人,但你卻不是我們這邊的。我救你一次,你救我一次,扯平了。沒空給你科普新世界觀,給你個忠告,珍惜剩下的日子,如何你還信我的話,無論身體有什麼變化都不要去醫院……不會有好下場的,人跟獸人都不能信。快走吧,再晚就走不掉。」
  竇鵬壓著嗓音講完,再用平常的嗓門喊:「喂,我的手機剛才掉廚房了。你去給我找來。」
  寧迋舒愣愣僵在那兒,被竇鵬凶惡斥罵:「渾帳傢伙叫你去還不去!」
  警員們嗤聲笑起來,一個蛇首的傢伙還沒變回來,吐著紫色蛇信附和:「嘿,小人類,乖乖聽話。不聽話只能吃掉了。」
  寧迋舒知道竇鵬在救他,點點頭往後面廚房跑,開了後門進防火巷,左顧右盼顯得很徬徨。巷子一端有幾道光束閃爍,是持手電筒的警員,他聽那些人說找到那個小人類要偷偷吃掉,這樣姓潘的拿他們沒輒,他立刻就往另一個方向逃。然而衰運不止如此,他踢到喝空被亂扔的酒罐、酒瓶,引來那些傢伙注意,驚得拔足狂奔。
  「別跑啊,真不乖。」
  「以為跑得過我們?哈哈哈,好天真。狩獵囉。」
  平常寧迋舒也不認為自己能跑贏禽獸,此刻也一樣,但他不想死,他必須跑。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支針的藥性開始作用,他忽然很睏,非常疲憊,肢體乏力。漸漸的連呼吸都累,他還不想死啊,不想這樣莫名其妙的消失在這世上……
  「去你媽的、愛的世界。」他內心暗罵,不甘心就此絕望。有某種生物的爪子抓破他襯衫背後,夜晚沒什麼風,他卻感到背脊寒涼。下一次就是抓破他的背嗎?不能這樣!
  「操你的愛的世界誰來救我!跑不贏禽獸啊──」
  前路,巷口,穿白衫的那位「恐怖份子」出現了。
Stay Gold 02
  巷口附近的路燈照出一片光暈,散射的光輝恰好照亮白衫男子半身,他抬頭露出一張清秀冷漠的臉。
  寧迋舒恐懼身後的野獸,雖然也害怕眼前的男人,但至少那個男人非但沒有傷害過他,在他挺身護住竇鵬的時候也罷手,他用乾澀緊迫的嗓音求助:「救──」白衫男側身揪住他身後的褲頭將他拋高,他整個人失重以後看見男人及獸人們離自己漸遠,男人朝隔了十幾公尺的獸人方向出拳,隔空令獸人們踉蹌後退,緊接著舉手揪住他衣領往路燈的光暈裡拽。
  他和白衫男一同沒入路燈的白光裡,瞬間失去意識,不是因為鬆了口氣,而是再也撐不住藥效而昏過去。昏迷時做了一個夢,夢到一位教授在課堂上講解弦論,提到超弦的十維空間振動。
  「零至二維的概念,藉此堆疊到高維度。這參數……」他被那些陌生的的東西攪得恍惚暈眩,無法思考,畫面跳躍到某工坊裡,有人在做玻璃工藝,玻璃在高溫中軟化,燒成一團熾烈橘紅,逐漸成形、冷卻,最後形成一顆彷彿包裹了整個星系的玻璃球。
  宇宙許多星系就像這樣形成的吧?高溫裡各種變化,形成各式各樣的天文景觀,任何事物都有自己的軌跡,或者說,它們都會完成專屬於自己的軌跡。
  那麼,他也是一個點?他又有怎樣的可能?未來是未知,或冥冥中已有前定?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一個很平和的聲音喃喃。
  光年,時間,空間,重力,有形,無形……
  他的意識重回現實,聞到若有似無的香氣,不禁睜眼探循氣味來源,有位皮膚很白、黑髮黑眼的雙馬尾少女在喝花草茶,一旁玻璃壺中還能看到矢車菊和一些花葉在漂,少女擱下玻璃杯笑睇他說:「要來一杯花草茶嗎?」
  寧迋舒傻愣點了下頭,少女微笑替他倒茶,他從吊床下來環顧周圍,這是座溫室小花園,不遠處有間兩層樓高的古宅,外頭則是田地、樹林,看起來是在山野間,周圍看不到太多現今文明社會的產物,連電線桿跟路燈都沒有。他從身上摸出口袋的手機發現完全接收不到訊息。
  「請用。」少女倒好茶請客人喝。
  寧迋舒走過去點頭致謝,坐下來喝了口茶解渴,茶的溫度不燙口,香氣很溫和,還有一點能幫助醒神的清爽感。他謝過少女後詢問:「請問這是什麼地方?我為什麼在這裡?」
  少女優雅眨眼看他,一手按在胸口輕點頭說:「你好,我是寶嘉恩,蘭先生的朋友。這是蘭先生的住處,我來拜訪時,他恰好帶你回來。因為他還有點事要辦,所以請我稍微幫忙看著你。他說天亮以後回來,我想時間也差不多了。」
  寧迋舒點點頭:「原來你也是他的客人。那這裡是?」
  「近郊的山區。身體還好嗎?聽說你被注射了那種藥。」
  經此提醒,寧迋舒右手摸上被針扎的左頸側,不安低喃:「我也不知道,我想可能得去一趟醫……」他猛然想起竇鵬的忠告,連醫院都不能去的話,是不是也不該跟眼前這個陌生人透露太多?
  寶嘉恩瞧出這人的不安困惑,微笑道:「請不必擔心,我不會對你做任何事,只是來找蘭先生喝茶談些事罷了。至於你被注射的藥物,就我所瞭解應該是會使人類產生異變,成為接近某些物種的獸人才對,一般來說,提純不足的藥也會在六小時內作用,而您已經睡超過六小時,一點變化也沒有,實在有些不可思議。為了您的安危著想,請不要就醫,如果可以的話,留在蘭先生這裡吧,他也能就近觀察藥物在你身上的變化,順便保護你。」
  寧迋舒很徬徨,少女說了什麼他基本上聽完卻沒聽進去,過了五分鐘之後他才皺眉:「順便保護我?」他想起之前生死一瞬,確實多虧那個人救他,人家也沒欠他什麼,他反過來還得感激對方才對,於是抿了抿嘴態度轉好,歉然道:「我想等他回來親自跟他道謝。不過我沒理由留下來。」
  少女端起茶杯啜飲,態度悠然自得:「嗯,都是寧先生您的自由,我也不好過問什麼。」
  寧迋舒想起他好像還沒自報姓名吧,疑道:「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的電子證件全鎖在手機裡的,難不成對方能解鎖?
  「別擔心,我沒有偷看你的手機。」
  「呃。」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吧。
  「真的沒有啦。」少女表情有點害羞尷尬,她說:「我只要摸到手機就能知道裡面資訊啦。」
  「吭?異能嗎?還是外星人?」
  雙馬尾少女睜大眼:「嗯,是的。對你而言我是外星人沒錯。」
  「呵呵,噢,好喔。」寧迋舒笑了,中二癌的孩子他見多了,真的,網路跟現實都有不少,習慣就好。他喝完茶謝過對方,收好手機準備離開,卻想到下山回市區是個難題,一臉為難的望著那片大自然發呆。
  因為這裡還有條道路,順著那條路走下山應該就不會迷路,但是得走多久?寧迋舒撥了撥瀏海,微風從襯衫背後的破洞灌進來,相當透心涼,他想:「也只能走了吧?或是再問一下那位中二少女?」
  「小妹妹,哥哥問妳一下啊,妳是怎麼來的?飛碟?」
  少女回答:「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以前我認為有必要說明一下。其實我是雌雄同體,你可以直接叫我寶嘉恩。」
  寧迋舒嘴角抽了下,這設定很用心嘛,雌雄同體正流行?那怎麼不乾脆講外星語咧?
  寶嘉恩接著說:「我們不是搭飛碟,沒有那麼複雜。」他拿起桌上的書,捏其中一頁透著光說:「跟陽光穿透這一頁紙一樣,做時空跳躍。面光的這一面是我之前所在的時空,透過紙頁後落成的光影是我投射到這個時空的模樣。」
  「聽不懂。瞬間移動嗎?」
  「唔,差不多吧?總之,我們移動不需要飛碟。與外族溝通則是靠著增幅精神意念的晶體。」寶嘉恩捲起袖子讓他看到前臂皮膚上有一塊像魚鱗片的灰白晶體,她說:「但這個不適用於這顆星上的物種就是了。」
  寧迋舒半信半疑點頭,其實還是不怎麼信,也不想跟她瞎扯。這時斜後方傳來引擎聲,白衫男人開著一輛小發財車回來,他緊張的盯著車停到屋前空地。男人下車走來,身上衣服好像還是同一套沒換過,不僅乾淨如新,連皺痕都很少,他先跟寶嘉恩微笑道謝:「嘉恩,謝謝你幫忙。」
  寶嘉恩把手擱心口眨眼頷首,是在行禮回敬,男人轉頭看向寧迋舒問:「覺得身體怎樣?」
  寧迋舒沒想到會被突然關心一句,委屈的揪了下眉心澀聲說:「沒事。我想回家。」
  男人點頭:「我送你吧。」
  寧迋舒狐疑:「方便嗎?我是說……警察不是認定你是恐怖份子?」
  「所以才安全吧。」男人答得理所當然。「對吧?」他轉頭朝寶嘉恩尋求附和,寶嘉恩喝了口茶回:「對啊。」
  寧迋舒汗顏,心想真是一群有病的傢伙,但他也不想走廢兩條腿,妥協求助:「那就麻煩你帶我下山了。謝謝你救我一命。」
  「嗯,不客氣。其實你如果想留下來也不是不行,我很好奇那個藥會讓你有什麼作用,本來以為回來會看到一隻熊或其他動物,沒想到你看起來一點事也沒有。」
  寧迋舒聽蘭先生笑聊,尾隨其上車,聽到這裡他回頭問寶嘉恩:「請問,如果我有變化會怎樣?」
  寶嘉恩說:「這要看是變成什麼型態了。叫蘭先生告訴你吧,我也該回去了。謝謝招待。」
  喚作蘭先生的男人朝寶嘉恩擺手:「再見。」
  寶嘉恩揮揮手,喊道:「順便提醒寧先生留意天災吧。再見。」
  寧迋舒坐上副駕駛座後看雙馬尾少女往溫室裡最亮的地方移動,身影就此消失,訝異低呼:「噫、魔術?」
  駕駛座的男人勾了下嘴角沒接腔,發動車子後載青年上路。寧迋舒扣好安全帶,偷偷用餘光瞅一旁男人,相對於男人衣著整潔,他可說是狼狽得不行,想到幾個小時前的事還餘悸猶存,有許多問題想提問,但不知從何問起。
  白衫男人先開口說:「回去後屯些物資在住處會移動的路線。除了食物,還有水電、燈、藥物,可以的話最好弄些槍械防身。」
  寧迋舒皺眉:「槍械什麼的、不能非法持有。」
  男人失笑,眼尾睞了下寧迋舒笑說:「傻得可愛,都要末日了還管什麼法律。」
  「末日?哈哈,那麼多傳說預言都變成笑話,哪可能你跟那個叫寶嘉恩的小妹妹隨口講的會成真,有什麼根據?」寧迋舒覺得荒謬,忍不住吐嘈:「而且科技發達,連地震海嘯都能提前預測。地震帶的建築物幾乎都防震,替代能源也有,大樓都有緊急供電設備,每年都會做全國防災演習,怎麼可能輕易就世界末日──」
  「你說這麼多。」男人開口打斷他的滔滔不絕,語氣含笑:「不就是因為你已經相信並且感到慌張?所以盡可能舉例說服自己末日不會到來。」
  寧迋舒斜眼睨他,質疑:「你該不會也是外星人?」
  「我是人,活了很久的……人。和那些能自由變化成動物的人不太一樣,我死過一次,藉著蘭花復生。順便提醒你,如果你遇到能變化出動物特徵的種族,盡量避面用獸人、亞人那些詞。」
  「為什麼?」青年一臉呆。
  「那些詞是人類本位,而他們一向都不喜歡人類,會認為那帶有歧視。」
  寧迋舒嚥了下口水,艱難聽完這人講的東西,自認稍有理解之後提問──
  「所以你是植物人?」
  「……」
  寧迋舒盯著他的側顏,有一瞬間那張似笑非笑的臉透出一股寒意,他不高興了。意識到自己的白目,寧迋舒唇抿成一線、眼珠轉了一大圈往窗外看,車裡靜得尷尬。
  片刻後,因為想起蘭先生在銀月店裡打殺的俐落冷酷,寧迋舒怯生生道歉:「剛才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會跟小不點計較。」
  「什……」八成是蘭先生之前聽竇鵬喊他,他一下子火氣上來,但對方明顯比自己高大,他立刻就孬了,臭著一張臉生悶氣。
  「身體沒不舒服?或哪裡奇怪?像是異常有精神之類的。」男人再度詢問。
  寧迋舒聳肩:「沒感覺。可能像你講的,那個藥不純或是假的,說不定潘老闆真的想請你喝酒而已。」
  「也許是你體質不錯,藥還沒發作。」
  「也是啦,我最大的優點就是身體健康了。」寧迋舒講完車裡再度陷入安靜,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傳說中的句點王,所以潘老闆才沒有安排他當公關。
  畢竟他是親眼見過前一晚那些不可思議的事,趁這機會問:「蘭先生,關於外星人、獸人、還有你這樣的……都是真實的?一夜之間這世界變得很陌生啊……」
  蘭先生默默開了會兒車,像在思索該怎麼開講,又好像沒有意思要搭理寧迋舒。寧迋舒想起了一件事,又不好意思笑了下:「抱歉啊,我還是先請教您貴姓大名好了。我先報上名字,我姓寧,名字是迋舒。」
  「月御女神?」
  「吭?」
  「仰望的望,舒服的舒,不是古代為月駕車的神祇?」
  「舒是那個舒,迋是一個右邊一個王,左邊是辶。」
  蘭爍挑眉,好像有點不以為然:「誰取的,我覺得望舒好多了。」
  「我哪知道啦。」寧迋舒汗顏,反問:「那你?」
  「我姓蘭,單名爍。」
  「蘭碩,很大朵的蘭花!」寧迋舒自作聰明的猜字亂解讀。
  「閃爍的爍。」男人並不慍惱,淡然解釋。
  「噢。不錯啊。」符合植物人的名字。
  蘭爍直言:「我沒想過要跟誰解釋這世界有哪些面貌。自己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就是自己所能認識的,這世界的模樣。我講出所知的,你也未必會信,或是去領悟。對一些人來說,真相是什麼不重要,因為那不是他們所追求跟執著的,但也有人執著於真相。有時你認為荒謬、無奈的那些事物,在某些時空反而是個前進的動力跟方向,但也未必是最後的答案。」
  寧迋舒最討厭這種賣弄玄機、模稜兩可的講法,於是他直接問:「所以世界上有獸人、植物人、還有外星人?該不會也有天使惡魔、精靈、妖魔、矮人、龍、山海經裡那些有的沒的?」
  蘭爍被他的問法逗樂了,勾起嘴角回說:「這要看你的接受度。那些神話、各種宗教、各種古文明裡的故事,多少都是有所牽連,很多甚至是描述同一件事。比如有些一神教或無形象、偶像信仰的宗教,它們背後的力量都是運轉宇宙的力量,至於其他所謂的神多半是來自其他維度的智慧體,高維度的智慧體總是能比較容易操控或影響低維度的東西。
  舉例來說,拿紙條做一個梅比烏斯環讓螞蟻爬,對螞蟻來說牠一直是在二維觀裡爬行,但對我們而言螞蟻跟我們自身都是三維度的存在。像這樣用低維度的概念就能堆疊出高維度的情況,當然這是將概念極度簡化過了。還有很多無法僅用一、兩種理論概括說明。
  佛教說的九百生滅、一念三千,說不定就是指各種粒子生滅、撞擊、無中生有的情形。這顆星球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有祂的軌跡,想對祂這裡的萬物之靈產生影響就得利用該時空的規則跟定律,也因此所謂的天使和惡魔這兩類群體都不會、也無法直接影響生靈,而是透過某些方式達到目的。宗教裡說的天使惡魔、天人或魔鬼,他們多是其他星系的智慧體在進行政治或軍事鬥爭,搶奪這裡的地盤進行自己的實驗、開發。有些事我也是聽寶嘉恩他們那些外來客說的,人們說風水輪流轉,其實星際間也是,太陽系這邊過去是相對偏僻的地方,近幾千年來變得越來越炙手可熱。」
  寧迋舒揉揉眼,被蘭爍一番唬爛給攪得頭昏腦脹,趁著蘭爍講話換氣的空隙插話:「這是高科技輾壓低科技?不太公平吧。」
  蘭爍輕哼:「有心侵略跟壓榨的話,誰管你發展得如何。人類不是最清楚這點?」
  寧迋舒聽出他的冷笑不是憤世嫉俗,嘲諷意味很淡,倒像是勘透了一切。只是他一下子無法消化這些事,也沒什麼真實感,斟酌幾秒才艱難找到一個講法:「你剛才講的我還是不太懂,所以意思就是星際大戰?」
  「沾上邊了,不過還不算大戰,單純是爭奪研究資源什麼的,這星球被部分的天外客視作實驗場地。」
  寧迋舒深吸氣:「能換個更深入淺出的講法嗎?從、對了,就從傳說故事開始?」
  「……也行。遠古時候有許多種族隱藏在歷史之中,或化作神話角色,比如盤古族,女媧族,在其他地域也有其他的稱呼,化成其他神化的角色,這也是為什麼很多遠古文明能發現一些相近甚至相同之處。比如,許多文明都出現過的鳥人,甚至一些天文、觀星圖、符文都有近似或相同之處。
  他們多數是在這裡開發研究的外星智慧體,你可以想像成科技家去南極設研究站,也有不少是人類在他們實驗或協助下演進、變異。於是有了獸化人及其他物種,甚至是各種神兵利器。高維度的智慧體也跟人一樣有好有壞,自然也有非法的活體或靈體走私,目的不一,有些是進行實驗、研究,有些是單純當作玩物,或用於更殘忍無道的用途……你被注射的那種藥就是拿來改造一般人類,這麼一來那些自栩天然純種的獸人或其他種族就不必擔心自己族類被大量捕捉。」
  寧迋舒咳了起來,舉手喊停:「咳咳,抱歉,你還是從科學切入吧。」
  蘭爍輕歎,車子已進入有人居住的地區,過不久就能離開郊區。他說:「宇宙很大,星際間還沒有發展到需要大戰的地步。不過這星球還是暗潮洶湧。這邊時空環境特殊,所以有些外星人想研究人類,霸道的會直接綁架,人類會自己把同類當作商品出售,以一個家庭或一個村為單位。不一定是活人,靈魂意識有時也不放過。昨晚我是受人所託去銀月探查,順勢被邀請到你們店裡的隱藏樓層了。近年他們越來越明目張膽,也不怎麼顧慮人類,沒想到店裡還有你這樣一個人類。說回宗教跟神話吧,其實人類一直都和其他星際智慧體有接觸,只不過能公開的部分多被編造過或是改成傳說故事……」
  寧迋舒苦笑:「對不起你換個我能懂的角度切入,最簡單的?」
  蘭爍盡力了,無奈他從沒想過要跟誰科普這些,漫長歲月裡所學所知的事物難以濃縮成簡短字句被理解,他吁了口氣說:「單從一個層面解讀是很膚淺的。如果能從玄學、宗教學、神秘學等角度一起交叉理解的話,或許能稍微突破,只不過──」
  「拜託簡明扼要!」
  「……星際大戰。」
  「喂!」
  寧迋舒聽到蘭爍笑出來,他感覺自己被戲耍,不爽說話了。蘭爍沒逼他交流,把車開進市區後說:「多屯些物資吧。祝你和你的親友們都活得久一點。」
  「我謝你啊。」寧迋舒閉眼,默默翻白眼。
  「要送你到哪裡?」
  「你這麼大喇喇開車進城沒問題?」
  蘭爍曉得他顧慮什麼,輕鬆回應:「嗯,沒問題。車牌也沒被盯上。」
  「昨天你是怎麼把我移走的?」
  「瞬間移動吧。」蘭爍補充:「用你應該能理解的方式來說的話。」
  「像寶嘉恩那種?」
  蘭爍瞇眼淺笑,忖道:「不太一樣,我們跟他們系統也不同。但原理或許是差不多。用更接近的講法來說的話,就是修煉出來的能力。星際間往來的方式也可以是精神意識,修煉者通過修煉的法門達到某種境界,開啟新的潛能,甚至能包括肉體一起穿梭時空。這裡的修煉者都能做到這點,那麼天外來客就更擅長,他們的星際飛行就不見得是飛碟那些方式。」
  「修真?」寧迋舒轉頭盯著他確認。
  「可以這麼說。」
  「搞半天是蘭花妖精?」
  蘭爍挑了下眉。
  寧迋舒很孬的改口:「蘭花……仙?」
  蘭爍似笑非笑淡淡吁氣,又一次問起:「直接送你回家?還是?」
  寧迋舒已經認得這附近是某學區了,隨手指了間轉角的國際早餐店說:「送我去十四樓吧。」
  「我這輛車沒有飛行功能。」
  「那前面紅綠燈旁的人行道。」
  「好。」
  寧迋舒站在人行道上目送蘭先生開車遠去,夏末悶熱的風吹進他背後開大洞的襯衫裡,他摸出手機嚴肅思考兩分鐘,決定先去大肆採買物資。
  他果然還是不由得相信了蘭爍講的話,關於末日,畢竟連獸人都有了,就算被騙也死不了,反正他現在都失業了。手機上網看到的新聞報導再次證明前一晚的事不是噩夢,中京區知名連鎖夜店不名原因遭恐怖份子攻擊,詳細內容尚在調查,警方沒公佈。
  他有幾個帳戶,本來各有不同用途,現在幾乎提領出來採購物資,水、電池、手電筒、帳篷、睡袋、各種罐頭跟速食料理,就算世界末日沒來還能慢慢自己消化掉,有備無患。僅有的積蓄一下子花了大半,較大的商品他選了急件宅配,有些另外叫車載,壞了的機車也不打算送修,就繼續擱在夜店地下室。
  回家後他立刻戴上前陣子新買的光腦,登入帳號,將所有通訊軟體都開啟,在每個群組、個人狀態都打上一串訊息,大致內容講到他是銀月的店員,昨晚親眼目睹大部分恐攻過程,但當時情況沒辦法錄下影音檔為證據,打完以後又訊息刪了,他忽然想到這樣算不算散佈謠言製造恐慌,要是被警察關切就不好玩了。
  他想了想,將內容改編成他認識一個占卜師預言世界末日,也到幾個匿名平台發表這類言論。想當然爾是被酸被嗆,他完全能理解會有這樣的後果,就算他親身經歷那些不可思議的事,對末日預言也相當存疑。平常的人際圈要不是已讀不回,就是問他受了什麼刺激,要不就是開他玩笑。他終於冷靜下來,其實做這些事也不過就是想圖個心安吧?最好末日預言又是個笑話,不然他自保都困難了。
  他歎笑,洗了個澡就坐在空調室裡看新聞,國際新聞,世界各地的紛紛擾擾,此刻在他看來都是一種充滿生命力的表現。他希望今天、明天、往後都能繼續這樣下去。過沒多久他的手機響了,家裡來電,他猶豫十幾秒才接聽,那端是母親的聲音。
  「寧迋舒?」
  「幹嘛?」
  「什麼口氣,沒大沒小的。還當我是你媽嗎?」
  「……有什麼事嗎?」寧迋舒的語調很平,沒有表情,壓抑著沉鬱不悅。他很久沒回家了,每個不常回家的人都有原因,對他而言他已經當自己是個沒有家的人。
  「你什麼時候回來?」
  寧迋舒不認為家裡還有誰會想他,所以沉默下來,思考該怎麼敷衍。
  那頭的女人自顧自的講:「最近鄰居都說好像都沒見到你了。」
  「呵。」寧迋舒失笑,攏緊的拳頭鬆開,有些釋懷。他知道家人的表面工夫一直都做得非常好,包括在鄰居面前亦然,他忽然覺得世界末日也不壞吧,他說:「不一定,最近比較忙。我昨天在銀月,妳看新聞了嗎?如果沒有世界末日的話,我應該得重新找工作了,不過有個人跟我說,最近會有不少天災,要屯點物資了。」
  「……吭?講什麼東西啊。總之中秋節回來一趟吧,吃個飯也好。腦子正常一點,你講話越來越古怪,從小就這樣。」
  「說得好像妳很懂我……」寧迋舒只講了前兩個字,對方已經結束通訊。他垂首,澀然笑了下,算了。
  他把租屋處所有電器都開了,找出各種容器接了不少水擱浴室裡備用,再出一趟門將剩餘的存款都拿去買太陽能陸空兩用的飛行車,將車停在頂樓停車格曬飽能源。這樣就算地震什麼的也不至於臨時找不到代步工具,而且能載一些物資。做完這些準備,又一次打開新聞頻道,一面上網投履歷表,畢竟末日還沒來以前他都得工作賺錢養活自己。
  當天就收到回音,一個安排下午面試,另一個約在隔天上午,他重新振作,打理好門面跟資料就出門赴約,結果面試者並不關心他的工作能力,而是想探八卦,問他前東家銀月的事。之後的面試也一樣情形,就這麼過了六天,第七天他睡到中午自然醒,空調開著,新聞不停輪播,他喃喃自語:「末日沒來,這個月的水電費應該……相當可觀。」
  末日不來的話,面對人生他還是挺徬徨的,末日來的話,不曉得將會失去什麼也會感到恐慌不安。他躺在床上放空發呆,想起母親打來的那通電話,無力扯了下嘴角,想笑也笑不出來。不說跟他本來關係就糟的原生家庭,那些以前熱絡往來的親友也在為各自生活忙碌,大概沒空理他那串莫名其妙的末日示警吧。
  世上沒有人會無條件相信他,關心他的會多傳幾條訊息讓他去做精神諮詢,但他不是精神出狀況。儘管覺得寂寞,但他還是想活下去。
  他對於自由的活著有一種執念,所以那種孤獨寂寞他也能忍受,對他來說這種事習慣就好了。連養寵物陪伴都不必,他不想要有任何罣礙,活著就是奮鬥。
  拋開消沉迷惘,他整理好思路跟情緒,深吸一口氣坐起來,聽見新聞插播時定睛在畫面上。
  「噫?」
  新聞快報,半個小時前陸續幾個位在地震帶上的國家遭遇前所未有的大地震,預估將有海嘯,其中已有國家的臨海城市遭海嘯侵襲,死傷及各項損害目前難以預料,而且死傷數不斷攀升中。
  地震……寧迋舒不是沒想過可能會有地震,但沒想到會是這種規模和速度,太簡單粗暴了。念頭方起,他覺得周圍景物開始搖晃,悚然奔去打開落地窗確認車子充電狀態,騎上去準備往空曠處逃。
  他忘了自己所處的島國也在地震帶上。
Stay Gold 03
  突如其來的天搖地動令整座海島的人畜陷入一片驚慌。
  寧迋舒住處的東西不多,傢俱早做了防震措施固定好,但抽屜、滑軌的門仍被震開,物品開始掉落,尚未開啟的門窗框架也逐漸發出怪響、變形。他立刻抓起急難背包開了陽台落地窗,沿牆邊樓梯往頂樓跑,坐進充電量40%的新車發動它,以原處待機的模式觀望情形。
  陸續有其他公寓居民衝上頂樓,跟他一樣發動車子隨時準備避難,他們有的是舉家移動,有些人手裡還抓著電器的遙控器,看得出是緊張過頭。這次地震晃了半分鐘,寧迋舒曬了半分鐘太陽,由於大氣環境惡劣,光是曬這半分鐘就讓他覺得皮膚燙熱,他心想有機會回屋裡的話要多帶一些防曬產品了。
  地震一停止他就先家演練一下最快最短的逃難路徑,好在他租住的地方並不是很大,就算天花板塌下來也能順牆面迅速移動到陽台或門口逃生。落地窗玻璃被震裂,他索性不上鎖,就近在門邊放了新買的刀具組及一支鐵鍬,最後再啟動保全雷射網。
  這年頭防盜鐵窗都成古董了,在全民蓄電、電能源富裕的情況下,民宅社區最普遍選用的防盜措施就是這類智慧型雷射網或其他媒材的通電網,依法規在一定的範圍內能掃描可疑活體,由保全公司負責設定,一般禽鳥等無害活體進到戒備範圍被掃描並不會啟動裝置,只有大型活體並符合人體型態才會觸動程式,被雷射弄傷或是被電網彈飛。
  「呼,還好還有這個能用。」寧迋舒稍微檢視屋內各設備的狀況,又忍不住把剛才想到的一些工具往他的救難包裡塞,重新配置內容物時不禁碎念:「雖然屯了不少電池,緊要關頭也不能帶太多電池,結果還是最原始的工具可靠吧。」
  他將額外加購的救難包打開,挑揀一些稱手的工具,有些東西太古早而陌生,他甚至得拿出說明書對照,比如眼前這隻金屬製品,他握在手裡打量了會兒,拿手機看載下的說明書喃喃:「這個……原來以前的開罐器長這樣。」
  他看自己買的罐頭多數附有拉環,但確實有部分罐頭要用到切割器,平常也不常吃罐頭食品,而一般這種罐頭用的切割器是商店營業才有那樣的器材設備。他看手裡的開罐器好像什麼都能開,舔了舔下唇挑了一罐水果罐頭試著操作,順便吃點東西。
  新聞果然立刻報導剛才的地震,已經有災情傳出,有火災及車禍,海岸須提防海嘯,不過他住的這區域很難被海嘯波及,暫時不那麼擔心。他做了點水果沙拉吃,這時門鈴響了,他遲疑幾秒去應門,這種廉價小公寓不會附那種能看門外景像的監視螢幕,他打開外門鎖隔著中央的閘門看,外頭站著宅配員。
  宅配員先生說:「不好意思,這是您訂的戶外用品,至於其他商品數量較多,將由公司開大車運送過來,從陽台卸貨,到時請解除防護雷射網方便他們作業。這邊請簽收。」
  寧迋舒點頭稱好,在簽收的電子板上按下指紋。然後他的手機跟光腦一直響起訊息提示音,他開箱後才去看訊息,不少朋友都說:「寧迋舒好你個烏鴉嘴,真的地震耶。」
  雖然語氣戲謔,但能感受得到朋友們的不安。寧迋舒無奈嘆氣,有點憂患意識還是好的。他沒回應,放任那些不安擴散,其實也是不知道該講什麼了。他想起蘭爍曾說過,末日來臨誰還管法律,如果真到那種地步,恐怕很多事他也無能為力。
  這天他收到之前訂的商品,有些堆藏在角落,然後整理了三個救難包或救難箱,分別擺在睡覺休息的床邊、浴室外和頂樓的車裡。床離落地窗不遠,想逃的話隨便拿其中一個包就能往外衝,再三確認逃生路線及步驟之後,他洗了個澡,暫時不去管找工作的事,繼續清點其他物資,盤算這些東西足夠他撐多久日子。天災意外永遠不會等人做足準備才發生,他逼自己持續關注新聞災情報導,一面整理東西。
  幾個小時裡一直有餘震,不是很大的震度,但東部已經引發海嘯,好山好水的城市半毀,而且有兩個颱風正在往這海島接近,實在是禍不單行。寧迋舒相信大家都在做防災準備,而他也要盡量讓自己活下去才行,這種時候新聞上除了災情報導及颱風訊息,還穿插了不少政客們出來刷存在感、互相砸黑鍋的事。
  入夜之後雙颱登陸,寧迋舒將冰箱裡之前買的食材都拿出來料理,不好保存的也盡量煮起來吃個過癮,吃飽喝足就坐在床上聽新聞報導、瀏覽其他器材的使用、應用說明,漸漸入睡。出現裂痕的玻璃被他貼了很多膠帶,風聲如鬼哭,他擔心睡到一半玻璃會被吹破,但還是必須睡覺養足精神,半夢半醒撐了許久終於睡熟了。
  他夢到自己在剃羊毛,不是剃光,是給牠們剃個造型,綿羊們自動一隻隻跳到他面前,每隻顏色都不一樣,滿山滿谷的彩色綿羊,他忙出一身汗,穿著吊帶褲咋舌:「到底夠了沒有,我想睡覺啊!」
  眼前出現一團迷煙,一個身上有綿羊特徵的獸人蘿莉兩手遮胸,靦腆說:「那你可以數我們啊,數一數就能睡啦。」
  旁邊一位漂亮大姐對綿羊蘿莉勾肩,朝他笑說:「還是想做點睡前運動再睡呢?」
  「只剃部分的毛覺得好那個哦。」說這句話的綿羊很高大,不僅下巴有點鬍渣,而且胸毛茂盛得長到腹部都是,被剃光毛的部分恰恰是一雙健碩的胸肌,這隻羊有竇鵬的聲貌,看得寧迋舒尖叫把剃毛刀扔開,怪吼了句:「噯喲我的媽呀!」
  寧迋舒被噩夢驚醒,吊著一雙死魚眼瞪進一片漆黑裡,他皺眉低喃:「我不是一直開燈?」說完發現連新聞的聲音都沒有了,只剩外面依然狂嘯的風雨。
  停電了。他伸手摸索手機,打亮光源後從床邊櫃裡一堆手電筒挑出一個白色較短的手提燈筒,這款手電筒能放各種尺寸的電池,他將這手電筒掛好之後發呆幾分鐘。外面本來黑黢黢的世界乍然閃爍亮光,他頭皮一麻,跳回床上抓了被子蒙頭,幾秒後響起驚天雷鳴。
  他怕打雷,小時候明明不怕的,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他甚至曾為當天氣象預報說有雷雨而請假不上班,遭到記過或被同事排擠,輾轉到了銀月工作之後,職場環境的隔音效果非常好,讓他再也不必擔心打雷這件事。
  想到失去了一個那麼好的工作,失去平穩的生活,他有些悵然,但是太逃避也無濟於事。所以他只在被窩躲半小時,直到很久沒有再聽到雷聲才拿開棉被喘氣。
  「又一身汗,呿。」他皺眉,找了乾淨衣物重新再洗次澡,吹頭髮的時候,餘光一直瞥見門口有個光影閃爍,他忍不住盯著看了幾秒,不是打雷閃電,因為遲遲沒有落雷聲,大概是外面車輛照進屋裡的光亮吧。自我解釋以後他沒再多想,把頭髮吹乾就提著小手電筒出去浴室,光束打亮了房間某塊區域,一瞬間彷彿看到一個影子,他想起停電後保全雷射網也不管用了,該不會跑進小偷?
  想到這裡他不動聲色移到角落摸到之前放的一把木刀,將房間各處逐一照過一遍,就在落地窗和光腦間的地帶照到一團白霧。那團霧很快凝聚出一個人形,現身的是個有點透明的女性,穿著一身白色蕾絲洋裝、白色馬丁靴,手執一把黑蕾絲傘,掛著一雙黑眼圈發出詭異號叫撲來。
  她揮著兩手怪叫:「啊啊啊啊啊──」
  寧迋舒看著半透明的她也慘叫:「哇啊啊啊──」
  她衝到寧迋舒面前忽然收聲,往唇間豎起一根食指:「噓!」
  寧迋舒瞪著她問:「幹嘛?妳是誰?」是人是鬼?他沒敢問,這世界越來越陌生,光怪陸離到他不停的自我懷疑。
  女孩動了動她蒼白的嘴,窘困尷尬的說:「我說了你不要嚇一跳。」
  情況太過抽離他所認知的現實,因而他此刻已恢復冷靜,用黯淡無波的目光睨著她自我解答:「嗯,是鬼呢。」你他媽的為什麼?寧迋舒沉默著崩潰。
  女鬼站到牆邊兩手握傘柄,靦腆拿眼尾瞅他,訥訥說:「看來你不怕鬼呢。太好了。」
  「等我死掉也是鬼,到時就是同類了,有什麼好怕的。」他講完自嘲的嗤了聲,嘴角抽了下,感覺好像已經沒有什麼能再嚇倒他了。「不過小姐,擅闖民宅還是不太好,妳……」
  女鬼見他打量的目光,不好意思笑了下,稍微提了下裙擺行禮報上姓名:「我叫鄭娜娜,你也可以喊我Gina這樣。之前有個壞人把我封印在香水瓶裡,打算賣給Milky Way,還好地震加上颱風的關係,貨車出了問題讓我有機會逃出來。外面打雷太可怕,看見你這房間發出溫暖的光,所以臨時躲了進來。不好意思打攪了。」
  鄭娜娜講完又點頭行禮,寧迋舒也不好再臭臉趕鬼,他無奈嘆道:「那妳自便吧。」人家都講出原因又可憐兮兮的,他狠不下心要她走。
  鄭娜娜開心道謝,偏頭問:「可以請問您怎麼稱呼?」
  「我姓寧,寧靜的寧。」他這回學會了,拿出手機把電子證件亮出來,讓鬼看清名字。
  「喔,寧先生你好,打攪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暫時待在你身邊?我發現溫暖的光好像是從你身上發出來的。」
  寧迋舒盯著她認真思索半晌,單手插腰,吸了口氣納悶低喃:「這是傳說中的卡到陰?」都要末日了還卡到陰,他感到相當的不吉利,但又催眠自己說不定是積陰德,負負得正也不一定?
  「如果去外面的話,我說不定會被雷電打散。」鄭娜娜低頭訴苦,看起來像某種流浪動物,很可憐。「因為被壞術士封印的關係,錯過好幾次離開的機會,下次的機會到來之前希望能有個安心待著的地方,但是我感覺外面越來越不安穩,天地黯淡,就只有寧先生您這裡比較光亮跟溫暖了。」
  「唉。離開就是指升天或投胎之類的吧?妳會待多久?」
  鄭娜娜眨了眨一雙圓眼,兩根食指絞了絞,她思忖道:「應該沒很久啦,七七四十九天之類的,總之有個週期吧。」
  屋外的雷光閃熾,連室內都被照亮,一人一鬼驚愕望向落地窗,各自尖叫躲起來,躲床的往床奔,另一個則縮到沙發裡抱頭叫喊,雷聲過去了,鄭娜娜攀上椅背探出一顆頭望著床上抖動的棉被包失笑:「寧先生您怕打雷啊?」
  寧迋舒掀開棉被瞪鬼,鬼一臉無辜低噥:「沒事,我、我也怕的。當了鬼以後就怕的。」
  「鬼怕打雷啊?」
  她點頭:「是啊。我們靈體維持不易,雷電是非常強的能量,一個不小心會把我們打散的。散了的話就只是慢慢逸失的能量吧,世界上就再也沒有鄭娜娜了。」
  她話音低弱,聽起來有點陰森詭異。寧迋舒本來還怕她,但聽她說了這些就莫名生了憐憫之心。卡陰就卡陰吧,衰事接二連三也不差這隻鬼了。
  鄭娜娜抬頭露出淺笑,感動道:「不過我覺得能遇到寧先生真不錯啊。這麼久以來,您是除了壞術士之外第一個看得見我的人了。」
  寧迋舒一點都不覺得好,但還是扯了下嘴角乾笑,拿出光腦和手機確認電都是充飽狀態,開始調頻道想聽一下新聞,片刻後他沒頭沒尾的問:「妳相信世界上有獸人嗎?」
  鄭娜娜睜大眼看他,訝道:「寧先生曉得獸人?」
  「聽妳這語氣……」
  鄭娜娜點頭:「算是我生前的秘密吧。以前我有個朋友是獸人,但那位朋友不喜歡這講法,通常是用族名稱呼。我朋友是天裔族,天空的天,後裔的裔,有翅膀羽毛的多是這族系,底下還有很多分支,啊,但朋友是哪一個分支的我記不得,忽然想不起來啊。」
  寧迋舒看她撓著臉頰認真回想,有一種沒嚇到鬼的不甘心,緊接著問:「那妳相信有外星人嗎?」
  鄭娜娜歪頭思考:「我相信有,雖然沒見過。」
  寧迋舒滿意了:「我見過一個外星人。」
  鄭娜娜睜大眼訝問:「這麼厲害,外星人長怎樣?來這裡觀光?侵略?搭太空船嗎?」
  「妳好歹懷疑一下吧。」寧迋舒沒想到她是這種反應。
  「咦,懷疑你?為什麼?你是開我玩笑?」
  「不、沒有,我是真的看過一個外星人,不過、唉,一般人都不會相信啦。」
  鄭娜娜失笑:「也對喔,我以前那個獸人朋友也念過我,說我太容易第一時間相信人,都不會懷疑。哈哈。可是我跟她分隔兩地,很久沒見面了。說不定她忘記我了吧。」
  寧迋舒不曉得該怎樣安慰這隻女鬼,他想到自己光腦還能上網,就問她說:「要不要聽大悲咒還是什麼心經?我不太懂這些,如果妳有需要的話可以網路找來播一下。」
  鄭娜娜亮了眼睛點點頭,飄到他床尾歡喜說:「寧先生你真是個大好人!」
  「舉手之勞。」
  「那、要是你方便的話能不能給我一點吃的?我有點餓了。」
  寧迋舒茫然:「啊?」
  鄭娜娜趕緊解釋:「不用燒香燒紙錢那些啦,就是燒點東西,我可以從中吸取一些能量。」
  於是寧迋舒找來一些過期雜誌開始燒,鄭娜娜在一旁挑她喜歡的頁數,紙上印刷的內容有部分是被鬼直接吸取,部分化成鬼能拿取的物品,也因此鄭娜娜收到了好幾樣飾品,不過較複雜或過於龐大的東西會因為能量不足而無法化成物品,只能當能量吃掉。
  把女鬼餵飽以後寧迋舒忽然想到了什麼,問:「妳剛才是不是有提到Milky Way?」
  「是啊,怎麼了嗎?」鄭娜娜吸著灰燼裡的殘餘能量,心想您也慢太多拍了。
  「國際大集團Milky Way?」
  她點點頭:「對,就是他們。超級黑心的財團,世界最大化妝品龍頭、醫美科技先趨,觸角伸到很多產業,娛樂版圖也佔了一席之地。」
  「還有跨國連鎖夜店。」
  「哦?這我不清楚,好像聽過。寧先生你蠻八卦的嘛,嘿嘿。」
  「因為我在其中一間店工作。銀月,聽過嗎?SILVER MOON.」
  鄭娜娜搖頭:「我被關很久啦,沒聽過。」
  「好吧,總之就是一間以獸人裝扮為主題的夜店,但實際上獸人都是真的獸人,我工作三年才發現這個事實,因為前陣子店裡出了意外,唉。」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真不想被妳這麼講!」寧迋舒翻白眼,隨後又苦笑:「看來我是誤入歧途,在黑心企業工作啊。妳說壞術士要把妳賣去銀河集團,我前陣子、咳,就是遇到外星人那時也才聽說人類會把同類賣給外星人的事。恐怕這種事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吧。」
  鄭娜娜垂首嘆了口氣,問:「是外星人跟你說的?」
  「不是,外星人的朋友,一個植物人。」
  鄭娜娜抬頭瞇起眼睛,不太高興的睨了他說:「寧先生,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寧迋舒:「……對不起。」有口難言就是這樣。他也不打算幫蘭爍講什麼,一想到蘭爍他就不停冒出許多疑問,比如蘭爍住在那樸實的山中小屋沒事嗎?一個修煉者會不會做防災工作?搞不好早就屯很多物資了?
  外面雷光閃熾,室內又被照亮,一人一鬼驚呼著縮回各自安心的床被跟角落,等雷聲響過以後,兩個又探頭看外面,又一道閃光,這回他們看到陽台上蹲踞著兩個背上歛著翅膀的人,齊聲尖叫:「鬼啊!」「怪物啊!」
  防盜網沒電運作,落地窗又沒鎖,窗外較高大的人影不知用了什麼東西由外將貼了好幾層的膠帶割開一小部分,窗外另一人用女聲喊:「割什麼膠帶啊,直接喊啊。」
  比較高的那位拿指節輕敲玻璃:「小不點是我,開窗啦。」
  鄭娜娜飄到寧迋舒一旁詢問:「你也有獸人朋友啊?」
  「同事,不是朋友。」經歷失業和那些荒唐事,寧迋舒現在不僅對誰都充滿不信任,連帶著也自我懷疑。他曾經也把他們當朋友,卻不曉得對方是否將自己當朋友。職場上同事間再要好都不一定算得上朋友吧?
  外面的雨勢稍歇,風依然強勁,竇鵬在陽台喊:「小不點,你快開門,霈樺特地來找你的。她知道你是因為聽到她求救才跑回店裡,我們都擔心你,不會害你的。嗯……難道之前的交情都不算了嗎?你連我們兩個都不信?」
  寧迋舒想到梁霈樺身上的傷就心軟了,再天真一回好了。他看了眼若有所思的鄭娜娜,走去開窗。窗沒上鎖,但是有拿東西抵住,他將雜物搬開,窗外兩人已收起翅膀以普通人的姿態進屋。
  竇鵬穿著單薄的黑色汗衫及一件牛仔褲,腦袋兩側剃了的頭髮又稍微長了些,頭頂蓄著的頭髮全都往一旁梳,戴了副墨鏡。梁霈樺一手纏繃帶掛在頸上,穿一襲灰黑色連身褲裝跟涼鞋站在那兒跟寧迋舒對看,幾秒後她盈著淚光跑過去單手抱住比自己矮的青年說:「太好了,你沒事。」
  寧迋舒尷尬:「我沒事啊。妳還好吧?傷得怎樣?」
  梁霈樺退開來,竇鵬代她回答:「身上跟翅膀有多處骨折,不過急救得快,不會留下無法恢復的傷害。她擔心你,所以我就帶她逃院。幸好你員工資料填的地址沒錯。」
  為了照明,寧迋舒又弄亮了幾把手電筒,鄭娜娜在一旁說風涼話:「真辛苦啊,肉眼凡胎就是有這些麻煩。我當鬼以後,黑暗裡也能看到你們呢。」
  寧迋舒翻白眼對一旁女鬼輕斥:「對啦好了不起哦,不好意思我就是普通人。」
  「我沒有要炫耀啊,寧先生你有點易怒,是不是要多喝牛奶比較好?不然吃香蕉穩定情緒呢?」
  「妳自己吃香蕉啦!」
  竇鵬跟梁霈樺看那青年在開手電筒的同時不停對著某些方向講話,互看了眼,竇鵬說:「他怪怪的。」
  梁霈樺看了不忍心,拿指腹擦掉眼角淚光:「真可憐,一定是嚇傻了,整個人都不正常了。不曉得這幾天他是怎麼度過的,還獨居,我看乾脆竇哥你把他接回去養著好了。」
  「我?我也想,但是今非昔比啦。」
  「霈霈!」鄭娜娜忽然叫出來,肘間掛著黑傘指著梁霈樺,激動對寧迋舒說:「她就是我那個天裔族朋友。」
  寧迋舒聽了,轉身走過去問梁霈樺說:「妳是不是有個朋友叫鄭娜娜,英文名叫Gina?」
  梁霈樺倒抽一口氣:「你認識她?咦、這麼突然?」
  寧迋舒一手朝鄭娜娜攤掌介紹:「鄭娜娜在此。」
  竇鵬本來嚴肅的臉繃得更緊,覺得這人是不是傻了。梁霈樺茫然:「吭?」
  寧迋舒來回看他們兩方,右拳擊左掌:「你們兩個看不見鬼。」
  竇鵬忍不住了:「你才見鬼咧。一開口就講些亂七八糟的話,是不是上次那個藥、噫,對了,你身體沒事嗎?」他想起潘老闆狠心把針扎在這小不點身上,有些擔心,直接抓了青年手肘拽過來打量,一旁梁霈樺也想到同一件事而順便摸摸寧迋舒的腦袋、耳朵、肩膀跟手臂。
  寧迋舒被他們兩個轉來轉去、摸來摸去,火大了,甩手跳開:「沒事啦,我沒事!我剛才是說,霈樺妳那個叫鄭娜娜的朋友她──」
  鄭娜娜開心飄到梁霈樺身邊,然而後者對女鬼的存在毫無感覺,寧迋舒藉手電筒跟公寓大樓每戶附設的緊急照明小燈看見這一幕,心裡一酸講不出口。梁霈樺看到寧迋舒古怪的反應,再細想稍早的話語,她的表情也有點不太好了。
  竇鵬誤會她傷口疼,問:「妳止痛藥退了?」
  梁霈樺沒應竇鵬的話,反而往前一步走近寧迋舒,一手搭到他肩上慢慢掐緊,她習慣也喜歡搭別人的肩膀,她問:「你說娜娜是鬼?」
  「我有嗎?」寧迋舒挪開視線,往鄭娜娜那裡看,她有點糾結的點頭跟他說:「要不要告訴霈霈都是寧先生的自由。可以看到霈霈我就很高興了。」
  寧迋舒理解那種明明存在卻被忽視的感受,忍不住替鄭娜娜感到無奈心酸,他重新對視梁霈樺,看見她那雙有點空洞又難過的黑亮眼瞳,脫口疑道:「妳住院還戴放大片?」
  梁霈樺表情古怪抽了下,撇嘴追問:「你說,娜娜呢?」
  寧迋舒抬手指著鄭娜娜的位置說:「她站在這裡,穿白洋裝,手上掛著黑傘,黑眼圈很深,臉色還可以。噢,她要我叫你別難過,當鬼也有不少好處,人間的風吹不亂她的長髮了。」
  梁霈樺聽他轉敘好友努力安慰自己的言語,用還能用的右手摀臉哭出來。竇鵬捏住寧迋舒的下巴盯住他兩眼說:「你陰陽眼?還是因為那種藥產生的副作用?」
  鄭娜娜在一旁又哭又笑對寧迋舒說:「太好了,他們都相信有鬼。還好我是鬼不是外星人或植物人,有人相信我存在。」
  寧迋舒無奈斜睨鄭娜娜,回竇鵬說:「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天看到一隻鬼。可能藥也有關係吧?你們冒風雨跑來很危險,趁現在雨小快點回去吧。」
  竇鵬鬆手退開了些,再仔細看了看眼前青年。寧迋舒苦笑,還轉了圈說:「別看了,我沒有異變成獸人。哪裡都沒變。」
  梁霈樺:「那你屁股上蓬鬆的小熊貓尾巴怎麼說?」
  寧迋舒爆出一字粗口:「幹、哪裡?」
  「逗你的。」
  「靠!」寧迋舒叫道:「梁霈樺妳哭完啦?」
  梁霈樺黯然:「對不起,因為太傷心所以得逗一逗你才能稍微平撫一下心情。」
  寧迋舒真想指著落地窗朝他們霸氣一吼:「滾!」但他做不到,畢竟人家女孩子特地負傷找了隻馱禽一塊兒來看他變成獸人沒有、嚇傻沒有,冒著強颱肆虐、地震頻仍的情勢。
  「竇大廚,霈樺,謝謝你們來看我。早點回去吧,外面不太安全。」寧迋舒說完看他們兩個互望一眼,竇鵬苦笑坦言:「其實我們兩個真的是逃院到你這裡來的。」
  「我知道啊,這你們剛才有說了。」
  梁霈樺拿手肘撞了撞竇鵬的手臂,竇鵬無奈嘆道:「不只是因為霈樺想見你才逃院,是因為我們被當成棄子,我懷疑是潘慧星把這次的黑鍋丟給其他人,店裡很多同事已經失蹤,怎樣都連繫不上,我在醫院守著霈樺的時候發現不對勁才帶她跑出來。不只店裡的人,那天出動的警員,我認識的那幾個也都聯絡不上。那天新聞播的恐攻受害名單你看了嗎?」
  寧迋舒搖頭:「沒仔細看,怎麼了?」
  梁霈樺說:「後來更新的名單有我們的名字,本來保密內容一天公佈一點,名單也在更新,都是明明有逃出店的活口,卻被弄失蹤了。而且也有那幾位警員的名字,說是殉職。我跟竇大廚的名字也被列在死者名單……應該是有人想滅口。」
  竇鵬注意到寧迋舒欲言又止,他問:「你想說什麼就說吧,如果真的不方便收留我們兩個的話,至少讓我們待一晚上休息一下行嗎?」
  寧迋舒抓抓後腦,汗顏笑說:「不是這樣,你們可以住下來啦。但是,那天砸店的男人跟他的外星人朋友告訴我,接下來會天災不斷,是末日來臨,所以我這邊物資要做點重新配置。你們能接受我這個小地方的話,我是不介意你們住下來,只不過之後會怎樣我也不清楚了。」
  竇鵬挑眉:「你說那個白衣男子?」
  寧迋舒點頭:「就他。」說完他覺得肩上一沉,微側首質疑鄭娜娜:「妳不過去黏你朋友?」
  鄭娜娜表示:「你這邊比較明亮溫暖。」
Stay Gold 04
  島上又發生了兩次震度6的餘震,寧迋舒很擔心門窗玻璃就這麼碎掉,為防玻璃傷人,所以把窗簾全部都拉起來,拿手機開了新聞廣播聽,同時把戶外用品包翻出來跟竇鵬他們說:「我住處不是很大,剛好有多買睡袋,你們自己找喜歡的地方睡。離大門那邊客廳還有雙人沙發可以躺,不然就拿睡袋躺地毯,熱的話就……」
  寧迋舒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支褶扇說:「沒電沒空調,將就一下。不知道大樓備用電能用到幾時。」
  竇鵬拿輕便睡袋說:「霈樺睡沙發吧。我跟你擠這房間裡好了。」
  「咦,我的床是單人床啊。」
  「沒關係,我躺地上。」
  寧迋舒聳肩,隨他去了。鄭娜娜飄到梁霈樺旁邊,梁霈樺收好扇子說:「好像也不熱啊。」
  「呵,那就好。可能是因為妳朋友在你旁邊吧。娜娜你就陪著霈樺吧。」女鬼欣然同意,跟上久別重逢的好朋友。
  由於地震、風災的影響,不少地方都發生火災,消防隊、救難隊、軍警醫療人員全都疲於奔命,寧迋舒躺回床上覺得疲睏卻睡不著,心想著竇鵬他們要不是遭潘老闆出賣的話,也不會冒險逃到這裡投靠他吧。不曉得竇鵬他們是不是真的將他當作伙伴,但有人作伴還是好的。
  竇鵬出聲說:「睡了嗎?」
  「快了。怎樣?」
  「謝謝你。」
  「三八什麼。你以前幫我很多忙啊,還沒習慣環境的時候,你帶我跟其他人一起去吃東西,幫我跟其他同事打好關係。」
  「不會因為我們騙你所以生氣?」
  「與其說生氣不如是錯愕吧,覺得自己無知又遲鈍。仔細一想我也沒有遭受什麼不好的對待,除了潘老闆最後刺我那一下……大廚你知道什麼內幕嗎?」
  「不算內幕啦。不過也比人類知道得多一點就是了。我們店是在銀河集團底下的連鎖娛樂事業,銀河集團是目前最大的遠古族裔庇護勢力。」
  「遠古?」寧迋舒想到之前聽到的一些詞句整理出一些脈絡,看來獸人分成後天造成的,以及先天?
  竇鵬沒睡進睡袋,而是貪圖涼爽躺在竹蓆上搧扇子,他解釋:「我們的文明歷史恐怕比你們人類都還悠久。你們看到我們變化出動物特徵的外貌會喊我們獸人,不過我們自己的統稱是遠古族裔。我跟霈樺都是天裔族,就是有鳥類特徵,我是鷹族支系。」
  「霈樺是鴿子?」
  「哈,別看她那樣,她是巴丹鸚鵡。」
  「……」
  「也是猛禽啦。」
  「喔。」
  竇鵬看到那張床漫射出一些光,是寧迋舒在上網,他問:「你幹嘛?」
  「查動物圖鑑跟習性。」
  竇鵬不以為然嗤聲:「習性不用查啦,我們演進到這地步通常已經跟那種動物都不一樣了。遠古族裔早就進化到有動物及人類的特長和異能,不會被習性困擾。不過現在的遠古族裔逐漸弱化,就算有異能,能力也有限。古時候我們祖先常有被人類奉為神明的存在,到現在幾乎不可能了。為了重現遠古的榮光,因此銀河集團才跟外星種族合作研究,希望能有效做到返祖現象。簡單說就是生物改造。」
  「噢。」寧迋舒敷衍了聲,繼續瀏覽網頁,但為了省電,看完資料就收起手機了。「可是銀河集團不是想把你們抹煞或賣掉?」
  竇鵬道:「這個,只能說權勢使人腐敗,也使那些傢伙腐敗。很久以前,這我也是聽我家老一輩講的,非常久遠以前的天外來客,也就是外星人或生物,他們有辦法來到這顆星球,除了做研究跟交流之外,也會嘗試通婚。你想啊,印度神話裡的象神啦,還有埃及的阿努比斯啦,各地文明裡那些動物形像的神靈,都不是憑空捏造的。」
  「八歧大蛇也是嗎?九尾狐?月夜貓?」
  「這個我無法每一項都肯定講給你聽,遠古族裔有自己的歷史研究,但我不是這領域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通常體形小的多半是我們的祖先,或是跨星系的生命結合,至於你說八歧大蛇還是一些宗教裡講的那些龐大物體,很可能是當時的交通工具或戰爭武器。跟你說吧,就我知道的,因幡白兔那則故事你們人類世界流傳的版本是挺膚淺的,在遠古族裔流傳的版本根本就是一起政治事件。」
  「不好意思噢人類就是膚淺。」寧迋舒有點不爽。
  竇鵬聽出來了,笑著繼續逗他說:「你不用不好意思。人類就是弱化後的種族,本來就是被操弄的群體。」
  「什麼意思?不是進化嗎?怎麼說是弱化?」
  「一開始的人類跟現在不一樣,發展很極端,詳細我也不清楚,不是只有幾次的物種大滅絕那麼簡單,而是好幾次、好幾個紀元的大變動。聽說原本還有神人,無論精神身軀都能在宇宙穿梭自如,甚至窺知宇宙的奧秘。威脅太大,所以那些神人互鬥,後來就慢慢弱化了。基因也好、特殊潛能也好,都沉睡、封印起來,重重加密不得啟用。所以人類大腦永遠無法全部發揮啊。」
  寧迋舒似有所感的點頭:「以前看過一齣舊電影也是在講腦開發的事。那你們遠古族裔就可以嗎?」
  「比你們人類好一些,但也有限制。我們通常愛好和平,安份守己,努力維持這世界的和諧,也是這星球萬物和天外來客之間的橋樑,所以很多神的使者多半都是動物的形像。人類會抓遠古族裔做各種凶殘黑暗的事,買賣、玩弄、虐殺,或是賣給同樣惡劣的外星族群,我們就以牙還牙將這類惡毒的人類改造後賣掉。」
  「接下來我猜猜。」寧迋舒插話說:「依照那些影視劇本、小說漫畫的劇情公式,就是你們之中的高階者和人類社會的高階者同流合污了。所以,黑鍋由底層背,真相從基層的棋子開始進行抹煞,或是藉由挑撥離間讓基層各單位部門互相傷害。諜對諜,嘖嘖,太刺激了。」
  竇鵬聽他講風涼話,明知可能是事實,心裡仍不是滋味。他吁氣不答,外頭又開始降下大雨,聆聽已經調弱的廣播聲,他問:「小不點,你相信那個恐怖份子講的末日來臨?」
  「本來不信,也不想信。」
  竇鵬想起滿室的物資,這人說他不信真是沒說服力啊。
  寧迋舒說:「但恐怕由不得我們不信吧。你聽廣播就知道一直在地震,海底還有火山噴發,連最不可能有地震幾塊大陸都開始出現原因不明的天坑,還有山林火災出現火龍捲風,暴風雨肆虐的地區則出現水龍捲。沿岸海水倒灌,工廠、發電廠什麼的全面停擺。一些山區滅村的事都傳出來了,想去救難都成問題,而且這種天氣飛行的交通工具都很難安全起降,更別提什麼空投物資。我說啊,要是到時這樓被震塌了,竇哥拜託你帶我飛!」
  竇鵬為難回說:「可是我帶梁霈樺就夠吃力的了。你別看她纖瘦身材,但個子挺高,蠻重的。」
  「我個子矮啊,很輕啦。」
  竇鵬無語,這傢伙只有這種時候會承認自己矮。
  早上七點,外面的世界還很陰暗,風雨聲依舊沒有歇止,聽起來像鬼哭神嚎,室內只有手電筒的燈,有幾把燈變弱了。梁霈樺睡醒走進來房間,輕敲門板,竇鵬坐起來問:「睡得還好嗎?」
  她在暗影裡搖頭:「睡不太熟,傷口都疼,渾身都不舒服。不過比在醫院安心,不用擔心無聲無息被消失。」
  「嗯,我也差不多,不是自己家裡的大床,但起碼這裡還算安全。」
  梁霈樺拿起一支小手電筒照床尾,笑說:「他還在睡啊。」
  「昨晚不小心聊太久。看來他講的末日來臨可能是真的,還有人禍。廣播剛才說有些地區出現趁亂打劫的情形。族裡的人都不相信我們,以為販賣同類是我們做的,希望他們能沒事。」
  梁霈樺單手插腰說:「那也沒辦法,他們寧可相信外面那套假的說辭,也不願意相信我們。不過我家還好,都相信我,我通了電話讓他們自己留意。哼,都怪潘慧星。」
  「他是催化劑,問題遲早要面對。遠古族裔也跟人類一樣有敗類。」
  「你心境變了很多啊。」她調侃,被白了眼,提燈轉去廚房覓食。
  寧迋舒是被竇大廚的早餐香味弄醒的,用的是冰箱剩的食材,三人一鬼圍坐在客廳桌邊,桌上點燃精香蠟燭,是鄭娜娜的早餐。
  「我要開動了。」他們齊聲打完招呼就各自吃盤裡的炒蛋、沙拉,喝之前買來快過期的牛奶。
  吃完以後竇鵬拿出一罐藥瓶,給自己和梁霈樺倒幾顆吃,再朝一臉不解的寧迋舒解釋:「營養補給。雖然跟那些動物不同,不過我們偶爾要補一下營養,免得生病。」
  「就跟人類吃維他命差不多啦。」梁霈樺註解。
  吃過早餐,寧迋舒成了梁霈樺、鄭娜娜兩個的傳聲筒,他代替鄭娜娜傳達想講的話。原來鄭娜娜同時從父母兩邊遺傳了兩大族系的靈媒血統,一方是傳統原住民巫系,另一方則是日本某派陰陽師,只不過她強調自己完全沒有學習任何相關知識,只是恰好兩邊親族和那些領域相關。大概是因為血統遺傳的緣故,她本身具有一些潛能而被壞術士盯上。
  鄭娜娜想起這些就陰鬱低語:「當鬼有段時間,我大概也猜到被盯上的原因。通常人死去以後,靈魂也會慢慢消散,在這天地宇宙裡輪迴,好像花開花落那樣,也很像電子零件那樣,能拆開來再重組,只有某些特殊情況下靈魂會維持完整,像生前那樣保有精神意識,甚至能練出一些能力,也就是有在修煉的人,或傳承修煉血脈的人。像我這樣徒有潛能卻沒有開發的,最容易被當成目標了吧。」
  寧迋舒轉敘完,梁霈樺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不管怎樣妳自由了,而且多虧妳的遺傳跟潛能才可以在這世界待到現在,我們才能重逢。娜娜,我好想妳,可惜看不見妳的樣子,也摸不到妳。」
  寧迋舒撥開她亂勾搭的手感慨了一句廢言:「看來外星人也是有好人壞人啊。」
  一整天都是陰天,風勢稍微減弱,雨也不下了,但新聞一直發出豪大雨警報,他們幾個在屋裡想辦法耗時間,聊天聊到口渴之後玩起傳統大富翁和桌遊,找些不耗電的事情做,然後煮中餐吃,女鬼選了薰衣草香氛蠟燭,入夜後各自躺平睡覺。晚上九點開始降大雨,半夜十一點多,地震了,這次搖得比之前都還猛烈,寧迋舒住處天花板的燈管被震到破碎或掉下來,竇鵬臨時張開翅膀撲到床上護住他。
  「沒事吧?」
  「沒……」寧迋舒突然覺得竇大廚帥翻天,之前對這隻鳥人的疑懼幾乎消散。竇鵬覺得自己堅持裸上身睡覺果然是對的,應變得夠快。
  梁霈樺跟鄭娜娜一起跑過來關心:「你們還好、吧?大廚你幹嗎?怎麼能這麼禽獸!」
  「誤會了。」寧迋舒汗顏:「大廚是要保護我,上面的燈管破掉,碎片危險。」
  竇鵬哼了一聲退開,梁霈樺尷尬笑了笑,但地震還在搖,他們臉色都難看,有默契的把急難背包都帶上,一旦這樓撐不下去就破窗飛出來,憑竇鵬的能耐可以拎著兩個人到屋頂,讓寧迋舒發動車子逃離。
  他們靠到牆角等地震停止,地震已經停了,但總覺得一切還在晃動,良久之後寧迋舒才深呼吸說:「應該暫時沒事?」
  話剛講完附近傳來驚天動力的爆炸聲,他們都顫了下,慌亂抱成一團,梁霈樺撲過來用身體護住比自己矮的寧迋舒,竇鵬則護住梁霈樺。鄭娜娜在外圍飄蕩了會兒透窗而出,再飄回來喊:「寧先生,外面看到爆炸的火花跟煙。不是這裡,但離得也不算遠。」
  地震將一些能源管線震壞,商區民宅陸續都有火災和爆炸意外,這晚的地震更造成許多建築倒塌意外。寧迋舒的住處不在其中,但隔壁社區有屋樓傾倒了,夜裡不停聽見救護隊和機具行駛的聲音,無法安眠。
  誰都沒能入睡,早晨六點,竇鵬做了早餐,鄭娜娜一樣吸食燃燒蠟燭的能量,不飽不餓。鄭娜娜說要探情況,往外飄,上午十點多她飄回來喊:「寧先生你快開窗簾往外看!」
  寧迋舒拉開窗簾,另外兩人也走近,外面大淹水,水線已經淹了三層樓高,有不少小船在水裡漂,還有很多人在窗口求救,慘的是雨還在下,雨勢不小。
  他們重新開了次會,決定先將部分食材做成方便保存的乾糧,或是醃漬起來,再一起移動到頂樓發動車子,隨時準備逃到高處。他們的樓層並不低,是十二樓,但市區已是人間煉獄,據傳有油廠漏油,火就藉油在水面延燒,偏偏有許多人在樓塌時選擇跳水求生,陷入那片火海。
  寧迋舒面無表情開車,副駕駛座是竇鵬,後座是重新換藥包紮過手臂的梁霈樺和女鬼鄭娜娜,除了智慧導航的語音聲誰都沒講話,神色皆凝重。梁霈樺坐在駕駛座後方發抖,寧迋舒還發現竇鵬額頭冒冷汗,猜測他們兩個能敏銳感應天災異變而本能恐懼。寧迋舒盡量保持鎮定把車開出去,空中交通號誌由於停電的原因而沒有運作,空中交通大亂,他乾脆選小路鑽,就算不看車裡小螢幕也能知道下方已成一片水鄉。
  竇鵬拿出手機,藉其轉移對災變的本能恐懼,看了一會兒他說:「網路訊息不太穩。」
  梁霈樺也拿手機檢查:「我的也沒訊號。」
  寧迋舒的手機八成也差不多,都是之前親友瘋傳的災情訊息,沒有更新,信號剩一格。梁和鄭問他們要去哪裡,寧迋舒說要去山上,竇鵬提了意見說:「山裡也不安全吧,萬一土石崩落、土石流什麼的。」
  寧迋舒安撫他們說:「沒問題啦,我要去的地方是蘭爍那裡,我想他既然知道末日來臨,應該有應對辦法吧。」
  竇鵬質疑:「你說那個恐怖份子?他看到我跟霈樺還不宰了我們?」
  寧迋舒瞄他一眼,汗顏笑說:「不至於吧,他看起來也沒有很仇視你們遠古族裔,是因為潘慧星先對他出手,他才砸店的。而且──」
  竇鵬舉起包滿繃帶的左手說:「託他的福我手上的傷還沒好,霈樺的傷也是。」
  梁霈樺卻附和寧迋舒的決定,她說:「我認為應該去看看。那時我在隱藏樓層之所以受傷,不是因為那個人先動手,而是因為潘慧星抓了我跟其他人當擋箭牌。最該死就是潘慧星。外星人有壞的,遠古族裔也不全都是值得信賴的伙伴。大廚你別氣啦,我們受傷也是活該,畢竟在這之前我們的確都是一夥啊。」
  寧迋舒把他們兩個的爭論當廣播聽,憑印象往蘭爍的住處行駛,本以為都市災情嚴重,沒想到郊區同樣狼藉,建築越來越少,淹水的地方更明顯,渾濁泥沙水到處都是,不少坡地連樹都是被大風連根拔起,有些路面遭石頭砸毀、堵住,好在他們的車能飛行,而且還能開啟防護罩,不過如果落石過大恐怕也是擋不住。
  「娜娜?」寧迋舒喊她,這才從照後鏡瞥見一個灰白影子冉冉飄出。
  鄭娜娜說:「剛才在市區感應到不好的氣氛,到處都有在撈亡魂的,所以我躲起來了。」
  寧迋舒了然,把鄭娜娜的情況轉敘給梁霈樺知道。梁霈樺把項鍊從衣裡拉出來,有個紫水晶墜子,她問娜娜能不能躲進水晶墜子裡,鄭娜娜試過發現可行,就乾脆躲進水晶裡休息了。
  車飛行半小時進入郊區,又過了一小時才脫離災區來到暫時無風無雨的山林,路上有零星落石,天空多雲,但不到昏天暗地的程度。寧迋舒有點激動,他安撫他們說快到蘭先生家了,只不過路跟他印象裡的好像有些不同,車開了大半天確定是迷路,能源不足的情況下他們只能把車停在附近路旁,兩個男人紮營準備先外宿,再將預先備好的糧食拿出來裹腹。
  趁傍晚天沒暗下來,梁霈樺先進帳篷擦澡,竇鵬準備晚餐,寧迋舒去給鄭娜娜點蠟燭。鄭娜娜跟他說:「寧先生,我感覺這座山很微妙,今天迷路是因為山在搗蛋,以前活著我感應不那麼強,不過現在當鬼了多少能察覺一點古怪。如果你相信我的話,明天我帶路吧。」
  寧迋舒狐疑:「可以嗎?妳不是說很多勾魂的,妳還是躲霈樺的水晶項鍊裡比較安全吧。」
  女鬼搖頭:「那些好像沒有出現在這山裡,山下還有一些,可是進到山裡就感應不到了,我想應該是安全的。我覺得有誰發出信號在等我們、應該說是等寧先生你過去,所以明天請讓我帶路吧。」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這一晚他們吃著儲備糧食,聊了會兒天就睡覺。梁霈樺很不好意思,她因為手傷沒能幫忙,竇鵬同樣手受傷卻還是做了不少粗活。寧迋舒叫竇鵬別逞強,硬是把粗重的活都攬了,包括最後收拾帳篷、熄滅篝火,開車上路的也是他。
  在娜娜帶領下,隔天中午他們終於看到山上有一大片莊稼,還有寧迋舒待過的溫室,當然還有蘭先生的屋舍。
  他們把車停路邊,寧迋舒背好東西就跑去屋前敲門,大喊:「蘭先生,請問有人在嗎?」
  敲了幾下門,也沒有門鈴可以按,繞到旁邊架高的走廊看也看不清屋內狀況,梁霈樺在正門那裡喊他過去,說門沒鎖,門一開就有很濃的植物香氣飄出來。寧迋舒看了看他們兩個都頗忌憚,不敢往裏走,索性自己領頭:「蘭先生?你在家嗎?我是寧迋舒。」
  屋裡到處都養著花草植物,還有許多像是中藥店裡會放的那種藥櫃,還活著的花草非常茂盛,吊在窗台的植物都快變成花草窗簾了。寧迋舒不敢四處亂走,進了玄關以後只敢在客廳邊緣喊幾聲,安靜許久以後他轉頭望著門口兩人苦笑。
  「寧迋舒?」
  「我在!」寧迋舒看見裏面走道有個人慵懶走出來。
  蘭爍穿著亞麻短袖白襯衫和較寬鬆的深藍長褲赤腳走出來,過腰的長髮隨意披散,舉止愜意的將長髮往額後梳抹,踱到客廳中央跟他們說:「玄關旁邊拉門裡有置鞋架跟拖鞋,需要就換上吧。」
  梁霈樺一臉興奮進了玄關,小聲跟寧迋舒說:「之前看還不覺得,現在看覺得他帥爆了。」
  寧迋舒一臉莫名,心想跟他講幹什麼?下一秒就聽她補了句:「而且他好高哦。看得出身材有在練吧?」
  「不好意思噢我就是矮。」
  竇鵬還立在門外保持戒備,寧迋舒回望一眼無奈失笑,找了雙拖鞋遞到門邊跟他說:「換上吧。有我在,我一定不會讓你受傷,相信我啦,蘭先生不是那種會胡亂打殺的人。」
  竇鵬撇嘴嗤笑了下,脫掉靴子換拖鞋,妥協道:「我不是怕他,是不能太隨便相信別人。我怕你被他騙。」
  「他不會騙我。」
  「你怎麼知道?」
  「直覺吧。」寧迋舒咧嘴笑,露出白亮牙齒:「就像我相信你還有阿樺一樣啊。」
  梁霈樺回頭糾正:「喂喂,叫什麼阿樺,越來越那個了。我叫Sheryl啦。」梁霈樺小聲強調,而鄭娜娜聽好朋友發花癡也好奇飄出來張望。
  蘭爍站在客廳裡等他們進屋,等他們都站成了一列,一個一個打照面,並報上姓名:「我叫蘭爍,想必你們聽寧迋舒講過了。」
  「竇鵬。」大廚雖然還沒放下戒心,但也大方報上名字。
  「我是梁霈樺,你也可以叫我Sheryl. 」她用沒受傷的手撥了撥微捲的淺棕色短髮。
  寧迋舒對上蘭爍清雅澈亮的目光,挑了下眉:「我就不必說了吧。」
  蘭爍勾了嘴角淡笑,最後視線落在青年旁邊的虛空處,問:「這位姑娘呢?」
  所有人跟鬼都詫異,鄭娜娜疑問:「您看得到我嗎?我是鄭娜娜。」
  蘭爍頷首,歛起初時的閒散慵懶,端雅客氣道:「一路辛苦了。先坐,我去煮茶。」
  寧迋舒跟梁霈樺點頭致謝,竇鵬沒動作卻也客氣道了聲謝,一行各自在客廳找位置坐。這客廳裡擺的是一組木造椅,一張三人長椅、兩張單椅,縱橫交織的木質椅面保留了些柔韌彈性,坐著不那麼冷硬,就是竇鵬那樣健壯的大男人也在木椅上感到寧和安心的氣息,他們緊繃的精神狀態逐漸獲得平撫和放鬆,一時間誰也沒吭聲。
  鄭娜娜飄到臨院的走廊間,曬了會兒不那麼亮的日光後回來,寧迋舒說:「我知道這麼講很怪,不過娜娜的臉色看起來好很多。」
  梁霈樺聞言替朋友高興:「是嗎?娜娜妳覺得這裡舒服嗎?」她對著某個方向,娜娜飄到她所看的方向微笑點頭。
  寧迋舒轉達:「她說這裡的氣場讓她感覺平靜。黑眼圈都淡了不少。」
  蘭爍端出一組茶具跟保溫壺接腔說:「屋裡有聚靈陣,無論修什麼法門都能藉這個陣獲得平靜跟休養。如果要養她的魂,最好是另外弄個適合她的空間才長久,這要看鄭小姐的規劃是怎樣。」
  三人一鬼看蘭爍將東西擱到桌上,竇鵬和梁霈樺都坐單椅,蘭爍自然的坐到和寧迋舒同一張長椅上,蘭爍把一塊素色古布鋪開擺了個簡單的茶席說:「稍等我一下。」
  接著就看蘭爍把杯子一個個拿熱水燙過,溫杯後在另一個白色茶壺裡注水,加蓋,他說要等個幾十秒,梁霈樺趁這時追問:「我朋友已經是阿飄了,阿飄能做什麼未來規劃嗎?」
  蘭爍眨眼淺笑,他說:「最多鬼選的道也就幾種主流,一個是進輪迴系統,沒有修煉過的魂魄可能會和其他的拆開重組,另一種就是維持鬼的狀態在該維度繼續修煉、過日子,或是有某些契機獲得軀殼重回人間,也可能是變成其他時空的存在。不管人或鬼,宇宙都充滿無限可能,說穿了無非兩類,一個是依照別人走的老路,但只有方向是一樣的,沒有人能成就相同的軌跡,另一種就是自己走向更未知陌生的新方向、新世界。」
  講到這裡時間差不多了,蘭爍問他們喝熱茶或是想冰鎮過,全員都想喝冰鎮茶,蘭爍從冰杯裡挾冰塊出來,再倒好三杯茶給他們,替鄭娜娜倒了杯熱茶,讓她聞一聞茶香,順便吸取能量。
  蘭爍說:「鬼也好,人也好,看似有無限可能、有各種結果,哪怕練出了分身,但最終都只有一個存在一個軌跡,和一個結果。」
  梁霈樺問:「平行世界呢?」
  竇鵬:「蟲洞呢?」
  寧迋舒不甘心沉默,硬是擠出一句:「多重宇宙?」
  蘭爍輕哼笑:「如果自己沒有意識到,都是一樣的。就算意識到了,我是我,你是你,也沒有什麼不同。受想行識,亦復如是。佛教裡的概念和句子,實在好用。」
  竇鵬臉皮抽了下,梁霈樺呆滯,寧迋舒吐嘈:「你在傳教啊?」但他們都明白蘭爍講得似乎也不錯,任憑宇宙浩瀚無邊,一個個體所能意識到的一切就是自己所知的一切了,其他感受不到的都幾乎像是不存在。
  竇鵬和梁霈樺的感觸來自於遠古族裔長久以來不被人類察覺,混居其間卻像個半透明體似的,明明遠古他們沒有必要活得這樣遮遮掩掩,不知何時開始他們的存在反倒成了禁忌。而鄭娜娜則是死後才有此感悟,不被感受、意識到,就像是她不存在一樣,實在是寂寞。至於寧迋舒也有相似感觸,在原生家庭裡,他的存在或許比透明人還不如。
  寥寥幾句話和芬芳透骨的茶香令他們陷入沉默。蘭爍也給自己泡了杯熱茶,聞香、品啜,這茶用八分開的茉莉反覆蒸熏了七次,才有這一刻的靜謐安和,令誰都忘卻這片天地外正面臨莫大的災厄。
  寧迋舒率先回神,捧著雙層玻璃杯斜瞅蘭爍,蘭爍有默契的轉頭看他說:「有事就說吧。」
  「蘭先生。」
  「嗯,怎麼了?」
  「你可不可以收留我跟我朋友們?」
  梁霈樺聞言趕緊附和:「我們會幫忙做事,雜務家事都可以,不會白吃白住的。」
  竇鵬被梁霈樺擠眉弄眼瞪了幾下,尷尬開口:「就當我們是打工換食宿?」
  蘭爍假裝沉思了會兒,語氣淡淡的答應:「也好,這裡缺幫手。」
  寧迋舒明顯鬆了口氣露出笑容,他問:「對了,蘭先生為什麼你這裡無風無雨,一點都不受影響?」
  「多少還是有受到影響,不過事先有防範,所以影響有限。」
  梁霈樺順勢問:「那為什麼不幫助其他人?我是說,蘭先生你沒有親友嗎?或是在意的人,就算──」
  梁霈樺跟蘭爍一對上目光,雖然那眉目平和溫雅,卻讓他本能感到警戒,不該再說下去了,否則會冒犯這位,雖然對方沒有絲毫敵意,但隱隱能感受到一股威嚴。
  蘭爍又抿了口茶,回應她說:「我這裡可不是庇護所,人生在世能顧全自己都不容易了,也沒有什麼聖人般的操守。至於親友。」
  寧迋舒也好奇蘭爍的親友,應該說他越接近蘭爍就越好奇這人是怎樣,他看蘭爍神情難得有一瞬的空洞茫惘,隨即恢復精神跟他們說:「我沒有親友。活得太久,親友早就沒有了。」
  竇鵬聽了白目大笑出聲:「哈哈,是你活太久還是他們活的不夠久啊?你看起來連四、五十歲都沒有,勉強算你三十幾啦。」
  蘭爍被竇鵬這樣講也沒有半點不悅,不以為意抿嘴笑了下,全然不當一回事,反而是竇鵬看他這態度有些不爽,把茶當酒乾杯了。
  蘭爍起身說:「既然要工作換食宿,我給你們介紹環境吧。順便安排你們住處。」
Stay Gold 05
  蘭爍帶他們走到一樓屋內的走廊深處,有道看起來頗厚重的木製拉門,門上有一塊銀亮帶弧度的金屬蓋,掀開來是塊黑色感應板,旁邊牆面掛著一本像日曆的簿子,巴掌大小。門沒鎖,蘭爍直接拉開那道木門,裡面是間鋪滿榻榻米的小房間,除了壁櫥跟上面的掛燈,另一側的紙門滑開就是臨院的走廊,走廊上有透明門牆。
  竇鵬疑問:「你不是要我們三人一鬼擠一間吧?」
  蘭爍耐心道:「當然不是,只是讓你們看一下這空間。這房間佈展過陣法。」
  「噗。」寧迋舒笑出聲,他到現在還是覺得修真什麼的都是小說、電視電影裡才出現的東西,這一笑遭到他們投來注目,尷尬點了下頭:「抱歉,咳,你繼續。」
  蘭爍解釋道,如果想在陣裡開闢自己所屬的領域,在進入範圍時設下一道咒語,講出來或是默念都可以,進到門裡自然會出現適合自己的空間,其他人就算念出咒語也進不去相同的地方,除非有該領域的主人帶領,因此不會有冒犯隱私的問題。當然,要是自己在專屬的領域遇到危險就很難有外力相助,所以還有將進出的咒語授權、傳承的辦法。
  梁霈樺立刻就問了:「什麼辦法?」
  蘭爍說:「兩者很相似,就是取得信物。授權者將一件信物交給另一個人,傳承的話,接受傳承者也要提供一件信物交換,那件信物被原主人擺在該領域達到自己訂下的時效就能完成傳承。」
  竇鵬抱胸嗤笑:「臥靠,魔術都沒這麼神奇,什麼黑科技啊。那我請教一下,這旁邊的簿子做什麼用的?還有,這種陣法可靠嗎?」
  蘭爍耐著性子把門關上,念著「箱庭」兩字把門打開,給他們展示新空間的同時解釋說:「不必擔心,我住的地方也是這裡。空間堆疊也是有限度,只不過這限度相當大,每個新的空間就好像這一疊紙裡的其中一頁。」
  蘭爍拍了拍牆上掛的簿子說:「這只是個備忘錄,寫什麼都沒關係,寫上自己的咒語也可以,只有寫的人自己看得到,當然如果是想留言給別人,那就是授權者才看得見。除非有能力窺探陣法的原貌,用比較好理解的講法就是駭客。
  這是我另一個工作室,有許多微型山水、自然景觀,裡面的生物都是受到其他地區陣法籠罩的。牠們部分能敏銳感知到該往哪裡逃難、求生,憑自身的意志與本能移動。那些陣不是人為,而是天然形成,也就是所謂的風水寶穴,有的不會輕易被天災毀壞。這房間的設置是方便觀察研究。」
  房間裡好像擺了座巨大多寶格,只不過它不必展開就有非常多鏤空或方便觀看的隔間,其中也有不少玉石或玻璃材質的隔間形成水缸,裡面能看見手指大小的鯨豚家族在游泳,上面浮雕的抽屜有群海鳥飛進一團棉花糖般的霧裡,下一刻就出現在那片縮小的海面趁著鯨魚覓食在捉魚吃。
  牆面也有許多木櫃,把抽屜拉出來就能看見一大片草原生態景觀,寧迋舒好奇抽出一格,溢出的寒氣弄得他手臂起了些雞皮疙瘩,是極地氣候,乍看之下什麼都沒有,刺骨寒風還越刮越厲害,害他扭頭打了個噴嚏,趕緊關好抽屜退開。
  蘭爍靠在門邊等他們欣賞個夠,寧迋舒驀地轉頭說:「好像諾亞方舟。」
  蘭爍抿了淺弧,淡淡笑容顯得神秘。半晌他才講:「確實很像,不同的是這裡並不算那類的收容所,庇護範圍有限,主要是觀測點,但也能在一定限度內做出影響,就像那些微型景觀讓你們感受到風和水、冷與熱一樣,也能從這裡投入一些變因。好了,先出來吧。該你們開闢自己的地方。」
  三人一鬼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竇鵬倒是又想到其他問題,他說:「既然你這個陣就能解決那麼多問題,怎麼還有個二樓,樓上都是幹嘛用的?」
  蘭爍理所當然答道:「堆放雜物的倉庫。」
  竇鵬不滿意這回答,他的不安都展露在多疑上面:「哦,是嗎?我覺得蓋個二樓多此一舉,浪費空間。」
  蘭爍笑了下:「我這麼說吧。只有活物能在這個陣裡開闢自己的領域。而且是有一定智力的活物。以你們目前沒有任何鍛鍊的情況下,最多也就開闢出一個能安心休息的房間吧。這個陣裡開闢的空間就是以心識所具體變化出來的樣子,簡稱為核,那是任何有心有情之物最原本的存在。」
  寧迋舒有預感,蘭爍又要開始長篇唬攏了。果真不錯,蘭爍眼尾笑睞他一眼,不留給他插話的間隙就說:「核,在修煉者之間也稱作小天地。最常有的展現就是你們的夢境,一般來說無法將夢境具體變成現實,但就我們修煉者而言,透過漫長的鍛鍊能操控自己的夢境,並將它展現在現實裡,或是將現實的事物拉扯進小天地之中。」
  「蘭先生你這個解釋以後再……」寧迋舒忍不住插話想喊停,他腦袋好暈啊。梁霈華跟竇鵬則是努力想聽懂卻呈現癡呆狀。
  蘭爍維持平穩語速轟炸他們:「簡單說就是將你們的想像力真實的創作出某些東西或空間。這也是為什麼過去曾聽聞有人能以意志催眠、甚至殺害其他的生物,都是將精神意識化作具體的利器或工具,在這陣裡的咒語也是工具,作為進出的鑰匙,授權就是多打一把副鑰匙,傳承則是將主要的鑰匙交給他人。」
  「蘭先生你先停一停。」寧迋舒氣勢微弱的喊停。
  蘭爍對方才就一直提問題質疑的竇鵬比了個請的手勢:「好了,請天裔族這位竇先生嘗試一下就知道了。你對這道出入口喊出咒語,默念也可以,同時冥想你想安心待著的空間。」
  竇鵬回過神睨了蘭爍一眼,站到門前捏了捏拳頭,吸氣大喊:「以食為天!」
  梁霈樺被那大嗓門吵得摀耳瞇眼,鄭娜娜咯咯笑,寧迋舒撫額認為大廚胡鬧也要看情況。竇大廚自己打開門,裡面是一艘漂浮在空中的餐船,就是平常在市區偶爾會看到路旁、空中飛來飛去賣小吃雜貨的小船,只不過這船不是需要能源動力的船型,是最古樸的木造船,它停靠在懸崖峭壁上的一個山洞裡,門口離山洞有一公尺距離,下面是雲海。
  竇鵬覺得尚可,跟寧迋舒說:「睡袋跟救難包我一併拿進去。」
  寧迋舒擺手:「給你,直接給你吧。」
  蘭爍逐一提醒隔天起來勞作的時間,讓他們都先進自己房間休息。梁霈樺將咒語默念在心裡,進到滿是鮮花和附帶噴泉的夢幻房間裡,鄭娜娜則念了一串似乎是某動畫角色的魔法咒語,飄進她創造的閣樓房間,最後輪到寧迋舒。
  「該你了。」蘭爍一樣做了個請的手勢。
  寧迋舒從剛才就一直不安糾結,最後認為還是牢牢巴住蘭爍這金大腿最安全,於是他說:「我想跟你住同一個房間,你可不可以授權我啊?」
  蘭爍微愣,顯然對此感到意外,他想了下說:「嗯,未嘗不可。我也好奇那次的藥對你有沒有起什麼作用。」他伸手給了個眼色,寧迋舒會意過來搭上他的手,他握住青年的手說:「記好了,我的房間咒語是……蘭爍。」
  寧迋舒挑眉看他,蘭爍笑了下告訴他說:「這就是我房間的咒語,也是鑰匙。」
  寧迋舒忍不住提醒他:「蘭先生,帳號密碼最好不要一樣才不會被盜啊。」
  蘭爍:「……」
  蘭爍拉著寧迋舒開門進房間,是個寬敞雅致的空間,周圍素色簾幕高高低低的捲掛著,上面有潑墨山水,層疊的窗簾透光讓那些山水透出空靈意境,中央有張款式簡單俐落的架子床,沒有繁複華麗的雕花,床圍和邊緣都是簡單的木條或木格子,兩旁立了燈柱,床上擺了幾顆灰紫色抱枕。
  蘭爍讓他脫了鞋襪走上臺階,指著一面鏤刻麻葉紋的木拉門說:「那隔間給你住。先去洗澡洗乾淨。」
  進門旁邊的小走廊通往浴室,寧迋舒的房間就在蘭爍隔壁間,看起來空蕩蕩的,只有光亮平滑的木地板。他拿了盥洗用具回房洗澡,喊通關咒語時總有點彆扭跟不好意思。洗澡完他看自己房間多了張厚床墊,床單、枕被全都備齊了,旁邊有同樣的燈柱,他穿居家服坐到床邊,躺下之後笑了起來,朝拉門旁的男人表達謝意:「謝謝你啊。這床很舒服,軟硬剛好。」
  「就是個睡覺休息的地方,所以只有床,你不覺得簡陋就好。」
  寧迋舒擺手笑應:「噯呀你客氣了。本來想說你就算叫我們在屋外自己搭帳篷我們就該偷笑了,沒想到願意收留我們。謝謝你啦。」
  蘭爍看他一直道謝,忍不住提醒:「不必這麼謝我。我只是因為想觀察你,順便收留他們。不過對他們也不是沒有好奇。而且我不也說了,這裡缺人手,你們來正好。」
  寧迋舒認為蘭爍是客氣了,換作是他也不可能「順便」因為誰而收留其他陌生人跟陌生鬼的。他從床緣站起來,被蘭爍看得有點不好意思,這裡就他們兩個獨處,他發現蘭爍真是高大,頭髮真是長,一張臉也是越瞧就越覺得耐看順眼,害他一時不知道眼睛該看哪裡。
  「過來一下。」蘭爍看他試坐、試躺完床了,喊他過來,拉他手輕捏手腕。
  寧迋舒心悸了下,瞄他一眼問:「你會把脈?」
  「嗯。」蘭爍應完這聲,朝他的面攤開掌心,隔空挪動手掌,好像在感應什麼。
  「你的手有海關那種驗身功能?」
  「當作是吧。」蘭爍的掌心將青年身前身後都掃過一遍,接著輕捧起寧迋舒的臉指示:「張嘴。」
  「啊。」寧迋舒就當自己在做身體檢查,張口看天花板的屋樑。
  「嗯。」蘭爍又稍微張開青年的眼皮瞧了瞧,青年問什麼毛病,他答:「沒毛病。好像什麼都沒有過。」
  寧迋舒樂了,插腰哈哈笑:「我就說吧,我最大的特長就是身體健康。」
  蘭爍不怎麼信,思忖說:「應該是那個藥太不純了。又或者你們老闆買到假貨。」
  「呿,反正都不重要啦,都要世界末日了。」
  「不算世界末日。」蘭爍糾正說:「說起來祂也不想這樣,不過祂快撐不住了,這只是為了自救而已,想減少的就只有自作聰明的那些生靈而已。」
  寧迋舒已經有點能捕捉到這傢伙的思路了:「祂是指這顆星球?」
  「對。」
  「所以這個末日是針對人類?」
  「針對的是自作聰明的那些傢伙。」
  「那其他無辜的生物怎麼辦?」
  蘭爍輕歎:「這就像生病治療一樣,殺死不好的東西,同時也會多少損害部分好的。」
  寧迋舒望著蘭爍平淡無波的樣子,有點疏離、神秘、冷漠,卻又似曾相識,他發現這感覺就如同面對一尊神像,活太久的妖孽都這樣嗎?他忍不住問:「你到底幾歲?」
  蘭爍聞言淺笑,垂眼想了想:「自從活超過兩百年以後就懶得算歲數,通常是為了天文數術才做計算的。粗略來說,應該也有一千多年吧。」
  寧迋舒呆掉,儘管隱約有預感,但聽蘭爍親口講還是感到不可思議。蘭爍喊他兩聲,取笑他反應誇張,他看了看蘭爍這年輕俊美的皮相脫口說:「活化石也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物種,但你這是個體存在,應該算是活的歷史文物,活古董?」
  蘭爍扯了下嘴角,那抹笑充滿苦澀和無奈,他轉身走掉。寧迋舒望著他背影聽見喃喃低語:「不是我自己想活這麼久的。」
  寧迋舒雖然跟上那人腳步離開房間,但也沒追問下去,他猜想蘭爍大概也有自己的困擾。只要活著就多少會遇到麻煩和不開心的事,蘭爍肯定也不例外。
* * *
  蘭爍走到屋外某塊田地採收紅豆,拿了古早農具進行脫穀,寧迋舒沒看過簸箕那些東西,站在一旁好奇看蘭爍作業,蘭爍反覆篩出紅豆之後問他要不要試試,他點頭接過比較小的農具,聽從指示一邊篩豆子一邊將比較輕的豆莢雜屑吹走。
  紅豆種得不多,但收成不錯,蘭爍看寧迋舒忙出一頭汗拿了手帕遞過去,寧迋舒謝了句問還有什麼要幫忙的,兩人又一起去採落花生。寧迋舒喜歡吃花生,但也只從網路跟書裡知道一些相關圖文,自己採花生還是頭一回,把花生連殼從土裡抽拔出來時覺得很新鮮有趣。
  寧迋舒抓著一把帶土的花生,興奮喊:「蘭先生你看你看!」
  這種事對蘭爍來說不過是最平淡的日常,會栽種這些也就是無聊打發時間,有時收成了也不見得會想採收,但是看見寧迋舒那張巴掌臉浮現欣喜笑容,好像整個人都閃爍光采,不自覺也翹了嘴角。
  「自給自足,蠻不賴的。還有嗎?」寧迋舒體驗得意猶未盡。
  蘭爍說:「還有其他豆子、地瓜,附近有片林子有栗子可以撿,不過要戴手套。晚點可以拿來炊雜糧飯。」
  「太好了!」
  寧迋舒跟著蘭爍在田地裡忙東忙西,進林子撿栗子,傍晚時在屋裡的地爐升火炊飯。寧迋舒幫忙洗米做飯,蘭爍拿先前收的幾樣菜葉加上雞肉燉了鍋湯,兩人圍坐在地爐旁一時無話。
  寧迋舒打破沉默聊道:「中午他們應該都是吃罐頭食品,不知道會不會過來吃晚飯。」
  蘭爍說:「肚子餓就會出現了。」
  「蘭先生。」
  「嗯?」男人盯著火侯,淡淡應了聲。
  「你跟人類一樣也需要吃喝拉撒?」
  「也要,但不是每天。」他知道寧迋舒好奇什麼,也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不好說的秘密,接著講:「我的時間幾乎停止了。實際上也不算停止,而是延滯。所以你講得也不錯,有些觀感是太陳舊,老古董吧。你方才做的每件事都體會得到新鮮快樂,對我來說一點也不算什麼新奇的事。」
  「可是你剛才笑了啊。」
  蘭爍狐疑摸上嘴角:「有嗎?」
  「有啊。」
  「應該是覺得你的樣子好笑吧。」
  「呃。」寧迋舒皺眉,納悶嘀咕:「哪有好笑。哼。」
  過沒多久梁霈樺和竇鵬先後出現,各自找位置坐下,燉的雞湯裡放了不少蔥、薑,蘭爍拿出一些麵線讓他們想吃的自己加進去煮,寧迋舒得意跟他們說了飯菜有哪些是他有幫忙的部分。梁霈樺深吸一口氣,不吝誇讚:「哇,好香啊。一定很好吃。」
  竇鵬默默丟了麵線進去煮,連同梁霈樺的部分一起,寧迋舒喊:「那我先開動啦。」
  蘭爍也拿起餐具道:「我要開動了。」
  寧迋舒喝了口湯,心滿意足吁了口氣,吃著香嫩的雞肉,一句話都不願多說緊接著把麵線吹涼吃掉,隔壁竇鵬和對面梁霈樺也撈了煮好的麵線跟湯料吃。梁霈樺吃得全身暖呼呼,竇鵬表情也緩和許多,不再那麼緊繃和帶刺了。寧迋舒問:「好吃嗎?還有地瓜跟炊飯,然後這個是蘭先生炒過芝麻做的涼拌菜,白的那是山藥不是白蘿蔔,這小碟是醃紫蘇。」
  寧迋舒還沒講完就看到梁霈樺吸了吸鼻子開始掉淚,竇鵬忽然抬眼看蘭爍,寧迋舒誤會他們不吃鳥類而緊張解釋:「剛好有雞肉就煮了,你們該不會不吃鳥類吧?是我說想吃雞的,蘭先生不是故意──」
  「謝謝。」竇鵬突然向蘭爍道謝。
  「不必。恰好有這機緣而已。」蘭爍輕淺回應,將紙巾遞給梁霈樺擦眼淚。
  梁霈樺擦了擦臉,自覺好笑說:「抱歉,忽然放鬆下來就很想哭,一時忍不住。」
  「沒事了,吃吧,吃飽一點。」寧迋舒催促她多吃一點,講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就靠食物來安慰身心了。他注意到竇鵬的食量很不錯,梁霈樺也吃到有點撐,蘭爍沒吃什麼東西,就只喝了一點湯。寧迋舒開始收拾善後,竇鵬也來幫忙。
  竇鵬接過他洗好的餐具擦掉水,放到一旁架上瀝乾,問:「小不點,你會擔心你的家人朋友嗎?」
  寧迋舒手裡的動作沒停下來,反而還變快了,面無表情洗了會兒碗,他說:「我不想現在想這個。我不知道。」
  竇鵬擱下東西抱住他,打斷了他所有的思緒跟話語,粗沉的嗓音壓低在他耳邊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讓你想這些。我只是也想起住在同一區的親友,有點擔心。不過好在他們會飛,萬一撐不住了還能想辦法飛走。」
  「嗯嗯、噯。」寧迋舒掙扎起來,臭著臉說:「你講就講,突然勒這麼緊是怎樣啦。差點被你勒死。」
  「我喜──」
  「迋舒。」
  「啊,蘭先生,幹嘛?」寧迋舒把最後的碗洗完遞給竇鵬,手擦擦圍裙再脫下來掛一旁,想都沒想的跑去找蘭爍。
  竇鵬轉頭睨視蘭爍,因食物緩和的敵意再度燃起。蘭爍眉心舒展,愜意的神色浮現淡淡愉悅,似乎就是故意打斷竇鵬的話語,他招來寧迋舒說:「我想和你討論怎樣規劃之後的生活,好讓你們都能早點適應這裡。畢竟往後的日子都會不一樣。」
  寧迋舒認同道:「也對,今天跟你採收那些東西的時候就覺得我得學一些求生技能,之前是文明中毒,沒有電跟網路還有其他能源都很難忍受,也該習慣反樸歸真。」
  竇鵬盯著那兩人漸行漸遠,垮著臉啐道:「狡詐又惡劣的男人。」
  蘭爍帶寧迋舒到田野間漫步,這裡的路不明顯,都是踩踏出來的小徑或田梗,但能看見一些螢光在附近飛舞,這樣平和的一天讓人幾乎要以為外面那些災變是場噩夢。寧迋舒有點吃力跟上蘭爍的腳步,他問:「蘭先生,我們要去哪裡啊?」
  「散步而已。」
  「有什麼要跟我講的嗎?」
  「你喜歡男人嗎?」
  「什麼?蘭先生你該不會是對我一見鍾情?現在不流行以身相許那套的哦。」
  蘭爍停下腳步,翻了翻白眼吐氣:「不是我。單純問問。」
  寧迋舒錯愕了半秒大笑:「哈哈哈拜託啦,這種事我想都沒想過。男人也好,女人也好,第三性也好,我根本就沒想過要喜歡誰。」
  「為什麼?」
  「小時候想像過自己可能會喜歡怎樣的人,後來就不想了。沒空想,不喜歡想這個,我不知道怎麼喜歡一個人,怎樣讓喜歡的人也喜歡我,怎樣和喜歡的人一起快樂的在一起。」
  蘭爍淡笑:「想得太複雜了。」
  「是啊。」寧迋舒隨手摘了根蘆葦,揮來揮去,天空能看到雲比較不厚的地方透著淡輝。
  「要是有人喜歡你呢?」
  寧迋舒又一陣笑:「哈哈哈、怎麼可能。論外表我又不怎樣,個子不夠高。」
  「那也不是什麼問題。」
  「撇開外表吧,我內在也普通。喜歡我的人,恐怕是喜歡想像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因為連我都不曉得真正的我是怎樣。好在沒有這樣的人,太傻了。」
  「竇鵬喜歡你。」
  「什麼?」
  蘭爍回頭跟他說:「竇鵬剛才不就想跟你講,他喜歡你。」
  「噗,他想講的應該是洗什麼東西吧,不是喜歡。」
  「那天在夜店裡他保護你,天災來臨時他去找你,雖然我是老古董了,不過我看得出他喜歡你。」
  寧迋舒聽得有些窘迫尷尬,他說:「如果是真的,那你看出來了還叫我過來講給我聽,他應該會很氣你,這種事他好不容易想親自講卻被你打斷,你、你也蠻惡劣的。」
  蘭爍停下腳步,周圍都是暗的,乍看好像他一身白衣會透出微光似的,恰好雲開見月,薄光灑在白衣上,加上寧迋舒拿出口袋隨身帶的迷你手電筒打燈照他,他反問:「惡劣?一直隱約察覺卻裝得若無其事的你,豈不是比我惡劣?我也只是料想你會困擾,提前支開你而已。」
  「我沒有察覺這些。」寧迋舒的確覺得竇鵬對自己特別好,但也沒特別到讓他想歪的程度。他深呼吸,平撫一下慌亂的心情說:「既然是不想我困擾而支開我,為什麼還要對我講這些事?」
  蘭爍不帶情緒回答:「我好奇你的反應。」
  「跟藥有關係?」
  「無關。」
  「你有病啊!」寧迋舒嗆他,翻白眼,扭頭要走回去,誰知道腳底踩到較濕的泥土地而滑了下,整個人失重要往一旁草堆裡摔,緊接著一隻手搶快伸過來揪住他的上衣往回拽,順那力道他撞進一堵堅韌的肉牆。
  寧迋舒張口無聲驚呼,吸了滿腔微涼幽香,是蘭爍身上的香氣。他嚇一大跳,呆在原處不動了。蘭爍拍拍他的背安撫:「沒事了,下過雨後的水坑。這裡黑,我帶你走。」
  「唔。」寧迋舒不逞強,默默被拉著手腕回返。梁霈樺已經回房休息,竇鵬坐在臨院走廊上看見他被蘭爍一路牽回來,立刻湊來關心他怎麼了。
  「沒什麼啦,差點在黑壓壓的田裡摔進泥巴坑,哈。」寧迋舒看竇鵬皺眉,眼神好像要把自己啃了,也不好意思再嘻皮笑臉,抽走被蘭爍握住的手說:「我視力沒他好,所以他帶路。你不回房間休息嗎?明天一早要幹活啦。」
  竇鵬瞥蘭爍一眼,滿是防備:「我知道,所以呢?我還不是擔心你。」
  「太誇張啦,我都大人了。」
  「小不點,我有話想跟你說。」
  寧迋舒心中警鈴暗響,不禁望向蘭爍,但是蘭爍已經自顧自走回屋裡去。
  「小不點,你在聽嗎?」
  「啊?喔、哦哦在聽啊。」
  竇鵬撥了下瀏海,挺胸吸氣,兩手交握在身後問:「你覺得我怎樣?」
  「很好啊,值得交朋友,很可靠的前輩。」
  「還有嗎?」
  「嗯,優點很多啦,怎麼了?」
  「我喜歡你。」
  寧迋舒眼神有點渙散、失焦,視線忍不住就飄開,無法直視竇鵬。竇鵬忍不住喊他,他抿嘴靜了幾秒說:「可是我……」
  「我知道你對我沒意思。」
  「嗯,唔嗯。大廚,我……」
  「但我忍不住就是覺得你很可愛,很喜歡你。」
  寧迋舒無語。
  竇鵬拍他肩說:「讓我追你一陣子吧。」
  「不好吧。我沒想過改變朋友關係。」
  「我知道你現在很困擾,我也不希望害你這樣,但我不想就這樣放棄,能在末日和你在一起,我不想要有遺憾。如果你最後還是不會喜歡上我,我會努力轉換心境。」
  「不能現在就轉換嗎?」寧迋舒說完就被竇鵬凶狠瞪了,孬孬的縮回注視說:「我想回房間睡覺了。」
  竇鵬拉住寧迋舒,把一隻精錶塞他手裡說:「我房間的信物,咒語你知道。」
  「我不要啦。」他想到那個懸崖上的山洞,雖然距離不過一公尺,萬一他失足還是有可能摔死吧?
  竇鵬硬是把錶戴到寧迋舒腕上,希望他能留一陣子,他苦笑,兩人互道晚安。寧迋舒催竇鵬先為房,心中慶幸:「還好他沒問我房間怎樣,也不知道我是跟蘭先生住同一間房,不然就麻煩。」
  是夜寧迋舒失眠,隔天掛了兩個黑眼圈,被鄭娜娜調侃說和她一樣,乾脆認作姐弟,他嗆鄭娜娜說:「誰大誰小,來比年紀啊。」
  輪流報上出生年月日,竇鵬最年長,梁霈樺比鄭娜娜小兩個月,鄭娜娜還大寧迋舒一歲,攀關係的話是能認作姐弟無誤。
  這天的早餐是把前一晚剩的雞湯拿來煮粥,吃飽之後蘭爍帶他們到屋後的樹林參觀新佈成的陣法,告訴鄭娜娜有空可以多到附近晃,並傳了一些適合鬼修的功法給她。之後他們回屋前的農地,蘭爍教他們挖地瓜,不遠的田地裡種了一小區地瓜,順藤摸瓜之後用手挖土,他盯著他們動作說:「盡量挖深一點,最後有把握了再鏟起來。」
  「好大的地瓜啊,哈哈哈,哇啊。」梁霈樺摘出了一大串漂亮又大的地瓜,跑過來向寧迋舒炫耀,她說:「我一手都贏你耶。」
  寧迋舒笑說:「那是我讓妳的。」
  之後他們摘了當天要吃的毛豆,再一起去稻田將水放掉,等幾天之後地乾了再收割,最後沿路摘了些山菜回來當配菜。
  蘭爍洗菜時,寧迋舒跑來說要幫忙,蘭爍說不必幫,趕他去忙別的,寧迋舒卻硬是賴在他這裡。蘭爍開玩笑說:「你該不會是想偷懶?」
  「不是啊。」
  「那你可以去幫竇鵬,他去池塘撈魚蝦。」
  「我最近都不想跟大廚獨處。」
  經過的梁霈樺嗅出八卦的氣息,扯開嘴角笑著跑來,勾住寧迋舒的脖子問:「有什麼緋聞哦,快講來姐姐聽聽看啊。」
  他也不怕她知道,畢竟這裡也沒什麼對象亂傳八卦,他說:「大廚說他喜歡我。」
  「切。」梁霈樺失望。
  「妳切我什麼啊?是妳想聽我才講的還這樣。慢著,妳早就知道嗎?」
  「知道啊。」梁霈樺兩根手指指了指雙眼說:「有眼睛的都看出來,你太遲鈍吧。對吧蘭先生?」
  蘭爍以一聲淺笑作回應。
  寧迋舒汗顏、心虛,他說:「雖然有時覺得怪,但我都以為是自己錯覺,沒多想啊。」
  「那你答應他了嗎?」
  「當然沒有。」
  「為什麼?」
  寧迋舒睨她,撇嘴說:「這還用講,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就算有時覺得他很酷很帥也不是抱著那種角度看待啦。總之妳幫我遮掩一下?」
  她搖頭,歉然笑說:「抱歉啊小不點,我不能幫你,不過我答應你我也不會刻意幫大廚,你們兩個的事自己解決吧。」她還哼起了情歌,擺明想看戲。
  竇鵬在外頭喊寧迋舒去幫忙,後者硬著頭皮出現,撈魚時沒站穩摔進水裡。還好水不深,但寧迋舒的腳陷進泥裡,竇鵬把他拉出來,兩個狼狽坐在地上喘氣。蘭爍洗完菜就過來看情況,見他們這樣出言關心:「怎麼回事?」
  竇鵬說:「沒事,一點小意外。魚都在。」
  寧迋舒拿袖子蹭鼻子,鼻端沾上泥巴,惹得竇鵬笑出來。蘭爍走近寧迋舒彎下腰,拿手帕替他把鼻子擦抹乾淨。他愣愣望著蘭爍,蘭爍已經轉身提那簍魚走回屋,他瞥了眼竇鵬瞧出了一缸快打翻的醋,趕緊起身追上蘭爍,躲著竇鵬的注視和醋勁。
Stay Gold 06
  蘭爍為鄭娜娜做法,讓她能憑意志自由現身、和他人交談,梁霈樺望著好友感動的哭了一會兒,吃飯時兩個女孩吱吱喳喳聊個沒完,三個男人則一致安靜。晚餐吃的一樣是附近摘採的作物,搭配寧迋舒之前採買的調理包或罐頭,蘭爍一樣只喝了點湯,寧迋舒細嚼慢嚥,竇鵬想挾菜給小不點被婉拒,乾脆反過來遞出碗讓小不點給自己挾菜,梁霈樺他們就邊聊邊看戲。
  寧迋舒挾菜給竇鵬,飯後竇鵬跟他去洗碗,竇鵬的手傷還沒好就在一旁擦碗碟放架上瀝水,蘭爍回房間打坐,女孩兒們在客廳聊天。寧迋舒動作迅速,洗完餐具就要走,竇鵬喊他問:「你去哪裡?」
  寧迋舒沒說他和蘭先生同一間房,隨口回答:「洗澡啦。」
  竇鵬狐疑:「不是剛剛才洗過?」
  撈魚後沾了一身泥才洗過澡,寧迋舒也知道這講法沒說服力,但還是撂了爛理由逃跑:「因為我覺得沒洗乾淨啊。」
  寧迋舒逃回房間沒看到蘭爍,他睡不著就無聊躺床上發呆,哼了幾首歌,就是不敢想像外面的世界如何變化。吃飽躺下就開始犯睏,他瞇眼瞄到蘭先生從走廊走出來,頎長身影映在隔開他房間跟走廊的霧玻璃上。
  蘭爍著一襲白色古裝,微帶濕氣的長髮隨意披散,優雅踱回床上盤坐,閉目養神,從頭到尾沒多瞧一眼隔壁青年。寧迋舒透過鏤空的障子拉門望著蘭先生發愣,片刻後蘭爍出聲問他看什麼,他答:「看你的衣服。」
  「以前穿習慣的,有時沐浴後就這麼穿著。」
  「蘭先生,外星人朋友不常來訪的話,你一個人這樣是不是很寂寞?」
  「習慣了。不寂寞。」
  「喔。唉。」
  「有心事?」
  「就竇大廚啊。」
  蘭爍抿笑,幸災樂禍提議:「乾脆接受了試看看?」
  「餿主意。我不想跟他試啊。我、我覺得就是朋友,總之無法想像。」
  蘭爍睜眼回望隔壁青年,後者不爽道:「你笑什麼啦。」
  「我有笑嗎?」蘭爍再次疑惑的摸上自己嘴角。「應該是你真的挺好笑。」
  「講什麼風涼話啦。」
  「呵呵。」
  「真惡劣耶。」
  「哈哈。」蘭爍輕笑,兩腳垂在床邊,雙手向後撐,笑看青年發脾氣。半晌笑意漸漸淡去,眼神和心裡都有些迷惘,他很久沒這樣發自內心的笑了,心情挺暢快。
    蘭爍說:「你不要不高興。我不是故意說風涼話惹惱你。」
  寧迋舒看他確實不像故意,設想著蘭爍的情況,這麼一個時間幾乎停滯的人,因為活得太漫長,看透了世間、天地日月、宇宙的運轉和一些奧秘,反而這人世間最普遍的東西不太能感受到,或忘了自己也有過,像是寂寞、歡笑這類的東西,想到這裡他就不那麼氣蘭爍了。
  寧迋舒拉開隔門走過來看蘭爍,好奇問:「你這樣好嗎?一直獨自活著。」
  「沒有罣礙也不錯。」
  「但是再怎麼說你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老妖精,肯定有寂寞的時候吧。」
  「什麼有血有肉。」蘭爍搖頭笑說:「來,證明給你看。」他舉起右手,俐落在左前臂抓了下,動作像撫摸皮膚,但前臂的皮肉卻是如同被刀刃切畫一樣裂開,手指輕撥就能露出裡面的皮肉組織。然而,並沒有像正常人那樣流血。
  寧迋舒驚叫:「你做什麼?自殘不可取啊!」他嚇得抓起蘭爍的手想幫他加壓止血,但細看只看見切面滲出星星點點的紅,並沒有流血。
  「就算有血肉,也不正常。」蘭爍說完又摸上自己的傷口,讓皮肉黏合,他說:「我可以操控身體的狀態,不會流血出來,如果身體被輾碎,也能迅速的復原。之前所說的,我的時間近乎停滯的意思,是指我的壽命,存在,而不是軀殼。活著,但又不同於一般活體,也許你看來像行屍走肉,但其實也沒這麼糟,和寶嘉恩他們合作阻止一些勾當時挺好用的。」
  寧迋舒不敢置信的摸蘭爍的傷口,果然已經恢復原本的樣子,這能力如果也能用在其他人身上的話,感覺就不需要看醫生啦。不過聽起來蘭爍只能控制自己的身體狀態。
  蘭爍看他認真研究自己的手,認真得有點傻,噙笑說:「我以前和你有點像,覺得世間感情都是浮光掠影,鏡花水月,等到再也不會輕易為任何事而有情緒起伏,才覺得所謂的明鏡止水有時和一灘死水不過一線之隔。你要是不那麼排斥感情的話,有個對象能試著相處也不壞,當然也不是非得要那位天裔族的不可。同性相戀如今並不那麼驚世駭俗,但以人類的觀點看,也許會想找女性繁衍子嗣,畢竟文明被催毀,也無法靠著科技繁衍同類。就算能靠科技繁衍,也會出問題,很久以前就有過這樣的事,無論是靠科技或是秘術,違反自然的訂製生命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寧迋舒放掉蘭爍的手,他說:「我不會為了繁衍後代就跟誰在一起,也不認為人類這個物種有什麼必要或不必要留下來。一個物種的出現跟消失都是有原因的,之前聽娜娜說遠古族裔不喜歡被稱獸人,我就想過,人類當然是以人的本位思考,遠古族裔也以他們為本位思考,如果能互相接納就好了,如果不能也無法勉強。會認為自己的種族絕對有必要繁衍,其實是有點自大的想法,但也沒什麼錯吧。繁衍跟感情是兩回事,我如果喜歡一個人,絕對不會是因為別的附加理由,而只是因為我喜歡對方。蘭先生,時代不一樣了,不是每個人都把繁衍後代當一種使命。其實我懷疑過你該不會是沒經驗吧。」
  蘭爍慵懶眨了下眼:「什麼經驗?」
  「感情跟性經驗啊。」
  蘭爍淡淡抿了個笑弧:「我像處男?」
  寧迋舒自覺說得太過火了,而蘭爍的笑容又太過撩人,他不由得眼神飄開,略微尷尬說:「我哪知道像不像。」
  他心臟跳得又急又快,心想蘭爍真是人如其名,玉石一樣的面龐只是浮現淡淡的笑容就那麼絢麗耀眼,比那些明星、名模都還眩目,不愧是活了一千多歲的蘭妖?還是仙人?
  蘭爍瞇起的眼因笑意而微彎,他問:「你不想要有自己的房間獨處?」
  寧迋舒聳肩:「過去我都是獨居,覺得團體生活這樣也不錯,而且你也就是個睡覺的地方吧。還是說你嫌我吵到你?」
  「沒嫌你,只是認為你可能需要隱私。」
  「真的沒嫌我?」
  蘭爍拍拍一旁空位讓他坐,拉過旁邊的小几倒茶水給他,說是冷泡茶,接著聊:「沒嫌你,對我來說你跟大自然裡的草木蟲鳥走獸一樣,不用特別在意,再說你一個普通人,對我來說沒什麼威脅。」
  寧迋舒汗顏:「總覺得被鄙視了。你拐個彎說我是花瓶?」
  「花瓶裡的花。」
  「這好不到哪裡去吧。」寧迋舒拍他手臂笑斥,茶有點灑出來。兩人互望一眼,他在蘭爍臉上看到訝異,他自己也沒想到會聊到動手動腳,這麼三八,好像自然就混熟了。
  「呃、抹布?紙巾?」
  蘭爍看寧迋舒慌忙找東西擦,笑著把人拉回來,說:「你坐著。」他翻手變出一塊抹布把那點茶水擦乾淨,看寧迋舒驚呼,於是又解釋這空間就是他憑精神意志控制的領域,當然能無中生出一些東西,弄塊抹布也沒什麼。
  寧迋舒聽完不禁盯著茶壺跟茶杯裡的液體問:「所以這茶也是你變的?」
  蘭爍輕蹙眉失笑:「怎麼可能,是事先泡好的。」
  寧迋舒看他也沒有要練功打坐什麼的,趁機探蘭爍的八卦:「蘭先生你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嗎?」
  蘭爍收走抹布,重新倒了杯茶水遞過去,再自斟自飲:「這樣的意思是怎樣?」
  「就是一灘死水啊。」寧迋舒連忙補充:「你自己說的,不是我說的。」
  蘭爍不以為意,靠在一旁枕臂上喝了口茶反問:「那你覺得?」
  「雖然你常常臉上掛著笑容,但其實心裡根本沒有任何起伏吧。你假笑跟發自內心笑的樣子真的差很多,假笑的時候真的有點像你自己說的,行屍走肉。看得人心裡發毛。」
  「嗯。」蘭爍面無表情聆聽,這話講得不錯,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事值得放心上太久,他像塊石頭,像一陣風,像草木流水,唯獨就是不像人。
  寧迋舒又接著自我解析:「但你不這樣的話,活這麼久肯定很難受。而且不管你再怎麼不像人,一開始都還是人,現在也有人性,不然就不會收留我們幾個。是因為活得太久而模糊自己是人的這個自覺,還是有什麼原因才變這樣?」
  蘭爍又喝了口茶,追憶道:「經你一提我才想起來,那時候還是普通人的自己,就只是個俗世裡的普通人,守著傳統陳舊的觀念,覺得該怎樣就怎樣,娶妻生子,成家立室。」
  寧迋舒呆了三秒,詫異怪叫:「噫、咦,你娶妻生子啦?還以為你是老處……咳、哈哈,你繼續。」
  蘭爍微笑:「古早時候人們沒什麼公共衛生觀念,醫療發展有限,少有人活到七老八十的,所以做什麼事都很早。」
  「噢。那是怎麼變蘭花妖、仙的?」寧迋舒抿笑裝無辜。
  「你究竟多希望我是妖?」蘭爍淡笑睨他,接著道:「我死過一次。妻子和朋友聯手藥暈了我,將我埋到山谷裡,但是沒有埋很深,死了段時間之後魂魄就在虛空中飄蕩,不知不覺去到了一個地方。」
  「陰曹地府?外太空?」
  蘭爍搖頭,難得有閒聊往事的對象,他帶著愉悅笑意一臉神秘的低語:「是去了一個時空幾乎失去意義的地方。」
  「吭?」
  「就是夢和現實的模糊地帶──混沌。」
  寧迋舒一臉茫然,接下來聽到的東西都不難理解,卻難以消化。蘭爍告訴他,混沌裡有個遠古神靈開闢了一片清明境界,那神靈以自身的核變化出一間茶坊,靠撿拾過客們剝離、遺落或賣給他們的精神碎片來維持茶坊。精神碎片,就是雜夢或不要的記憶、稍縱即逝的雜念,總之是那一類的東西,也有客人買夢或孕育自己的願夢。買夢是撿現成的,孕育願夢就是客製化。不管最後那些夢有無實現,都可能對現實生活帶來一點影響。
  至於交易的報酬依店主心情而定,誰都可能走進這間茶坊,但不是每位來客都知道自己置身何處,所以只有意識到它存在的人能夠窺見不一樣的事物,或趁這機緣改寫自己的命運。
  核,就是每個有心識的個體的精神世界,是自我最原始真實的面貌。一般的核是變化出自己心識中某種面貌,也難以讓其他的核常駐。但茶坊主人的核卻相反,能映照出客人們的核,照出他們以為的景像。
  也因此鄰桌客人看起來像人,說不定是其他物種變化出來的,只有道行高的能看出道行低的對象是什麼原形,跟高維度看透低維度事物的道理相近。
  蘭爍強調:「一個人的精神世界如果有太多其他人來去或進駐,是會受到影響甚至損害的,就算這種房間的陣法能開闢自己的小世界,但也還不等同於核,所以才有辦法做到授權及傳承。那位茶坊主人能接納這麼多過客的情況卻跟我們都相反,因為他得靠那些精神碎片維持自身。」
  寧迋舒不解:「那我在你房間睡覺,對你有影響嗎?」
  「你那隔間是另外闢出來的虛影,要說影響不是沒有,你知道你會打呼嗎?」
  「呃……對不起。」冷不防中箭,青年反省之餘忍不住想辯解:「最近比較累。」
  「算了,也不是很大聲。」
  「哈,不過照你這樣講我不就是住進你心裡?」
  「……」蘭爍微微挑眉。
  「我覺得怪怪的。」寧迋舒說完自己都有些尷尬。
  蘭爍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你為什麼不自己獨立一個房間?」
  「不要吧。」
  「為什麼?你怕黑,怕暗?」
  「你怎麼知道?」
  蘭爍故意逗他說:「你都住到我心裡,我還能不察覺你這點心理狀態?」
  寧迋舒緊張問:「這麼說你能窺看我心裡想什麼?」
  「別怕,這種事沒那麼容易,就算能辦到我也不會做。誰要為了看你腦子裡沒營養的東西耗盡精神啊,別傻了。」
  「那就好。」寧迋舒鬆了口氣拍胸,恍然大悟說:「所以你在茶坊做了交易就活過來了?」
  蘭爍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輕蹙眉心說:「嗯。就是這樣。而且店主是個鬼靈精怪的傢伙,請我喝的是杯苦茶。」
  「哈哈哈哈,那是惡作劇嘛。」寧迋舒笑得往後仰,拍著大腿幸災樂禍。
  「就是啊。」蘭爍苦笑,描述起當時的情況。茶坊主人介紹了額外業務,說他們店可以買夢、斬夢、孕夢,買夢就像大富翁裡的機會和命運,但可能性更多,斬夢通常是斬噩夢,斷絕孽緣,孕夢是創作自己期望的可能未來。
  蘭爍抿笑說:「被妻子和摯友背叛跟殺害以後,我變得多疑,誰也不信。茶坊的主人說什麼樣的願夢都可以許,做夢又不花錢,難的是結果,不是每個願夢都能結果。我當時哀莫心死,也有些怨憤跟不甘心,所以我想要隨心所欲活著。生生死死和輪迴都只是把許多事反覆經歷,我覺得沒意思,也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如果能自在活著,笑看那些害過我的人活受罪也是不錯。再來是,我打從一開始就質疑這樣的願望不太可能實現,所以……沒想到茶坊的主人卻說這反而容易,問我喜不喜歡蘭花。君子如蘭,我自然喜歡。」
  「然後你就變成蘭花妖、咳,蘭花仙?」寧迋舒猜中了後續。
  「嗯,他以秘術保存我的軀殼,用蘭花養我的魂魄,脫離輪迴這條道。復生之時,我就是現在這樣的我。」
  寧迋舒舉手:「那個,雖然我生物沒有學得特別好,不過蘭花怎麼養魂魄啊?超不科學好嘛!」
  蘭爍提起茶壺問:「還要不要茶?」
  「我還沒喝完,喝多了跑廁所,先回答我吧。」
  「蘭花是媒介。」蘭爍思索了會兒說:「這還得從蘭花和真菌的關係講起,它們透過真菌獲得養分或是傳遞訊息。真菌絲遍佈森林,蘭花的種子不會被真菌分解,所以能藉真菌做很多事,而真菌又依靠著樹林,整個森林是個有機體,也是世界、宇宙的縮影。看似無關的事物,不經意的全都聯繫在一起。我循著這道理吸收靈氣修煉,慢慢也瞭解這世間的事理,於是往事隨風,浮念沉澱,成了你口中的老古董。」
  寧迋舒把茶喝乾,問:「那你放下了嗎?還是覺得人心不古,以前比較好,不然也不會搞到末日?」
  「人心不古?呵,在我看來人心從來都是一樣,有光明也有黑暗,沒有什麼古今之別。現在的我雖然並不糾結生死,也沒有不甘心的事或罣礙,但是當年在那間茶坊許下的願夢隨著時空流轉而變質,更像是一種……」
  「詛咒?」
  蘭爍淡笑:「那倒不至於。我沒什麼怨氣,算不上詛咒。只不過茶坊的主人說我的願夢在我心裡成鎖,沒有鑰匙解不開,無法結果就沒有開始,但我也不怎麼想這些事,反正也有許多由不得我的事,算了。」
  寧迋舒搖頭:「唉,這種玄之又玄的交易又沒有保障,不然就告那個店主詐欺了。對了,那店不是能斬夢?斬掉就好啦!」
  「一次只能進行一項交易,除非這次的結束,否則要再做交易的話代價會更大。」
  寧迋舒汗顏:「你意外的也挺老實。但是活這麼久,一直看認識的人生老病死不是很難受?」
  蘭爍雲淡風輕笑語:「經歷多了就比較麻木了,生死不過是必經旅程。就算要我這麼和你往來,直到你這輩子過完,對我來說也只是個過客。」
  「如果你真的跟我走一輩子,等我死了你會難過。」
  「你認為我會嗎?」
  「我覺得會,因為你還有人性,你會笑,也會一時興起做惡劣的事,還有很多好奇心不是嗎?你把生命跟這世界都看透也看淡,又不是把自己都看沒了。」寧迋舒肯定道:「這就是你的盲點啦。」
  蘭爍被他的自以為給惹笑,瞇眼問:「有什麼根據?」
  「因為我能讓你笑,讓你記得你是人。雖然相處的時間不久,但我覺得你不錯,因為你不是萬能的天神,那我就放心了。」
  蘭爍輕哼,沒說什麼。
  寧迋舒接著講:「就算是你也有無可奈何的事吧。」
  蘭爍同意道:「我當然不是萬能,不過就算不提我過的這一千多年,你活到現在見過無奈又束手無策的事還少嗎?」
  「唉,很多啊。怎樣都長不高就是其中一件。」
  「哈哈。」
  「笑屁啦笑!」寧迋舒笑罵他,說:「我們這樣就算忘年之交吧?一千多年跟三十年的?」
  蘭爍盯著那張巴掌臉疑問:「你三十了?」
  「二十八,四捨五入三十歲。怎樣?」
  一夜暢談,從喝茶變成飲酒,寧迋舒說想吃下酒菜,蘭爍說夜深了不宜進食,於是就這麼邊聊邊喝到寧迋舒睡著。寧迋舒靠在蘭爍那堆抱枕上發出輕酣,過了會兒才停止打呼,沉沉睡去。
  蘭爍就算是和一些朋友往來也往往點到即止,飲食也僅止於淺嘗,不會交代自己的過往經歷,這其實是頭一次他講出自己前生的事,如釋重負一般,房間裡的幽蘭馨香更濃了些。
  他擱下酒具挪近寧迋舒,看著那張無害的睡顏覺得可愛而輕笑了聲,將人橫抱起來,移回寧迋舒自己的房間床上。
  「晚安。」蘭爍站在床畔凝望許久。
  宇宙浩瀚,越是瞭解就越不瞭解,他不曾認為自己能懂得更多,反而在充滿謎團的霧裡冒險、迷失,仗著自己一無所有,沒有罣礙,放逐自己。
  蘭爍活著,卻失去得越來越多,不僅是認識的親友,還有七情六欲,像一棵樹茁壯,可是樹心被歲月蛀蝕、空洞。今夜跟這人閒聊時捕捉到一點特別的情緒,他對活著這件事有了一些真實感,但還是很模糊,也許是酒喝多的緣故吧。
  「其實我一點也不懂。」蘭爍笑歎,並不急著理清這些思緒,他想,來日方長。
  他踱回自己那張大床休息,手撐著腦袋喝著剩下的酒,心想:「因為這樣才有趣,而好奇吧。寧迋舒,也是怪人一個。被注射那種藥竟然沒事……」
* * *
  寧迋舒他們過了幾天農家生活,竇鵬一有機會就想和他獨處,但他總是溜到梁霈樺或蘭爍那兒,抱著絕不落單的原則勞作。蘭爍種的那片水田的地已經乾了,這天他開著機具收割稻穀,寧迋舒他們坐在旁邊土坡吃飯糰見習,梁霈樺可惜道:「以後沒有能源用,這種高級農具就無法使用了吧。要是連農具都能開發成太陽能的就好了,早知道全面改成太陽能。」
  竇鵬哼了聲:「難啊。早知道那麼多也不會搞到世界末日。」
  寧迋舒專心吃早餐,飯糰裡包的是玉米鲔魚加美奶滋,他很珍惜這口味,畢竟往後恐怕吃不到鲔魚了吧。不僅這個,還有很多東西以後也不會有了,他忍不住多想了一些就開始想哭,趕緊逼自己放空,拍了自己幾巴掌冷靜。
  竇鵬捉住寧迋舒的手說:「做什麼打自己臉?」
  「沒有啊。」寧迋舒懶得多講,草草敷衍了一句。
  竇鵬看了看他,勉強收回目光不再關注,他發現寧迋舒態度變得太冷淡,他快要受不了了。雖然知道告白之後有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但就這樣僵持著他也很難忍受,還不如之前朋友的狀態。
  「我們做回朋友吧。」
  寧迋舒嚼了幾口嘴裡的食物,呆了好幾秒忽然瞪大眼看竇鵬,竇鵬摸摸鼻子瞥他一眼說:「我不追你了。當回朋友,跟以前一樣吧。」
  寧迋舒狐疑盯著竇鵬的側臉,竇鵬轉頭跟他互看,目光依然有些灼熱,竇鵬說:「再給我一點時間調適。」
  「唔,好。」還是很尷尬,寧迋舒無奈,除非竇鵬有新的對象,不然他還是有點疙瘩吧。
  不到一小時稻米收割完成,蘭爍教他們怎樣綑稻米放到架子上曬,之後再教他們使用脫穀機,機器不是最新的,看得出用了很久,但是堪用。忙完這些就去附近水邊採些水草野菜回來料理,三個食客認真拿起筆記做功課,中午就吃了些野蔬涼拌、栗子炊飯,午後再去山林裡採野菇,一樣是蘭爍帶領他們進山中認識蕈菇。
  一行人來到無路可行的陡坡,蘭爍教寧迋舒拿鐮柄勾著樹幹往上攀行,梁霈樺他們本想仗著飛行能力偷懶,但林子裡不方便展翅飛行,只好認份爬坡。這種無人出沒的深山林裡最多菇類生長,梁霈樺指著一朵大白菇開心喊:「有了有了,蘭先生這個能吃嗎?」
  蘭爍在唇間豎起食指微笑提醒:「小聲一點。」他靠過去看,判定是可以吃的菇,摘了扔到梁霈樺的竹簍裡,就往前繼續找。
  梁霈樺跟寧迋舒悄悄說:「天啊蘭先生好迷人哦。他剛才噓的那聲好優雅,怎麼有人連爬山採菇都那麼帥?」
  「大概是因為妳靠他吃飯吧,誰看衣食父母都會有點崇拜的。」寧迋舒吐嘈她。
  梁霈樺哼聲:「哪有啊。說得我跟花癡一樣,蘭先生是真的帥,對吧?娜娜。」
  一抹淡白色影子從梁霈樺身後飄出來附和:「是啊,可靠又迷人。託他的幫忙我現在的鬼生過得很滋潤。」
  寧迋舒還是有點不習慣女鬼冷不防出沒,默默被嚇了跳,翻了下白眼說:「我也有同感,但是因為我們現在都靠蘭先生吃穿。不然妳們看,竇鵬那麼認真跟隨蘭先生的樣子,簡直就是雛鳥跟著大鳥,認真得不得了。」
  他們望過去,竇鵬緊隨蘭先生身後認真找尋菇蕈,一有發現就喊蘭先生,明明之前充滿敵意,不過在學習覓食跟生活技能的時候倒像個忠誠的信徒,竇鵬望著蘭先生解說的表情簡直閃閃發亮。
  「這是臭裏紅毒菇,跟剛才的裏紅布袋菇很像,有毒不能吃。」蘭爍指著毒菇講解兩者細微差異,竇鵬仔細觀察後對蘭爍投以佩服的注視。
  「瞭解了。那這種白菇呢?」
  蘭爍一看就解釋:「那是毒鶴菇,秋天常有人採來誤食,有猛烈毒性,外號是天使殺手。最好連碰都別碰。」
  「明白,毒鶴菇。」竇鵬趕緊記下來,回頭朝發呆的兩人一鬼喊:「快跟上來啊你們,想偷懶啊!」
  寧迋舒回喊:「噢!」他朝梁霈樺笑說:「可能是跟吃的有關,所以大廚特別認真。要不是他跟我告白過,我看他那樣根本就是喜歡蘭先生。」
  兩個女孩摀嘴笑:「哈哈哈,大家都喜歡蘭先生嘛。竇鵬那架勢乾脆當班長好了。」
  「唉。」寧迋舒笑著長嘆一口氣說:「以前對這種原始生活沒什麼感覺。現在覺得這其實就是世外桃源吧。」
  下午他們帶了些山裡採的菇、山菜和撿到的栗子回住處,卻發現農地一片狼藉,好像被風狂掃過,還有各種禽獸踐踏的痕跡,一些曬稻的架子和農具都被翻得亂七八糟。之前辛苦的心血被這樣對待,除了蘭爍反應平淡以外其他人鬼都感到憤慨。
  「怎麼會這樣?山裡的動物嗎?」梁霈樺不敢相信,竇鵬也飆了幾句粗口,寧迋舒氣過頭反而相對冷靜,他們一起把用具翻好擺回去,想辦法復原棚架。
  「不是山裡的生物,一般牠們就算來偷吃也不會這麼搗亂。」蘭爍環掃四周,屋裡跑出一票鳥人,他們的頭是猛禽的腦袋,背上歛著大翅膀,下身穿的是迷彩軍褲、軍靴,一見蘭爍他們歸來立刻就舉槍威脅:「把物資都交出來。」
  竇鵬脫掉上衣變出鷹的模樣朝他們喊話:「都是天裔族的,有話好說別衝動。」
  對方一隻烏鴉嗤笑,拿槍管對著竇鵬說:「都世界末日了誰管你什麼族的。鄉下土包子,快把物資都交出來。」
  寧迋舒嘀咕:「不是說自己比人類高等嗎?結果做的事也跟人類差不多嘛。」
蘭爍上前一步,高大身影掩住寧迋舒,他說:「各位軍官稍候,剛好採了些好吃的野菇,烤一下就能吃了。我們進去屋裡料理一下。」
  寧迋舒傻眼,偷瞄那些鳥人喊蘭爍說:「蘭先生,可是他們……」
  「走吧。」蘭爍拍他肩背,將剛才採的菇都收集起來,領著其他人跟鬼回屋裡。入侵者持槍隨他們返回屋裡,烏鴉外貌的獸人催促:「趕緊弄,勸你們不要耍花樣,不然讓你們生不如死。做得太難吃的話就把這裡都炸了!」
  其他鳥人也笑著附和,有些還盯上梁霈樺她們,殊不知其中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孩其實是女鬼。梁霈樺壓著脾氣不發作,進屋裡看竇鵬再處理食材,怒問:「你幹嘛?真的做菜給他們吃?」
  竇鵬吐了口氣,他說:「既然蘭先生都講了,反正這是蘭先生的地盤,他可能想打發他們就好。對方有軍火,真的打起來也沒好處。」
  寧迋舒幫忙剝豆莢,陰著臉說:「沒關係,等下做好以後我吐幾口口水下去。」
  「哇,真幼稚。」竇鵬失笑:「我欣賞。」
  「哈哈哈。」
  蘭爍在地爐升好火,將串好的幾串香菇擱到架上烤,再過去跟寧迋舒他們提醒:「氣歸氣,不要吐口水加沙子,這些最後還是我們自己吃。」
  竇鵬疑惑:「那你怎麼應付外面那些混帳?」
  鄭娜娜握著兩手小拳頭,釋出一波波陰氣,森森笑語:「看來,蘭先生是想驗收我的修煉成果吧。」
  蘭爍說:「都不是。那些菇就夠他們吃的。」他說完又走回去看火侯,盡量將它們烤得鮮香多汁,烤完之後盛盤端去請那些鳥人吃。
  烏鴉他們並不傻,叫蘭爍自己先吃一個,蘭爍拿起一串菇咬了一口,吃得津津有味,那畫面好看得簡直像在拍廣告。寧迋舒看見蘭爍咀嚼食物的樣子,還有帶上一層鮮豔光澤的唇瓣,不自覺咕嘟嚥了下口水,有些恍惚癡然。
  「蘭先生要犧牲自己嗎?」鄭娜娜問。
  竇鵬狐疑:「怎麼可能,我們跟他也才認識沒幾天。」
  烏鴉們看蘭爍吃完一朵菇都沒事,過了一會兒烏鴉才發令:「大家過來吃吧。你們還有其他菜吧,都端出來。」
  蘭爍說:「不嫌棄的話可以進屋裡坐?」
  烏鴉嚼著烤菇冷笑,他說:「我們剛才進去搜過了,沒什麼好東西,現在又叫我進屋該不會是剛才在佈置什麼陷阱吧。」
  蘭爍微笑不語,笑意不及眼底,盯著那六隻鳥人在吃烤菇串,一旁寧迋舒瞧得有點心裡發寒,他懷疑野菇有問題。
  「笑什麼?」烏鴉不爽。
  「好吃嗎?」蘭爍溫柔輕聲的問。
  鳥人們也察覺不對勁,舉槍罵道:「幹,這菇有毒!」他們丟了食物拿槍指著蘭爍,後者垂下目光看了眼落地的食物,收起笑容說:「浪費食物不是好習慣。」
  「講什麼廢話。」烏鴉往蘭爍的腳開了一槍,沒打中腳,轟得地面塵土飛揚,蘭爍不為所動彎腰撿起吃完菇剩下的竹籤朝他們射出,竹籤刺穿烏鴉的翅膀扎到後方鳥人的喉嚨。鳥人們開槍掃射,但瞄準的方向卻是天空或田野,吃下毒菇後影響他們的五感,很快連視線都變模糊,並且腹痛、嘔吐,口吐白沫,最後翻白眼發出怪異呻吟癱軟倒地。
  竇鵬跳下走廊過去察看,回頭說:「都死了。」
  寧迋舒疑惑:「那些該不會是剛才山裡發現的毒菇?蘭先生你吃了沒事嗎?」
  竇鵬檢起剩下的野菇打量,因為烤過也分不清是哪種菇,他看著蘭先生求解。
  蘭爍兩手插在襯衫外套口袋,語調和態度都波瀾不起的解釋:「把有毒跟沒毒的兩種菇混一起而已,不過我在毒菇做過手腳,所以他們死得很快。毒菇味道不怎麼好,但是看起來他們不挑嘴。」
  寧迋舒走近蘭爍身旁關切道:「混著還是有可能沾上有毒的部分吧?你沒事?」
  蘭爍望著他憂心的表情,心裡又泛起那種微微痠軟的感覺,他回說:「沒事,就算吃到毒我也不會有事,你忘了我能控制自己的身體狀況?」
寧迋舒又多瞧幾眼,確認蘭爍沒事才鬆了口氣。蘭爍對竇鵬招手說:「先回屋裡吃飯吧。那些晚點在收拾。」
  「不過我們這是殺人吧?」寧迋舒想到這裡,手心冒汗,悚然低聲問:「蘭先生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蘭爍神色冷漠:「是他們自尋死路,難道我逼他們吃毒菇?而且他們不死,就是你們會死。如果他們守規矩,而不是恣意妄為,也不會有這種結果。」
  竇鵬他們本來也覺得蘭爍有點可怕,可是也覺得蘭爍講得沒錯。
  這件事勾起梁霈樺之前的陰影,她止不住顫抖:「像那天在我們店裡一樣嗎?因為老闆對你有企圖,所以,大開殺戒?」
  這件事勾起梁霈樺之前的陰影,她止不住顫抖:「像那天在我們店裡一樣嗎?因為老闆對你有企圖,所以,大開殺戒?」
  蘭爍看她一眼,並不否認。
  竇鵬抿了下嘴,深吸一口氣道:「看來我們要不是跟著寧迋舒過來,在你眼裡應該也是入侵者,會變得跟他們一樣下場吧。」
  蘭爍否認:「這要看你們自己怎麼作為。一如你們剛才那樣擔心我,我也不希望你們涉險,所以採取最一勞永逸也穩妥的作法。自己該為自己做的事承擔後果,如果你們不認同我的作法,也是你們的自由。」
  蘭爍說完就獨自回屋,剩下三人一鬼互看,鄭娜娜說她回去邊曬月光邊思考,梁霈樺也隨鄭娜娜一起走,竇鵬抓了抓頭心煩意亂道:「我沒心情吃了。小不點你呢?」
  寧迋舒摸摸肚子說:「會吃吧。我快餓死了。」他說完頭也不回就跑去找蘭先生吃飯了。
  竇鵬傻眼:「真是個……奇葩。」
Stay Gold 07
  毒死入侵者的晚上,寧迋舒出乎蘭爍意料外的吃了兩碗飯,喝了兩碗湯,摸了摸肚子吐出一大口氣,而蘭爍只是吃了幾口豬肉片炒菇、味噌烤茄子就飽了。
  「你的食欲好像比之前還好?」蘭爍感到有點不可思議,笑睇他說:「我毒死那幾個傢伙,你不是也害怕嗎?」
  寧迋舒點頭:「所以我這不是多吃了一些東西壓壓驚啦?」
  「嗯……原來是這樣。」蘭爍一臉要笑不笑的盯著青年,收回目光時還是忍不住吁出笑聲。
  寧迋舒說:「本來我是想給他們兩個打包一點吃的送過去,但我不知道怎麼去他們房間,所以只好自己先吃了。」
  「你想叫他們吃飯也有辦法。」蘭爍拿出一本五色便條紙,翻開白的紙頁跟他說:「把想講的寫上去,等下教你褶紙,褶好以後施法術就能傳遞訊息了。」
  「像小說裡講的那種式神、飛符什麼的?」
  「嗯。但也沒那麼玄,只是弄個意念的載體。」
  「不,很玄啊!」
  蘭爍教他褶蝴蝶,念完咒語後兩隻白色褶紙的蝴蝶飛去走廊進了房間。蘭爍說咒語相當於驅動程式,驅使它們飛動。寧迋舒問:「咒語是程式?那六字大明咒呢?」
  「你想知道,回房間我講給你聽。那六字比較像是通關證明,就好像是你得先擁有某國總統的身份,才能擁有資格按下飛彈發射。越是強大、純粹的東西,越需要相應的能耐,也不是誰念出來都有用。」
  寧迋舒點點頭:「那我快點把餐具洗一洗。」
  「今天就偷懶一天吧。在山裡跑一天也累了,我拜託森林裡的朋友洗碗了。」
  「森林裡的朋友?」寧迋舒當他開玩笑,跟著蘭爍回房洗洗睡。睡前他跑去蘭爍那張高尚雅致的架子床裡坐著聽人講古,還拿了柚子邊剝邊吃,配茶喝,蘭爍一點都不在意在床上吃吃喝喝,或許是因為這房間全都在蘭爍的掌控之中,不會有蟲蟻敢出現吧。
  蘭爍給他講了許多宗教故事,以及一些逸聞,這一晚寧迋舒再次聽故事聽到睡著。寧迋舒坐在老位置,同樣靠著一堆抱枕,微啟的嘴角流出一點口水。蘭爍看他睡成這樣,眼裡流露淡煦笑意,拿了手帕在他嘴角輕壓,然後兩手穿過他腋下將人架起來撈近,讓人趴在他肩上,再一手手托住其膝腿送回隔壁房。
  翌朝,蘭爍將食材都備在廚房,想吃的自己動手,竇鵬老樣子一次性的做了三人份的餐點,蘭爍在外頭打拳健身。梁霈樺關心說:「竇鵬,你心情好點了嗎?」
  「不知道,我想等下再去問蘭先生屍體怎麼處理了。雖然能理解他做那些,但我還沒辦法適應過來。」
  「我也是。小不點,聽說你昨天還吃晚飯啦?」
  寧迋舒嘴裡塞著一大口沙拉,點點頭沒開口,梁霈樺溫柔笑了下說:「真好,我也想跟你一樣堅強,不知道將來會怎樣,唉。我吃飽了,先去洗盤子。」
  片刻後,廚房傳來梁霈樺的尖叫聲,竇鵬跟寧迋舒趕過去看她情況,她指著洗碗槽邊正在洗東西的兩隻動物大叫:「牠、牠們好可愛!」
  有兩隻浣熊站在凳子上面洗餐具,而且動作很俐落,一個搓完泡沫丟給伙伴,伙伴再泡一泡水拿另一塊海棉擦洗。寧迋舒想起前一晚蘭爍提到的森林的朋友。
  蘭爍碰巧回屋,跟他們說明:「這段日子你們在適應這裡的生活會有些吃力,所以我用一些作物當報酬,請牠們幫忙一點日常雜務。」
  竇鵬他們汗顏:「就算是遠古族裔也多半只能跟自己相近的物種溝通交流,你是怎麼有辦法使喚牠們?」
  蘭爍輕蹙眉,好笑糾正:「不是使喚。是交易。我雇牠們幫忙。你們都吃飽了就過來一下。」
  他們跟蘭爍到戶外,竇鵬第一個開口問:「昨天那些屍體?」
  蘭爍負手站在空地回答:「都請森林的朋友們幫忙弄走了。」
  寧迋舒一手拱在嘴邊小聲跟兩個朋友解釋:「他昨天也這樣講,就是剛才的浣熊那樣,應該還有其他的朋友這樣。」
  梁霈樺跟竇鵬茫然。竇鵬質疑:「蘭先生,你就是怕弄髒自己的手不是嗎?昨天講得多好聽,說不希望我們涉險,拿我們當殺生的藉口。」
  蘭爍舉起一把短槍比他們嚇一跳,竇鵬立刻展臂護在寧迋舒跟梁霈樺前面斥喝:「你想幹嘛?」
  「別慌。」蘭爍把槍口對準自己另一手掌心,寧迋舒探頭看見那一幕,預見接下來蘭先生要做的事,急忙喊:「不要這樣!」他話語尾音被槍聲蓋過。
  蘭爍朝自己左掌射了一槍,子彈貫穿的洞血肉模糊。梁霈樺抱頭尖叫,竇鵬把她抱住護著,一邊罵蘭爍有病,卻來不及攔下寧迋舒。寧迋舒衝過去抓起蘭爍受傷的手大罵:「你搞什麼?又自殘!」
  蘭爍被他吼得微愣,解釋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們,我沒那麼容易死掉,所以在昨天那情況並不是擔心自己才去毒殺他們。我既然收留你們,就有責任照顧你們。」
  「啊啊!」梁霈樺尖叫,竇鵬煩躁回應蘭爍說:「夠了夠了我們信你,先把手包紮一下,忽然就這麼幹也過火了,想嚇誰啊。」
  寧迋舒抓著蘭爍的手肘往屋裡帶,氣急敗壞道:「你給我進來包紮傷口。真是活太久腦子壞掉是不是,怎麼能拿槍打自己,說明就說明,有話好好講啊。」
  蘭爍沒有被人這樣念過,這個矮他一顆頭的青年因他亂成這樣,看著覺得心情矛盾,有點愧疚,但也有點高興。因為他那些天外或同在修煉的朋友都不可能這樣替他擔心,只有寧迋舒明知道沒事,卻還是如此在意他。
  寧迋舒猛地回頭問:「急救箱在那裡?」
  「什麼?」
  「急救箱啊。沒有嗎?」寧迋舒拍額咋舌,嘀咕說:「你肯定仗著不老不死所以沒有常備的急救箱。」
  寧迋舒霸道拉著比自己高大的男人到屋旁的抽水幫浦,將傷口沖水,再找乾淨的紗布包紮。蘭爍安份的跟他坐在緣廊上,盯著自己的手被包紮成兩倍大。
  寧迋舒固定好紗布以後,抹掉額上的汗吐氣:「呼,你真的不要再自殘了。真的不好,很嚇人。」
  蘭爍說:「我不是故意的。」
  寧迋舒白他一眼:「那天砸店你就是這種驚人作風。一言不合就開幹。」
  蘭爍不冷不熱應了句:「說得好像我脾氣很差。」
  寧迋舒瞇眼:「也算不上脾氣好吧。」
  蘭爍嘆了口氣開始把包紮的紗布解下,寧迋舒睜大眼問:「你幹嘛?」
  「不必大驚小怪。就算那槍開在我心口,甚至打在我腦袋上,腸穿肚爛,我也不會死。」
  紗布解開後,槍傷果然消失不見,手完好如初,蘭爍翻著手掌給他看仔細,淡然道:「就說吧,沒事的。」
  寧迋舒抓著他那手反覆看,問:「可是不痛嗎?」
  蘭爍愣住,青年低著頭,一滴水珠砸到他手心上。
  寧迋舒說:「因為活著,受了傷就是會痛啊。你教我們那麼多東西,教我們怎樣利用大自然活下去,結果自己過得這麼漫不經心、活得這麼隨便,是不是覺得我們都沒心沒肺,不會關心你的死活?」寧迋舒說得有些哽咽,慌忙揩去淚水。
  寧迋舒知道自己不知不覺太依賴蘭爍,因為蘭爍的幫忙,讓他不必面對末日慘況,不只是他,竇鵬他們或許也一樣,可是蘭爍卻不把自己當一回事,就連解釋自身情況都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實在蠢得讓他心疼。蘭爍什麼都懂,卻不懂得好好對待自己,在他看來就是蠢。
  蘭爍看著寧迋舒的腦袋瓜,再看手心的淚珠,從襯衫口袋摸出手帕,端起他的臉擦眼淚。寧迋舒眼眶濕潤呆看著蘭爍,對自己忽然湧上來的情緒感到羞窘,不知所措,他本來沒有要哭啊。
  蘭爍說:「對不起,沒想到你們都反感,以後我口頭解釋吧。」
  「不是反感,我是……」寧迋舒眨著沾上細微水珠的眼睫,找不到詞彙表達。
  寧迋舒點頭。蘭爍道謝,浮現一些奇怪的念頭,他想摸摸青年的頭髮、臉,想安撫對方,卻也想看著對方因為自己慌亂著急的樣子,有些矛盾在他心裡冒芽,但他並不感到討厭,反而覺得有點意思。只不過蘭爍心裡想想,什麼都沒做,他不想嚇壞寧迋舒,也找不到理由解釋。
  「唉。」寧迋舒歪著腦袋嘆氣,窘臉瞪著蘭爍說:「你不准跟別人說我這樣。」
  「哪樣?」
  「少裝傻,總之不准講我哭的事。」
  蘭爍淺笑:「好像能瞭解為什麼那個天裔族的喜歡你。」
  寧迋舒撇撇嘴,咋舌說:「聽不懂你亂講什麼。那我要去看他們了,霈樺都被你搞出陰影。」
  蘭爍笑意還掛在嘴角,望著青年離去的身影像落荒而逃。他摸上自己胸口,感受胸腔裡的臟器規律鼓動。活這麼久,也不是沒有人知道他不老不死的事,但頭一回有人關心他痛不痛。
  他開槍是故意的,有點賭氣,也有試探意味,如果這幾個都被他嚇跑,而他回到獨居生活,感覺會輕鬆很多,畢竟他一直都是一個人活得好好的,忽然收留他們也只是一時興起的消遣。但不知不覺好像有什麼不同了,他拿著手帕心想,好像真的把那幾個當作伙伴一樣放心上了,所以才會賭氣、會當成一回事,會被牽動情緒。尤其是寧迋舒,第一眼看見的時候,就覺得挺可愛的傢伙,如果可以不希望這人就這麼死掉。
  「唉。」蘭爍心想,這種日子也不錯。
* * *
  蘭爍後來為那日的事道歉,竇鵬他們也能理解他的想法,大伙攤開來說,起初還有點尷尬,後來喝了點酒吃著小菜就釋懷許多,畢竟立場互換的話,竇鵬認為自己未必不會做一樣的事。氣氛恢復如初,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山林田野間勞動雖然很累,精神上卻意外充實,感覺得到自己和這片土地是怎樣相依共存,而且也學蘭爍拿作物跟森林的朋友做交易。
  某天清晨蘭爍說:「這幾天農地收整得差不多,比較清閒。要不要去外頭找你們的親友,把他們接來?」
  鄭娜娜撐著黑洋傘在樹蔭下,其他三人戴斗笠、手套和雨靴站在田裡對著蘭先生發愣。他們不是沒想過這件事,但都不知道怎麼開口,一來是害怕面對現實,二是他們目前寄人籬下,沒什麼立場提這種請求。
  「科、可以嗎?」梁霈樺訝異得聲音都變調。「我好想念我弟弟。」
  竇鵬眼眶微熱,也澀聲低喃:「不知道兄弟們怎樣了。」
  鄭娜娜神情有些迷惘:「啊,好想念家人。」
  寧迋舒伸了個懶腰,爽朗笑說:「那就一起出去找他們啦。有蘭先生在一定沒問題。」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當天重新整備外出的物資。寧迋舒的車蓄電量充足,以防萬一當初還在後車箱放了艘水陸兩用汽艇,跟這輛陸空兩用車做互補。寧迋舒問蘭爍有沒有需要什麼,蘭爍說:「你們準備自己的就好。」
  出發前蘭爍兩手空空,身上只有一個黑色皮革斜背包,戴了雙黑手套,頸上掛了副藍黑色護目鏡,穿了雙橡膠深藍短靴。落難組的三人一鬼看到蘭先生這打扮都呆住,寧迋舒說:「你兜風?」
  「其他的東西,進城再找就好。」蘭爍這話太有自信,也點燃他們的鬥志,尤其是換穿衣物,雖然這裡天氣好,天天洗衣物都能曬乾,但老穿同一套也相當困擾。梁霈樺已經拿出簿子開始列清單。
  寧迋舒去發動車子,他握著方向盤看起來很緊張,鄭娜娜敏銳察覺到了,關心他有沒有事,他坦言不清楚外界情況,當駕駛壓力大。蘭爍聽了就說:「那我來開吧。」
  大家異口同聲:「你會開車?」
  蘭爍理所當然回說:「當然會。迋舒坐副駕駛座,幫我留意路況。」
  「噢。」寧迋舒答應,跟蘭爍互換座位。他看到蘭爍沒有立刻坐進車裡,而是調整了駕駛座椅的空間,之前他駕駛時將座椅調整過,但對身高超過一米八的蘭爍根本擠不進來。
  竇鵬跟梁霈樺都憋笑,雖然蘭爍面無表情,但這一幕還是看得寧迋舒滿親尷尬。蘭爍就座後看向寧迋舒,提醒他繫安全帶。
  寧迋舒繫好以後跟蘭爍互看:「怎麼了?」
  蘭爍拿食指的指背碰他耳尖說:「很熱?」寧迋舒的耳朵都紅透了。
  「唔,沒有啊。」寧迋舒癢得縮了下肩,竇鵬他們在後座清喉嚨,他轉了圈眼珠叫道:「對了,我帶了口罩。」他開始把一包十入的口罩發給他們,以防萬一。
  寧迋舒他們逃進山裡近一個月,沒人知道外頭變得怎樣,連蘭爍也不確定,只能親自去看看。由蘭爍擔任駕駛,他們花了半天時間就下山,途中竇鵬跟他們科普一下遠古族裔的近代發展。
  過去遠古族裔不是沒有過內鬥和戰爭,幾次紛亂耗下來,不少種族成了弱勢少數,有許多孩子失去親族庇護,竇鵬就是其中之一。這些孤兒或弱勢者被一些組織吸收,銀河集團底下就有不少提供庇護的組織,表面上是公益事業,但收容對象都是早就經過挑選的遠古族裔,也會在其成年後提供各種工作。
  寧迋舒聽完問梁霈樺說:「那霈樺妳弟也住同一區?」
  梁霈樺搖頭:「他在日本的親戚家,不然那時逃出醫院我會立刻回去接他出來。在你家過夜的時候我聯絡了親戚,跟他們告知情況,請他們留意可疑人士,沒想到接著就天地變色了。」
  「在國外啊。」寧迋舒搓下巴,安慰道:「嗯、還好不是太遠,蘭先生有辦法吧?」
  鄭娜娜也舉手說:「我家人在歐洲。」
  其他人驚呼:「這麼遠?」
  寧迋舒突然想到了什麼,推衍道:「到時候把大家的家人朋友救出來,然後他們也想去找其他的親戚朋友,我們是不是要無限循環下去?那不就環遊世界了?」
  蘭爍打斷他的想像說:「先救人,其他的到時候再作打算。不必杞人憂天,但是該來的就面對。」他們聽完這話陷入沉思,蘭先生果然是他們的定心丸。
  下了山,近郊鄉鎮有不少路段淹在水裡,車子在水上飛行進城,過去繁華熱鬧的市區全變了樣,大半都成了水世界。沒有電和其他能源可使用的緣故,大樓間的立體投影和螢幕都是黑的,還有裂痕,就連路燈跟行道樹也黯淡死寂的浸在水中。
  水裡偶爾能看見魚群,天空有時會出現成群飛鳥,陸地生物不曉得躲去哪裡。竇鵬臉色不太好,他說:「這裡淹水很長一段時間了吧,水的雜質都沉墊,變得清澈見底。」
  蘭爍把車停到某大廈樓頂,其他人下車拿望遠鏡觀望環境及確認位置。他們事先討論過這趟任務的順序,首先要前往西京區陸羽里接竇鵬的兄弟們,然後去找寧迋舒的家人,再到鄰國找梁霈樺的家人,接著是鄭娜娜的家人。
  鄭娜娜回報道:「附近沒有通訊信號,十幾公里外才有。應該就是西京區那裡。」
  梁霈樺看著腕錶上顯示的定位資訊,回車上回報,竇鵬飛上高空盤旋了一會兒,說許多商店看起來都很凌亂,許多都被砸破櫥窗,還有建築物被燒過的痕跡,淹水前應該發生許多混亂場面。看起來這一帶都沒人了,他們沒有多停留,救人優先,一行人回車上朝西京區的避難所行駛。
  他們的車先經過竇鵬他們原先住的社區,竇鵬拿廣播呼喚三個好兄弟的名字,沒有任何回音,這才移動到避難所。避難所是在一所高校體育館裡,由於校區地勢高,水並沒有淹上來。蘭爍的車降落到操場上,立刻有軍隊圍過來叫他們下車,軍方全員戒備,他們被一堆槍口瞄準,直到兩名軍官拿儀器確認他們身上沒攜帶任何軍火才緩和氣氛。
  帶隊軍官戴著霧黑色頭盔,直接藉頭盔內建功能回報狀況,並詢問蘭爍他們說:「你們是西京區難民?為什麼現在才來避難?」
  寧迋舒拉下口罩半真半假解釋說:「我們幾個之前住山裡,平常沒關注外界消息,因為風災肆虐,所以下山求助。西京區有我們的朋友,我們來找他們的。」
  他們的車之前一直停在山道旁曬太陽、生灰塵,乍看確實像逃難。帶隊軍官疑心稍減,下令道:「先讓他們去登記資料,確認身份。」
  蘭爍他們乖乖跟上帶路的人去體育館旁臨時搭起的醫務區,那是幾間組合小屋連成一排,作為救治傷病跟檢查身體的地方,因此每間都有不同設備,避免天災後有什麼疾病擴散。從醫務區就能看見體育館內有一些隔板構建的小隔間,將每家每戶難民都區隔開來,保有一點隱私。
  醫務區的人指示蘭爍他們道:「脫了口罩走過這檢測門,順利登錄在系統裡就可以領物資了。」
  鄭娜娜在對方說話時飄進電腦裡,竇鵬脫下口罩擺出誠懇的樣子詢問:「長官,我親友在這避難所,請問──」
  那人不耐煩擺手:「登錄完再自己進體育館找人。」他推著竇鵬去走檢測門,蘭爍越過他們第一個走過去,一旁的電腦立刻發出刺耳警示音。
  「怎麼會這樣?」推竇鵬的那人扭頭質問。電腦前的軍人慌忙找出原因,回喊:「不知道啊,完全沒有那個人的資料,奇怪,年齡、體況跟國民身份都沒有,噯、那位先生,你是外國人嗎?」
  蘭爍偏頭,一臉無辜。一旁的軍人惱了,走過去看電腦說:「怎麼可能沒資料,除非出生到現在沒進過醫院,不然都會有眼球辨識出的那些資訊啊。中毒?駭客?」
  他們的前輩過來察看情況,一個中年軍人拉寧迋舒的手要他過檢測門,那道檢測門上有上億感測點,僅憑眼球一處就能感測出許多資訊,包括健康狀況及登錄在國家資料庫裡的身份和各項履歷,包括身體改造、義肢或義肢武裝化、體內炸彈等等,避免恐怖份子潛入。寧迋舒像蘭爍一樣輕鬆走過去,然而電腦又開始叫了。
  這下連蘭爍都有點訝異,寧迋舒更是一臉莫名其妙:「電腦真的壞了?我可是本國人啊。」
  檢測員疑道:「查無資料,不明?」他們不信邪,叫梁霈樺來測,梁霈樺一走過去就聽到不同的提示音。一位女軍官捉住梁霈樺的手肘微笑說:「這位小姐請妳跟我走。」
  梁霈樺拒絕:「我想等他們一起走。」
  女軍官笑容扭曲的拽著她說:「沒事,妳先跟我過來。」
  「我要等他們。」梁霈樺開始掙扎,卻發現對方力氣很大,感覺不是普通人類。
  竇鵬察覺一旁有個軍人摸上腰間的軍棍,他出奇不意的朝那軍人腰上踹了一腳,對方撞上自己的同袍倒下,竇鵬立刻衝過去補了兩腳搶奪軍棍。他手執軍棍甩出三段長度,按了電擊鍵將那兩人電暈之後回頭往強拽梁霈樺的女軍人刺擊。女軍人拉過梁霈樺到身前擋,竇鵬立刻撤下軍棍改用另一手將梁霈樺拽回來,女軍人突然抽短刀要刺他雙眼,他腦袋一偏,顴骨被畫了一刀飆罵:「媽的你找死。」
  女軍官看他殺氣畢露,扭頭想跑,竇鵬正要出手,就聽到一聲槍響。他錯愕看向身後,梁霈華拿了暈倒那兩人的槍朝女軍人射擊,而且打中她大腿。這一切發生在短短幾秒間,另一頭蘭爍率先反應過來,手刀把附近的人都劈暈。寧迋舒也朝最近的那個軍人使出頭鎚撞擊,不過反被逮住,幸虧蘭爍過來解救,一樣是一掌劈暈。
  暈倒的軍人壓住寧迋舒,蘭爍拿腳將上面那傢伙揭開,彎腰拉起寧迋舒,輕拍他頭髮、肩臂問:「有沒有受傷?」
  寧迋舒自覺出糗,不好意思扯了下嘴角:「沒有啊。」
  鄭娜娜「駭」進電腦搜索,出來以後她向伙伴們通報:「趕緊離開這裡,竇鵬跟霈霈都在緝捕名單上,被列為恐怖份子了。咦,你們打完啦?」這幾個不是之前還在糾結殺傷人的事,現再就態度大變啊。
  蘭爍點頭對她說了句辛苦了,接著坐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竇鵬過來問:「能找到我兄弟嗎?」
  蘭爍說:「之前你提的那三人,他們在特殊徵召的名單上。」
  竇鵬詫異:「是嗎?」心底鬆了口氣,那應該是沒事了,只是沒想到他們加入軍方。
  他們打鬥的時間很短,但有可能這裡有監視錄影,也多少傳出一些動靜,因此外面很快就出現一支軍隊,軍方的人發出警告:「裡面的人全都放下武器投降,手舉高慢慢走出來,在數到十以內照做,否則將就地進行轟炸。你們所處的地方下面埋有維安裝置,如果想強行駭電腦系統也會觸發該裝置,請配合,放下武器舉高手慢慢走出來。」
  「靠,底下有地雷。」竇鵬罵了句,立刻又安慰他們說:「放心放心,不是步兵雷那種一踩就爆的。」
  寧迋舒睨他說:「但他們會引爆。」
  外面的人已經數到五:「四。三──」
  蘭爍起身說:「總之先出去看看吧。」
  竇鵬又罵串髒話尾隨蘭爍舉手走出去,正要數一的青年見到竇鵬愣住,拿著擴音器疑惑:「噫,竇哥?」
  竇鵬他們聽見這一聲也看過去,喊話的平頭男是薛晟,前方持盾有個挑染灰白髮的大眼男是王皓穎,劉鈞宏則是持槍,他們三個就是竇鵬要找的人。軍方尚未反應過來,那三人當即倒戈,把準備引爆地雷的傢伙先揍一頓。竇鵬看他們原地倒戈,歡喜的掄著拳頭奔過去助陣:「他們是我兄弟,大家上!」
  梁霈樺變成猛禽狀態飛過去攻擊軍方,寧迋舒撿了其他人的軍棍跑去幫手,蘭爍一貫悠然的一手打暈一人,速度快到難以閃避。鄭娜娜則負責精神攻擊,以她的方式擾亂敵方所有電子設備和精神狀態。沒幾分鐘,這支先遣軍隊全軍覆沒了。
  薛晟激動抱住竇鵬喊:「竇哥你沒事就好!沒想到你們會來,怎麼會找到這裡?」
  竇鵬說:「廢話,當然是擔心你們。」
  王皓穎提醒道:「這邊有騷動,軍方會派更多人來,我們先溜。鈞宏,你感應路線。」
  劉鈞宏比了個OK的手勢,推了下粗框眼鏡,按竇鵬的指示先找出他們的車,一伙人迅速偷襲、奪回代步工具。寧迋舒說:「車後面有汽艇,你們可以開那個走。」
  薛晟揉亂寧迋舒的頭髮笑道:「好久不見。我們幾個會飛,用飛的就好。」
  蘭爍不同意,他說:「飛到高空有可能會被軍方擊落。你們身上的裝備也不能要了,會被追蹤到。不過,一般槍枝刀械可以帶著。」
  四人一鬼的陣容變成七人一鬼,好在這處的軍力薄弱,加上蘭爍出手有如鬼神相助,很快就駕著飛車跟汽艇離開西京區避難所。
  蘭爍開車,竇鵬操控汽艇,兩方喊話決定先去近郊的大型商場碰運氣,那裡佔地廣大,萬一被發現還能躲藏。為防被追擊,又請鄭娜娜看車上有沒有被安裝追蹤器。抵達商場後,由於這裡地勢稍高,加上緩慢退潮,水淹了半層樓,但能看出之前水線幾乎要淹到二樓。他們將車和汽艇停在頂樓停車場有遮蔭的角落,直接砸了電動門進入。
  梁霈樺說:「各位,這裡開始就由我來帶路吧。」她是這裡的常客,簡略說明了每層樓賣什麼東西,五、六樓是家具、寢具等大型商品,三、四樓是戶外用品、家電區,以及衣飾文具,二樓美食街和活動廣場,一樓食品及藥妝,地下室則是租給其他品牌商店。
  電梯無法搭乘,大家走在手扶梯上,先略過五、六樓的大型物品,直奔三、四樓找生活用品,至於食物則在其次,因為有蘭爍在他們餓不死。薛晟他們三個一開始就推了推車,到了五樓時竇鵬喊住他們說:「三個推車那麼多的東西,我們載得了嗎?」
  寧迋舒豎起食指提議:「那我們可以在這賣場找浮筏之類的載具,把東西綁好拖在車跟汽艇後面?」
  劉鈞宏又推了下眼鏡框說:「這樣穩嗎?」
  蘭爍拿出一塊圓扁形的道具:「就用這個裝吧。」
  寧迋舒一眼認出來,叫道:「那不是我的速開型帳篷?」
  蘭爍點頭:「出發前佈了一個跟我們房間相似的陣法,可以丟不少東西進去。所以你們盡量搬吧。」
  薛晟吹了聲口哨:「這麼神奇?先生你是魔術師?」
  竇鵬這時候站出來介紹:「你們三個不要失禮。這位是蘭爍,蘭先生,收留我、梁霈樺還有小不點的人。」
  寧迋舒抗議:「我叫寧迋舒,不叫小不點。」
  竇鵬向蘭先生介紹:「這是跟我一起長大、一起在銀月廚房工作的三個好兄弟,平頭這個是薛晟,染頭髮大眼睛這個是王皓穎,眼鏡這個是劉鈞宏。你們要不要自介一下?」
  薛晟點頭第一個講:「我是天裔族,鸕鷀知道嗎?被人捉來捕魚的一種水鳥,人類也稱這種鳥叫烏鬼,不過這只是我獸化後的特徵,平常我是不進水裡捕魚的。」
  王皓穎接著道:「我也是天裔族孤兒,分支是鵂鶹。」
  「就是貓頭鷹的一種。」竇鵬插話解釋,並從自己手機找出圖片。鄭娜娜飄過去瞧了下發出尖叫:「啊啊好可愛!」
  因為鄭娜娜突然現身,新加入的三名伙伴尖叫想跑:「鬼啊!」
  竇鵬喊住他們三個,簡明扼要解釋鄭娜娜的情況。薛晟他們三個同情看著梁霈樺和鄭娜娜她們,理解道:「啊,原來是這樣。」「Sheryl能跟朋友相逢也是好事一件啦。」「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鬼。」
  三人鎮定下來,竇鵬拍劉鈞宏的肩說:「該你了。」
  劉鈞宏撓撓頭,憨厚笑了下說:「我叫劉鈞宏,是坤輿族。」
  「坤輿是?我一直以為你也是鳥噯,原來不是?」梁霈樺歪頭,把劉鈞宏的臉看紅了,後者答:「我是蝸牛。」
  「矮鵝。」梁霈樺忍不住訝道:「抱歉,沒想到還有蝸牛這樣的種族。」看得出她不是很喜歡蝸牛那種軟軟黏黏的生物。
  竇鵬揉揉劉的頭笑說:「他們是比天裔族還弱勢的種族啦。」
  最後眾人有默契的一同看向蘭爍,寧迋舒說:「到你自我介紹啦。」
  蘭爍從善如流,他說:「我是托生於蘭花這物種的人,死過一次,活了非常久,姓蘭,名爍,閃爍的爍。好了,先不聊,大家去搜羅自己認為需要的物品,半小時後在這裡集合。」
  大家都挑了自己需要的衣物,考慮之後的氣候異常極端化,推車裡有不少功能性衣物,除此之外還有鞋襪、墨鏡、護目鏡、帽子。梁霈樺跟鄭娜娜直奔女性內衣區,竇鵬則和兄弟們聚在一起,薛晟問:「竇哥,蘭先生剛才的自我介紹我其實聽不懂。他到底哪裡來的?」
  劉、王他們也點頭附和,劉鈞宏說:「嘿啊,什麼蘭花的物種,植物人噢?」
  王皓穎壓著笑聲講:「超白爛啦什麼植物人的。」
  竇鵬轉頭一臉嚴肅掃視他們三個,認真講:「雖然我也不是很懂,不過他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的話,我跟霈樺還有小不點都撐不到現在。鄭娜娜也是。」
  薛晟挑了下眉疑問:「鬼也撐不了?什麼意思?」
  「之前娜娜說到處都有人在勾魂,要不是小不點帶我們逃進山裡投靠蘭先生……唉,總之蘭先生很厲害,也很可靠,一開始我也是看他不順眼,之前他砸店還弄傷我的手,不過後來發現他這傢伙很不錯。而且我的手敷過他的藥以後沒留什麼後遺症,還好得很快,就剩一個很淺的疤。你們不要對蘭先生不禮貌。」
  三人點頭齊聲道:「明白了。」
  蘭爍和寧迋舒負責同一輛推車,裡面一樣堆了不少功能性衣物和內衣褲,別人會拿的他們自然也拿了,最後才到鞋區。蘭爍說:「你坐一下。」
  「幹嘛?」寧迋舒聽話坐在椅子上,看蘭爍挑了雙球鞋過來給他試,他隨意套了雙腳站起來,沒想到蘭爍把它其中一腳擱到自己腿上綁鞋帶。他害羞說:「我自己來。」他彎腰搶著綁另一邊鞋帶。
  蘭爍起身輕拍他腰背說:「走看看,尺寸合嗎?」
  寧迋舒試走了一下,心跳加快,莫名害羞得不知道該講什麼,點點頭說:「蠻合腳,剛好。」
  蘭爍應了聲,把同樣尺寸的各種鞋都堆到推車下。他說:「之後很多東西的生產鍊都會斷絕,衣物鞋子之類的必備品能帶多少就帶多少。需要通電或使用大量能源的電器先不考慮。」
  半小時候集合,王皓穎走路有點飄晃,寧迋舒看了走過去關心說:「阿皓你不舒服?」
  鄭娜娜也玩著辮子說:「對啊,還以為你學我呢。」
  王皓穎翻白眼,薛晟扶了他一下說:「他太久沒吃營養劑,剛才獸變打架時耗太多力氣,所以才這樣。」
  竇鵬聞言就拿出隨身帶的營養劑過來餵食,拍王皓穎的肩安慰道:「再撐一下,之後就能過上有肉吃的日子了。」
  他們把東西全都收到小帳篷裡,再將帳篷收納起來放車上。女士們先被請上車休息,蘭爍跟寧迋舒將後車箱整理一下再出發,順便給寧迋舒細說天裔族的事:「遠古族裔為了能維持及發揮他們優越於人類的異能,平常需要特地再補充各自種族所需的營養,或額外鍛鍊,不然就會退化到跟人類差不多。而天裔族分支多,近代的族裔有弱化的驅勢,像猛禽類的分支如果無法吃到新鮮營養的肉類,就會患上猛禽代謝骨病,營養不良導致獸化時多處骨折,最後即使不獸化也會越來越虛弱。」
  「原來是這樣。」寧迋舒恍然嘆氣,手驀地被蘭爍握住,他不解抬頭迎上蘭爍的笑眼,聽蘭爍說:「你沒有因為劣質不純的藥而變成獸人真是太好了。」
  寧迋舒的臉有點熱,傻愣點頭:「是、是啊。但我怎麼覺得你怪怪的?」
  「哪裡怪?」
  寧迋舒垂眼盯著被握住的手說:「多了很多肢體動作。」
  蘭爍一派正經跟他說:「我只是試著想做一些比較有人味的舉動。之前你講過的那些話我想了很多,確實不該放任自己行屍走肉的活著,但我太少和人往來,所以……我這樣親近你,會讓你困擾跟討厭嗎?」
  寧迋舒沒想到是這原因,一下子心疼起蘭爍,但又不好意思直視蘭爍的眼睛,稍微低著頭說:「沒有,我沒困擾也不討厭。我是怕你要是對女孩子也做一樣的事會被誤會、咳,可能對男人做也會被誤會吧。好像太親暱了。」
  「說得也是。」蘭爍擺出聽從建議,非常受教的樣子附和道:「為免有這種麻煩,不如你陪我多多練習,反正我們住一起,可以多相處看看?」
  寧迋舒雖然直覺哪裡怪,但他們還在躲避軍方追擊,所以草草點頭答應了。
Stay Gold 08
  由於蘭爍的秘術,一行人幾乎將商場所有可用的東西搬空。薛晟他們上了汽艇跟竇鵬講起之前的經歷,他們冒雨搶購物資,後來收到風聲說竇鵬跟梁霈樺在醫院失蹤,想辦法問遍所有認識的同事朋友都沒問出消息。之後各區發出警報,要民眾別貿然外出,至於災區則有軍警前往救援,但是大雨下不停,整座城市逐漸淹到水裡,於是避難所擠滿了難民,物資分配一時都成問題,遑論喝水,但好在薛晟他們幾個透過一些關係加入特殊徵召,暫時衣食不缺。
  之後的日子裡,世界各地天天都傳出災情,地震、水災、火災、風災,一開始還會看到天空飛著無人機具運載物資,也出動無人機械救援,但後來幾乎看不到物資投放,到處都出現打鬥跟糾紛,原本進駐市區管束交通和治安的軍警也失去政府約束,互相爭奪物資。
  薛晟說:「我們懷疑竇哥你失蹤跟集團之前鬧的一些事有關,如果想找到你還是得從相關的管道下手。沒想到他們其實已經把你列入通緝抓捕的對象,而且居然還把我們分到西京區避難所,好像以為我們三個絕對不會違反軍法跟背叛集團。哼,那群白癡。」
  王皓穎揶揄銀河集團說:「大概是把我們豢養久了,當我們是死物,沒有自我意志也不講道義、沒有感情啦。」
  劉鈞宏眼瞳閃著微光,他緊張喊:「竇哥你快告訴蘭先生,軍方派出更多軍力追捕我們,主要道路全都出現軍方管制。」
  竇鵬納悶:「吭,怎麼會這樣,這種國難當頭的時候還有空管我們這幾隻小魚?」
  劉鈞宏冒了一頭冷汗,兩顆眼珠亂轉,接收著空中的訊息說:「他們說,我們之中有特殊進化的物種,要將我們抓去研究或改造再賣掉。」
  劉晟冷下臉:「那群混帳果然不是只賣人類和改造人類,而是連純正的遠古族裔也會出賣。我們這些弱勢族裔跟孤兒們也被當成儲備商品吧,需要的時候利用一下,用完了賣給外星人口販換取其他資源。」
  竇鵬把汽艇開到與車子並行,前車窗打開,寧迋舒朝他們喊道:「跟著我們走,蘭先生帶我們甩開軍方的人。」
  竇鵬回喊:「你們已經發現軍方擴大規模搜捕?」
  鄭娜娜飄出來說:「我感應到的,但這一帶還有術士在搜捕鬼魂,我先躲回霈樺的項鍊裡啦。」
  寧迋舒問:「你們也有發現?」
  劉鈞宏得意喊著:「因為有我啊。蝸牛可以傳遞八公里遠的訊息,我們坤輿族可以感應八十公里範圍所有訊息。活體的礦石收音機啦,環保,高能,哈哈哈。」
  寧迋舒也哈哈笑:「都不知道阿宏這麼厲害,這樣不會失眠?」
  劉鈞宏說:「我可以把異能關機啊。多虧我預知地震,所以撐了不少天。」
  蘭爍關好車窗說:「等安全了再聊吧。」他帶他們繞進古城區,這裡的小巷多,路很迂迴,梁霈樺坐後面有點暈車,她問為什麼要繞進這裡,蘭爍說這一片地域有某流派風水規劃過,藉幾個靈氣匯聚處打亂對方偵查結果。
  車駛到某座古城門前,蘭爍再度放下車窗朝竇鵬說:「跟上來。」蘭爍徒手打了一記手印,城門望過去的景像變得模糊,一片霧白,看不透過去會是什麼情況,但蘭爍開了車就進城門裡。
  竇鵬沒有猶豫跟上去,薛晟他們幾個不安的閉上眼睛,半晌聽竇鵬喊:「睜開眼啦。你們幾個膽子這麼小?」
  劉鈞宏睜開眼感應,驚訝道:「咦,這就到鄰縣啦?穿越?不對,是瞬移?蘭先生是神仙嗎?」王皓穎沉默不語,但看得出他也受到不小的衝擊,薛晟同樣呆住,以前也聽說過遠古族裔有些異能者可以做到讓自己瞬移,但是蘭先生讓他們一群人連同交通工具一塊兒瞬移,怪不得竇哥對蘭先生那樣敬重的態度。
  竇鵬跟他們說:「接完你們三個之後,該去找小不點的家人了。霈樺的家人是在國外,等接完大家的親友就能回蘭先生那裡躲避末日衝擊。」
  車裡,蘭爍說:「接下來是迋舒的家人,是在這個縣市吧。」
  寧迋舒點頭,揪著衣擺邊緣的手搓了搓布料,難掩不安。他遲疑了會兒跟他們講:「其實我跟家裡人關係不好,不知道他們看到我會有什麼反應。」
  梁霈樺安慰他說:「別擔心,先找到他們再看情況。誰家裡沒有一點事呢,我們都會陪你的。而且這種時刻說不定能化解一些過去的心結或誤會也不一定啊,你心裡也希望他們平安不是嗎?」
  寧迋舒想了想,點頭同意她說的,報了個地址。梁霈樺聞言驚嘆:「哇,你家人住在黃金區中的黃金區耶,你是上流社會貴公子啊?」
  「我不是啦。」寧迋舒尷尬扯了下嘴角:「總之我家情況一言難盡。我上頭有哥哥姐姐、爸媽,還有我爺爺及曾祖母。同一區也住了其他親戚。他們……平常表現得很大方熱情、開明有禮,對我也是放任態度。他們對外的說法是放任啦,隨我高興愛怎麼做怎麼過都好,實際上只是不管我而已。」
  「唉。」梁霈樺從後座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寧家所在的別墅社區,這裡沒有淹水的災情,僅是路樹及路燈被颳倒,路況不佳而已。
  寧迋舒自國中住校以後就越來越少回家,大學畢業後更是一次都沒回去,時隔多年回到這裡只覺得陌生。他們幾個沿坡道進社區,寧迋舒心中壓抑的心情開始湧現,一想到過去的事他還是想調頭就走,但或許霈樺講得沒錯,說不定他的家人已經變了,又或者是分開得太久,所以他把家人想得太不堪。
  一路踩在高級石材砌成的步道,瀏覽周圍名匠打造、維護的庭園造景及大大小小的噴泉、涼亭,雖然在風災肆虐下變得狼藉,但不難看出不久前它的奢華張揚。寧迋舒從包包裡拿出門卡鑰匙時,蘭爍跟梁霈樺他們都想到了同一件事,雖然寧迋舒說自己很久沒回家,卻保留著門卡鑰匙,內心應該還是有留戀吧?
  寧迋舒沒察覺朋友們關懷的目光,逕自刷了門卡進大樓。眼前有個氣派的會客大廳,沙發、螢幕、水晶燈,由於缺電而一切停擺,包括空調。大廳兩旁都有電梯,寧迋舒說:「電梯不能搭,得走逃生梯,我家住十四樓。」
  眾伙伴:「……」
  寧迋舒說:「你們不是很自豪體能優於人類?」
  王皓穎汗顏:「那也不代表我們很愛運動啊。」
  劉鈞宏附和:「就是仗著體能優勢,偷懶的傢伙也不在少數啦。」
  竇鵬失笑:「而且對我們天裔族而言用飛的更快。」
  鄭娜娜說:「我先飄上去看有沒有人在?」她率先去探查,寧家的人貌似都在屋裡,鄰居跟親戚也都在各自家中。
  寧迋舒甩著門卡掃視他們幾個,撇嘴說:「喂,不夠意思啊。好啊我自己一個人上去。」
  蘭爍搭他肩說:「我陪你。」
  他們兩人爬了十四層樓梯,正是秋老虎發威的時節,大樓裡不僅悶,還沒空調,寧迋舒出了一身汗,瀏海都濕透了。蘭爍遞手帕過去,寧迋舒順手拿了道謝,擦完汗發現蘭爍仍然一派清爽乾淨的模樣,臉不紅氣不喘,本來有點羨慕,但想到蘭爍為此付出了什麼代價就把話吞回去了。
  「謝謝你的手帕。」
  「不客氣。」蘭爍把手帕褶好收著,看寧迋舒過去按門鈴,那身影在深紅色大門前相對有些單薄嬌小,想到不久前青年在車上副駕駛座流露不安的樣子,他有點想過去將人帶走、護在自己羽翼下,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趁現在面對,會影響一輩子,就跟他一樣。於是他狠下心站在一旁,袖手旁觀。
  門鈴上的小燈亮了十秒才有人來應門,出聲的是寧迋舒的母親,她的語氣聽起來很詫異:「咦,寧迋舒?你怎麼回來了?」
  寧迋舒握緊兩手拳頭回話:「前陣子妳不是要我回來一趟?」
  「你還帶人來啊?那是誰?沒有去避難所嗎?我們家現在也是什麼都沒有,水是之前屯下來的,不曉得哪時候能恢復正常。」
  「媽,我們來是想──」
  婦人自顧自的說:「真的對不起啊,你跟你朋友還是去避難所吧。老實說,因為你太久沒回來,所以你的房間東西全都收拾掉了,現在是給你哥的小孩用。」言下之意是寧迋舒也不必藉著收拾東西的理由回家門了。
  「喔。」寧迋舒握緊的拳頭鬆開,臉上浮現自嘲的淡笑。「知道了。」
  「還有啊,我聽廣播說避難所有發放物資,你如果去能領得到再打電話給我們報平安吧。家裡你不必太擔心,我們自有打算。你能體諒我們對吧?你爺爺跟曾祖母都不方便活動,唉,那先這樣了?」
  寧迋舒對著那塊小螢幕點頭:「你們自己保重,我走了。」
  「好啊。」婦人的聲音從焦慮變得有些放鬆跟開心:「你們保重,小心安全。」
  寧迋舒轉身順來時的逃生梯走下樓,經過轉角時順手將門卡扔垃圾桶。他不會再回這個家了,僅存的一點舊情和憧憬徹底破滅,什麼都不剩,現在他心情與其說是平靜,不如說是死寂,這倒也好,不必給蘭先生他們添麻煩,說真的他也鬆了口氣,畢竟要讓伙伴們跟那種家人相處,他覺得自己會對伙伴們很愧疚。
  蘭爍默默跟了寧迋舒走了一樓,忽然伸手拉住寧迋舒,他看到寧迋舒回頭時那木然的樣子,無來由的胸口窒悶刺疼,但很快就緩過來,他問:「你還沒說明來意,任憑他們誤會,你不後悔?」
  寧迋舒冷著臉扯動嘴角說:「不要浪費時間了。」
  「我不想你將來遺憾。如果要了斷,現在就了斷乾淨。」
  寧迋舒抬頭,用黯然無光的黑眸盯著他問:「你是故意的?」
  蘭爍一手摸上他臉龐嘆氣:「我不希望你後悔,今後要活著,有些東西趁早了結也好。」
  蘭爍拉著寧迋舒往回走,後者沒有掙扎,像木偶一樣任由他牽著走,再度回到寧家大門前按下門鈴。這回來應聲的不是剛才寧太太,而是寧迋舒的大姐,她語氣聽得出不耐煩:「不是去避難所嗎?是不是不知道在哪裡?那我發地圖給你,給我你的手機信箱。」
  寧迋舒看了眼蘭爍,蘭爍始終緊握他的手,沉穩溫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好像因此平撫了不少,指尖也不發冷了。雖然預見到是怎樣收場,但寧迋舒還是啟齒回說:「姐,我是來接你們……我們全家去蘭先生那裡避難的,這位就是蘭先生。我跟朋友前陣子一直躲在蘭先生家,就在山裡,所以食物跟水都不用擔心,而且蘭先生懂很多可以驅災避凶的方法。」
  「吭?」寧大姐在那頭掩不住笑聲,她說:「那真是多謝啊。不過山裡恐怕不適合我們家,家裡有兩個老人呢。沒關係,萬一不行我們還是會去避難所的,你們自己保重。」
  蘭爍這時才開口答腔:「我會照顧好寧迋舒。」
  寧迋舒沒想到他突然來這麼一句,好在寧家已經切斷通訊,他轉身要下樓,挪眼盯著被蘭爍握牢的手。蘭爍解釋:「慎防你摔跤。」
  「我為什麼會摔跤?」
  「你精神差。」
  「正常的吧。」
  「你難過的話就哭吧,我不會看你。」
  寧迋舒笑嘆:「有什麼好哭的。我習慣了。只要把『自己』殺死就好了,把身為那個寧家的『我』消除就好。說什麼孩子都是父母身上的一塊肉,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應該是他們最想減掉的贅肉吧。」
  蘭爍說:「你就是你,誰也不是誰身上的一塊肉或一部分。」
  寧迋舒和他對視良久,最後靦腆的收歛視線微笑說:「有很長一陣子,我天天都在想自己會怎樣死,思考關於死的事情,但也不甘心就這樣死了。因為,最後別人一定都只會同情我的家人,對於我肯定只會認為是我不長進、不孝順、自找的,所以我反而偏要活著。過得有些渾噩,但現在覺得活著真好,蘭先生。」
  「嗯。」蘭爍把人拉進懷中擁住,兩人在樓梯間相擁,除了心疼這青年以外好像還有某些部分被觸動了,酸軟無力,但並不討厭。只是他獨活太久,一時也說不上內心騷亂的情緒是什麼,也許只是單純心疼吧。
  寧迋舒比蘭爍矮了很多,他整個人都陷在蘭爍的懷裡,嗅到了蘭花的香氣,剛才平靜下來的心情又變得有點鼓譟,像一隻花間翩舞的小粉蝶。回過神來才意識到他也回擁著對方,回想起來他的人生裡幾乎沒有跟誰擁抱的經驗,原來這感覺很溫暖,令人貪戀。
  只是他也不好意思賴著不動,其他人還在等著,他想離開這懷抱,卻被蘭爍更用力的箍住。蘭爍看懷裡的腦袋鑽來鑽去,不知所措的模樣很逗趣,故意將人扣在臂懷中,果然看到寧迋舒窘著臉抬頭瞪他問:「你幹嘛?我沒事了啦。」
  蘭爍淡淡回問:「真的沒事?」
  「對、對啊。」
  蘭爍鬆開手臂,輕摸他頭髮,語氣認真說:「剛才我說會照顧你,那不是場面話。你也不需要殺死任何一面的自己,以後我是你的家人。」
  寧迋舒稍微皺了下鼻子,感動之餘不忘吐嘈:「可是你之前不是說,單純好奇我被注射了藥以後的反應,收留我是留待觀察?」
  「嗯,一開始是,但相處下來也有點交情了不是?」
  「實驗室的人跟實驗動物說相處久了我對你有感情了,所以我這針會扎得比較輕,你信這種交情嗎?」
  「……不一樣吧,扎針的是潘老闆不是我。我再怎樣也算動物救治收容所。」
  「是吼。」寧迋舒斜眼笑睨他,撇了下嘴心想:「卸責倒是很厲害嘛。」
  兩人走了幾層樓梯,寧迋舒忽地笑了聲,喚了聲「蘭爍。」之後回頭看那人。蘭爍偏頭帶著疑問的目光。
  「以後我叫你蘭爍,看在我們的交情上。」
  「呵,隨你。」
  到了一樓大廳,外頭透進來落日餘暉,其他伙伴臉上都帶著笑容和關懷的神情迎上來,寧迋舒照實說了情況,不意外的得到許多安慰,有人還說這麼不聽話乾脆先綁架了再說,把他逗笑。他搖頭說:「你們不用擔心,我有你們啊。」
  寧迋舒說完,朝蘭爍的方向望,儘管心裡還是很徬徨不安,有時陰鬱得像苔蘚一樣,但只要有那個人站在自己所及之處,他就莫名能感受到一點溫度和光亮,抓著那一線希望往前走。
* * *
  離開市區,蘭爍帶他們到郊區搭帳篷過夜,竇鵬四兄弟搭一個大帳篷,梁霈樺和鄭娜娜是雙人小帳篷,蘭爍則和寧迋舒同一個帳篷。外頭掛上曬飽太陽能的燈具,竇鵬幾個就開始分配料理工作,梁霈樺及寧迋舒發放睡袋,蘭爍跟鄭娜娜在外圍佈下陣法遮斷一切搜捕的訊號。
  晚餐吃得豐盛,竇鵬他們用半成品做了海鮮料理和濃湯,香味飄滿山林,大家把手消毒過就圍到兩張小桌旁用餐。劉鈞宏負責替他們舀湯,他推銷道:「來來來,多喝點,想喝還有。日夜溫差大,晚上很涼,喝熱湯袪寒氣。」
  梁霈樺吹著熱湯,啜了一小口後滿足得露出笑容,大吐一口氣說:「真感謝科技進步,能保存那麼多種食物。」
  王皓穎在隔壁桌潑冷水說:「這種科技以後不曉得還能不能被保留。」
  薛晟點頭感嘆:「也對啊,都要末日的話,很多東西都會消失。但也沒辦法,人類的破壞力大於恐龍啊。」
  寧迋舒是在場唯一一個活著的正常人類,他聽了忍不住反駁:「也不是全部人類都這樣。你們難道就不搞破壞?」
  竇鵬開了罐啤酒開他玩笑說:「對啦,如果每個人類都像你這樣,應該是沒什麼破壞力。」
  薛晟沒打算結束話題,接著講:「但偏偏又不是每個人都跟小不點一樣。實際上人類的破壞也是很大的肇因啊,我說錯了嗎?」
  「所以遠古族裔就一點破壞都沒有嗎?」寧迋舒質疑。
  薛晟睨他一眼:「我沒說沒有啊。」
  寧迋舒:「所以你那句話應該改一下,不是只有人類搞破壞。」
  劉鈞宏狀況外的插話:「所以到底關恐龍什麼事啊?」
  王皓穎跟他解釋:「阿晟應該是想說恐龍都能存在數億年,但人類才經歷十幾萬年就能把自己搞滅了。破壞力驚人。」
  劉鈞宏問:「那還有外星人呢?」
  寧迋舒翻白眼吐氣:「算了,哪裡都有好跟不好的。」他攤手,手上多了罐冰啤酒,這才發現蘭爍默默的在發啤酒給大家。
  蘭爍說:「今晚休息一下,明早就去接霈樺的家人。」
  竇鵬已經偷偷在喝第二罐,其他人鬧起來說他手受傷不能喝酒,竇鵬說傷口已好只留下淡疤。梁霈樺也被發現受傷偷喝酒,但她宣稱傷口早就好了,被問為什麼掛繃帶,竟是回答:「不覺得看起來柔弱可憐很萌嗎?」
  一伙人笑鬧著,寧迋舒坐在一旁看戲大笑,蘭爍拿了一小盒片好的芭樂過來問他吃不吃,他噗哧笑了下,道謝後拿了片水果吃起來。竇鵬見狀撇下兄弟們,走來問寧迋舒還餓不餓,寧迋舒搖頭:「不餓啊。我吃很飽。」
  竇鵬看著蘭爍手裡的芭樂,提醒寧迋舒說:「雖然解毒但別吃太多,會便秘。」
  寧迋舒得意說:「放心好了,我從來不便秘。」
  蘭爍接腔:「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健康。」
  「對。」青年點點頭,竇鵬也不知道該講什麼了,拿了第三罐啤酒坐到他另一側喝起來。
  坐在對面的梁霈樺跟鄭娜娜小聲聊:「妳不覺得對面三個傢伙氣氛古怪?」
  鄭娜娜點頭,笑看霈霈漂亮的雙眼,用意念回話:「當然古怪啦,寧先生可是越來越搶手啦,竇大廚和蘭先生都對他有好感。」
  「屁啦。」梁霈樺輕笑:「妳逗我啊。」
  「真的啦。我當了鬼以後,雖然不會讀心術,可是對生物的情緒和意念變得更敏銳。而且那三個不太掩飾自己的心思跟意圖,不是連妳都瞧出端倪了嘛。」
  「噫、咦?什麼什麼?」梁霈樺用一秒消化了這個八卦,瞪著對面那三個男人驚叫:「咿──」她的驚叫引來眾人注目,她尷尬說:「沒事,我以為有蟲,原來是樹葉啊。」
  吃飽喝足就回帳篷休息,雖然身心都疲憊,但有的人不會馬上睡著。竇鵬就跟兄弟們講起之前在山裡的生活,而梁霈樺一樣和鄭娜娜閒聊,寧迋舒跟蘭爍的帳篷相對的安靜。
  寧迋舒閉眼聽著周圍草木窸窣聲、風吹蟲鳴,感覺像是回到少年時參加學校活動,那時的他會幻想在山林裡有奇遇,讓他不必再回那個家,現在這樣好像也算實現那個幼稚的願望。一想到蘭爍就在身旁,他就覺得安心,但心情依然浮蕩不定,想到白日裡那個擁抱,真沒想到蘭爍會有這種舉動……
  他聽到旁邊睡袋發出細微磨擦聲,臉頰被輕軟羽毛般的東西撓了撓,是蘭爍的髮絲,他感覺蘭爍整個人都靠過來,氣息離得很近,蘭爍問:「睡不著?」
  寧迋舒怯赧,話音低澀:「有一點。」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寧迋舒覺得自己的臉被蘭爍輕吐的氣息烘得發燙,他強作鎮定回話:「好像從以前你就在問我這句。」
  「以前是好奇。現在是關心。」蘭爍思忖:「意思不一樣。」
  寧迋舒還想講什麼,額頭就覆上蘭爍掌心的溫度,柔軟溫暖,蘭爍低聲輕喃:「嗯,沒發燒。」他在蘭爍的手挪開以前,伸手撈住它。
  「怎麼了?」蘭爍不解。
  「呃。」寧迋舒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隨口說:「哇,你的手好大,手指也好長。」
  蘭爍理所當然答:「因為我高吧。」
  「……」寧迋舒眉頭挑了下,硬是要接話:「你多高?」
  「沒記錯的話,是一百八十八公分。」
  「這麼高?」足足高他三十公分啊,混帳。「古代人哪有這麼高的?」
  「好像是祖先混了什麼族的,所以我們一家子都高。你家人呢?都矮嗎?」
  寧迋舒不爽:「什麼都矮啦,失禮耶。」
  「所以矮的只有你?」蘭爍已經躺回他的睡袋,聲音聽得出藏著笑意。
  「我要睡覺,不要跟我講話!」
  次日清晨,竇鵬走出帳篷洗臉刮鬍子,準備做早餐,他以為自己是最早起的,沒想到蘭先生已經在林子裡穿著一身白襯衫打拳,簡單束在腦後的長髮隨動作飄動,看起來像戲劇小說裡講的高人,實際上也確實是高人,各種方面都算。
  「早啊。」竇鵬走過去問候,蘭爍收勢回他一聲早,走來說要幫忙做早餐。竇鵬心想你一個古代人會做什麼,但想想這傢伙好像目前還沒有不會的事,這話也就沒講出口。竇鵬沒想到蘭爍的配合度意外的好,好像他們本來就有默契似的,早餐是按每個人的口味做的,但蘭爍一樣也沒搞砸。
  他們將食物陸續端上桌,竇鵬招手說坐著聊一會兒,蘭爍點頭:「好。聊什麼?」
  竇鵬說:「本來我很討厭人類,我那幾個兄弟也是,我們喜歡的人類大概就只有小不點一個。」
  「但他不喜歡你?」
  竇鵬被刺中痛處,撇嘴瞪他一眼:「你果然都知道。」
  蘭爍表情要笑不笑的,喝著給自己倒的豆漿紅茶。竇鵬說:「之前是因為被你揍得太慘,講了很多鄙視人類的話,在這之前其實也有點自以為是,世界變得太快,我又在他面前總是醜態百出,也怪不得他想都沒想過接受我。」
  「你認為他是那樣的人?」
  竇鵬難堪的扯了下嘴角說:「他當然不是。我不知不覺就想歸咎別人了。其實他就是對我沒有那個意思,我也知道。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能有想要的結果,碰巧感情就是其中一種。」
  竇鵬說完盯著蘭爍看,蘭爍端起杯子喝了口飲料,慵懶迎視他,他抿了下嘴說:「通常你不是應該講幾句話安慰我?」
  「你在等我安慰?」蘭爍明知故問。
  竇鵬嗤了聲:「你這男人真的有夠惡劣、壞心眼,實在是,嘖。」
  蘭爍說:「很多事,自己想通才有用,別人說什麼也不見得有效。」
  竇鵬深感後悔,怎麼會找這傢伙聊天啊,看來一起做早餐的默契無法等同於一起聊天的默契!他抹了把臉,失笑道:「其實我是很感激你,我那三個兄弟都沒事,這樣就夠了。」
  竇鵬忽然起身走到一旁朝蘭爍鞠躬,蘭爍淡淡嘆氣,過去捉他手臂勸:「不必這樣,這只是開始而已。」
  其他人還在賴床,寧迋舒則是流了一身汗還醒不來,他被噩夢給魘住了。
Stay Gold 09
  挑高樓層裡的一面牆有整排落地窗,寧迋舒站在某扇窗前往外望,高度恰好看見一顆梅樹的上層花枝,淡粉色花朵在金燦的日光中透出幻麗姿色。再走近窗邊看,桃樹之後的景色是整片凍結的冰原,千萬隻飛禽走獸都在遷徙。
  寧迋舒立刻就知道這不是現實,不是他生活的時空,但可能是誰的真實、屬於誰的某個時空跟記憶。身後有東西碰撞的聲音,回頭一望看到有人正將一桌散亂的珠子收回玉盤裡,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古裝衫袍,雖然背對著他,但他能看見那個人的手非常好看,不僅白淨修長,光亮下也透出宛如玉石的光澤。
  光暈外的暗處有人開口說話:「又是一場噩夢。」是個少年的聲音,不高不低,很悅耳。
  收珠子的人接話:「只要是夢總會醒的。」寧迋舒一聽,這聲音好耳熟,一時想不起來。
  少年說:「唉。人類這物種真是複雜又有趣,多變又危險。欲望跟感情,可以創造或毀滅一切。不過多虧如此,我的茶坊能存在這麼久。不如你到時候來我這裡做事怎樣?」
  「沒興趣。」男人回話的聲音很冷漠。
  「那你對什麼有興趣?那個身為鑰匙,握有一切神秘能量,這顆星所化身的傢伙?」
  男人糾正道:「他不是這顆星的化身,只是這顆星做了一個夢,他剛好在夢裡,我也是,我們跟他們都是──浮世如夢。」又有許多大小不一的珠子落進別的玉磐裡,聲音嘈雜。
  最初說話的少年笑了起來,說:「可是浮世畢竟非夢,你老是跑夢裡找也無法找得到鑰匙。他在這裡的樣子,和在你的現世又不同,就算有鑰匙,說不定也會再冒出一個新的心鎖。」
  「那就到時再說。下次,不要再把壞死的星系拿來玩了,寶嘉恩還要來回收的,你再調皮我告訴次主。」
  那少年不高興哼了一聲說:「次主是第二個主人,在這裡我說了算啊。我才不怕他。」
  男人懶得跟他抬槓,對暗處的少年說:「忙完這次我要休息一甲子,讓他們沒事別來找我。」
  「好啦,辛苦你了。最近走私星系跟星球的組織有崛起的驅勢,我看他們有得忙了。寶嘉恩真是寵朋友,都要把你慣壞了,你拿人家那麼多好東西也不回饋一下?」
  「哼,你說我學的那些?那也是方便叫我做事,真講起來是我慣壞他們。不用擔心他們,惡徒都丟黑洞裡受刑跟資料剖析,再忙也就那樣。」男人撿起一顆黑紫色的珠子放回盤中,念道:「這也沒什麼好玩的,彼此的黑洞還會干擾。你不如拿死掉的海膽殼玩。」
  少年指著寧迋舒所在的方向說:「那兒還掉了一顆。」
  「既然看到了你不自己撿?」男人無奈吐氣,邁開步伐走近寧迋舒。
  寧迋舒看著一顆藍綠熱的小球滾到下面,乍然發現那是一顆星球,只不過他直覺那顏色是它還活著的樣子,但實際上它已經死亡,現在看到的不過是一種虛影,好像屍體化妝那樣。
  珠子被撿起來,寧迋舒看清楚古張男人的模樣暗訝──這是蘭爍!
  蘭爍細看指間捏著的珠子說:「跟我待的地方真像。星球真的有自己的意志嗎?」
  少年輕撫玉盤裡的珠子,淺笑了聲說:「有吧,不然你住的那顆星又怎麼會像寶嘉恩他們發出求救訊息,請他們去救其他星系跟星球,也許不同星系間的星體還互相認識,是好朋友呢。所以我也才看得到祂做了什麼樣的夢。
  這感應就像你們人跟人之間,或人與物之間一樣吧,不是有一見就喜歡,或一見就討厭的情形嗎?同樣是無形的吸引與排斥,宇宙中那些無形能量的作用還能用科學解釋,人身上發生的才是最難解的。想找到鑰匙,你還是不必太急,順其自然吧。也許到時候你感應到鑰匙了,能走上新的未來。」
  蘭爍靜默半晌,他說:「也不是非找到不可。遭到背叛那時本也以為自己心死了,不過現在日子過得也算平靜,所以……只是為何是我?如果照你說的,這星球上一花一木、一沙一塵,每個動靜都是祂的生命衍生,為什麼偏偏是我?」
  「你這問題像在問太陽為何是太陽,月亮為何是月亮一樣。我也想知道呢。明明你知道謎底,但卻捏著謎底一直追問旁人,在我看來也是挺有趣。」
  蘭爍語氣不悅:「我不知道什麼謎底。也許一開始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鑰匙。」
  「隨你想吧。」
  蘭爍走開了,寧迋舒想喊他,但發不出聲。少年走出暗處,光打亮了少年明媚俊俏的輪廓,少年有一頭紫灰色長髮,眼瞳也是紫的,少年走近寧迋舒對他笑說:「你是被縫隙給吸進來的吧?不好意思啊,我這間店就是這點麻煩,任何東西都是活的,而且調皮愛搗蛋。」少年把窗玻璃打開,把他趕到手指上站著催促:「出去吧,跟牠們一起去溫暖的地方好好活著。有緣再見。」
  寧迋舒一驚,原來他不是人,是一隻紫灰色的小蝴蝶?
  窗子一關上,外面立刻變得一片漆黑,冰原、動物、花樹全都消失不見,有股無形的力量在撕扯他的軀殼和精神,尖叫哀號和許多破碎的記憶、光影閃熾全都刺進他腦海裡,他奮力振翅也無法擺脫,最後失去形體成了一縷淡煙,恍惚飄蕩在虛空中,無聲沉寂。
  他夢見了,不知是誰的噩夢。
* * *
  寧迋舒驀然睜眼,蘭爍的臉近在咫尺,他能嗅到蘭爍身上獨有的幽香,既不甜膩也不媚人,是草木、土壤和花間才有的清幽氣息。
  「早。」蘭爍的話音一如往常沒有太多起伏,清淡平和,但聽著讓人感到平靜。他稍微退開來,拿擰好的濕毛巾給寧迋舒擦臉,他說:「剛才喊不醒你,探了下溫度是有點發燒。」
  寧迋舒剛想開口說沒事,就感覺喉嚨很癢、很乾燥,哼出口的聲音又澀又啞:「是噢。」
  「嗯,本來大家都整裝好,打算吃過早餐準備出發。我讓他們先吃,進來把你喊醒。」
  「唔,對不起,麻煩到你們。」寧迋舒想起身,蘭爍抓著他肩臂扶他坐起來,拿濕毛巾給他擦臉、頸子,力道拿捏得恰好,他感受到蘭爍動作是溫柔的,感謝之餘還有點害羞。
  「應該是溫差大,帳篷裡空氣不太流通,所以你熱壞了。」
  寧迋舒這才想到他們之前住蘭爍那兒是夏末,雖然平常也覺得熱,但洗澡後的夏夜都是涼爽的,不開冷氣只搧扇子就很舒服。而且蘭爍住的地方肯定挑過風水,現在下山四處跑,城市氣候更極端,加上疲累、緊張,生病也就不奇怪了。
  蘭爍給他擦完臉,端上一碗放涼一些的雞絲粥要他吃點東西再吃藥。外面的人聊天聊得不小聲,鬧哄哄的,帳篷裡的他們相對安靜,蘭爍看他燙了舌頭,乾脆把粥接過來一匙一匙吹涼了餵寧迋舒。寧迋舒很不好意思道了歉:「對不起啊,一直麻煩你。之前才說自己優點是健康,結果、唉。」
  蘭爍說:「以人類來說你是很健康了,外面的都不是人,不必跟他們比較。」
  「噗,你怎麼這樣講。」
  「他們本來也不屑人類,不要緊。」
  「唉。」
  「張嘴。」蘭爍一口一口餵他,盯著寧迋舒有點淡色的唇因為吃的東西而逐漸紅潤,順口一說:「其實你是很健康,就是腦子……」
  寧迋舒皺眉歪頭:「腦子怎樣?」
  「很正常。」蘭爍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敷衍。
  帳篷外,薛晟把竇鵬帶開,小聲問:「竇哥,你不是喜歡小不點嗎?」
  竇鵬沒想到這傢伙單刀直入的問出來,瞪他一眼說:「我之前告白啦,然後被拒絕。唉,反正我也想通了,這種事本來就不能勉強。」
  「那你還暗戀他三年?怎麼不早告白?」
  竇鵬兩臂環胸低頭歎道:「想說都要世界末日了,結果他都沒發現我喜歡他,有點不甘心吧。其實看他因為我困擾的樣子還蠻有趣的,不過,與其讓他躲我躲得要死,寧可當朋友就好。當朋友的時候互相關懷,好過我追他追得像條狗,他躲我躲得像逃命。理智上知道不可能了,但心情還需要時間調適就是了。怎樣?你怎麼忽然問起這些?我的態度應該沒有太明顯變冷淡吧?」
  薛晟眼神複雜看著他說:「早上我看到你跟蘭先生講了些話然後鞠躬,還以為你是被小不點拒絕太難過,轉投蘭先生的懷抱,拜託他跟你交往,不然就是因為要投靠蘭先生所以犧牲自己色相。」
  竇鵬呆了三秒,屈起指節往薛晟腦袋上敲了下:「白癡噢!不要自己亂編故事!」
  吃飽收好東西的其他人跟鬼圍成一圈,坐等其他人一起出發。劉鈞宏看到薛晟在林子裡被竇哥敲腦袋,推了下鏡框問王皓穎說:「阿晟被竇哥揍耶,要不要過去看看?」
  王皓穎打開一包零食吃,洋芋片咬得喀喀脆響,他說:「不用啦。你傻哦,就是這種時刻才不能過去,免得掃到颱風尾。肯定是因為我們加入軍方惹惱竇哥,畢竟我們都知道軍方想對竇哥他們殺人滅口啊。潘老闆真不是東西,把員工當棋子用完就丟,而且還想趕盡殺絕。」
  梁霈樺撐著下巴加入討論:「唉,真希望老闆不是這種人,但偏偏他是。不然他那麼帥……」
  鄭娜娜陰沉著臉插話:「帥又不能當飯吃,就是長得好才越有可能幹壞事。當初拐殺我的壞蛋也是長得很不錯啊。」
  對面兩位男士聞言都不知該回什麼話才好,感覺這對姐妹半斤八兩。鄭娜娜自己接著講:「所以我現在對長得太好看的人都沒好感了。金玉其外。」
  「敗絮其中啊。」梁霈樺默契接腔,兩姐妹互望一眼,虛握著娜娜的手互望:「真的不能相信太好看的人,嗚嗚。」
  劉鈞宏脫口說:「但這裡的沒有一個是長得差的吧?」
  薛晟拿手肘撞了下劉鈞宏,後者挑眉睨他說:「我講得沒錯啊。光是蘭先生就幾乎無可挑剔,小不點也只是長得矮,我們兄弟四個也都各有特色啊。」
  寧迋舒碰巧出來帳篷聽見關鍵句,喊道:「喂喂,不是我矮,是你們太高好嘛!」
  鄭娜娜跟梁霈樺都憋不住笑,掩嘴笑起來,王皓穎附和說:「對啦,現代人營養太好,又講究優生學,多半都會太高。」他們兄弟四個身高都落在一米八左右,梁霈樺也有一米七幾,鄭娜娜身高也和梁霈樺差不多,如果所有伙伴站一排,寧迋舒無疑是最低點。
  蘭爍收好帳篷,過來跟他們討論要到移動的地點,要一次性移動這麼多人跟鬼的話,最好選一個「氣」較為凝聚的點,比如景點或交通要道。梁霈樺提議:「那裡不是有個跳烏龜的地方,兩川交匯處,就在出町柳,蘭先生覺得怎樣?」
  劉鈞宏立刻提出異議:「萬一過去以後那邊剛好淹大水怎麼辦?」
  梁霈樺想了想:「要不然植物園?再不行的話就是更往上有座千年森林,但是越高的地方離我弟弟住的地方就有些遠了。」
  其他人對即將前往的地方沒什麼概念,不參與討論,蘭爍同意道:「就植物園吧。」
  梁霈樺好奇問:「蘭先生你知道在哪裡?」
  蘭爍說:「年初才去過。」
  竇鵬:「去阻止邪惡宇宙人?」
  薛晟:「打擊不法組織?」
  王皓穎笑說:「邪惡組織不就是那些財團嘛,之前銀河集團就是。」
  鄭娜哪反駁:「不是黑幫嗎?」
  伙伴們開始亂問,接下來什麼陰陽師、百鬼夜行、妖怪大亂鬥、特攝片怪物、超人、地心的恐怖生物都扯出來,越猜越誇張,寧迋舒聽得腦袋嗡嗡嗡,好像有隻小蜜蜂在頭頂飛,一陣暈眩。
  蘭爍抓住寧迋舒兩肩將人穩住,回答說:「都不是,只是去賞花、找朋友而已。出發吧。」
  所有人都搭上來時的交通工具,寧迋舒戴好口罩坐在副駕駛座休息,所有人跟鬼就定位。蘭爍降下車窗對竇鵬說:「瞬移陣就設在前面那棵樹身上,跟我走。記得跟緊了,十秒後不跟著過來的話就會過不來,陣法失效。我們出發後,薛晟負責倒數秒數。」
  竇鵬驚訝:「咦?十秒?」他錯愕,大聲確認:「你是說那棵樹嗎?」
  蘭爍回他一個「對」字就關上車窗,開車衝向那棵樹身粗壯的大榕樹,而且是以飛行狀態疾速前行,銀白車身眼看就要撞上樹幹,一眨眼它就消失在竇鵬他們眼前。
  薛晟立刻看著腕錶喊:「九、八、七、六──啊啊啊五啊啊啊──」
  竇鵬催動引擎向大樹衝,伴隨兩名乘客的驚聲尖叫撞樹。幸而蘭爍佈的陣法真的有用,沒人因而撞樹出事,下一秒植物園門外傳來好幾個大男人慘叫。
  「啊啊啊──幹──幹啦──噢啊啊──」竇鵬一船人無意義的驚吼、飆罵髒話,直到汽艇安然著地。薛晟跟劉鈞宏嚇得抱住竇哥,竇鵬勉強穩住,將汽艇留在原地以後拍他們兩個腦袋喊:「喂,到了啦。難看死了快放手。」
  他們在汽艇上環顧四周,蘭爍開的車就停在前面不遠處,植物園門口有停車場,附近廁所有燈示,竇鵬指著那方向說:「有沒有要去解放的?快去快回。算了,我先去。」
  蘭爍他們也下車,梁霈樺看竇鵬他們奔向廁所的方向也丟了句要去廁所就跑開了。寧迋舒因為感冒喝了不少水,也朝同一個方向緩行,蘭爍走在他一旁想扶穩他,關心道:「要不要幫你?」
  「幫我尿啊?」
  沒想到蘭爍這次沒被他噎話,居然微笑應說:「也行啊。」
  寧迋舒邊走邊問:「怎麼幫我尿?」
  「還記得我是蘭花托生的嗎?總有辦法幫你尿出來。」蘭爍給了他一抹意味深遠的笑:「但我想你應該不想嘗試。」
  寧迋舒看那笑容覺得挺危險,打了個冷顫說:「那就不麻煩你,我自己來就好。」
  上完廁所原地集合,從府立植物園外就能看見裡面不少林木染上秋色,等伙伴的期間就這麼觀賞著遠處園裡的景色,而鄭娜娜和劉鈞宏各自感應四周的情況。下面川水確實已經暴漲,本來賞櫻的步道也盡數淹在水面下,但是植物園廁所還有通電,看來這一區還沒有斷電,只是天空佈滿陰霾,還不清楚是什麼狀況。
  寧迋舒走出廁所,蘭爍跟在一旁,薛晟他們調皮笑著跑過來抱住他說:「你還好吧?」「振作起來!」「給你元氣!」
  寧迋舒翻白眼喊:「鬆手啦快被你們玩死了,你們獸人力氣有夠大噯!」
  薛晟鬆手退開,抹了抹平頭嘀咕:「什麼我們獸人啊,我們是天裔族。」
  寧迋舒自覺措詞失禮,歉然說:「抱歉,我不該講那個詞。」
  竇鵬擺手:「不用管他們啦,一個統稱而已。比亞人好多了。」
  鄭娜娜問:「為什麼講獸人還能忍,講亞人就不能忍?」
  王皓穎解釋:「講獸人的話,獸字在前面感覺還好,亞人感覺像在講次等的人類,連獸都不是。要不是方便溝通,哼,以往是誰講獸人我就想撕碎他。」
  寧迋舒小心翼翼放輕語調問:「所以你們遠古族裔到底會不會吃人?」
  他們面面相覷,一起大笑,梁霈樺優雅撥了下頭髮問:「你認為姐姐我吃人?」
  王皓穎說:「人也會吃人,我們文明演進狀態和人類也差不多,因為混居的關係也是什麼事都有可能。但一般是不吃人啦。」
  寧迋舒狐疑:「但是那天的警察獸人一直說要吃掉我。」
  竇鵬汗顏:「你還真的信啊?當然是嚇唬你們的。人類世界就有交易自己或他人身體器官供吃食、褻玩的事情,就算部分遠古族裔很野蠻,但你們人類也並沒有全都多高尚。」
  寧迋舒的下巴被蘭爍溫柔勾起,蘭爍神色清冷拿手帕給他擦額頭的汗,再用一貫平靜的語調說:「沒有錯,沒有誰能代表自己所屬的群體,無論哪裡都有光跟暗。人類用人類本位思考,遠古族用遠古族的本位思考,沒有誰對誰錯。」
  薛晟認同道:「說得也是。小不點你也別放心上啦,我們只是習慣排擠人類所以一時有點改不過來,但你是個很不錯的人類。我們也有很多要改進的地方,像是太在意種族界限啦,而且之前如果不是竇哥很挺你、老闆也頗欣賞你,加上你又是個很不錯的應付人類圈的幌子,不然我們也只當你是個比較沒威脅性的矮個子人類而已。當然現在不會這樣想了啦,互相體諒吧。」
  寧迋舒嘴角抽動,有點笑不出來,竇鵬屈起指節往薛晟的後腦敲下去低罵:「你個智障。」這傢伙真的不是來新增仇恨嗎?
  「好了,有什麼話等找到我弟再講啦。」梁霈樺忍不住催促。
  為了方便互相照應,就按交通工具乘坐的情形分組,竇鵬帶領自己的兄弟們,蘭爍則領著其他人跟鬼移動,車跟汽艇一起上路。梁霈樺說目的地在出町柳的車站附近,沿途經過了車站、便當店、超商跟超市,還有一間燒烤店,店名是鳥燒烤。鄭娜娜望著那可愛的招牌說:「哇,吃到飽的燒烤耶。好久沒吃了哦。」
  說完她回頭對梁霈樺道歉,梁霈樺一臉莫名其妙,會意過來才笑說:「哦,沒關係啦。日文的鳥也是雞的意思,我也超喜歡吃雞肉的。不過看情形店家全部都沒有營業吧?」
  寧迋舒疲睏的瞇起眼瀏覽街景,大白天的一間店也沒開,天空也陰暗的弔詭,蘭爍跟他們說:「這個國家的氣跟我們那裡很不一樣,尤其是這座都城。娜娜,妳要留意,如果覺得不妥,立刻回霈樺的項鍊裡。」
  鄭娜娜應好,看見天空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在飄。寧迋舒也看見了,他疑惑:「我是病糊塗了嗎?剛才好像看到天空裡有個小人端著一碗豆腐被吹颳過去……」
  蘭爍說:「豆腐小僧?」他訝異:「這年頭還有這麼古典的妖怪啊。」
  寧迋舒揉眼:「天啊我真的看到髒東西了?」
  他們把車停在外面大街旁,接下來的路小得沒有鋪路,都是小石礫。梁霈樺焦急小跑步帶他們到一間獨棟雙層建築,相對鄰舍是低矮屋樓,原本清幽的環境在風雨後變得狼藉,到處都有泥濘水坑,不得不留意腳下。
  小屋前停了輛破舊腳踏車,籃子卡著風吹來的葉子跟枝葉,矮牆邊的植物倒的倒、破的破,梁霈樺按了門鈴,十幾秒後聽到有腳步聲下樓,屋裡人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有所防備的躲在裡面不出聲。
  梁霈樺喊:「小苜,是我啊,你姐姐啊。」
  過了幾秒門才打開,屋裡出現的少年有一頭黑短髮,打扮休閒,一手拿菜刀一手拿平底鍋,但他還是被門外的陣仗嚇愣,對梁霈樺喊了聲:「姐。」
  梁霈樺看少年把刀子放桌上再走回門口,她立刻跑過去抱住他:「你沒事就好。其他人呢?」
  梁盛苜眉心揪了下,平靜告訴她說:「之前風災跟地震,九州又火山爆發,到處都很亂,還有人搶劫。家裡沒有食物了,姑姑一家人出去覓食,回來過一趟,之後又冒風雨再出去,接下來就失蹤了。我在猶豫要不要出去找他們,你們就來了。」
  梁霈樺摸摸他頭髮點頭說:「沒事沒事,我來了。還有我的朋友們。對了,奶奶呢?你一直在家就是守著奶奶吧?」
  這時屋裡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很足的女聲,用日文喊:「進屋再說吧。」
  小小的和室裡擠滿了突如其來的一群訪客,這間小屋是上月奏恵和梁盛苜的住處,隔壁才是姑姑一家人的住處。玄關進來的空間不足以容納他們七人一鬼,因此才擠進這小和室裡,連座墊都不夠,大家規規矩矩的跪坐成兩排。
  梁盛苜和姐姐長得不太一樣,單眼皮,黑短髮服貼著腦袋,看得出頭形很好,和姐姐相像的是體態都高瘦修長,而且皮膚雪白。上月奏恵也是一樣,雖是老年人臉上卻並沒有太多皺紋,連斑都沒有,霜白的頭髮仔細盤成髮髻,簪著一朵深紫色茶花,白橡色的和改洋裝搭了件軍藍色蕾絲羽織,掛上一串細的黑珍珠項鍊,臉上戴著玳瑁半框的小眼鏡,看得出是喜歡裝扮時髦的人。
  梁霈樺朝弟弟招手要他過來,看得出梁盛苜有些怕生,梁盛苜點頭行了禮用中文說:「我是梁盛苜。你們好。」
  來客齊聲回應:「弟弟好。」
  梁霈樺接著介紹:「這是我奶奶上月奏恵,腿腳比較不好,平常住一樓,可是身體很健康。」
  梁盛苜用日文問:「姐姐,妳帶朋友來是來避難嗎?我們家都沒有吃的了,也沒地方住。」
  梁霈樺聽了弟弟的話苦笑:「我是來接你們的。」她膝行向長輩一旁,握著上月的手用日文說:「奶奶,我是來接妳和弟弟的。那位是蘭先生,他在山裡有一大片田,而且比較不受天災影響,他願意收留我們大家。銀河集團背叛遠古族裔,一直欺騙利用我們,所以跟我走吧。再這樣亂下去,國家政府遲早會失能,到時候會更麻煩。」
  上月奏恵聽她說得有點憤慨,摸摸她的臉再看向蘭爍點頭致意,蘭爍用日文問:「上月奏恵,久違了。沒想到會因為妳的後人而跟妳再度相逢。」
  「呵呵,彼此彼此。你還真是妖怪,一點都沒老啊。」上月奶奶咯咯笑,指著蘭爍跟孫女說:「我啊,年輕的時候倒追過這傢伙。」
  梁霈樺呆住,瞅著奶奶眨了眨眼,再回頭看蘭先生,來回看了兩次驚叫:「噫、耶?咦──什麼啊?」
  其他人聽不懂上月奶奶說了什麼,紛紛求翻譯。梁盛苜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但還是鎮定的翻譯說:「奶奶說她年輕時倒追過這位蘭先生,說蘭先生跟妖怪一樣一點都沒老。」
  「哦,這樣啊。」寧迋舒他們點頭互看,雖然大家都知道蘭先生活很久,卻還是頭一回對姓蘭的活千百年這件事有真實感。
  蘭爍用中文跟他們稍微交代往事:「以前我找過上月小姐算命尋物。那時的日本也很亂,不過我跟她是在歐洲相遇的。之前說要找的老朋友就是她,本來也沒想過一定能找到。」
  上月聽不懂他們說什麼,轉頭對梁霈樺姐弟講:「都是年輕時候的事了。總之是老朋友。盛苜去準備準備,該走了。」
  梁盛苜問:「姑姑他們一家呢?」
  「他們不會回來了。」上月說:「雖然上次來時帶了些物資,但也把屋裡所有值錢的東西一掃而空。」
  梁盛苜微訝。當時他從學校趕回來,姑姑他們已經離開,他只看到奶奶在收那個放著各種重要文件、印章的收納盒,而且背著他偷擦眼淚。雖然姑娘他們帶了點東西來,卻是將奶奶的財物搜括一空。雖然證實猜想有點難以接受,但想起平常那家子對待他們祖孫的態度,再細想那日的情形,也不算太意外。他問:「奶奶,那樣不要緊嗎?財物全都……」
  上月微笑說:「都要末日了,那些東西自然用不著啦。你換件衣服收拾一下,我們跟他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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