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外之民、貳捌
孟秋,天空深靛色,雲霞紅得妖異,新月如貓爪般高掛。
天空下起雨來,高原上因大火熱風影響天氣,期間還出現幾次龍捲風,五色堂更散佈各種毒物,一些長滿草的低窪區儼如蠆盆。
唯有五色堂的人因衣物有獨特藥味而不受攻擊,水源也被放了藥,目的在斷絕寧定飲食。緊接著黃術士前來支援,遠近交錯進攻,持續攻擊直到寧定疲乏。
程丞回到前線陣營覆命,篝火邊有人喝酒賭牌,有人擦劍磨刀,烏聞祈隨興坐在一張低背木椅上,喝著程丞帶來的酒淡淡問:「無常說了什麼?」
「他沒允,只讓我們等葉道清的人來之後一起攻進寧定。」
「一起?」
「是。葉道清跟她的人用術法幫忙掩護,炎龍和犀牛等人重整軍隊,我們黑影殺做的事不變,除了殺,還是殺。」程丞面帶微笑說:「噢,無常還說他想親臨戰場,我們想搶功勞的話,得提防黃術士。」
「嗯。小春呢?」
「沒醒。如果他就這麼睡一輩子……」
烏聞祈伸手輕輕搓程丞下頷,思忖道:「得不到的,就毀掉。我不懂感情,只是特別喜歡他,但他若不願成為我的,我也無法忍受他離開。你知道我走到這地位,只是因為想得到他。」
「可是他不稀罕。」他說完覺得頰邊掠過一陣涼風,臉頰被烏聞祈畫出細細血痕,烏聞祈湊來伸舌舔過血珠,附在他頰邊細聲道:「你實在惹人厭,但奇怪的是我卻又相當的需要你。」
「謝主公賞識。」程丞假傳命令,把烏聞祈和黑影殺的人全逼入危境。看著迷戀野兔的烏聞祈,他覺得烏聞祈格外脆弱,脆弱到不得不依賴他程丞。
對程丞來說,得到的定義有所不同,像他們這樣背景心性已然扭曲的人,跟人兩情相悅是幾乎不可能的事,而他知道烏聞祈這樣的人永遠不可能追求到曾經沐浴過陽光的野兔,所以他能死死抓牢烏聞祈脆弱黑暗的內心。
「我不會執著在得到你。」程丞親他唇低喃:「只要不失去你就好。」
卻說高原某處逃亡四人組被無常一枝飛箭攔下,柳燕卿強行撐起身,咬牙站著,盛涼雨大罵:「你不要命啦!」
「他自恃力量強大……隻身前來,你們快逃,由我……」
關洛瑛驚嚇到腦袋刷白,但她很快逼自己思考,這次她不能再丟下任何人,但她失去香囊已經沒有辦法在拖住無常之後逃走,侯坤化和盛涼雨負了一身傷擋在柳燕卿和她面前,彷彿要壯烈犧牲。
「你們都退下!」關洛瑛大叫,從兩名壯漢之間擠身而出,她用這輩子最有威嚴氣勢的聲音命令:「我是神官,你們敢不聽令,我叫你們退下!」
「可是……」
無常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蔑視她,冷笑道:「因為妳是祭品,所以我會留妳一命,但不保證之後還留妳。」
關洛瑛報以惡狠狠的笑,左手拍在右肘間,右手有力的彈出中指,比了一記無論在哪個世界或國度都應通用的手勢「凸」,緊接著在拳頭吹了口氣,朝無常扔出一個極小的東西。
眾人根本來不及看清那是顆紙星星,而剎那間現身的是個一身紫黑勁裝、及地黑髮飄飛,身姿清臒颯爽的男人。
「煌?」
看到煌現身,關洛瑛和將軍們同時驚呼,無常則是緊張的拉著韁繩瞪大雙眼,摘下面具咬牙切齒喊他:「是你……」
由術法變出來的煌並非本尊,只是依本尊的力量和沾染的意識驅使,他回頭朝關洛瑛淡淡一笑,右掌往外一擺,示意他們逃開。關洛瑛即刻會意過來,用盡力氣喊道:「我們走!」
她拔腿狂奔,盛涼雨扛起站著失去意識的柳燕卿,侯坤化則追上關洛瑛,並不顧禮節將人單臂撈在腰間帶著跑。
無常明知這是煌的咒術,直想駕馬追上,卻被煌的目光和氣勢震懾,連馬都開始往後退,他下意識撫上毀壞的臉龐,隨即張弓拉滿弦,瞄準煌射去。
煌偏頭一閃,讓箭落到身後,接著徒手將第二枝箭抓在手中。無常眼看祭品和俘虜越逃越遠,踢了馬腹打算越過煌直追獵物,沒想到一陣強風颳來把他連人帶馬吹滾落地。
無常扭頭瞪著煌,雙手徐徐攏起,憤恨抓著雜草咬牙切齒,煌昂高下巴睥睨他,伸出右手食指朝他指點了下,無形的重力便將他壓到地面,周身陷落出現圓形窪地。
「呀啊啊啊啊!」竇姜盛怒,失控咆哮。那個煌不過是由一張薄紙變化的,所承載的天龍神氣竟令他如此狼狽,他怒不可遏的飛出窪地,伸手要把這個紙人碎屍萬段,煌的眼睛變得沒有眼白,墨色佔據他的眼,眉睫和腮幫都生出白亮透著金光的鬚眉,手則迅速佈滿光滑堅硬的銀鱗,轉瞬間就成了一個有龍首的高大男人。
竇姜緊接著也獸變,兩人張開的利爪死死扣住,煌發出低鳴,竇姜張口就咬在他頭臉上,尖牙刺進臉頰,聽見骨頭被咬碎的聲音,煌則死死抱住竇姜,以人聲低語:「停止傷害吧。你知道這只不過是自取滅亡。」
竇姜雙眼暴突,將對方壓在草地上撕咬,撓破這身虛假的皮相,嚼爛那張和自己同樣的面容,直到煌的神氣散失,紙星星化成灰燼在他眼前飄散,讓夜色吞沒。
「我恨你,恨我們同姓,恨我們同命,恨我們不同運,恨你跟我同在。我恨!」
關洛瑛被侯將軍拎著逃跑,朔風將雙眼刮出淚來,她好像聽見和煌相似的聲音在怒吼哭號什麼,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自己到這裡來既不是要當神官,也不是當祭品,而是類似鑰匙的存在。
竇姜也好,柳燕卿也好,他們都只是被五色堂遺毒所影響的人,一顆棋子。不知道由什麼在推動五色堂,或是推動這世界的腳步,有時同一伙人兜圈子,繞不出新局面,而她就是負責來攪局的那個人。
她聽到自己的呼吸,將軍們的喘息,彷彿帶著哭腔,雖然他們都是獸人,可是要知道任何生物無論長跑或短跑,速度慢下來是一定的事,很少有誰能夠維持開始的速度,甚至越來越快。
但這兩人帶著她和傷患,速度似乎沒有減緩,天空飄下冰涼細雨,也可能有幾滴是侯坤化的汗,暮色漸沉,但仍感覺得到侯坤化及盛涼雨拼命奔馳,不顧原先還沒痊癒的傷。
「血的味道……」她模糊了句,講不出任何話來,她怕他們分心回應,最後只能忍耐,即使她開始頭暈想嘔吐也得忍,不知道堅持多久,她快崩潰哀叫起來,前方出現了火光。
有很多軍營,湛藍大旗上有金色的瀾字,是金瀾國的旗幟,也意味著他們抵達聯軍陣營。關洛瑛的腳終於落地,她手背貼額仰頭吸氣,努力調適狀況,軍營立刻有一票衛兵執兵器圍過來質問。
侯坤化向他們交代身份,希望他們快請人幫忙醫治柳燕卿,由於他們突然出現,引起了騷動,但很快的就看見閔定風從營帳間道的彼端跑來,這還是頭一回關洛瑛看到他不顧文官形象,拉著衣擺跑步的樣子挺滑稽。
只是一想到沒能救出宮春和,她就笑不出來,還有點心虛的縮到侯坤化身後。下一刻金瀾國的士兵就聽到一個清脆響亮的女子聲音命令道:「他們是陵天國的人,不得無禮。」
原來閔定風到金瀾國陣營議事,一聞到熟悉的氣味就馬上趕過來,而下令的女子則是金瀾國的皇帝,柯歆。
很快的來了一位醫正,叫幾名醫童把柳燕卿抬走,侯坤化和盛涼雨匆忙向閔定風行禮,閔定風點頭讓他們跟上去看情況,關洛瑛也想趁機尾隨,就被他抓到手肘拉回來。
她不敢抬頭看閔定風,像個犯錯的孩子低頭告訴他:「小春……沒機會救他,不知道他情況。」
話還沒講完,她頭頂傳來一個溫度,輕輕碰著她腦袋說:「回家就好。一會兒再說,先跟金瀾國的皇帝打個照面。」
閔定風小聲交代,關洛瑛這才意識到他們跑來人家地盤,但她把明月、蓮舟教過的禮儀忘個精光,僵硬的站在閔定風身邊。
從閔定風剛才趕來的方向走來兩個披著淺金戰甲的女子,她們不僅容貌神韻相仿,就連步伐都一致,並肩走到他們面前,許是火光照耀的關係,戰甲的顏色像玫瑰金,而且金瀾國女子作武將打扮一點也不怪異,反而英氣勃勃。
「關姑娘。」
「Cosine殿下!」
柯薩兒朝身邊的柯歆望了眼,柯歆含笑頷首,柯薩兒便幾步上前握住關洛瑛的手說:「妳真的跟約定好的一樣逃出來呢。我和妹妹已經和好如初,她還答應我要御駕親征,現在各國意見一致,打算縮短戰期減少國力損失。除了我們之外,萬燁及白玉國的皇子、徠風國的天子和雲琮國的皇女也都率領精銳前來,就在剛才已經分配完各自負責的領域。」
關洛瑛聽得有些恍惚,好像傳說中的角色全都冒出來那樣,幾乎都是宮春和告訴過她的,而她則當床邊故事聽,像是徠風國的皇族獸魂是鶴,雲琮國的是虎,她想像不出大戰會是什麼局面,只希望能順利結束紛亂,但這一刻她兩手發冷無力顫抖,讓柯薩兒擔心的握牢。
「妳不舒服麼?我讓人給妳看看?」
閔定風察覺到她的不對勁,立刻走上前接過神官的手腕,回話道:「舍妹只是奔波之後勞累過度,歇一會兒就沒事的,謝殿下關心。」
「嗯,我沒事。」關洛瑛再度看向柯薩兒的眼睛,對她說:「拜託妳了。」
她又看向柯歆,彎腰四十五度大喊:「萬事拜託了!」
柯歆和柯薩兒都有些愣住,直到閔定風牽著關洛瑛的手把人帶走,柯薩兒才回頭朝柯歆一笑,柯歆說:「妳的神官朋友還真如妳所言,古怪有趣。堂堂一國的大神官,卻願意對他國的君主行這樣的禮……究竟是何等的器量和胸襟呢?」
柯薩兒走回柯歆身邊,兩人也牽起手望著夜空,柯薩兒憶道:「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知道一旦和她認識之後,她不是那種心思細膩處處關懷別人的人,可到了緊要關頭,她一定會先想辦法解救別人。」
「皇姐也是因為她才有膽量回來與我談判?」
柯薩兒抿起淺笑,表情略微複雜的說:「她只是個契機。我只是不希望心愛的人和國家,跟那五色堂再有瓜葛,畢竟是孽緣。」
「回帳裡吧。雨變大了。」
且說關洛瑛被閔定風一路牽著走,他把人抱上馬,載著她回陵天國的陣營,她問:「將軍他們怎麼辦?」
「他們自己會回來。看來你們脫逃,燕子也出了力?」
「嗯……他本來打算犧牲,還好我丟了一顆煌給的紙星星,拖住那個人。」
「哪個人?」
「竇姜。」
「什麼?」閔定風訝道:「你們跟他正面交鋒?」
「哪是啊。他從背後偷襲柳燕卿,哪有正面!」
「燕子被傷的不是要害,要是沒失血過多,或許能活下來。」閔定風看關洛瑛坐不穩又一直揉眼,安撫她說:「坐穩些,快到了。」
馬還沒停下腳步,閔定風就俐落的下馬並把關洛瑛扶穩抱下來,讓一旁兵卒把馬牽去栓好,他逕自走在前頭說:「妳餓不餓,我讓人給妳弄點吃的。現在沒有餘裕讓妳沐浴,妳可能得忍忍了。」
她跑上前揪住閔定風的袖子,咬緊下唇,眼眶盈滿水氣,低啞對他講:「對不起,小春,我……丟下他,我應該想辦法找他的……」
閔定風望了她半晌,長長地吁了口氣摸她頭,又嫌不夠似的乾脆把她抱住,拍拍背說:「妳已經做得比我想的好很多,妳平安無事。至於春和,我相信他還活著,只要他活著,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萬一……」她發現自己差點說些不吉利的話,趕緊噤聲。閔定風早猜到她會講什麼,退開來揉她臉頰,淡笑道:「沒有萬一。他一定活著,哪怕再也見不到,我只要他活著就好。至於妳呢,給我吃東西,然後睡覺。」
她窘著臉問:「沒有、沒有事給神官負責嗎?」
「妳的專長不就是吃飯睡覺?」
因為他的話貌似一針見血的刺進痛處,她登時啞口無言。虧她剛才還覺得閔定風真是個好男人啊,打算碰見關瑾叫他好好學學,沒想到冷不防就損人。
閔定風看她安份下來,稍稍滿意的要回頭向皇帝稟報軍機要務,結果又被她揪住袖子,他扯回衣料睨她,問:「妳又有什麼事,說吧。」
「煌……他呢?」
閔定風握緊五指,暗自下了決心打消她再親近煌的念頭,決定將埋藏心底的事告訴她,他搭上她肩頭溫聲道:「要是我說他很危險,妳定然不信,他並不壞,但也絕不是能夠尋常往來的對象。我就告訴妳吧,在妳第一天來到這世界的時候,本來想殺妳的那隻蛇,就是煌所役使的。他一直認為漪雲野心越來越大,威脅到他的地位,阻礙國家進展,所以不希望她復生。」
聽到這些話,關洛瑛一臉呆滯的望著閔定風,目光逐漸失焦,落到他背後的星辰,想起以前和煌隨意聊天的內容,那時她說望著星星時會想起心中思慕的人,而煌是怎麼說的?
沒有,他什麼也沒特別講,只是一直聆聽她說話。現在想來,煌可能從來沒有特別思慕誰,因此望著星星或其他美好事物的時候,也沒有格外想分享的對象,或是想念的人。
因為沒有,所以他始終寡言。他不在心裡放太多東西,所以別人對他的喜惡也如同流水或微風,過了就過了,即便不停與他擦身而過,他也無所謂似的,但他畢竟也是個人吧,怎麼會把自己掏空成這樣……
「知道了吧。相識多年的人,只要阻礙他所謂的大局,他可以毫不考慮的就抹煞。妳別再和他親近了。」
「他想殺的不是閔漪雲,是冤孽的盡頭。」此話脫口而出,關洛瑛也掌握不到該怎樣表達心情,只是很慌很急,她抓著閔定風的手央求:「拜託你帶我去見煌。他一定……一定覺得自己消失也無所謂,我不知道該怎麼講,但如果連我這種人都想疏遠他,而他也這麼認為的話,他可能會不見!」
「妳冷靜下來再談吧。」閔定風皺眉把她手抓開,讓旁人帶她去簡單洗漱、用飯,自己則趕往主帥的營帳去。
沒想到明月跟蓮舟也跟來了,這常伺候她吃了點東西,她累得睡了兩個時辰,一睜眼竟然看到柯薩兒和穆夙,那兩位女僕則是到外頭守著。
關洛瑛用剛睡醒的嗓音罵:「穆夙,我讓你照顧她,你把她照顧到壞蛋的天宮裡啦?」
穆夙赧顏苦笑,柯薩兒代為緩頰道:「其實他也有苦衷,後來也將功補過啦。穆公子不僅說服他的義兄棄暗投明離開五色堂,而且還說服了白玉國讓他們的神獸部隊出戰呢。」
關洛瑛打了一個大呵欠邊坐起身來,睨向穆夙疑道:「啥神獸部隊?我只知道百獸戰隊啦……」後頭那句是她小聲嘀咕,被聽見也很難解釋那是什麼古早特攝片。
柯薩兒笑著給她解釋,原來白玉國的神獸是白象,相傳白象是神佛的座騎,而在白玉國境內的白象也都有靈性,在其皇宮更有一整片樹林是白象專屬的棲所,而且這並非豢養,而是隨牠們心情入住。
雖然搞不清楚神獸部隊有啥特別的戰力,但關洛瑛稍微能接受穆夙的道歉,還力邀她戰後去白玉國作客,三人東拉西扯的亂聊了一會兒,穆夙又起身拱手說:「時候不早,我該回去準備,也免得哥哥擔心。請神官保重。」
柯薩兒跟著起身,說:「我也得回營了。妳保重。對了,李琰也有過來看妳,可是妳在睡,他留了句話要妳好好照顧自己別胡思亂想,就自己先回去了。」
關洛瑛詫異道:「李琰他不是在前線嗎?回去哪裡?」就算她再沒概念,這邊跟前線也有段不小的距離。
穆夙接話道:「聽說他們和徠風國合作佈局,總之,三天之內要反攻回去,拿下天宮。天宮是我義兄傾力構築的,只要把那些雜兵全打落高原,拿下天宮不是難事。」
穆夙說完揮別她們,掀起帳幕走出,柯薩兒回頭捧起關洛瑛的臉親上額頭,告訴她:「這是金瀾國皇女的祝福,在有限的時空和力量中,願金瀾國的先祖及獸魂庇佑妳,在風裡,水裡,安然無事。」
關洛瑛被突如其來的親吻嚇一跳,還好她是個觀念OPEN的現代人,立刻半開玩笑的問她:「妳這樣親完我,我是不是就像被人魚吻過一樣,掉進水裡都溺不死啦?」
「是呀。」柯薩兒點頭微笑。
「……真假?」她驚呼。後來才知道,金瀾國的皇族不隨便用尊口給人祝福的,被柯薩兒親過的只有她一個。只是當下她還是很膚淺的想著:「這要是在國高中就遇到的話,我就不用辛苦練習游泳了啊!就算連水母漂都不會也沒關係!」
* * *
高原上因各國戰術的緣故,氣候變得詭變異常,一會兒下冰雹、火球,一會兒爆雨、打雷閃電,甚至龍捲風、沙塵爆,閔定風下令讓神官待在營帳裡不得恣意走動以免成為敵人目標,關洛瑛剛好渾身難受又無力,樂得有機會休息。
似乎每一個時辰都有人負責在軍營裡報訊,一邊大喊一邊奔跑,捷報屢傳。先是聽到雲琮國對五色堂的黃術士奇襲,術士靠的是法器、符咒、咒陣,而那些東西多半需要一點時間,遇上獸魂是猛虎,兵將也臥虎藏龍的游擊先鋒,黃術士變得潰不成軍。
儘管靈犀率兵助陣緩衝,又有其他大將輪番上陣,但緊接而來的是萬燁國和徠風國的飛火燎原,在陵天國術士施法下雪降冰後,敵軍被鶴群圍攻。
由徠風國皇子訓練的將領打頭陣,用他們傲人的身法穿梭在敵人刀槍劍陣裡,輕盈得閃過犀牛和猛獸的撞擊,在他們熱血叫囂之際挖出敵軍眼珠,扯下他們的耳,以最優雅的姿態兔擊弱點,讓他們慌亂。
再由李琰乘勝追擊,拋下裝置機關的油火球,一摔落就迸出火花,開始燃燒,把他們的糧草燒得一個不剩。
幾個時辰後,關洛瑛聽說五色堂開始撤退了。雖然沒聽到無常如何,但她猜想竇姜應該氣急敗壞又很不甘願吧。
然而撤退並非尾聲,而是開始。在五色堂撤退的後頭,出現了白玉國引以為傲的白象大軍,白象們和騎士將敵軍人馬視作螻蟻,黃術士和黑影殺不得不通力合作,和餘下兵將們開出一逃新的生天,他們替葉道清等人護法,祭出法寶召來大量雲霧,有的騰雲駕霧,有的踩在飛行的兵器上,想飛天逃生。
柯歆和柯薩兒站在臨時築高的塔上,默契一致的結出手印,把遠方海水全都引到天空,不久龐大的陰影掩蔽下來,五色堂的人不曉得自己被什麼給擋住去路,直到聽見葉道清尖叫喊道:「啊啊──是鯨!」
關洛瑛那時走出營帳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才講得出話,卻道:「這是演到了水漫金山寺嗎?」
巨大的藍鯨隨便一個搧動尾巴的動作就能將人拍得四分五裂,遑論在周圍滿滿都是金瀾國慓悍的武將和水族,這等浩瀚場面,便是柯歆與柯薩兒的傑作,連他國見狀都以為看見遠古戰役的片段景象,嘖嘖稱奇。
就算在天上海裡戰死,掉下來也能壓垮一海票的人,關洛瑛撓撓頰,她不是很理解,但想了想她們這麼搞大概是想徹底擊潰敵人的鬥志吧?
她一直覺得戰爭是殘酷又悲傷,絕望又無奈的事,有時為了保衛家園,也不得不彰顯自己國家軍備實力,無論是軍火還是資訊,有一天這世界也能進步到不再靠殺戮來守護自己重要的東西吧。
但眼下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這些結束,或許她該收拾一下在這世界的感情,回歸她原本的世界去,畢竟她並不屬於這裡,可是原來的世界也沒有她的歸屬。
「五色堂會被趕盡殺絕嗎?」關洛瑛轉頭問負責看守她營帳的士兵。
那名士兵像是被她忽然搭話嚇一跳,隨後恭敬的低頭回答:「由陵天國招降,其他的一律格殺,免留後患。」
她沉默,若有所思的望向戰場的天空,天上的「海軍」讓出一片區域,更高的地方佈滿急湧的雲層,她還沒見過雲會那樣流動,像湍急流水一樣,接著天地剎那間閃過耀眼奪目的白光,從雲間降下了一道絢爛的雷電。
景象震撼,聲響如同千萬座大鼓被用力打擊,連相隔甚遠的關洛瑛都覺得心臟跟著用力跳動,緊接著又一道白光閃熾,然後震耳欲隆的雷鳴。
她默默的蹲了下來,身後傳來尖叫,而且還是男子的尖叫,她心想有什麼好叫的,她雖然覺得場面有點可怕也不至於叫成那樣呀。
「神官大人!」他們是在喊她,接著就說她流血了,她腦袋昏沉沉的搞不清楚狀況,流血嗎?她沒有被暗算或哪裡中傷的疼痛感啊,除了……腦袋很暈,全身都不太舒服。
「快,快扶神官大人進去。」明月和蓮舟一個去打水,一個去準備餐食要給神官,就看到她們的神官蹲在地上,背後有血,趕緊叫人把神官扶進營帳。
關洛瑛被拉進帳裡躺好,來了一個醫正不由分說的餵了她一顆寧神的藥,她就這樣睡著,再醒來的時候,看到蓮舟守在床邊,這兒不是軍營裡頭,而是高床軟枕,外頭有紫檀桌椅、黃花梨木櫃、紅木的窗櫺,還看得到鳥兒在枝頭跳來跳去,一片和諧的氣氛。
「現在是……什麼情況?」
蓮舟回答:「大人您服藥睡著,戰事一結束,我們就進到寧定城,家主和皇上已班師回朝,五色堂已經被徹底勦滅,等您養好身子就能回陵天國了。」
關洛瑛聽完想了想才抓到重點,她問:「我怎麼了嗎?為什麼讓我服藥睡覺?」
蓮舟抿起微笑,略帶無奈的解釋:「神官大人並無大礙,只是……癸水來了。」
這場大戰,她一個神官也沒特別幹出什麼貢獻,還特別會添麻煩,一想到自己月事來害別人以為發生什麼咒殺啦、刺殺的事件而尖叫,搞半天只是這種例假,她就深刻覺得自己還是滾回原來的世界就好,丟臉丟遠了。
那些曾經共患難的傢伙沒一個留下來陪她,雖然理智上能理解大家都很忙,忙戰後重建等等的事,但心裡多少有點寂寞。
「我哥呢?侯將軍跟盛將軍呢?還有一個叫柳燕卿的,他怎樣?」關洛瑛陸陸續續問了許多人和事,蓮舟早有準備,娓娓道來。
五色堂潰不成軍,頑強抵抗者幾乎被殺得片甲不留,儘管聯軍大勝,但各國及寧定仍決定持續掃蕩殘黨至年末。
而關洛瑛則以陵天國神官的身份,參與寧定新朝融化十二小金龍的祭祀大典,並在中秋之後回到陵天國,草草向閔定風交代了事之後回另一個世界補過中秋。
* * *
烤架旁各有一個人坐在塑料椅上,旁邊小桌除了烤肉食材之外,底下更擺了一箱啤酒。關洛瑛把啤酒罐用開罐器挖開頂部後,將剝好的鮮蝦塞到罐裡,直接放到烤盆裡,據她堅持這樣烤起來蝦肉鮮甜多汁,一旁的金允花則忙著把醃好的肉鋪好、把香腸跟玉米翻滾。
桌上加地上的食材、飲料,算算足夠十個人吃,但此刻只有兩個女孩坐在門口,關洛瑛本來面無表情,又塞好一罐蝦子後她壞笑對金允花說:「噯,啊不是說妳很多朋友來?」
「啊妳咧,不是說妳也有同事要來?」
「她們說最近連續幾天吃烤肉吃到怕,有的還回鄉下,又說不來了。怎樣?妳那票咧?」
金允花撇撇嘴反嗆:「奇怪耶。我這票就是妳那票啊,還不都認識的同學嘛。妳就知道他們最喜歡喊一喊結果沒動作啊。」
「嘖。害我花這麼多錢買這些,乾脆烤一烤帶去那邊請他們吃算了。」
金允花握著夾子兩眼放光,盯著她,誰知關洛瑛無奈解釋:「不好意思啊,其實我也想帶妳過去見識,但是不知道為啥,那邊的人來不了,這邊的人好像也過不去。」
金允花垮下臉,想起什麼似的告訴她:「哦,對了。妳媽說幫妳答應相親了。她說妳成天不務正業又沒存多少錢,乾脆找個人嫁掉算了。」
關洛瑛一臉反彈罵道:「拜託,什麼年代還這種觀念!工作跟嫁人根本兩碼子事好不好,吼!」
「不然妳把異世界的照片秀給伯母看,說其中一個是妳男友,讓她打消念頭?」
「呃,說謊也不好吧,萬一無限迴圈怎麼辦,又不是能夠帶來這世界打照面的人……」
金允花開了罐啤酒喝,呵氣道:「呼啊,說得也是啦。好啦,既然不能跟妳那邊的人打招呼,那只好讓他們嘗嘗我的好手藝!」
「烤肉哪需要什麼好手藝。」
「嘖,妳太小看烤肉,嘖嘖,我還特調了幾種醬,妳吃了馬上會喊我師傅。」
「是是是,小當家師傅。」她們邊烤邊聊,又吃又喝,月亮升到頭頂,金允花問她有沒有想過自己為什麼會遇到這種離奇的事情,關洛瑛一臉微醺的想了下,瞇眼回憶:「妳這麼一問,我想到昨晚好像做了一個夢。」
「什麼啊?」
「我夢到小時候,老爸拿了一個木匣回來,俯視是透明材質可以看到裡頭的東西,他說是個研究秘術的朋友在自家倉庫挖到的古董,像是什麼古畫的殘片。我跟我哥關瑾圍在老爸工作檯旁邊打量,其中一個殘片上畫了一隻銀龍,另一個殘片好像接在它底下,是個男人的背影。
聽說是古代有個人把夢裡的世界畫下來,那時我聽了覺得很帥,就跟我哥說以後我要找個像銀龍男這麼帥的人當老公,還被關瑾嘲笑說我連他臉都沒看到還敢亂講。」
金允花聽完點頭說:「很像妳會講的話,花癡花癡的。」
「噯,跟銀龍一起出現的人應該不至於醜到哪裡吧。我這樣猜也沒錯啊。」
「搞不好是千年老妖怪。」
「啊對對對,那個好像是千年畫卷!」
「把噗啦、最好是啦。」
關洛瑛巴住金允花繼續扯:「還沒講完啦。然後夢境又跳開,我在一間古色古香的茶坊喝茶,有個長得很奇怪的漂亮小孩跟我聊天。這段我記不太清楚,可是那個小孩說他是混沌之子,還說我跟我哥是守門人。但我只負責守一道門,可是關瑾很忙,所以他沒什麼空回家……」
金允花摸摸她頭,安慰道:「妳太想念妳哥,日有所思啊。」
「真的嗎?」
「嗯。日有所思。再說,再怎麼忙都能抽空見一面吧?」
關洛瑛坐直身,努力回想夢裡聽到的話,喃喃道:「對,那個小孩說我跟我哥很快會相逢。好像還說了什麼,可是夢裡真的很像朋友閒聊,細節記不清楚了。」
「既已來此境,何須問因果。許多事當下妳覺得莫名其妙,或許只是妳沒察覺自己種的因。不過,鑰匙是妳內心所想找的,既然擁有就去珍惜吧。一期一會。」
「可以請教一下你叫什麼名字嗎?我們是不是認識?還能再來嗎?」
「跟這間茶坊一樣,都叫月牘。喝茶的話,隨時歡迎。」
* * *
秋日微涼,尤其北方的陵天國已經有人開始添衣戴帽,更換家中窗子簾子和枕被,像楓槭變色一樣換了一番景象。
明月來到廚房通報:「小姐,侯將軍來了。」因為皇帝下旨廢除神官,因此閔府的人一律稱呼她小姐而非大人。
關洛瑛和蓮舟正在打包昨晚烤肉的戰績,回應道:「讓他等會兒,我快好了。」
她把八人份的食物分裝好,讓人全搬到侯坤化等候的花廳,再記來兩個庶僕吩咐:「等一下侯將軍想把這些送到哪裡,你們就照他說的去送。」
「小的知道了。」
侯坤化聞到一堆燒烤醬香,還是用老稱呼問她:「神官大人,這些都是什麼?真香。」
「噢,都是我跟我朋友烤的食物。中秋烤肉嘛,你跟盛涼雨不是去幫忙柳燕卿蓋義學收留孤兒的嗎?這些不知道夠不夠小朋友吃,不夠的話我們再叫我哥辦一場盛大的烤肉宴,你覺得怎樣?只請那些小朋友和老師,哈哈哈。」
侯坤化笑著說:「大人果然豪氣。那就先謝過大人了。對了,聽說皇上近日操勞過度,龍體欠安,您要不要進宮看看?」
她視線往上飄,看了眼侯將軍,問:「操勞過度?」
「是啊。雖說寧定的祭祀順利,但獸魂遣返也不是一朝兩天的事,是隨著時間慢慢消減,皇上雖然暫時沒有性命之虞,可是大戰後又要開始安排改革體制,讓陵天國的人民自己管自己,昨天好像就病倒了。」
關洛瑛還是不太懂為什麼大家都要她入宮,她跟陵天國皇帝不熟啊。侯坤化也納悶她的反應,想起誰講過神官起死回生後很多事情不記得,便問她:「您是不是記不起過去的事情?其實呢,神官大人和皇帝是從小就認識的。」
「呃呵呵……」她乾笑,侯將軍說的是真正的閔漪雲,不是她呀。
「而那個皇帝,其實就是之前跟我們一塊兒出入的煌。」
關洛瑛的表情變化之精彩,堪比夜裡的煙火,許多片段回想起來一下子都能連貫了。原來當初竇姜所說的不是「煌兄」而是「皇兄」,她還覺得詭異,明明討厭煌還一直這樣稱呼。
一知道煌就是皇帝之後,她就命人備轎匆匆入宮探視,如今她身無官職,頂多是光祿大夫的家眷,但是皇宮裏外的人一看是閔府的轎也沒人阻攔,甫進宮就改步行,還由皇帝御前一位內官領路。
又是聆雨樓,四周花草景色好像有所變化,銀杏葉落了滿地,把地面鋪成金黃,水畔搬了一床臥榻,一個長髮如瀑垂洩的慵懶美人靠臥在榻上軟枕,瞇著長眸好像看見來人,又好像沒注意到。
關洛瑛走近了些,榻上的人擺了擺手讓旁人全部退下,她才大膽跑到他面前蹲下問:「你真的是皇帝?你還好嗎?聽說是獸魂力量使用過度在反噬,不舒服為什麼還跑出來?」
他表情恬淡的望著她,過了一會兒微微笑,湊上前攬住她,就這樣抱了很久沒講話。
「噯?」
「妳知道我有多想妳,夜不成眠,還以為妳發現我是皇帝就不再願意見我了。」
「哦……這個,其實我剛剛才發現。」
他鬆手退開,古怪瞅她,接著失笑道:「遲鈍。我以為竇姜都告訴妳了。」
「噢對!他怎麼啦?還有你沒講你本名是什麼。」她剛才也忘了問人,陵天國皇帝叫什麼名字了。
「妳挺關心我弟弟的。」他面色微沉。
「不是關心,我看他很可憐。」
「妳先可憐我,等我不可憐了才能去可憐別人。」
她歪頭覷他,又問:「看來你不想多談竇姜的事,沒關係,你先說你名字吧。」竇姜的事她可以再跟別人打聽嘛。
但是她遲遲等不到他回應,忍不住猜測道:「你不會是叫豆芽菜吧。」
「竇尹煌。」他執起她的手寫了一遍,看她了然才面有悅色,然後皺眉裝病:「不行了,頭真暈。」
「還好吧,頭暈還躺在這裡曬太陽,有夠笨耶。」
竇尹煌心裡愣了下,這女人就算知道他是皇帝還是這種態度麼?真是前所未見的有趣,他藉著關洛瑛扶起自己,偷偷靠在她身上吃豆腐,最後假裝不支倒下,再度把人壓到榻上,僅用雙臂撐起上身把她罩在自己的陰影下,深黑長髮垂落在他們兩側,猶如簾幕。
「洛瑛。」
她睜大眼瞅著他,氣息不穩的應了聲:「吭?」
「我找不回那個香囊,對不起。不過也是以前給漪雲的信物,所以我又重新做了一個更好看的,妳願不願意收下?」竇尹煌把手心挪到她頰邊攤開,讓她轉頭就能看清楚,金屬球上雕的是更精緻的銀龍,鑲嵌了特地挑揀過的黑珍珠,陽光下透著紫色光澤,閃得她眼花。
就算瞎子也摸得出這個香囊有多價值連城,自認膚淺的關洛瑛當然點頭,連聲應好:「好、好啊。呃,不過你可以先坐好講話嗎?我這樣不好喘氣。」
竇尹煌心裡有點不情願的坐好,欣賞她收下禮物那副欣喜的模樣,但她對禮物摸了又摸看了又看,雖然不時偷覷他還加一句道謝,但他就是有點忍不住想吃那禮物的醋。他想這ㄚ頭在這方面似乎晚熟,看來得多花點功夫追求了。首先從其他國相識的人那裡已經搜集到不少資料。
關洛瑛把金屬香囊繫到胸前,抬頭笑顏燦燦的望著他,驀地想到他抱恙,歪頭問:「你頭不暈啦?一雙眼睛這麼直直的盯著我看,我又不是食物。」
竇尹煌收歛目光,莞爾想跟她閒聊,卻聽到她問了一句令人噴血的話。
「其實我一直覺得詭異,之前出國的時候你穿衣品味挺好的,無論男或女裝,可是你之前為什麼在皇宮裡把自己打扮得那麼金光閃閃,我覺得那時候的衣著比竇姜還誇張耶。」
這下竇尹煌真的有點頭暈,他想這ㄚ頭是專門生來剋他的吧。不過他還是喜歡得緊就是了。就算閔定風暗示、明示過他不准再藉機追求關洛瑛,他還是喜歡她,所以他要徹底改變陵天國這個國家,將它變成百姓能夠自治的體系,而他只要一卸下皇帝這個身份,就是迎娶關洛瑛的日子。
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儘管他知道這些趕不上她所帶來的變化,但他會努力。
為了暫時轉移服裝打扮的話題,竇尹煌提起了閔定風,關洛瑛果然一臉關心的問:「他整天不在閔府,蓮舟說他天天都在張羅人手找小春,是真的麼?」
「是啊。可惜一點消息也沒有,過些時候他要是放棄了,再給他找個好對象吧。」
關洛瑛激動抗議:「這怎麼行。我們要全力支持他啊!一天沒找到小春都不能放棄,那個什麼、生要見人,死要見……總之小春會活著回來的,跟我一樣!喜愛一個人不就是這樣嗎?別人沒要求什麼,可是自己會不由自主一直掛念,等小春回來了,我們再一起烤肉……」
竇尹煌看她越說臉越皺,一副快哭的樣子,不由得把她抱住,哄道:「我拍了很多照片。要不要看?」
「嗯。」
「等他們聚首,再來拍一次合照吧。」
「嗯。」
竇尹煌感覺到懷裡的人再顫抖,好像積壓許久的情緒一次性的傾倒出來,嗚咽聲越來越明顯,然後放聲大哭,整個亂沒形象的,連鼻涕都流下來,像個隨時會跑到地上打滾的屁孩。
不過,他就是喜歡這樣的關洛瑛。
* * *
立冬,花街的雲深花房,來了一票官兵,帶頭的官差身邊還站了一位衣著不凡的男子,在這兒他們都認得那男人是誰,正是光祿大夫閔定風,因為他之前三不五時就過來找小春員外郎。
「例行巡視。」官差按慣例在樓裡隨意繞了圈,掃視過之後比了手勢要到下一間酒樓。
閔定風打算買點酒回去一人獨酌,就聽到樓上傳來許多女人的尖叫及歡呼,似乎今天又有脫衣秀的表演,他本不在意,讓官差先走之後自己把酒錢付了,接著就聽見上面的人大聲介紹道:「今晚雲深花房亮相的是許久不見的俊俏公子,我們引頸期盼的──」
嗡嗡嗡,閔定風覺得頭暈了下,抬頭往昔日舞台上看,是個陌生面孔,明知道那個人可能沒這麼簡單讓自己找到,心底還是失落了。
甫回首,一個真稱得上模樣俊俏,英姿颯爽的男人,雖穿著有些粗糙的布衣,仍掩蓋不了正值青壯年的光采,他一肘靠在櫃台撐頰,抿嘴一笑,朗聲問:「閔大人不見我在那台上脫衣,是不是可惜又失落呀?」
「你。」閔定風把剛買好的酒擱在櫃上,空著雙臂牢牢抱住宮春和。當晚,光祿大夫愛慕小春員外郎的八卦由花街傳遍了雲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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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外之民、貳柒
無常,是五色堂歷代首領的稱號。現任無常,本名竇姜,他讓人搬來桌子將關洛瑛袋子裡的物品一一陳列出來,親自審問。
不光是無常打量她,牢裡她也在觀察他。無常拿起一樣物品,關洛瑛就會懶懶的道出它的名稱及用途,一手撐頰,相當無趣的睇著那人翻自己包包。
「真不紳士。」她想著,看無常又拿了一樣東西,說:「護唇膏。」
「護唇?」
「嗯。讓嘴唇不要乾燥的啦,成天東奔西跑的,氣候又那麼多變,我總得保養一下免得整組壞光光啊。啊、那個是指甲剪,剪指甲的。旁邊的是髮夾,夾瀏海的。噯,那對你更沒用了,那是全聯會員卡,不要全翻出來,都是會員卡,啊、還有我的點數貼紙,飛走了,我集點很辛苦耶!幫我撿起來啊你這傢伙!」
看到收集的點數飄到地上,關洛瑛不由得激動起來,不顧目前的處境大聲抗議。無常看著那個抓著鐵條猛搖、面目猙獰還咆哮的女人,想起了他被流放時曾在南方一個雨林裡遇過一種模樣像猴子的生物,但牠們很巨大,當地人稱那種生物叫金剛。
「女人,閉嘴。」
「叫我名字!」
「瑪爾泰弱雞,閉嘴。」
關洛瑛一愣,心情頓時有些複雜,剛才她只是認真的開玩笑,被叫成弱雞有點不太好,所幸對象是那杯豆漿,便也覺得無所謂了。
她實在受不了被人翻包包,忍不住抱怨:「豆漿,你不是大魔頭嗎?沒事幹啊?快去策劃你的陰謀啦。少在這裡欺負弱女子。」
無常看也不看她,說:「策劃完了。」
「那快去執行啊。」
「都吩咐好了。」
「要去盯牢啊,你以為每個手下都很有效率啊!」
無常終於抬頭注視她,眉間微攏,有些不解的說:「妳是站在什麼立場,現在就算臨陣投降,我也是不可能相信妳的。弱雞。」
她冷著臉,瞇眼抿嘴,強調道:「我們還不熟,麻煩你稱呼我的姓就好,謝謝。」
「不過妳也算是個有膽識的女子,若妳是真心想投靠過來,日後我就封妳為──」
「皇后嗎?不了,我討厭政治婚姻。」
無常覺得面皮好像快抽搐了,他壓根不考慮娶這隻女金剛,她居然以為憑自己的姿色和這種儀態就能當皇后,實在太可笑。他別開視線輕笑了聲,略過這話題,重新開口說:「罷了。那也是將來的事。不管怎樣,離開那人也是對的,反正他絕對活不過今年重陽了。」
關洛瑛知道他口中的「那人」指的是煌,立刻站起來跑上前抓住鐵條追問:「你說什麼?」
無常陰險笑睇她,說:「原來妳不曉得,我那皇兄他只能活到三十歲,而他的生辰就在九月初九。」
「騙人的……他,他……那你不也只能活到三十,囂張什麼!」
「我不同。流亡的日子裡,我得到了遠古流傳下來的秘藥,千歲丹,吃了這種藥雖然無法起死回生,無法修殘補缺,但可以延長壽命。」
她惱火指著他質疑道:「屁啦!所以你要頂著那張臉活一千歲?而且藥也有期限吧,就像如來神掌電影裡的大還丹過期一樣,效果有限啦。」
「放肆。只要我活得夠久,就能找到別的方法恢復我的容貌。」他面露慍色,居然有女人敢在他面前出言不遜,還把他逼到流露出情緒,雖然他很快恢復鎮定,但內心仍十分不快。
「哦,可以啊。你去植皮、整容。早說嘛,送你去整形就可以不必戰爭的話,老娘我馬上想辦法送你去整,還幫你付錢!可惜兩個世界的人好像沒辦法往來,而且我也不是學整形美容醫科的,不好意思啊、我不像小說電視那樣學有專精還能在穿越時派上用場,哼。」
無常面無表情看著她,慢慢的嘴角泛起一抹陰毒寒冷的笑意,似乎已經在心裡把她摑嘴一千遍了。
關洛瑛嗆聲完也冷靜下來,不安遲疑的問他:「你說煌只能活到三十,是真的……」
「唯獨這句話,絕對不假。」他欣賞她擔憂的神色,覺得她也不過是凡人而已,若不是煌將神氣分給她,她根本不可能屢次避險,還這麼走運把柯薩兒放了。不過區區一個金瀾國,無常也不放眼裡,那些國家的君主老的太老,年輕的又太年輕,而且老的並沒有傳承到強大的獸魂,年輕的則是和煌一樣,因凡人之軀承受不住莫大力量而短命。
無常深信自己才是天命所歸,因此他得到秘藥,註定君臨天下。想到這裡,他不由得露出愉快的笑容,卻被關洛瑛潑冷水喊道:「噯,那杯豆漿。」
無常聽不懂她究竟在喊什麼,只聽出她口氣輕浮討厭,睨了她一眼,而她卻莫名的一臉驚奇,殊不知她只是因為他這一眼,擅自認定他就是豆漿而感到好笑。
「我是陵天國的神官,我預言,你一定失敗。」其實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何要這樣放話,事實上她成了階下囚,為免自討苦吃,應該乖順低調才對,可是她心有不甘,她擔心害怕失去重要的東西。
而且在她所不知道的地方,有她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在受苦難煎熬,只要能銼對方銳氣,哪怕一點點心理影響也好,她也不怕被折磨。這大概跟她脾氣有關,平常是一枚臭卒仔,能太平度日就繼續當卒仔,可是一旦被欺壓到臨界點,就像小時候被排擠那樣,只要把她逼急了,那她也就什麼都不怕了。
基本上她不打算對任何人說教、也不想改變誰,或是像熱血漫畫那樣徹底粉碎信念才叫擊敗敵人,她並不強大,也擔不起太多責任,光是認識的人都關心不完,也沒心力再去思考別的事情。
她猜想無常從小就流放在外頭,光知道這點大概還覺得他可惡又其情可憫,但她不打算揮霍自己的同情。因為無論人在什麼環境下、迫於許多因素,做著不願做的事,可是心靈是自由的。就像宮春和同樣被五色堂洗腦過,可是他並沒有選擇回去同流合污,哪怕心靈受影響也還是堅持朝他希望的方向走。
很多事的改變講求的是契機,但可遇不可求,而她此刻需要的是堅持和希望。她和無常相視良久,彼此剖析心思,雖然她看不穿他想什麼,但他肯定也捉摸不透她,要不早就酸言酸語滿天飛了。
「無論秘藥的效果為何,我已經和皇兄不同,他得承受殞命前的痛楚,而我則悠然自在。這就是服過秘藥後的變化,妄想承受那種力量,是凡人自不量力的罪,可我不一樣,因為我不再是凡人,這身軀已經有仙氣護著了。」
關洛瑛蹙眉,表情複雜的覷著他,澀聲道:「你病得不輕啊,豆漿。」
「很少有人敢直呼我名諱,瑪爾泰,就破例允妳這樣稱呼吧。妳也是個頗有膽識的人,殺了可惜。」
她小聲嘟噥道:「差點以為你要喊瑪爾濟斯。」
「我要徹底毀滅一切,開創新的世界,然後成為新──」
「新世界的神是吧。」關洛瑛看他有些訝異的眼神,仰首翻白眼,無奈勾了下嘴角說:「最近這種人真不少,沒想到這邊也有。」
「妳……」
她沉下臉徐徐湊近,抓著鐵條陰森微笑,用神秘的語調告訴他:「你會後悔召喚我來的,我有你意想不到的神通,所以我預言,你,會,大,失,敗。」
無常凝重瞪著她,似乎真有點被她唬住,神情惡毒的瞇了下眼,一語不發的扭頭走出牢獄。關洛瑛過了好幾秒咋舌補罵:「詛咒你變成臭酸的豆漿。」
她咬著下唇慢慢滑下,靠坐在鐵條邊,從口袋掏出袋子被搜括前拿回來的紙星星,小心翼翼的幫它整整形狀,抱膝蜷起身子,有點哽咽道:「原來你跟我約重陽見是這意思。早知道給你好看一點的臉色了。」
她倏地站起來摸著胸口,又拍拍身上各處,把短褲的褲兜掏出來,驚慌道:「沒有?」
「在找這個?」背後傳來無常興味的嗓音,他手上拿著的,是關洛瑛的香囊。
「噯,臭小偷。」
無常歛笑,把面罩重新戴好,說:「別人感應不出來,可我知道這是他給妳的信物,沒了這個,妳也就沒有他賦予的力量,無法再跑去另一邊的世界。」
關洛瑛無言,這下她真的要被困死在這座天宮的牢裡了。然而禍不單行,有個黑影啪搭啪搭掠過眼前,那東西停在鐵條上,她本能尖叫並彈到另一邊,那是一隻大強,地表最強生物。
「救命啊!」
無常掃了她一眼,和她對上眼,她馬上故作鎮定的說:「嚇我一跳,原來只是一隻蟲嘛。」
「我以為妳怕呢。」
「怕什麼。這種東西我們那裡多的是,還很多人養來當寵物呢。」她不能表現出害怕的樣子,要不然那人要是抓一堆丟來,她鐵定崩潰,馬上二話不說投奔敵營。
是的,刑求什麼的她或許還會掙扎一下、猶豫一下,唯獨兩件事她無法忍受,一是撓她癢,一是所有蜚蠊目的昆蟲。
無常抱持懷疑的踱回來,朝蟲子停的鐵條吹了口氣,那隻大強再度飛了起來,關洛瑛抓起擺設的一只瓷盤將它蓋在桌上,拍了兩下手說:「我要養牠,哼!」
「哼。」無常這回不疑有他,以為她天生就喜歡那種蟲,一臉輕蔑的走了。
關洛瑛全身僵硬,慢慢把手從盤底挪開,怕不小心再將蟲放出來,她第一次鼓起勇氣面對成蟲,不過她發誓絕不再幹第二遍,她胸腔憋得好痛。這下她終於理解怨恨是如此毫無道理邏輯的東西,如果竇姜能因為那些遭遇而憎恨一切、報復世界,那她也能因為一隻臭蜚蠊崩潰而變成地獄少女。
「啊啊,你最好祈禱我永遠關在這裡,要不然我一定去打翻你這杯臭酸豆漿。」
* * *
五色堂派出通天國和荒世國兩名皇子為先鋒,於寧定邊關外的高原上出戰,烏聞祈則率領部下打游擊,而向寧定朝請命帶兵的,是改變態度的玄冑國大將軍,外表是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家,但據說擁有萬年火龜的獸魂,獸變後的他宛如活動熔岩,被他碰到的物體會被燒得連渣也不剩。
而其副將則是先前護送金龍入城的李琰,金色火鳳。五色堂除了主要武將之外,多數是抓來用藥控制、洗腦後的傭兵,雖是凡人但能無懼生死衝鋒入陣,使得戰情一開始就激烈延燒數日,平靜的高原一下子燒得滿目瘡痍。
烏聞祈跟著先鋒大將退至一處高山湖林邊紮營,黑組的人幾乎傾巢而出,幾次任務下來損失三成人手,這讓他十分不悅,背後發了幾句他人的牢騷,接過程丞遞來的酒喝。
「他醒了沒有?」
程丞知道烏聞祈在問那隻野兔,若無其事的回答:「還沒有。看來是在抗拒主公施予的變化。」
烏聞祈眼色一冷,睨著他說:「你是說他怎樣都不肯遺忘陵天國的一切,寧可忘了我?」
「兩情相悅之事本非一人可求,求之而不可得,何苦來哉。」
「少講廢話了。你懂什麼!」
「我有一事好奇已久,只是……」
「要問就問。」烏聞祈把酒瓶塞回去給程丞,揚了揚下巴說:「喝。」
程丞抿起笑痕,灌了一口酒抹嘴道:「你對野兔是真心愛慕佔了多數,還是因為太不甘心?」
出乎程丞意外的,烏聞祈沒發火揍人摔東西,只是陰森了看著他,又微微挑眉反問:「我問你,你對我是愛慕較多,還是迫於無奈較多。別撒謊,我看得出來。」
程丞報以淺笑,喝了口酒偏頭睇他,模糊回答:「你既能看得出來,試探豈不是多此一舉。」
烏聞祈伸手撫上他臉頰,輕輕撫弄他耳朵,語調平柔的下令:「你去一趟天宮,看看小春的情況,他醒了立刻告訴我。」
「還有別的吩咐沒有?」
「幫我帶點酒來。再把這信交給無常,我不想陪那兩個白癡皇子,死的都是我的人,他們一點默契都沒有,跟那頭火龜打根本是找死。」
就算黑影殺再會游擊跟奇襲,對方在寧定前搞出一條熔岩護城河,除了會飛的傢伙和遠攻之外,根本很難攻過去。絕對的力量壓倒了技術,烏聞祈也不是傻子,加上同伙沒腦子,他還不想把所有戰力全壓下去。
程丞低頭應了聲,藏起別有心思的眼神回到天宮,就聽到白之長殺死義弟後叛逃回白玉國的消息。他心忖五色堂最主要的後援就是白之長,雖然素綺芳棄捨這座天宮和龐大物資,可是真正能招來錢財和經商本事的是素綺芳,失去的素綺芳不愁賺不回來,可五色堂只能抱著這些坐吃山空,因為白之長不輕易將生意經傳授給他人,也就是說白色的人沒一個有素綺芳那樣的腦袋,只會聽命辦事而已。
如今赤色由無常一人獨大,青色全變成了各組的玩物或雜魚,白色的核心人物叛逃,剩下他們黑影殺跟葉道清的黃術士,可是黑黃向來不和睦,無常底下又是一票自栩皇子貴族的可悲獸人,誰都不聽誰號令。
這麼思量下來,程丞把成為黑之長取而代之的計劃更動了一下。他跑了一趟藥材庫,問管庫房的人:「我奉黑之長的令來領千尸散,逮了幾個身手不錯的俘虜,打算迷失他們心智作為己用。」
管事的中年大叔正和另一個打混的在摸牌賭錢,指了指門邊角落的櫃子說:「戊排寅列第六格的藥散,一人取半勺,底下抽屜有空瓶自己裝。」
程丞又問:「這麼算來,戊排卯列第六格是解藥?」
「想藥人又討解藥,你們黑組太浪費了吧。」
「怕自己人誤食,拿一些以防萬一。」
大叔咋舌不耐煩的說:「就你講的那格,不用多,我看也用不到。一樣一人半勺,吃多也沒用。」
「這藥持久好用麼?上回抓的陵天國兩名將軍是不是也服這千尸散?」
「對啦對啦,你個小子問真多,拿完快走。」
程丞此時不帶半點黑影殺的殺氣,看來就是個俊朗和善的年輕人,那些大叔也忘了他殺人不眨眼的本事,講話放肆起來。程丞毫不在意,拿完藥就往另一座宮殿,把藥事先拿紙包好藏掖在衣襟暗袋,再拿信給無常。
通傳後程丞一逕走到底,有間雕飾華麗的大門,兩名少年將門扉拉開,裡頭白煙冉冉浮動,瀰漫一股濃郁香味,裡面有水池,泡著花瓣,旁邊陳列許多珍貴的水果,一只琉璃杯不知怎的滾到他腳邊,整座宮殿極盡奢靡。
他報上黑影殺及自己的小名之後,將烏聞祈的信依無常的話在階下等候,階梯上頭置了一張軟床,不時傳來少年哭哼的聲音,光聽就知曉無常在忙些什麼,而程丞也知道那少年是誰,正是一度被拋棄又撿回來的青組一員,柳燕卿。
「求你……」
「燕子想求什麼呢?」無常的嗓音無比溫柔,是令人害怕的那種溫柔。
「不、不知道。」柳燕卿的聲音悶悶的,好像把臉埋到棉被裡,同時傳來無常粗喘的聲音,還有難以忽視的肉體撞擊聲。
程丞恍若未聞,連呼吸也沒變化,他拈在手裡的信忽地被無常取走,頭頂是展信的聲音,無常低低笑了聲,說:「你們黑影殺不想出頭,我就先派葉道清她的人去吧。你告訴烏鴉,讓黑影殺先退回二、三線準備。」
「遵命。」
「還是慢著,只退一半留守此處,其餘的隨我到陣前。我沒什麼耐心,親自上陣給他們點顏色瞧,順利的話,說不定能一舉攻進寧定,搶在他們聯軍集結完成前。哈哈哈哈……」
無常朗聲大笑,逕自走遠,似乎遺忘柳燕卿還在床上。柳燕卿平撫氣息,一手摸到跨間被符火烙下新印記的地方,眼淚不受控制的滾落,他其實不是很悲傷,這種事早就習以為常,因此掉眼淚才讓他自己感到莫名其妙又錯愕。
「唔、呼嗯……呃。」柳燕卿撐起身子才看到程丞還半跪在階上,他尷尬用乾澀的嗓音問:「無常走了。你還不走?」
「有東西給你,請柳公子收下。」程丞始終低頭,提醒道:「請柳公子先更衣。」
柳燕卿莫名狼狽,揪過被子把跨間濕濘的痕跡抹掉,抓起被扔到旁邊的衣服穿,那是先前侯坤化、盛涼雨送的衣服,雖然皺了,但他還是捨不得換下,反而無視旁邊的新衣裳。
「什麼東西?」
「這個。」程丞從衣襟摸出一個小紙包遞給柳燕卿,低聲說明:「這是千尸散的解藥。服下毒散十二時辰裡都有解藥可救,想來那二人還有四個時辰。」
柳燕卿訝異的瞪著程丞,爬到床緣追問:「你怎麼敢、你想怎樣?」
程丞終於抬頭仰視柳燕卿,露出人畜無害的陽光笑顏,用唇形回答:「叛變。」
「噫……」
「有些東西始終無法跟從前一樣,過了一個時機再沒辦法捲土重來。」程丞起身對柳燕卿說:「那藥隨柳公子愛用不用。我只是給自己多製造一點機會。」
柳燕卿在程丞離開後,把褲子也套好,穿了鞋襪,大概是無常不將他視作威脅,一點也沒限制他在天宮各處的行動。他原就是個探子,很容易就掩人耳目追尋到侯坤化和盛涼雨所在的地方,他們呈現當時被打暈的獸變狀態,頸子和手腳都用鐵鍊銬著,像豢養的野獸那樣。
同一處也有其他被抓來洗腦改造的獸人,但都沒有將軍們兇猛駭人,侯坤化和盛涼雨也不是關一起,似乎是會互鬥的關係而將他們分開關,壁緣有一道水槽,是供他們汲取的靜水。
柳燕卿想了下,把藥加到水裡怕效力不夠,而且他們未必喝水,只好豁出去餵他們服解藥再一起逃出去了。
這邊的獄卒都帶著一條金屬鞭子,被關上兩三天的傢伙通常看到鞭子就會安份下來,怕自討苦吃,服過千尸散的尤其如是,因藥散迷失人性僅剩下獸性本能。
柳燕卿就等獄卒進來送食物的時候搶下鞭子和鑰匙,將他們從牢裡釋放製造混亂,然後餵解藥,只不過送飯時間已到,獄卒遲遲不來,底下獸人們都因柳燕卿身上散發的體香而騷動起來。
大概是在無常那裡薰染了一身的味道和情事後的氣味所致,雖然他已經先到附近流水沖過身子,但味道還是存在。
柳燕卿壓抑心情和呼吸靜候,聽到了開鎖的聲音,是獄卒來了。他跑到簷下用獸變的鳥爪一勾旋身飛進窗裡掠過獄卒身後搶下腰際的鞭子和鑰匙,獄卒正要大聲喊人,柳燕卿抓起飯碗一扣堵他滿嘴,猛烈把人壓到牆上摁,活活將人噎死。
「侯將軍、盛將軍。」柳燕卿心急跑到牢籠邊,只得到爪子跟兇狠的招呼,他知道他們已經逐漸喪失人性,當即拿起鞭子甩過,鞭尾凌厲的刺痛他們皮肉,他試了幾下果真讓獸人們稍微收歛。
他匆匆張望附近,撿起獄卒帶進來的一簍水果,將水果用手指穿出一個洞灌藥進去,扔到籠裡,棕熊一口就咬起來吞下,白狼卻只是伸掌摸了摸蘋果,竟將它隨腳一撥滾到隔壁棕熊籠邊。
「盛將軍你……」柳燕卿氣急敗壞,拿鞭子將蘋果抽回白狼的籠裡,耍了幾鞭兇他:「給我吃下,要不剝你的皮!」
白狼性子頑劣,竟然跑到前頭抬起一腳對著門鎖撒尿,其他獸人拍手叫鬧起來,柳燕卿實在不願再給將軍們添上新傷,但此刻逼不得已,他狠下心用金屬鞭子招呼白狼,抽打在背上傷皮不傷筋的程度,白狼似乎有些怕了,不甘願的將水果吞掉,此時棕熊眼神轉變,慢慢恢復人形,裸身站在籠裡嗓音沙啞的問:「這是怎麼回事?」
侯坤化轉頭就見白狼在一灘狼尿旁邊不情不願的嚼嚥蘋果,豎高的狼耳不時抖動,尾巴懶懶的打著地面似乎很不開心。
再看眼前柳燕卿一臉為難又煩惱的樣子,大概是好不容易找到他們卻被他們這模樣給為難了吧。侯坤化苦笑,跟著柳燕卿開鎖出籠,他撓撓耳後說:「有衣服麼?」
柳燕卿指了指暈死的獄卒,說:「太急迫了沒準備,先穿他的吧。可能太合身,湊和著用。」
緊接著聽見白狼也變回人形抱怨:「那我呢、我呢?」
「你就繼續維持剛才那樣。」侯坤化指著他揶揄。
「燕卿,神官也被抓來了麼?」侯坤化大掌拍他肩,柳燕卿忍著連日操勞的酸疼不表現出來,點頭回答:「我在之前已經打探過消息,但一直找不到機會行動。員外郎不知道被黑影殺的人藏到哪兒,我還沒能查出來,倒是推敲出了神官的下落。跟我來。」
侯坤化綁好腰帶,穿著極為緊身的衣褲和白狼、柳燕卿一塊兒把其他獸人放出來,趁那些獸人搗亂時開溜,一路摸到關神官的地下牢房。原來神官被困的地方就在他們後頭一座樓宇之下,他們先在暗處觀察了會兒,樓閣附近的軍隊似乎怕前方混亂波及過來,都被遣到前頭幫忙弭平亂源,後方防守空虛,他們幾人就趁這機會一招解決一人,迅速潛至地下。
「神官。」盛涼雨的狼嘴高聲嚎叫,被侯坤化斥罵:「叫叫叫,早先怎麼不叫救兵!」
「救人要緊。」柳燕卿瞪他們兩個一眼,東找西找,摸索被打暈的看守者身上就是沒有鑰匙,關洛瑛喊道:「他們這次學聰明不把鑰匙放那人身市啦。你們先逃吧,鑰匙恐怕是在無常那裡了。」
盛涼雨爪子在地上扒了扒,撓出一道道驚人的爪痕,侯坤化搶在他前頭說:「妳說什麼呢,哪有兵將丟著大人自己逃命的。」講完就握住兩邊較粗的鐵條,低吼了聲將整面金屬框架拔起,還震下了不少沙塵碎石,室裡一下子灰濛濛的看不清。
關洛瑛掩鼻瞇眼,忽地身子一輕被侯坤化單臂抱起,就像在抱小孩那樣,她頭一次覺得自己可以相對的這麼嬌小,就連她爸爸也沒能這樣抱過她。
「走了。」不知誰喊了聲,四人前後逃出地牢,這回不是兩個弱女子龜速開溜,而是一隻會飛的燕子、兩隻狂奔的野獸,帶著神官也不至於拖慢了速度。
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以及柳燕卿開路之下,他們很快跑出了天宮守備的範圍。柳燕卿帶著他們往寧定所在的高原去,此時已是傍晚,天色暗得很快,遠處的雲彩被岩漿和燎原火光映紅,景象弔詭恐怖。
「他們已經打起來了。但是逃往寧定比較快,我在高空能看見聯軍的陣營,由這方向一路前行,只要有李琰或陵天國的人必能認出你們來。」柳燕卿剛講完,一枝響箭咴咴射來,穿過他化作羽翼肩臂。
仰望柳燕卿身影逃亡的三人眼睜睜看著他失速從高處墜落,摔到地上。
「燕子!」關洛瑛坐在熊背上,侯坤化和盛涼雨悲憤咆哮並趕到柳燕卿身邊,柳燕卿無力舉起一手指著南方說:「逃……快去……」
「枉我如此疼愛你,到底是個吃裡扒外的賤貨。」無常騎在馬上,手拿長弓而來,一臉不屑的掃視他們。「哼,不聽話的東西,撿了也不能用。與其扔了,不如銷毀。你們全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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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外之民、貳陸
白之長所建的天宮裡,關著陵天國的神官與金瀾國的皇女柯薩兒,禁錮她們的牢房在同一處,中間僅隔著鐵條。
關洛瑛醒來時覺得全身酸痛,雖是夏天,躺的地方卻很冰涼,因為她躺在一塊石床上,而隔壁的牢友熱切的抓著鐵條關心道:「雲姑娘,妳沒事吧?」
「誰是雲姑娘……嘶,好痛哦。」關洛瑛坐著僵著動作,休息半晌抬頭喊:「朱錦?妳怎麼在這兒?我還以為幻聽咧,想說怎麼這聲音聽起來好耳熟。」
「雲姑娘,見到妳沒事太好了。」
關洛瑛乾笑,嘆了口氣告訴她:「其實我不姓雲,我姓關。」
「噢,那是關姑娘。」朱錦改口喊她,也尷尬回應:「我也不叫朱錦,我真正的名字叫柯薩兒。」
「吭?摳塞?我只聽過SIN、COS這些,所以妳是Cosine?」
「什麼?」
「對不起,我不該在這種時候開玩笑。」誰讓她的名字念起來那麼像餘弦定理啊。
「金瀾國和五色堂勾結,我才被五色堂的人抓來。」
關洛瑛跳下石床跑向她那兒,隔著鐵條質疑:「奇怪,我讓穆夙關照妳,他幹什麼去了?」
「不清楚。我跟他一起去白玉國,他幫了我不少事,也很照顧我,可是有天我一回到家裡,就被幾個人迷暈,醒來就在這裡了。送飯的人說這裡是天宮,我也不清楚天宮是哪裡,沒聽過這麼一個地方。關姑娘又是為何被抓來的?」
關洛瑛一雙眼睛不斷打量隔壁牢房,再回頭看看自己待的牢房,略過柯薩兒的疑問,有點納悶的抱怨:「這不公平,妳的牢房像五星級套房,有床有椅有桌有屏風,連多寶格和花瓶櫃子什麼都有。我這裡完全是牢房,一張石床,超級的差別待遇耶!」
柯薩兒苦笑,也無法講什麼,只能努力安撫她說:「可以換的話我是不介意,但這裡我沒辦法做主。」
關洛瑛看她為難,也有點不好意思,她又不是想針對柯薩兒,只是五色堂的人也太機歪了。難道一國皇女跟一國神官的待遇落差有這麼大?
「唉,我只是發牢騷啦,妳別太在意。」關洛瑛瞅了眼柯薩兒,發現她連穿的衣服都十分高檔,錦緞刺繡什麼的,還有髮髻上的金簪,隨便一個都價值不匪吧。
「關姑娘,我臉上沾東西?」
關洛瑛用手蹭了蹭鼻子,打量道:「嚇到我了。沒想到五色堂還會給俘虜打扮啊。」她低頭看,自己還是那件在山間遇伏時被搞得灰撲撲的衣衫,因為有些火大,流了些汗,她索性把外頭那套古裝給脫下,剩裡面的亮粉紅T桖及熱褲,上衣還印了黑色蝴蝶,短袖袖緣則有黑蕾絲印花。
由於脫下了古裝長裙,腳上穿的彩色條紋襪和閃亮蛇鱗的運動休閒鞋也一覽無疑。這打扮才真的嚇壞了柯薩兒,她指著關洛瑛結巴道:「關、關關、關……」
「這樣涼爽多了。」
柯薩兒紅著臉不敢直視她,低頭說:「關姑娘何以被抓到這兒呢?」
「哦。這個說來話長,所以我長話短說。其實我是陵天國的神官,咦,我就知道妳會一臉懷疑,因為神官本來姓閔對不。這也是講來話長,我一樣長話短說,總之神官如世人所知,就是戰爭的時候力竭而亡,嘿嘿我講話越來越文謅謅有沒有?」
柯薩兒歪著頭苦笑。關洛瑛接著講:「總之神官好像曾經有預言過自己會再重返人間,誰知道重返的是我,我不叫閔漪雲,是另一個世界來的關洛瑛。不過我不是借屍還魂,聽說我跟她長得一模一樣就是了。如果是借屍還魂,也得我死掉嘛,但我還活著,才能從我的世界過來呀。」
關洛瑛講完立刻站起來,慌張的摸起自己身上,一下子就摸到掛在胸前的金屬香囊,她驚喜道:「還好這個還在。那我就能先躲回自己世界,然後再過來看看能不能到妳那裡。」
「什麼……什麼意思?」柯薩兒覺得關姑娘比之前認識時還要更瘋癲,個性怯懦的她不知道該怎麼應對,有點不安困擾的注視她。
「這不好解釋。反正我可以在兩個世界來來去去,從我那世界過來的時候呢,只要用力冥想自己要到的地方,多半可以到得了,只是不能離原先走的地點太遠。也就是說我先回去,再過來妳的牢房,然後再帶你過去,接著再一起溜出牢房,懂?」
柯薩兒搖頭,她跟不上關洛瑛講話速度。關洛瑛心底著急得很,也懶得再解釋,拍了兩下額頭告訴柯薩兒:「反正妳先等我一下。」
關洛瑛握著香囊凝神靜心,伸出另一手由上往下畫出一道透著火光的亮痕,柯薩兒知道那是往來兩界的出入口,關洛瑛確實跨越了光道消失,柯薩兒以為她自己逃了,有些失落的靠著鐵條發呆。
大概過了一柱香的時間,她眼前出現一道光痕,邁出一隻穿著彩色襪和運動鞋的腳,回到這世界的關洛瑛身上多了一個斜背包、藍色遮陽帽、墨鏡,自以為帥氣的拉了下帽緣對她說:「嘿嘿,這幫渾球以為關兩個女人就不必派人看守,真是大錯特錯啊。來,Cosine殿下,請跟我逃走吧。」
柯薩兒很想揪正她的發音,不過或許關姑娘的國家有自己的腔,正如金瀾國的腔也很濃,所以作罷。她讓關洛瑛牽著手,關洛瑛又畫出一道光痕要帶她逃離,然而她看著關洛瑛跨越光道,自己則穿透光芒無法到另一個世界去。
關洛瑛站在自家閣樓覺得手裡一空,回頭看狐疑道:「Cosine殿下怎麼不過來?掉東西?」
「我過不去。」柯薩兒試著在光道上揮舞雙手,這情形就跟之前金允花想追隨關洛瑛到異界一樣,徒勞無功。
柯薩兒苦笑,告訴她:「我想只有妳可以來去自如。妳先逃吧,別管我了。請一定要完成七國大願,將所有金龍送到寧定。」
「Cosine殿下!」關洛瑛再度著急,她不能丟下柯薩兒不管,但又無可奈何,不過很快的她想到新的辦法。「Cosine殿下,妳再等我,我一定救妳出來。」
她逃到牢房外頭,偷偷摸摸將門推開一道縫,走道無人往來巡視,外頭牆壁是石材,並沒有完全磨平,看起來就好像直接靠著山壁蓋出監牢似的,隱約還能聽見疑似瀑布流水的聲音,在關她們的牢獄旁有個小房間,透出微微燈火,但裡面很安靜。
關洛瑛一手握緊香囊準備一有危險就先溜回自己世界,然後小心挪動步伐窺視門縫,裡面沒什麼擺設,就是桌椅矮榻和四處亂放的酒瓶,看守她們的人可能去打混了。
「有了。」關洛瑛看到桌上一堆瓜子殼裡放了個金屬物,走進一瞧果然是鑰匙,她正覺得事情進展太順利,果然回頭就見一個黑衣中年男人瞪著她叫道:「妳怎麼──」
「哦哦哦哦!天啊!」關洛瑛張大眼睛瞪著男人身後用力一指,果真把他騙得回頭望,她連忙抓起椅子砸到男人頭上,木椅立即斷腳裂開,而男人並沒就此倒下,反而更憤怒的轉頭走向她。
「媽呀。」關洛瑛嚇得往後退,也忘了要逃回自己世界,手邊摸到酒瓶就拿起來砸向男子,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男子只是惡狠狠瞪著她,從額頭淌下一道鮮紅血液,然後僵硬倒地。
關洛瑛拼命喘氣,稍稍平撫之後跳到男人身上補踩了幾下,確定他不會醒才抓了鑰匙奔回牢房開鎖。「殿下,妳也是皇族吧。妳快發揮皇族的能力,看有沒有辦法一下子突破這裡的把守溜走,我還得去救其他人。」
「關姑娘……抱歉,我必須在有水的地方才能想法子。」
「這附近有水。我聽到的,有水聲,妳聽。」她開了鎖,牽著柯薩兒往外走,小心翼翼移動,並提醒道:「要是剛才的男人醒來,我們逃跑立刻會被發現,動作得快。」
「為什麼不殺他呢?」
關洛瑛愣怔的回瞅她,臉上浮現一絲軟弱和愧疚,說:「我不敢。」
柯薩兒並沒怪罪,只是好奇一問,她輕輕擁抱關洛瑛柔聲說:「不必抱歉。每個人都有無法克服的事,不殺並非是妳怯懦,少殺生是好事。只不過我們真的得快點找到有水的地方,我感覺得到有危險的人迅速接近。」
這回是柯薩兒牽著關洛瑛的手加緊腳步,彷彿能感應到另一個相當可怕的存在逼近。
柯薩兒的能力和親妹妹不相上下,只是個性太過懦弱,若不是大臣之間的黨派爭鬥,或許皇妹也不會被逼到要篡位。她原來就有意將皇位退讓,但沒料到事情演變總是出人意料。
關洛瑛在剛才看守人的房裡找到自己的背袋,裡頭還有煌送的摺紙,只要她們一遇上敵人就丟出一顆,變出隨便一隻靈獸仙人把他們KO掉。
她們終於跑到建築物外圍走廊,只要跑下階梯就會到一片鋪厚重石板的廣場,旁邊則是岩壁,不遠處有許多像絲綢錦緞的飛瀑,水氣氤氳。
關洛瑛傻眼,她們待的原來是位在山谷峭壁間的建築物,這世界還有如此驚人的建築技術,但她沒空再深想,和柯薩兒趕緊逃跑先。
關洛瑛謹慎的握攏手心,現在她只剩一顆紙星星,要是再遇敵就只能憑運氣強碰了。
她們迅速通過廣場進入山道,後方敵人已陸續擺脫法術變出來的援兵追來,瀑布水珠和著天空降下的細雨飄來,柯薩兒的衣裙濡濕而變得沉重,她乾脆也仿傚關洛瑛把裙子撕扯變短,將多餘的飾品、短衫披帛都拋開。
「咦!」關洛瑛看到柯薩兒把貴重的首飾往深淵丟,一手捧心沉痛的往前疾走,那些東西可以留個一、兩件嘛,她可惜啊!
「關姑娘,妳心口疼?」
「不要緊的。」她不是心臟病,只是單純想到無緣的珠寶首飾覺得難過。但一想到她們居然可以逃出來,更感到不可思議,只是現在還無法鬆懈,地上濕滑的緣故使她們速度慢下來,敵人幾乎都有獸變的能力,能追尋她們的氣味找來,附近雖然有瀑布卻沒有可以躲藏的水體,這讓關洛瑛很傷腦筋。
「殿下,妳有沒有辦法控制水,只要能消除我們身上的氣味不讓敵人發現就好。」關洛瑛把剩下的一顆紙星星塞到背包小口袋。
柯薩兒立即會意過來,她們沒有停下腳步,但空氣裡的水珠開始追逐她們而來,很快的包覆著她們,奇妙的是水不會侵入七竅,也不會拖住她們的動作,半晌又慢慢分離,衣物頭髮都沒有一點點濕氣。
「呼……呼,好喘,好喘。」關洛瑛靠在山壁凹處喘息,那棟建物已經比剛才看還要小很多,她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回想最初她來這裡的理由,膚淺到她此刻絕對講不出口,但現在又多了很多因素使她必須回來這裡,她不要認識的朋友死掉。
當時她只記得自己被打暈,別的不清楚,不知道其他人是否成功脫逃,到了寧定,還是跟她一樣落難了呢?
「關姑娘!」柯薩兒忽地撲向關洛瑛,後者被那叫聲嚇一跳,正想發火罵人,就看到空中和去路都有兩個身披戰甲的男人帶領幾十個部下,擋路的男人皮膚黝黑,但眉髮是白色,是個身高普通但肌肉發達的中年人,拿著雙槌輕蔑看著她們。
空中踏在赭紅雲霧上的男人身材就高挑許多,但戰盔包住頭部看不到眼睛,嘴唇比櫻桃小丸子的藤木還深紫,手上握著一桿袖了藍紫色爬蟲的紅底大旗,一看就讓人覺得陰險。
「糟糕,我手上摺紙不夠用。」關洛瑛飆出一身冷汗,把柯薩兒護到身後,往外一站。
柯薩兒怕她幹傻事,連忙揪著她袖子附耳提醒:「那兩位是被滅國的皇子,一個是通天國的靈犀,一個是荒世國的炎龍。」
「炎龍?我還以為是蜥蝪咧。」關洛瑛對她說沒事,轉頭酸他們:「你們抓兩個女子都派這麼多人,是不是因為陵天國和李琰抓不到,想找我們洩恨啊?」
那兩人一個生氣一個尖銳笑起來,笑著的炎龍指了指她們反駁:「妳個小ㄚ頭,敢對本殿下大放厥詞,那些人有無常出馬,怎麼可能逃得了。」
「李琰也被抓了?」
「那倒沒有,不過他逃去寧定也沒用。我們早晚會拿下寧定。好了,我看也不必我出手,對付這種ㄚ頭,還是那邊的犀牛老頭來就好。」
「你說誰是老頭!」
兩個亡國皇子似乎感情不睦,趁他們吵架的空檔,關洛瑛低聲叮囑柯薩兒:「一會兒我負責拖住他們,妳別管我拼命逃回金瀾,勸金瀾國的皇帝別和五色堂聯手。」
「噫、可是我,我……」
「殿下,這是我對妳唯一的請求。我知道妳回去也非常危險,但是妳愛國吧,妳愛妳的人民吧,只要金瀾國能好起來,誰當皇帝妳都不介意不是嗎?妳既然這麼愛國為什麼不拼了命去賭一次,還是我其實誤會妳這人了?」
柯薩兒把在眼眶打轉的淚水忍下,仰頭吸氣,再看向關洛瑛應允道:「我知道了。我走水路回金瀾,很快的。妳怎麼辦?」
「我隨時可以逃回自己的世界,妳不必擔心。我得去解救其他伙伴,我們分頭行事。」她對柯薩兒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拍她肩,心裡卻道:「我就當被男色騙來這裡,做了場惡夢好了。But!這種關鍵時刻,果然還是得使出某知名動漫主角的相信我之眼,雖然我沒有瞳術技能就是了。」
「ㄚ頭們,不管怎麼說悄悄話都沒用的。」犀頭男重重的踏了兩下地,整座山都像在震動,關洛瑛朝他扔出幾罐東西,他以為是暗器便用力打碎,罐裡的粉末全都撲向他和他的軍隊,接著發出連串噴涕聲。
「哈哈,本小姐廚房的高級胡椒粉不賴吧。」
「這什哈啾!哈啾!拿下她啾!」
有炎龍之魂的男人見狀有了防備,關洛瑛趁還沒人抓住自己,將袋子裡預先塞的小筒物品拋擲出去,對方揮旗生出團團火燄,空中忽然產生爆炸,原來那是她和金允花為了在家吃小火鍋買的迷你瓦斯筒。
「殿下趁現在。」
柯薩兒聞聲立刻投身萬丈深淵,被關洛瑛看作是火蜥蝪的男人立刻率軍往下追逐,關洛瑛則是跑給犀牛們追,約莫半分鐘的時間,他們聽到深谷間傳來宛如海潮狂湧的聲音,頃刻山道旁轟出驚人水幕,火蜥蝪和他的軍隊都被沖到高空慘叫。
關洛瑛也被浪濤沖得滑倒,抓著道旁粗韌雜草才沒跟著滑下深淵,這必然是柯薩兒入水後為了加以躲避敵人的傑作,卻教她膽戰心驚,就說柯薩兒只是膽子特別小而已啊!
其實她也不敢太過指望柯薩兒能夠說服金瀾國君臣一心和五色堂決裂,只要那隻金魚殿下自己能逃走就行了。
而她,再度被犀牛大叔逮回五色堂的天宮。這回關她的不再是石床那間房,而是隔壁比較舒適一點的牢房,她拿下墨鏡坐在桌上翹腳抖呀抖,完全沒有大家閨秀的儀態,不久一個穿著雪白軍裝,連披風都是白色,還戴白面具的男人走了進來。
她看得有些懵,那種身形和戴面具的感覺,乍看還以為是看見煌了。不過這人一身裝扮白得刺眼,讓她很討厭,她相信煌的品味應該還沒這麼惡劣。
「妳很調皮,自己逃走還把我抓到的金魚放了。」
關洛瑛故意笑得一臉欠揍,繼續抖腳,一副不良少女的樣子,她撥了撥半濕的馬尾說:「你這種口吻很瞧不起人。你以為自己是誰,我爸我哥還是我的老師?嘖。我不歸你管。」
「是麼。但要不是我,妳也不會到這裡來的,妳不是為了陵天國而來,妳是為我而來。」白衣男人邊說邊走近她,指尖勾著面具繫帶優雅摘下,語氣含笑的說:「妳不是神官,是我的祭品。」
關洛瑛停下了所有動作,包括呼吸,她呆滯的看著移開面具後的那張臉,並非驚異於毀容的部分,而是他完好的部分和煌的模樣相同,除了眼神更為瘋狂之外,這張臉的確就是煌。
「嚇一跳?呵,也難怪,畢竟妳也見過那個人,他是我的兄長,因為他的緣故,害我失去一切流落他方,他是個比我還陰險卑劣的男人,這臉上的燒傷也是拜他所賜。在此,由我親口告訴妳我是誰吧。五色堂的人稱我為無常,而我的本名……姓竇,名姜。」
「噗!」她倉促掩嘴跳下桌,背過身彎腰,盡可能把臉藏好,幾乎趴在桌上顫抖。竇姜,豆漿,這一定是他們父母偏心啊!不對,根本是世界的陰謀吧!
儘管她也知道,自己隨時都有被一掌打死的危險,可是聽到這麼好笑的事,她無法控制,並且不受控制的運轉起腦袋,思考這裡難道沒有一種飲品叫豆漿嗎?
竇姜不解的注視她發抖的背影,問她:「我什麼也沒做,妳就怕得發抖了?」
她掩面伏在桌面,憋到快崩潰,拜託別再刺激她,她快笑出來了。
「好了。只要妳安份點,我也不打算為難妳什麼。妳也報上姓名吧。」
關洛瑛兩手揉了揉臉,緩和嘴角,回頭把眼角擠出的淚珠揩掉,喘口氣正色道:「我嘛,你就叫我……瑪爾泰弱雞吧。」她覺得自己腦袋有一個小螺絲掉失了。
竇姜果然蹙眉,疑道:「妳撒謊,這什麼古怪名字。」
「哦,你也知道我是冒牌神官,自然不可能拿本名和他們往來的。如果你聽到什麼雲姑娘關姑娘都是我瞎掰,這名字才是真的,我就姓瑪爾泰,名字叫弱雞。」
也不知道為什麼,聽到豆漿這名字之後,她覺得自己徹底崩壞了。是憋笑憋過頭嗎?在這種時刻還能練肖威?
* * *
堅決要和五色堂作對的穆夙就這麼被義兄軟禁起來,他身邊的人換成了一批陌生僕役,雖說是僕役,卻從細節觀察得出那些人都不是常人。
外面打雷下雨,他算算日子這年夏季已近尾聲,連著幾天也見不到素綺芳,完全無法得知外面消息,在房裡悶得發慌。這時走廊傳來一些動靜,剛收拾茶具離開的僕人紛紛喚著一聲「家主。」,聽來是素綺芳來了。
穆夙坐在茶几旁手裡拿了一捲雜書,斜眼睞向房門,穿著鶸色衣衫邁進房裡,見他就微笑招呼道:「方才見人收拾茶具,今日興致好泡了茶麼?」
「笑面虎。」穆夙把手裡剩下的茶水飲盡,擱下茶盞轉身假裝看書。「你一天不答應我,把柯薩兒放了然後離開五色堂,就休想要我給你好臉色。」
「小夙。」素綺芳走到他身邊,一手抓住他肩頭,伸出另一手在他面前攤開掌心說:「這顆黑色藥丸是無常賜我的。」
穆夙瞟了眼,聽他說:「這是毒藥,服下之後立刻斷氣,沒有太多痛苦。」
「你、你……」穆夙嚇一大跳,抓著椅臂往旁挪,驚慌道:「你真心想讓我死?」
「怎麼會。」素綺芳蹲低身姿,難得用這角度仰視穆夙,握著藥兩手靠在穆夙腿上噙笑說:「嚇壞你了?你覺得哥哥這麼壞,嫌你礙事要毒死你?」
穆夙這才鎮定下來,繃著臉問他:「要不你拿藥來做什麼,還不是想跟那個瘋子把人間搞得天翻地覆,當個一方霸主麼。」
「我這兒有人向無常洩露消息,所以他知道你的事情,今早遣人把藥帶來給我。可是無常和那些人不知道我是為了什麼才當白之長,為了什麼才游走在你和五色堂之間兩個世界。」
穆夙聽他語氣感慨,頓了下啟齒問他:「你該不會是為了我吧?」
素綺芳露出平日嘲諷人的假笑,把問題拋回去說:「你說呢,我的好弟弟。」
穆夙吞了下口水沒答話,他覺得再聊下去會開始肉麻,話題一轉又說:「所以你打算怎麼辦,你那個叫無常的主人要我死,我就算是死也不會妥協的,你別想跟我商量,勸我加入五色堂,再者我不過是一介凡人而已。」
「當你這麼多年哥哥還不曉得你脾氣麼。」素綺芳失笑,有點無奈的把藥吞了,穆夙急抽了口氣,連忙搖他肩大罵:「混帳你不能這麼做,吐出來,吐出來!哥哥我不要你死掉,我死了你也不能有事的,快吐出來,那不行!」
素綺芳被抓著用力搖晃,穆夙找不到茶水讓他催吐漱口,開始掐他臉頰要伸手指摳他嘴巴,他這下才抓住穆夙兩手笑起來,說:「騙你的,藥是假的。我怎麼可能收毒藥給你吃,剛才只是臨時興起逗你的。」
穆夙氣紅了眼眶,掄拳重重捶打他,罵道:「可惡、可惡!你再嚇我,我揍你!」
「别打了。我過來是跟你說事情,白組裡的人我幾乎都信不過,所以用了其他名義讓他們給我辦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告訴他們要運送大量物資給黃術士們,充作後援持續攪亂各國,讓他們無法會師前往寧定。」
「什麼?事態已經這麼嚴重了?」
「嗯。無常派人攪亂各國,讓他們國內亂成一團,沒空理寧定新朝的事。詳細我路上再告訴你,你一會兒服下藥呈假死狀態,我讓人將你運回白玉國辦後事。」
「又是藥。」穆夙皺眉,接著關切道:「哥哥你呢?」
「我收拾一些事,七月在白玉國見。」
穆夙搭著他雙肩緊張道:「你不會幹傻事吧,我雖然要你脫離五色堂,可是也知道不可能光明正大離開,你千萬別犧牲,不然我每年都去你墳頭倒狗屎尿。」
「怎麼有你這種弟弟。」素綺芳佯怒拍他額頭,低聲吩咐幾句,把預先掖藏的藥交給穆夙,兩人在房間裡故意大聲打鬧,再裝作素綺芳逼人吞藥的樣子。
此刻穆夙對於義兄的作為沒有任何懷疑,一口就把藥吞嚥,然後慢慢覺得肢體失去知覺,軟倒在素綺芳懷裡,素綺芳接著他有點哭笑不得,半開玩笑道:「你對我真是放了一百二十個心,怎沒想過我騙你服毒。不過你安心,我一輩子都不會負你,你到了白玉國做好準備等我,正所謂斬草除根,發現我不再效忠之後,五色堂斷然不會放過我們,所以得先下手為強。」
穆夙躺在義兄懷裡,覺得身體好像慢慢僵化,哪怕被素綺芳狠狠掐肉也沒感覺,不過義兄用力抱了抱他,好像很捨不得似的埋首在他頸間,接著將他輕輕放倒在地上,適才溫柔可親的樣子煙消雲散,擊掌喊道:「來人啊。二當家服毒死了,把這屍體搬上床等我下令再做處置。」
素綺芳走出穆夙房間,雙手負於身後行走有風,一臉神色陰鬱的想道:「無常,竟敢要我親手殺害小夙,我會讓你後悔你的自大,教你不敢小覷商人。我可不是只買賣物品,這回便讓你血本無歸。」
依然風雨飄搖的六月逐漸進入尾聲,各國局勢和關係仍存在不少矛盾,但也有些事正走向另一種可能。
比如金瀾國,五色堂以大皇女的存在威脅現任皇帝,若不聯合發兵寧定就揭發她登基時名不正言不順,幸而柯薩兒由水路不分晝夜趕回金瀾國,自願讓出原先帝位而化解內亂危機,修復姐妹關係,金瀾國因此正式與五色堂關係破裂,和其他六國為盟。
玄冑國則迫於國際壓力,改變態度不再放任五色堂,於金瀾國之後加入聯軍陣容。寧定之外凝聚著兩方人馬,眼看戰爭又將一觸及發。
坐鎮陵天國的皇帝也命人加緊打造各種兵器和攻城機具,並銷往其他盟國,或換取軍備所需品,但由於掛心神官的緣故,施放雷電開始變成煌消除煩躁感的消遣之一,光祿大夫率群臣諫言下才有所收歛,只是後來會看見皇帝在他們議政時拿著一個奇怪的小長方盒,不時按動機關。
「請陛下把『鏡頭』拿開一點。」光祿大夫無奈的建議。
一位宰相忍不住請教:「陛下,神官給的那樣法寶究竟是什麼?」
只見皇帝嚴肅思考良久,小心翼翼收起相機說:「不告訴你們。」
大臣們都有一種錯覺,他們的皇帝發脾氣時雖然駭人,難以親近,卻在提到閔氏或神官的事情時,神情語氣有點緩和,和以前迥異。
尤其那句「不告訴你們」認真得有點教人五味雜陳,倒是閔定風別開臉,內心嗤之以鼻,暗罵:「你個變態,要是洛瑛跟春和有個閃失,我第一個扭斷你的腦袋,燒爛你子孫根,讓你當真的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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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外之民、貳伍
那年西方四國剛結束戰役,五色堂元氣大傷,赤青二色的人在那場戰爭因內訌而潰不成軍,鬥到赤色僅存一人,就是無常,並被流放、封印在遠海孤島,而青色失去首領,手下被其他顏色收養、拉攏。
那時負責教導宮春和的人為了獲得更多利益,將宮春和賣到黑影殺,五色堂在身上的烙印並非傳統的鐵烙法,而是下了符咒,不僅對身心施予禁制,方便操控,即使將來解除了咒力,烙下的痕跡也會跟隨一輩子,永遠脫離不了五色堂,而這意味著他們永遠要和世間所有對獸人的歧視對抗。
遠古大戰後,擁有獸魂的人們多數有兩類下場,一是成為貴族,受萬人景仰,一是被歧視,淪為罪犯或奴隸。
各國君主針對沒有身份地位的獸人訂下許多嚴苛律法,怕他們揪眾滋事,所以一旦犯法就要被流放到海外,重罪者當即處決的情況也是常有的事。
而被流放的罪犯要關到充滿各種封印和可怕的咒陣當中,過著如同真正野獸的原始生活,或是孤單等死。
雖然陵天國的君主開始領悟到這並非解決之道,但是被歧視的人們心中的怨恨已成洪流,越來越難以約束。
五色堂為了要再度「團結」起來,對年幼的成員進行洗腦教育,灌輸他們對世間人們那些偏執扭曲的印象,進行對世人的復仇。曾經,宮春和也是其中一個,但他不僅好奇心強,疑問也多,哪怕回答他一個問題,他都會不斷詢問直到令人不耐煩的程度。
青色的人本來就要有追究情報的特質,原先宮春和這樣也沒什麼不好,但這個性到了黑影殺裡頭卻相當不妥,因為黑色的人只要擅長殺死目標就足夠,根本不需要提問題。
烏聞祈對於宮春和剛來組裡的事還記憶猶新,那時前輩在懲罰一個想逃跑的傢伙,幾個男人壓制住目標將其衣服撕開,用各種方式撩撥欲火,灌藥、侵犯、凌辱身心。
這場面和宮春和以往接觸的不同,為了學習怎樣探取情報,他看到的都是一些取悅人的古怪花招,或是躲避追查時考驗身手的技能示範,但還沒看過像這樣誇張又瘋狂的景象。
烏聞祈當時也是個孩子,他看旁觀的人有的已經相互撫慰起來,每個人都像頭野獸,唯獨宮春和還保有一雙乾淨無瑕的眼色,轉頭問:「那樣弄不是很疼麼?我看他們都很不舒服的樣子,但又好像不盡然是這麼回事兒。你看得懂麼?我不太明白。」
烏聞祈愣住了,他想這傢伙八成對這方面特別晚熟,要不就是格外冷感。雖說是個孩子,但也待過青組那裡,再駑鈍都能猜出一些大概,可是宮春和卻是這種反應。
「欲望不能發洩是很痛苦的。就像憋尿一樣,你憋過沒有?」
「憋過啊。好難受哦,可是要是沒做好哥哥的要求,哥哥會不給飯吃,沒飯吃也好難受。」宮春和點頭回答,他口中的哥哥大概是之前青色那裡把他賣過來的人。
烏聞祈拉著宮春和到角落,他滿腦子都是剛才淫穢不堪的畫面,而眼前的人明明接觸過相同的事,卻還露出這樣乾淨的眼神,任誰都想將這雙眼染上自己的影子吧。
於是烏聞祈伸手撫摸宮春和稚氣飽滿的臉頰,湊上前在他臉龐啄了一口,垂眸問:「你不會想嘗試看看類似的事嗎?」
「沒感覺。」宮春和把手貼在烏聞棋身前輕輕推開,認真告訴他:「我沒感覺,大概是我還小吧。你也矮矮的,又不是萬燁國的人,你多大啦?那些人都仗著自己厲害,地位高,不停使喚我、欺負我,只有你不會欺壓我,我覺得你人好好哦。」
人好?烏聞祈一頭霧水,他從來都沒想過會有人這樣講他,他根本沒對這孩子好過,當宮春和被欺負的時候,他只是在一旁觀望,不管誰都如此,只要不關他的事,他就只是冷眼旁觀的那個,不輕易參與其中。
「好在哪裡?只因為我沒有跟著人一塊兒欺負你麼。」
「對啊。」宮春和用力點頭,露出大大的笑容補充:「還不會跟我搶飯吃。我常常被搶,常餓肚子。還有連睡覺的地方也被佔去,還被說乾脆拿根繩子吊脖子站著睡,練練功。」
「也有人和我一樣,只是懶得理睬你的吧。」
宮春和大力搖晃小小腦袋瓜,反駁道:「沒有沒有,這裡每個人都有欺負過我,至少也會講句討厭的話,罵我死兔子沒用的傢伙,還說我長大會被操成騷貨什麼的,好難聽哦。就只有你沒有對我使壞。」
烏聞祈對這番話感到不可思議,不對,他是對這孩子覺得訝異,浸淫在這種荒唐無道的環境裡,宮春和彷彿不受影響似的,哪怕只是轉述他人不堪入耳的言詞,也沒想像的下流,彷彿只是玩笑。
宮春和忽然睜大眼,墊起腳尖努力和烏聞祈平視,問他:「你會對我使壞不?會不會?」
「這個……沒必要就不會。」
那個有著一雙澄明眼光的孩子露出微笑,問烏聞祈:「那以後我們好好相處哦。我也不會欺負你。」
烏聞祈當下只是望著宮春和,雖然天真可笑,卻捨不得真心取笑這孩子。漸漸的,他們成長茁壯,宮春和還是時常被欺負,但他生得越來越誘人,有時年輕的男孩散發出的誘人氣息,和女子是不同的,這樣的宮春和時常令烏聞祈漫不經心的度日,腦海只想著這隻野兔。
「我來當你哥哥吧。」烏聞祈這麼對他說。那時宮春和很開心,受暗殺訓練的空檔,他們都膩在一塊兒,被欺負時也是,烏聞祈總是護著他,幾乎滴水不漏的小心呵護,由自己挺身承受各種羞辱和不堪的欺凌。
宮春和被鎖在宛如獸籠的小小破屋裡,聽烏聞祈呻吟或哭叫,還有那些人打罵、下流的言詞,他什麼也幫不上,只能在烏聞祈重新回到破屋裡的時候,趕緊替烏聞祈把血舔乾淨,然後抱在一起取暖。
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他們是最下等的存在,連藥物也沒有,每次領到飲食都要趕緊躲好,然後狼吞虎嚥,食不知味,滲進身體的養份只有恐懼和忍耐。
每個「教育」他們的人都會說:「這只是一部分世間人的惡意,我們只是毫不掩飾的讓你們體驗過一遍。將來若你們能接觸到外面的世界,就會發現他們把自己偽裝得很好,但骨子裡都是相同的。一樣有欲望,有惡意,自私自利,卻要故作清高,這種傢伙比我們還要下賤。」
關於這些,烏聞祈沒有太多想法,是或不是對他都無所謂,他只要能活著就好,而對宮春和還說卻大有問題,宮春和常常問他:「外面真的這麼可怕,那我們自己躲起來就好,為什麼還要去和他們攪和?想報仇的人自己去就好啊。」
烏聞祈只相信自己在意並確認過的事物,而宮春和則對一切都好奇,他們並沒有被五色堂「教育」得很好,只是為了生存而依循那裡的法則。
烏聞祈曉得在黑色裡有不少人開始算計該怎樣吃掉宮春和,他不想他們如願,於是開始涉入真正的鬥爭裡,不是以維護宮春和的名義,而是以其他立場排除威脅野兔的人們。
對象比自己弱的,烏聞祈就利用潛藏的能力打敗並操控他們,和自己差不多實力而不便出手的,就不擇手段拉攏。若是有上位者盯上了宮春和,烏聞祈就讓自己搶盡宮春和的風采,即使出賣色相或受辱也無所謂。
為了宮春和,烏聞祈也當過許多人的玩物,他想像對方是自己,而自己則是宮春和,說服自己享受被玩弄、侵犯的過程。
有時宮春和會撞見他淫蕩、放浪形骸的模樣,然後一臉擔憂害怕。烏聞祈最不希望宮春和見到這樣的自己,於是他選擇性消除宮春和的記憶。
他持續訓練自己學會修改部分記憶,但還沒練成,宮春和就被黑之長盯上,那時他實在沒有信心能保護宮春和,只好兵行險著,幫助宮春和解除咒禁後逃離五色堂。
烏聞祈暗中所拉攏、集結的勢力,在那時也有一定規模,他年紀尚淺卻十分心狠手辣,不僅成功奪位成為新的黑之長,更用最殘忍的手段肅清異己,獲得無常的認同。
但他一心愛護的野兔流落到陵天國,從殘餘青色的探子買到的訊息中,宮春和在另一個男人的庇護下生活得很好,他開始害怕,以往保留給宮春和的不安,似乎逐漸反噬回來。於是他向無常請命,前去襲擊皇宮,藉機尋找宮春和,只要能見上一面都好。
* * *
宮春和被抱到竹編吊床上,在清風樹蔭間輕晃,烏聞祈站在一旁端詳他的模樣,手指描繪那張有些變化的容顏低喃:「生得更俊俏了。小春。」
當初在雲翰相遇,雖然知道是自己消除宮春和的記憶,但還是無法忍受這青年想逃開自己,所以他反應過度,讓宮春和吃了點苦頭。
「那時我把你的記憶恢復,可是你一點都不念舊情,還想殺我。」烏聞祈低哼了聲,小力彈他額頭說:「別裝睡了。」
宮春和睜開眼冷漠注視這一身黑衣的男子,問他:「你要是敢傷害神官,我會永遠追殺你。」
「哈哈哈,傻瓜。」烏聞祈開心笑著,告訴他:「我巴不得你追著我呢。小春真是可愛得教人受不了,但你知道麼,她不是神官閔漪雲。」
宮春和蹙眉,心想:「我早就知道她是關洛瑛,這對我根本不是什麼秘密。」
烏聞祈湊近人,一字一句仔細對他講:「她不是神官,更不是由你們昏君召來的,而是由無常弄來的祭品。除了金龍之外,要獻給混沌的祭品。」
宮春和錯愕無語,收回視線整理思緒,喃喃自語著:「神官不是神官,是祭品,這麼說的話……她,她暫時沒事?」
「不知道。我把她扔給白之長了。」烏聞祈拉了張紅木椅坐到附近,倒了杯茶喝,欣賞附近庭園小橋,說:「你怎麼狠得下心殺我,你真的喜歡那女人?」
宮春和挪動身軀,但背部熱辣疼痛,烏聞祈看他那樣皺起俊臉不忍心的說:「你背後有傷,就那樣躺著休息吧。」
「神官……讓我見她,她不能有事。」
「真拗不過你。」烏聞祈寵溺的看著他說:「五色堂的人馬正在往這兒聚集,除了葉道清她帶著黃術士拖住陵天國,無常也來這裡,準備一舉攻陷寧定。」
宮春和心忖:「這麼講這裡離寧定不遠了。」
「那女人暫時沒事。你如果喜歡她,我看事後能不能跟無常討回來吧,隨便你怎樣都好,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你知道我只要你,只要你在我身邊就行了。」
宮春和腦袋有些混亂,他還記得幼年時跟烏聞祈相處的情況,他們總是膩在一塊兒,取暖、倚偎、彼此餵食,偶爾抱成一團睡覺。烏聞祈喜歡摸他臉,摸他耳朵和身體,也喜歡用嘴巴碰他臉頰、手腳,他也沒覺得有什麼奇怪,因為他同樣會幫烏聞祈舔傷口,用幾乎不像人的模式活著。
那時的他們只能這樣而已,他一直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烏聞祈會對他這麼好,為了消除心裡的壓力負擔,所以他同樣努力善待烏聞祈。
無時無刻都提心吊膽,就連對身邊的人也有無以名狀的壓力,等他再懂事一點,恢復了記憶,才明白烏聞祈的心意。只不過明白和接納是兩回事,宮春和知道自己很自私,但為了守護現在擁有的,他選擇抹煞烏聞祈。
「你放了我一次,為什麼不能放了我第二次?」宮春和苦笑。
「因為第一次我覺得你會回來見我,或我去接你。」烏聞祈深吸了口氣,閉眼低聲說:「可是陽光底下長大的,總是跟黑暗谷底生存的不一樣。你變得很像外面的人,可是你骨子裡跟我們一樣,只是你自以為而已。這次你不肯留下,為什麼?你應該記得我對你多好,我這麼疼愛你……以前你也對我很溫柔的。」
「都過去了。」
烏聞祈自顧自的回憶,把手放低比了一個高度說:「你還這麼小的時候,天天喊我哥哥,向我撒嬌。」
「那不是正常的兄弟關係。」宮春和語氣冷淡的戳破烏聞祈的回憶。「你比從前病態許多啊。你和五色堂的人越來越相同,雖然身高抽長了,模樣挺拔了,可是個性扭曲到我快不認得你了。聞祈,我想再多表述自己的想法都沒用,還是動手吧。」宮春和跳下吊床,還好身上的傷是皮肉傷,如果放手一搏說不定有機會逃出去救神官。
烏聞祈哈哈大笑,展臂表示:「你以為自己打得贏我?」
「怎樣都要試試才行。我答應一個人要保護她。」話還沒講完宮春和用力一蹬,衝上前突擊,雙拳宛如急雨瘋狂落在烏聞祈胸前,烏聞祈兩手防禦,忽地兩人伸長脖子用頭互撞,他往後空翻穩住身姿,再度暴衝上前抬腳由上方狠狠劈下。
烏聞祈雙手交叉擋住,抓住宮春和的腿使勁扭轉,後者連忙跟著翻轉兩圈才擺脫箝制,這就像普通的打鬧,宮春和稍微試探過之後狂吼一聲,讓自己獸變,烏聞祈卻維持人模人樣應對。
戰力懸殊之下,宮春和三招兩式就將烏聞祈踹飛,撞破鏤雕的木窗飛到外頭,映入宮春和眼中的是一望無際的山林,可以眺望位在高原的城關,關內即是寧定。
門外有眾多殺手各執兵器隨時聽令攻擊,更外圍傳來軍隊操演的聲音,原來這是白之長所構築的山中莊園,倚山而建,懸於高處,不知耗費多少人力及財物,才蓋出這些難以想像的建物,被無常戲稱為天宮。
而宮春和僅瞥見一隅,登時愣了下,他終於明白烏聞祈為何不獸變,剛才不過是戲弄他而已,沒必要較真,因為他根本不可能憑一己之力脫逃。
他惱恨焦急,回頭咬牙想罵人,卻只吐出一個「你」字,太陽穴即被烏聞祈大掌拍擊。
「忘了你這十年來的一切。」烏聞祈說完又捧起他臉龐,凝重的說:「無論你心中有誰都忘記,從此心裡只有我一個就好。」
「……不要。」宮春和被冷不防偷襲,身子癱軟在烏聞祈身上,他使勁力氣掙脫,實際上卻只像是在男人懷裡扭動的程度。
「這樣還不能忘,真是倔強。」烏聞祈握起一拳又在他太陽穴鑽動,輕笑:「還記得什麼沒有?」
「閔……」
烏聞祈施力打他頭,再逼迫道:「你給我忘記。」
「不要。風,不、閔……」
烏聞祈用力按住他腦袋兩側,憤怒吼叫:「忘記,給我忘記他們!你只要記住我就好了!」
「主公。」程丞站在被撞破的門外喊道:「他暈過去了。」
「住口!給我住口!」
「你再弄下去,不曉得他會怎樣。我可不想被您遷怒呀。」只有程丞有膽子敢和這樣的烏聞祈講話,烏聞祈聽到程丞不冷不熱的提醒才稍稍冷靜,抬頭瞪著程丞下令:「由你看好他,任何動靜都要通報我,哪怕他喝一滴水也得告訴我。」
「哦。那呼吸幾下要不要數?」程丞開玩笑,烏聞祈根本不理他,殺氣騰騰走出去,嘴裡抱怨:「我要去殺人。」
程丞轉頭望了眼那人背影,搖頭失笑。「真夠孩子氣的,這樣就惱火啦。」他講完把宮春和抱到另一間房的床檢查傷勢,靠在床邊對宮春和發呆,就這樣過了盞茶的時間。
「真是挺好看的一張臉呢。」程丞伸手摸宮春和的臉蛋,疑惑道:「真意外烏聞祈沒有強要你。他是真的很愛護你,所以希望你自願跟他。你所不屑的這些,是我羨慕又渴望有的。」
程丞俯首在宮春和臉頰親了下,忖道:「但他親過這裡。還有這兒。」他用嘴唇在宮春和臉頰磨擦,又嗅了下他身上的味道,最後一臉失落。
「那隻笨烏鴉怎麼就鼻子不靈通呢。你身上一點都沒有鳥味兒,全都是別人的氣味啊。野兔,我跟你無冤無仇,只是希望你消失在這裡,不要再霸佔烏聞祈的心了好麼?」
宮春和靜靜昏睡,無法回答程丞任何話,程丞拍拍他臉頰逕自決定:「好,就這樣子決定。從此以後,你就消失在我和烏聞祈的世界裡,永遠永遠。」
程丞揚起笑痕,背光的表情陰影有點森冷詭異。
* * *
陵天國,季夏,又作鳴神月,因為是雷電頻仍的季節。
這月份的第一聲雷鳴,是戰爭的嚆矢。黃之長葉道清率領術士們以法術大舉轟炸該國的國都雲翰,而雲翰的駐京術士卻束手無策,只能加強結界防禦,原因是他們無法找出黃術士們確切所在地。
能不派遣凡人一兵一卒而使役鬼神降臨威脅雲翰,這意味著五色堂在某個地方建了和雲翰相同規格的城都,透過這樣的媒介對真正的雲翰降災。
由於國都受創,為了抵禦攻擊而使許多重要政策延宕,陵天國呈現一片亂象,官民開始對貴族及皇親抱有怨言。混亂如滾雪球般擴大,即將勢不可擋。
一群百姓被妖鬼追趕至皇宮前偌大的廣場,天空不時降下雷火、隕石,他們眼看就要被鬼怪啖噬,一道如雷震撼的聲響自廣場間迴蕩開來,低沉有力,彷彿天地都在震蕩,張牙舞爪的妖鬼被猶如神威的聲響瞬滅。
遭受苦難的人們惶恐找尋聲音來源,發現一個擁有天姿絕色的男人站在廣場中央,再一次張口發出了不屬於凡人的聲音。
「這是寡人真實的面貌和聲音,寡人並非這片土地的主宰,而是承遠古恩澤,得以代天地管理這個國度。歸順於寡人者即是陵天國子民,而迫害寡人子民者,其罪當誅。」這個絕美的男人正是煌,他並非宮春和所以為的是個內官,而是陵天國的皇帝。
天空雷電交加,雲層透出藍紫閃光,好像有某種身形如蛇的東西在天際游動,鱗光閃爍。煌的身邊沒有任何禁軍侍衛,只著了件深紫色常服,長髮垂洩及地,卻渾身散發出帝王威儀,和天龍之魂的神氣。
十幾隻想從後側方偷襲的妖鬼凌空飛來,煌僅僅掃了他們一眼,就讓他們消失在乍起的雷光中,遠方追逐而來的是一頭花色斑斕的獵豹,煌不悅的對他說:「閔卿家,太慢了。」
「陛下,臣犯了死罪。」
煌瞟他一眼隨口應道:「免你一死。你奉寡人口諭率十六衛大將護住城關各官道、水道、官倉,所有官員負責將百姓疏散至每年演練的避難所,失職者一律先斬後奏。趁亂打劫同罪。去吧。」
化作豹子的閔定風低頭應完一聲遵旨之後,抬頭問:「陛下呢?」
「寡人收拾一下不速之客。」煌邊講邊扳手指,指節發出啵啪響聲,再左右扭著頸子,陰森冷笑道:「以為主人不在,毀壞傀儡就能亂來了?哼嗯,五色堂渣滓們,就賜你們嘗嘗何謂天威不可犯。」
陵天國的皇帝在傳聞裡本就有一說是他深不可測,只因極少顯山露水,但又因此有人懷疑他只是個什麼都不做的昏君,幸而該國政治由十多位宰相及諸多大員制衡,才沒出現太大混亂。
只是這天開始,人們對這個帝國的君主稍微有了瞭解,他們的皇帝不僅能隨意操縱雷電,還能颳起起雨,就連一個眼神都能殺敵數千,沒有任何鬼神敢再侵入雲翰半步。
為了顯現國威,不僅雲翰,在陵天國的國境內持續一整個月都在打雷閃電,順便清除敵人殘黨。
找不到黃術士處心積慮建的都城媒介也不要緊,因為在咒力反噬下,那座假國都應當被轟炸摧毀到不見一處完好。
而正所謂窮寇莫追,他們感應到葉道清所在的方向,並沒有死死追著不放,只是象徵性的打跑了他們,隨即開始整備軍力,派兵前往蒼龍江流往寧定的流域,和其他六國軍隊會師,與寧定內部相應作戰。
平定雲翰季夏之亂的某個夜晚,閔定風入宮面聖,煌和幾名將軍正在推演沙盤,他也加入討論,結束討論後將軍們退下,煌摘下面罩撥開長髮,問:「有事就快上奏。」
「據探子來報,神官一行人在進入寧定前遇襲,兩位將軍被打成重傷淪為俘虜,不過李琰已經帶著神官的金龍順利逃進寧定。」
煌面無表情想了下,問:「她呢?」
閔定風本來還能維持表面冷靜,他知道煌問的是誰,強壓下滿心的激動焦急,平音回答:「八成也落在五色堂手裡。」
「野兔是他們一伙的?」
「不是。」
「探子報的?」
「他不是。」閔定風平穩而堅定了又講了一遍。
煌也不跟他辯論這種沒結果的事,平靜的揮手下令:「沒事就退下吧。」
皇帝的冷靜是必要的,但此刻閔定風快要無法接受這人的異常冷靜,他情緒激動的顫動,看起來像微微點頭,而後對那個冷面寡言的君王說:「我以為你心裡在意她,原來不過如此。」
「退下吧。我沒心思跟你解釋。」
「你高高在上,自然不屑跟微臣解釋什麼。」
「閔卿家,你越來越放肆了。屢次欺君犯上我都不同你計較,你想要我怎樣?丟下該負責的事,跑去救你的假妹妹跟那隻野兔?」私下和閔定風交談時,他也不以寡人自稱,本來就不是很在意私底下尊卑之分,但此時心煩意亂得很,便找藉口想讓對方閉嘴而已。
「請陛下讓我帶兵。」
「不准,你是個文官。何況這裡還有數不清的事得由你整頓,由你來辦我才安心。」
「陛下!」
「閔定風。」煌優雅睞向閔定風,平靜的表情分不清情緒為何,且語氣淡定的告訴閔定風:「我把命裡最沉重的部分都繫在她身上,如果她回不來,我也會消失。到時候,就靠你撐起這個天下了。」
「煌……」閔定風神色驚愕,瞪著他啞口無言。
「退下吧。」
「你該不會……」
「死豹子。退下,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煌揚手一掃,閔定風就被一陣大風颳出議政廳外。
閔定風冠帽歪斜,愣愣的站在外頭茫然低語:「莫非,他真天龍的氣息交給關洛瑛,什麼時候的事?」
明亮卻孤寂的廳堂裡,煌獨自一人靜思,腦海不經意浮現起不久前的事。
「我想抱妳一會兒,行麼?」
他無法克制自己想對她交付一切的念頭,眼前只是個冒牌神官,但曾幾何時,他已經認定此女是命定的對象,是他相當重要的人。一個君王只能有一次選擇神官的機會,然而這個人卻不同,她不受他的神氣影響,暗中試過了幾次都一樣,她和閔漪雲能夠走上同樣的道路。
他緊緊擁抱她,由衷傾訴道:「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嗯。你也是哦。」
「閔定風,原諒我,又一次選擇了一個你重視的女子。只不過這一次你我必須相信,哪怕是走在同一條道路上,也絕對不會有人能走出同樣軌跡。她一定會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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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外之民、貳肆
這是一處無人管治的地域,除卻地貌氣候等環境所需要克服的開墾條件外,還有無形的氣道流動,在人們無法感知或掌握的領域有無形的力量在波動循環,而使承襲獸血者反而難以自在行動。
寧定新朝的存在,正是集結各國之力一起打造出來的新天地,和其他國家相比雖然僅彈丸大小,但由於投注了最多術士們精心研究的咒陣,使凡人和異族可以自在共存。
行經這片三不管地帶時,宮春和為關洛瑛解釋的就是這些,他們走在山縫間的窄徑,由兩位將軍開路劈砍阻擋的藤蔓樹枝,李琰則是足不落地凌空而行,和柳燕卿一塊兒走在神官後方。
「不是很懂耶。是像AT領域那種東西嗎?」關洛瑛聽得一頭霧水。
「AT領域?」宮春和歪著頭看她。
她點頭笑出來,說:「改天借你整套漫畫。」
「漫畫?」
「啊,就是圖畫書,看圖講故事那樣。」她隨口亂解釋。
宮春和笑了笑,說:「其實也不難理解,妳看天空是不是很多網狀的東西。」
「是啊。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鳥的獵食網,我剛才講的東西就在說,每個東西都有它應該存在的地方。就像魚在水裡游,人在路上走,鳥在天空飛。」
關洛瑛聽了似懂非懂,頭點了半晌又問:「可是人也能游泳,鳥也可以用走的,有些魚還能爬到陸地呢。」
「是可以這樣,但是一旦離開自己能自在活動的領域就會變危險。人游泳可能會被水裡的東西攻擊,鳥用走的也很容易忽視掉草叢裡的危險,魚爬上岸遇到天敵來不及躲,我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走在後頭的李琰輕笑了聲,接話說:「所以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適合屬火屬土的人走的。萬一遇到危險,將軍們跟我都可以應付,神官就安心跟著吧。」
柳燕卿小聲嘟嚷著:「五色堂也有能夠跑這條道的人,不管到哪兒你們都很難避得了他們的追尋。」
宮春和回頭念他一句:「你少烏鴉嘴。明明是燕子還這麼愛嘎嘎叫。」
不知哪兒飄來了浮雲,慢慢覆蓋天空出現厚薄不一的陰影,雲隙間僅透出裂痕般的陽光,使得山間景色一下子黯淡下來。
對於關洛瑛而言只是很尋常的自然景象變化,可是她覺得大家不知不覺間都加快了腳步,最後快到她氣喘吁吁,宮春和不由分說繞到她面前蹲低,拍拍肩背說:「神官大人,我揹妳。」
「可是……」
「這沒什麼,對我而言妳跟羽毛一樣輕。」
關洛瑛聞言差點沒感動涕澪,不曉得多久沒被說很輕,但她還是很有良心的正色道:「我真的不輕耶。」她實在不想自爆體重,雖然沒有到看得出胖的地步,可是已經是標準身材的邊緣。
大概是這陣子在外頭有種「再怎樣奔波都不能虐待身體」的想法,所以飲食比平常還厚待自己的緣故。只是宮春和根本不聽她講,拼命揮手催促:「妳再不上來,我就直接抱著妳跑。」
面對其他人有點不耐煩的目光,她還是趴到宮春和背上趕路,這青年果然身體不是練假的,即使背著她也依然沒有緩下行進速度,微風把她鬢頰髮絲吹起,她覺得馬尾不停在身後晃動,然後她發現宮春和好像也在流汗。
「很辛苦吧。」她說完拿袖子給他抹汗,宮春和跟平常不同,完全沒有回應她,其他人也是神色緊張的不停加快速度,連她都聽到柳燕卿開始輕喘的聲音。
「有危險逼近。」宮春和小聲說。
她跟著壓低嗓音問:「是什麼?五色堂?」
「不確定。」宮春和的聲音弱得幾乎剩氣音,這一瞬間關洛瑛覺得他們好像闖到另一個空間,彷彿陷入泥淖,本該陰涼的地方越來越炎熱,她不由得抬頭望天,那些雲間透出的陽光在閃爍、擴散,越來越密佈,而且有許多灰白色的煙飄流。
「還是追上來了。」李琰說完,最前方開路的將軍們也停下來,前方有幾十個穿白衣的人擋路,他們都戴了黏滿白色紙條的面罩,乍看就像是鳥首。
「白色?」盛涼雨疑問。侯坤化不著痕跡的站到他前方,放聲問後頭的人:「這批人來歷是什麼?」
也不知道侯坤化是問柳燕卿還是宮春和,柳燕卿還猶豫要不要開口,就聽白衣人為首的傢伙先出聲道:「雖然穿白色,但我們可是不折不扣的黑影殺。小春,好久不見,我可想你了。」
聽到那聲音及問候,將軍們立刻防備的回瞪宮春和,擔心他是細作。關洛瑛被放下來,她感受到宮春和在顫抖,便抓著宮春和手臂搖晃道:「小春,你跟他們相識麼?他們是不是威脅你什麼,你在怕什麼?」
「當心。」李琰甩臂化成熊熊火燄掃過他們上空,火翼恢復成手臂從半空抓出一個渾身包裹紗布的傢伙,那人頭臉同樣被包密,剩下雙眼是深黑兩個空洞,並再度變成黑色火燄,李琰同樣變化與之互鬥,沒一會兒就看見一隻金光耀眼的鳳凰在狹谷間展翅揮掃出灼熱的風,示威的對象則是會噴發黑色火燄的怪鳥。
鳳凰仰首鳴叫,又用李琰的聲音警告他們:「小心黑火,這是毒鳥!」
柳燕卿早就躲到石壁陰暗處觀望,李琰身上有小金龍的龍氣護持,但礙於環境阻礙,怕波及同伴而無法盡力發揮攻擊。
另一端的將軍們也變化成野獸,衣料繃緊裂開,最後在氣場激蕩間變成碎布,他們和黑影殺的人打了起來,力徒殺出血路。宮春和抓牢關洛瑛手腕,喃喃自語:「沒死……烏聞祈沒死……」
「烏聞祈?誰?」
「沒空跟妳解釋了。神官,我會不顧一切保護妳周全,妳一定要和李殿下趕往寧定,將金龍交給寧定的大員。」宮春和說完瞳仁驟變,關洛瑛第一次看到他獸變,並不是變成印象裡可愛模樣的小兔子,他變的除了眼睛之外還有骨骼似乎更輕盈、肌肉更結實健碩了些,而宮春和由於被喚作野兔,不可免的頭上蹦出兩個奶油色的兔耳。
儘管眼下是危急存亡的時刻,關洛瑛還是無法控制腦袋蹦出一些奇思怪想,心道:「居然是這顏色的兔子。好萌……」
「神官,跟緊。」宮春和的聲音沒變,他握緊關洛瑛的手一腳把撲來的殺手踹飛,看來即使是五色堂也有不少雜魚。
野兔強健有力的腿完全體現在飛踹、跑跳的時候,加上靈敏的聽力,往往還沒看見就能避開視線死角的攻擊。
他們前方的棕熊和白狼不停怒吼想與敵人廝殺,但黑影殺本來就擅長埋伏作戰,不習慣光明正大,對上這兩隻猛獸採取的是拖延和混淆,等到將他們耍得筋疲力竭再下殺手。
宮春和帶著神官且戰且走相當吃力,上方有人射來鐵鏢,雖是暗器但有點重量,他拿起神官包裹甩了幾下就將其彈走,緊接而來的十幾根飛針就難搞得多,無法撥掉的下場就是被它們扎到,宮春和想也不想抱住關洛瑛想用背去擋,千鈞一髮的時刻聽到幾個鏗鏘聲,是柳燕卿撿起屍體的佩刀將針撥開。
關洛瑛忽然想起煌送她的摺紙,趕緊從斜背的小袋子抓了一把紙星星和紙鶴吹氣,然後往外撒,那些摺紙被拋到空中,還沒接觸到火燄,只是被李琰和毒鳥釋放的熱氣掃過,瞬間燃燒。
「神官?」不知道誰錯愕喊了聲,摺紙變成火團的同時蹦出許多龐大巨蛇,青、白、黑、金的顏色都有,還有很多乘雲駕鶴的仙人施放法術,與黑影殺對抗起來。
宮春和獲得一絲喘息的空間,搭著關洛瑛的肩欣喜叫道:「妳真的是神官,會放法術的神官!」
「啊?這個其實……」
她還沒能解釋什麼,宮春和又拉著她往前閃躲,柳燕卿則是盡量不引注意的尾隨其後,山間一時間充斥了各種毒煙霧、巨蛇、毒鳥、金色火鳳、熊和白狼,斷肢滿天飛,土石不時崩落。
幾乎沒有人此時還能維持無傷狀態,就連關洛瑛也因為拼命跑,拐了腳還撞出瘀傷,為了不拖累宮春和,她咬牙苦撐,不知是緊張過度還是其他緣故,她覺得身體開始有點不聽使喚。
不遠處站了兩個衣著和鳥面罩都維持雪白的傢伙,他們雙手都負在身後,好像等他們已久,其中一個戴著梟首的人展臂秀出雙刀,並快速奔來。宮春和終於鬆開關洛瑛的手,他並非武將因而沒有佩帶武器,但對方的武器還能應付一時,宮春和橫跑踢了下山壁,整個人翻到空中一掌擊向梟首,但那人下腰滑向前,只讓他把面罩摘掉,是個相當漂亮的青年,有著有點黑紅的肌膚,頭髮削短仍柔軟的隨風飄逸,那是程丞,不知何故長髮被烏聞祈剪了。
程丞的攻擊僅是虛張聲勢,宮春和剛扔掉梟首就聽到關洛瑛叫了聲,一回頭她已經被另一個鳥首的男人抱住並失去意識。
那人戴著白烏鴉面罩,宮春和知道那是烏聞祈,烏聞祈似乎有許多他不清楚的能力,明明殺死卻又活過來,讓他心有恐懼,但他必須救出關洛瑛。
宮春和奮力衝向烏聞祈,程丞再度上前阻撓,宮春和發瘋似的揮舞拳腳,幾次都差點被程丞的雙刀卸下腿腳,但他眼裡只有關洛瑛,他答應閔定風要保護她的,他允諾的,為了那個男人他什麼都會去做。
「呀啊啊啊,把她還我!」
就連侯坤化和盛涼雨都注意到宮春和的異樣,雖然也有野兔擅自搏擊和戰鬥,可他們從沒看過任何野兔像鬼上身似的,將防禦轉成攻擊。
程丞同樣對宮春和掉以輕心,一個沒留神,左手臂就被宮春和捉住並踢斷了骨頭,好像聽見啪喀的聲音,他痛得繃緊身軀,但很快就恢復原來的動作反攻。
烏聞祈有程丞在護著,於是分神撈起了神官胸前佩掛的金屬香囊,在她沒有察覺的時候,小金龍用另一種形式悄悄躲到香囊裡,偽裝成內部的浮雕。
「到手了。」烏聞祈正得意,香囊頓然燙了他的手,他本能放手,地面震盪出一道宏亮雄渾的龍嘯,金龍飛天繞住了李琰的鳳頸,同一時刻李琰咬住毒鳥的脖子喀喀扭斷,緊接著啄出牠雙目吞下。
眾人抬頭看見的便是血腥驚人的一幕,一般人難以想像那金燦的火鳳是名白淨少年幻化成的,而且牠的攻擊不帶什麼殺意,純粹得好像在覓食裹腹那樣。
由摺紙變出來的仙人、仙鶴和巨蛇也同樣沒有殺氣,只是在「降伏」妖毒之物,但畢竟是咒術道具,不到片刻就成為灰燼消逝空中。
宮春和趁程丞分心,一下子閃身到烏聞祈面前出手要挖他雙目,烏聞祈早有防備拿關洛瑛當擋箭,宮春和倉促收手,看到烏聞祈抓起關洛瑛的頸子讓她撞石壁。
「不要!」宮春和用身軀護著她,吃痛皺眉,烏聞祈單掌按住關洛瑛的背壓制宮春和,冷冷說:「這女人嗎?你喜歡這女人?」
宮春和怕關洛瑛被他一掌按斷骨頭,他努力把自己往石壁裡塞,石頭尖銳處硬生生扎在他身上,昏迷的關洛瑛臉色相當差,宮春和無措得流下眼淚。
還是不行麼?拼了命卻連朋友都保護不了,連一個女子都沒能護好,他算什麼男人?
柳燕卿在不遠處觀望,看見那兩人痛苦的模樣,不由自主往前跨出一步,卻在程丞轉頭向他微笑的同時僵住,不敢妄動。他認得程丞,黑影殺有些人絕不能招惹,程丞就是這種人,無論他笑得再親切友善,都只是表相而已。
如果他敢興起救人的念頭,就別想活著離開。柳燕卿於是眼睜睜的望著,他思緒混亂,不懂為什麼自己會出現矛盾的心情,他一直覺得關洛瑛是蠢女人,覺得這些人都有毛病,既天真又愛癡人說夢,妒嫉並厭惡他們幸福笑著的嘴臉。
真的,他真的很討厭那女人和她身邊圍繞的人,可是,他不想要看到她被摧折消失……
「不哭不哭,我逗你玩的呢。」烏聞祈收回力道,抓著關洛瑛的脖子往旁邊扔,喊了程丞過來把她撿起來,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暈宮春和,親自抱起他朝思暮想的小野兔,愉快下令:「剩下的全殺,程丞,金龍留著交給無常。」
「是,主公。」
程丞望著烏聞祈抱著宮春和變成片片黑羽,隱匿在風中飛走,心裡有點失落,他抓著關洛瑛的馬尾,望著她已經髒污的臉蛋,挑起一邊眉毛低哼:「呵嗯,神官?不過也是個女子罷了。」
侯坤化和盛涼雨一面躲避亂飛的毒火,無法及時救下神官及員外郎,侯坤化咬牙喊:「殿下!」
李琰又吞了一隻毒物的眼珠,倏地變回少年,黑影殺人多勢眾,但經過方才廝殺已有空隙逃跑,他當機立斷下令:「隨我到寧定搬救兵!」
李琰身上擁有萬燁及陵天兩國的金龍,由他出面讓寧定出兵才有可能救出神官,兩名將軍於是來到李琰身旁一同殺出血路。
柳燕卿不停冒冷汗,無助的站在原地,他心想:「啊,我又要被拋棄了。」
他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只是五色堂的棄子,不管到哪裡也都是棋子,有價值才能被利用,沒價值就是多餘礙眼的累贅,消失了也不會有人記得的。
然而,李琰忽地定下腳步,侯坤化和盛涼雨同時怒氣沖沖朝柳燕卿瞪視,就在侯坤化大罵「混帳死小子!」的同時,盛涼雨赤裸身子又變成白狼撲過來咬他,他們的眼神好像要把他拆吃入腹似的非常兇惡,常人看了也得軟腳。
「啊啊。」柳燕卿失聲驚叫,以為盛涼雨要咬死他,免得洩露什麼,豈知身子一輕就被白狼叼住甩到背上逃跑。
他們三個還在生死存亡的關頭,卻沒忘了一個叫柳燕卿的細作……他們甚至不確定他是不是會反咬自己,這些人是白癡嗎?太愚昧了,已經不是天真能夠說明,究竟要蠢到什麼地步,他們才會停止,停止這種危險的行為!
柳燕卿驚慌無措的趴坐在白狼背上,他知道這已經不是施捨的程度,害怕徬徨得六神無主,可是不知怎的,他有生以來這麼激動,眼睛很燙。
盛涼雨急著隨李琰和侯坤化殺出生天,當下僅是模糊覺得有灼熱的雨滴落在身上,但沒有細想是什麼。
他們終於突破山谷跑到河川平原上,河川直抵寧定前形成分流,環繞新朝,而四周都是平原和樹林,錦白衣衫的少年騎著棕熊和另一名騎白狼的少年在原野奔馳,只要順著河流走就能到目的地搬救兵。
然而他們並沒有時間思考其他突發情況,下一個敵人正在前方等著。
繁花遍野,蘭香草、菊科、松蟲草科等花草和不知名開著白花的夏樹,草木花草間飛舞著淡紫灰或鈷藍色蝴蝶,草葉停著有黑圓斑的紅蟲。
逃亡打破了原野愜意寧靜的一切,他們四個遠遠看見穿雪白寬袍的人,襟上滾了一圈白毛皮,衣料似乎還縫綴了反光的東西,黑長髮如瀑垂洩而下,戴了張慘白的面具,挖空的雙眼是看不穿的深黑,好像只是佇立在那兒的一尊雕像,又像雪松一般白光閃熾,紋風不動。
李琰拍了棕熊頸側示意他轉向,白狼同樣扭頭繞開,白袍男人揚起手臂,做了一個好像要把他們撥回來的手勢,他們立即撞上一堵肉眼不見的氣壁,重重的彈回來。
所幸他們都不是武功白丁,就算彈飛到天上也能穩穩落地,這下也知道沒這麼容易闖過,侯坤化開熊嘴說:「殿下,對方只有一人,我們一齊上或許……」
「正因為只有一人擋我們四個,威脅恐怕不亞於方才的黑影殺。」
盛涼雨抬頭問背上的少年:「燕子,你認得那傢伙是誰麼?」
「……他,沒用的,逃不掉。逃不掉,你們都要完蛋的。」柳燕卿嚇得不輕,從狼身上摔了下來,無措的望著他們三個。
李琰跳下熊背走來,質問道:「五色堂最具威脅的除卻黑影殺,就是黃術士,莫非他是黃之長葉道清?」
「我怎麼聽說黃之長是個孩子。」
盛涼雨反問侯坤化:「你聽誰講的?」
「聖上。」
「那……」
李琰想到還有一個可能,表情凝重轉頭看向敵人,艱澀的吐出兩字:「無常。」
聽到這名字,侯坤化和盛涼雨都變得陰沉森冷,外貌在他們挺身站直的同時有了微妙轉變。
本是頭體型讓人感到壓迫感的棕熊,這下個頭似乎更高大,發達的上臂肌肉幾乎無法和身側貼合,兩手熊掌拍擊震出響聲,憑空拉出一柄刀刃血紅的大長刀,光是握柄就比一層樓還高,赤紅刀刃兩面都有妖豔的波紋,若仔細近看就會發現上面有細膩的溝。
許多刀面為了再砍進皮肉時不被吸附住,便於拔刀而做了放血的血溝,這些細紋就是這類的作用。侯坤化召出了祖傳的長刀,盛涼雨見狀冷笑,身後絨長有力的狼尾甩了兩下,狼爪掠過半空同樣抓出兩把刀,黑色長穗在刀柄一端垂蕩,莫說那頭熊站直身有多駭人,白狼此刻也幾乎是兩個成人高。
「請殿下,先行至寧定。」他們異口同聲央求:「在氣道變化前,請殿下務必安全到寧定。神官及各國的一線希望,就在殿下身上了。」
李琰明白他們打算盡剩餘的力氣拖住無常,替自己爭取逃脫的機會,他餘光看了下柳燕卿,若再帶這孩子逃的話,鐵定會失敗,為顧全大局已經不能再猶豫,於是他應了單音,道:「那就為難你們。」
李琰往前用力踏出弓箭步,張口朝無常噴出驚人火柱,無常出掌抵禦火燄,火柱像有意志似的狂野捲繞他周身,而無常早有防備,一個運氣就將它沖散成火星子飛開來。
眨眼金色鳳凰已經飛過頭頂,無常轉頭想截住李琰去路,就被劈山破石的一掌拍到頭頂。侯坤化這掌足夠把一個練家子打成肉泥,但他還沒能得意,登時掌心劇痛,他嚇得拿開手,無常竟然完好如初的站著,而他只把那張慘白面具打落,露出一張使人驚愕的臉。
「什……」那張臉幾乎左邊都有燒傷痕跡,剩下完好的部分被長髮掩去,但侯坤化隱約見到的神韻並不陌生,錯愕的時間還不到他吸口氣,無常伸手在他刀面彈指,一股難以形容的衝擊從他腳下產生,塵土砂石和花草全被刨開,侯坤化跟著飛上天再重重摔下。
陽光徹底被掩蔽,下起了一場雨,雨滴有些大,風也比之前冰涼。
「紅毛!」盛涼雨大喊並緊接著攻向無常,掃出的刀風凌厲猶如惡狼,無常四周地面狼藉一片,只要一陣刀風就能把人皮肉剮成百瓣,但對無常來說就像夏日微風那樣,不痛不癢。
無常不耐煩的吁氣即將危險化開,拍開雙刀的動作輕鬆得像在驅趕幼童玩鬧的竹刀,盛涼雨不及反應,被無常一個巴掌拍落地,出腳踩到肩上說:「壞我事的畜牲。活埋你們。」
盛涼雨沒想到對方只是打他一掌,他不單是趴下,他想要是起身應該會看到自己在地面印出形狀。但無常沒罷休,似乎是真的追不上飛行神速的李琰,便拿他倆洩氣,每踩一腳都讓土石更粉碎,盛涼雨也越來越擠壓到土地裡,幸虧他骨頭硬,可是毫無反擊的力氣,無常的存在比他遇過的任何人都還恐怖,如果當初在戰場是無常親自出馬的話,誰碰上都得死吧。
侯坤化剛才那一摔不知傷了哪裡,渾身劇痛,每個細胞都在發瘋叫囂,但他聽到盛涼雨慘叫仍勉強撐起身,執刀衝向無常,卻落得一樣下場,無常伸手抓住他腰側,硬生生撕下一塊皮肉,當下血肉淋漓。
「還不夠。我要你們很慘,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無常喉間發出像是在笑的低沉單聲,用他們都曾見過的神韻,儘管他們沒見過無常真面目,因為見過的人聽說都不能活在世間,但這張半毀的臉確實是……
無常連聲音都像極了某個男人,只是他的語氣更冰冷無情,比他們識得的人還要殘酷。
「他很會藏嘛。把真正的左右手和將才都藏在不起眼的位置,讓我派了幾次刺客去試探也沒能殺光,迂迴應對,教人捉摸不透。呵,但他沒想到我已經能離開那座孤島,親自過來這兒。
你們的皇帝跟我比也沒什麼不同,殘暴無情,只是掩飾得很好。要不是貪生怕死想活過三十歲,如今也會更為沉溺於獸魂的力量。不,他們不能跟我比,我就算過了三十也不會有事的,因為我會得到所有的金龍,用它們向混沌許願,獲得永生,成為這世界唯一的主宰。」
侯坤化和盛涼雨慘叫連連,過去曾為戰爭吃了不少苦頭,由於獸魂的關係好幾次從鬼門關前回來,但這回他們不抱希望,陷在泥濘裡被敵人踐踏,視線被泥水潑得模糊,腦袋因為被踹,暫時聽不見聲音。
柳燕卿驚恐的看著、聽著,儘管如此那兩人好像還在做掙扎,本來壯碩的身軀倒在地上像蟲一樣蠕動,侯坤化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爬向盛涼雨,用身軀覆住已經昏厥的白狼。
他知道盛涼雨很在意侯坤化,而侯坤化也不只一次拒絕他,只因為心裡喜歡盛涼雨。對於那兩人之間的羈絆,柳燕卿本來不放心上,可是侯坤化的舉動教他震撼,他們是戰士,這次必死無疑也是心裡有數,為什麼要做那種徒勞無功的蠢事,何必多吃苦頭?
「不要!」柳燕卿失聲尖叫,他向無常跑去,在雨水打濕的土地草皮滑倒,然後匆忙爬向無常,無常停下施暴漠然睇向那個渾身髒污又弱小的燕子,興味低道:「做什麼?我以為你不會這麼不自量力敢跟我作對。」
柳燕卿壓抑瘋狂打顫的牙關,在冷雨中啟齒:「無常……主、主人。」
「嗯?」無常的聲音輕柔得教人膽寒。
「光是折磨他們太,太可惜。應該利用他們,去折磨……陵天國的,他們信賴的那些人。」
無常瞇眼,睥睨柳燕卿,揭穿他的心思說:「你以為這樣就能讓我不殺他們兩個,我怎麼教你的,天真活著是不長久的,燕子。」
「不、不,不是。」柳燕卿趴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的解釋:「燕子不敢。只要主人願意,沒有什麼不會依循您的意志。這兩人本來就該死,但在這之前盡情利用,也、也是主人教過的。我、我覺得這樣的話,更能讓您消氣,獲得更多樂趣。」
無常面無表情頓了下,爽快應:「好。就把他們帶回去先當俘虜,為了讓他們到時好好發揮殺戮本性,先丟著養好傷,你負責找烏聞祈,叫那隻烏鴉把他們記憶都修改掉。」
「遵命。」柳燕卿仍趴伏在地,雨水及冷汗不停滑到他臉上,他沒有意識自己是否流淚,仍然繃緊身心,戒慎恐懼的請示:「但是黑之長他,他可能以為我是……」
「棄子麼。」無常朝柳燕卿邁出一步,下令他抬頭,用腳尖抵住他下巴端視面貌,半晌微笑說:「今晚我親自給你烙新的印,把自己清理乾淨,到白之長在這附近的宅子找我。」
「遵、命。」
於是,柳燕卿又重回無常的懷抱,他以為自己會受寵若驚,像以前那樣。但他只想哭,往昔的敬畏只剩單純的恐懼,他知道無常只是發現以前扔掉的玩具還有點意思,所以順手撿回來撫玩,等膩了,不知不覺又淡忘,隨便玩具自己怎麼消失都行。
雖然害怕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柳燕卿知道原因,他自己慢慢的變了,變得和陵天國這些傢伙一樣天真愚蠢,才短短幾天的時間,他完全沒想到會這樣,他不該是這麼簡單被同化的人。
「至於這兩頭野獸,我自會讓人扛回去。走吧,燕子。」無常轉身之後,回頭將面具揭開一邊,露出完好的臉對柳燕卿微笑,那抹笑單純得像個孩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哪戶偷溜出來玩的貴公子。
「你喜歡我喊你名字對不?燕卿。」
當初這人就是這樣徹底讓柳燕卿深陷,連面容都不得見上一次,卻因為無常肯喊他名字,所以柳燕卿把心交給無常。
或許他內心深處還是如此執迷不悟,但在心裡某個角落,也發現了自己別的面貌。
「燕卿,發什麼愣。走啦。」無常用像在喊情人那樣的口吻呼喚少年,然後變成一道銀光,如流星般飛天而逝。
少年恍惚站著淋雨,無常的臉他也是頭一回見到,莫怪兩位將軍驚嚇,他至今也無法接受,那張臉他也認得的,但那人會是無常麼?還是只是無常故意弄了張相同的臉皮?
他想不透,在雨中變成燕子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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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外之民、貳貳
那日在涼亭睡著時,關洛瑛做了一個夢,她夢到自己是閔漪雲。她們長得一樣,但夢裡的她還是個小女孩,還見到了年幼的李琰跑來跟她哭訴,李琰雖然比她大一、兩歲,卻更像個小姑娘,哭腔軟軟膩膩的,教人看了想欺負。
閔漪雲那時正是神官的候選人,能進宮被選做神官的人,只能是皇族最親信倚重的貴族,閔氏就是其中之一,其中也不乏男孩。他們幾個孩子被帶到一個很漂亮的地方等待儲君親臨,在這之前可以隨意使用飲食。
那是座半開放的榭台,一面臨水,其餘則鄰著林園,有許多宮人特地培養的蝴蝶飛舞,還有各種漂亮的花草樹木,水裡則有許多體色豔麗泳姿瀟灑的魚類,人一走近就會靠來,優雅的打量回來。
孩子們等了很久,忍不住拿起可口的糕點品嘗,喝著宮裡才有的飲品,慢慢的他們開始聊天,嬉鬧,有個孩子湊近敏漪雲問:「請問您是哪家的小姐呀?妳要不要嘗這個,好吃呢。」
閔漪雲面無表情看了他一眼,冷淡回應:「不用。」
「你是哪家的小姐?」
「雲翰的閔氏。」
聽到她的回答,其他孩子們跟著笑起來,其中一個男孩說:「原來妳就是那個閔氏啊。聽說閔家公子生得十分俊俏秀致,可是妳看起來不像閔家人。」
他們竊竊私語:「她該不會是抱來的,偷生的?」
閔漪雲忍無可忍,站起來衝向放話的男孩子,把他推到水裡,其他孩子驚呼,她冷笑了下,後頭有人把她梳好的頭髮抓住,有人拉她袖子,然後打了起來。
宮人們聞聲趕來將他們拉開,將落水孩子救上,又說東宮稱病不來了,請他們先回去等消息。那些孩子就被自家的庶僕請走,剩下閔漪雲沒人理睬。她來的時候讓僕人不必來接,說是想自己散步回家,現在反而有點後悔,感覺孤伶伶的,可是她不甘心自己這樣,所以她很快站起來,把頭上的飾品摘下來扔地上,重新挽好長髮。
眼淚強忍著,她討厭自己被生下來,討厭自己是平凡人,討厭自己因為貴族的身份反而受到更多歧視,討厭一切,大家都很可惡,不過最可惡的還是自己吧。
「沒有人來接妳麼?」閔漪雲抬頭看,因為對方的樣子而一時講不出話。
這是夢,似乎也是閔漪雲的過去,關洛瑛不是很喜歡渾身刺的人,但她卻透過閔漪雲的身份體會另一種可能。她很想看清閔漪雲所看到的人,但那個人的面容太模糊,好像是這場夢刻意蒙蔽了什麼。
但關洛瑛感覺得到閔漪雲心裡很衝擊,大概是看到世上最好看的東西,不是令人生膩的那種,而是讓人無法思考,毫無招架的美。
「妳在哭?」那個男孩走來,拿了手帕給閔漪雲擦臉,撿起被扔掉的簪子溫柔替她綴上,他好像又講了什麼,可是實在聽不清楚。也或許閔漪雲根本沒專心聽,只是看著男孩的樣子發愣。
「你……」
「閔氏的千金麼?」
「是。」閔漪雲害羞低下頭,莫名自慚形穢,不敢多瞅他一眼。
「果然。」
她心裡一驚,怕他又要跟剛才的人一樣恥笑她,誰知他卻道:「和定風一樣呢。」
「咦?」
「眼睛都漂亮,耳朵都很可愛,希望下回還能見到妳。」男孩說完,掛著燦爛溫煦的笑意離開,隔日,閔氏就收到聖旨再召閔漪雲入宮,要準備封她為神官。
原來那名幫她撿簪子的男孩,正是陵天國將來的皇帝,由他選擇神官,也由其授予神官力量,而神官雖然並非皇后,卻擁有比皇后更特殊的存在意義,因為她不僅僅要成為國家的支柱,更像是皇帝的伴侶。
閔漪雲自然而然傾心於皇帝,並且沉溺在自己的權勢力量之中,皇帝說:「那些討厭的傢伙竟然是這國家的權貴,妳不認為這是一件荒唐的事?不僅有失國顏,他們也像是這國家的毒瘤。」
於是她也在暗地裡幫皇帝剷除為政上的阻礙,她願意,也樂意為皇帝做任何事,只要他開口,不管多齷齪可怕的事,她也能立刻去執行。
她愛他,也愛這個國家,因為這個國家有他存在,雖然她依然不安而且自卑,閔漪雲深怕皇帝移開目光,不再關懷她。
「漪雲,什麼事?」
「請聖上答應臣一件事。」
「哦,妳講講看。」
「等到那一天,所有金龍都不存在,世上不再有靈獸的力量,臣還能繼續待在聖上身邊麼?」
男人沒出聲,但彷彿是在笑,關洛瑛實在看不真切,她覺得閔漪雲的內心十分混亂徬徨,一度以為要窒息死去那樣。不到片刻,他回答:「那時妳就不再是神官,得把閔定風親愛的妹妹還回去。到時,寡人再千挑萬選一門好親事,妳意下如何?」
閔漪雲終於知道皇帝對她的關懷和注意,從來非關男女之情,只是利用,頂多是因她兄長的緣故而多了一點點溫柔。她心中的憎怨如水底淤泥般再度揚起沙塵,污濁狼狽,可悲又羞恥。
一向冷血決絕的閔漪雲,不知怎的當下就失控,把心裡的話脫口而出,對皇帝咆哮起來,連敬詞稱謂都丟開,而他只是淡漠的承受她憤怒的言詞。
「你明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意,你明明知道!」明知她深愛他,卻講那種話想將她推開。他們不歡而散,關洛瑛透過閔漪雲的心,感受到那個人有些困擾,好像深怕自己纏著不走。同時,關洛瑛覺得相當受傷難過,這是閔漪雲的心情,但她還是很傷心,多少和她以前向人告白被拒的心情重疊了。
不過閔漪雲受到的傷害,或許遠勝於她跟別人告白被打槍,因為皇帝不僅拒絕她,還因為她的存在而困擾,其後派給她許多要命的任務,每一次都很危險,雖然不一定是上戰場,卻也九死一生。
閔漪雲面對敵國術士、黃術士、權貴招攬而來的高人,她拼命用自己獲得的力量守衛家國,剷除亂源,並感受到日夜不絕的殺意,大家都希望她消失,希望她死,雖然還有一個深愛她的兄長,可是她仍不免要覺得死亡才是解脫。
她連仇恨、爭鬥都感到無力疲憊,她累了。如果能讓她休息,即使再也不醒也沒關係,想到這裡,她忽然發現外表美醜無所謂,死後都會變成白骨一具,愛她的依然愛她,她也不指望不在乎她的人會惦記多少。
「雖然不是光明正大走來的,能有這種體悟也不錯。」閔漪雲站在參天高塔上,眺望地面陣勢,她這一刻沒有任何罣礙,只想完成她想堅持的事,哪怕那個人不愛她,甚至巴不得她死,她還是覺得很滿足。
她依然珍惜那個人,還有這個國家,既然來這麼一遭,也沒有必要滿腹怨懟,她站在塔上下令:「術士們,九龍天征咒。」
塔內集結的咒術師各持自己負責的咒文,在宛如星辰的位置上出聲誦念,他們主要的職責是替神官加強意念、護法而已,咒術的選擇及施放與否則在神官的意志。
閔漪雲被沉穩宏亮的聲音包圍,天色陡變,紫雲集聚,雷電閃熾,她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能夠一舉殲滅各方集結的大軍。
天空墜下許多流火,它們有意識一般砸向敵陣,敵軍的人開始精神錯亂而互殺,就連對方的術士也無法承受這道咒語的威力,因為這是閔漪雲不分晝夜研製出來的,她把自己的性命和靈魂都寫進去,燃成團團星火,包括她自己。
一支箭咴咴射來,直入她胸腔,她痛得發不出聲,卻在倒下前牽起嘴角。
「結束了呢。」她望著天空火燄不停墜落,恍如煙火,不覺攤開四肢躺平,放任痛楚侵犯她的身心,想道:「真美的天空。跟他一樣。」
不管怎樣,她終於可以安息,這一刻她無比痛快,她已經恨得透徹,也愛個過癮了。全都夠了,就這樣吧。
* * *
李琰沒帶任何隨從,隻身跟隨陵天國等人前往寧定。將所以小金龍送往寧定畢竟不是打仗,而是各國戰後密定的協議,在敵人重整力量之前務求迅速有效的完成任務,自然也不像尋常的出使那樣帶了一大票人,更不像行軍還得紮營、拔營、裝車、整隊。
李琰換下象徵身份的衣冠,改為一般常服,料子雖好但顏色款式樸素,沒有煌那樣惹眼,樣子和柳燕卿差不多,就是個溫和秀雅的少年。
駕車的依然是侯坤化和盛涼雨,一路下來侯坤化被曬得更黑了些,棕熊快變黑熊,而盛涼雨則是越曬越紅,好像他的肌膚真是蜜糖做的那樣,偶爾侯坤化餘光看著都忍不住舔過下唇,再悄然收回目光。
這馬車是由房白樺特地找來的,外觀只比一般馬車大了些,窗子橫長且有木條掩去外頭往內的視線,就好像關洛瑛所知的百葉窗那樣,還能稍微調整間隙轉動。車內不若外觀簡單,座位鋪了舒服的青絨,椅下空間可以放置靴鞋,還有軟履可替換,椅裡就塞著一行人的東西,窗下小櫃置了不少乾糧茶粉和藥品。
從萬燁往寧定較近,只是樹林河谷不少,賊窟盜匪也多,雖然這一路還沒遇見,但關洛瑛已經受不了熱天煎熬,熱出病來,她靠在宮春和肩上昏睡,流汗不說連口水都掛在嘴角。
對面的李琰並不見笑,還體貼的將手帕遞給宮春和讓他給神官擦,宮春和尷尬接過瞟了眼柳燕卿,心道:「不是你該負責伺候神官的麼?」
柳燕卿沒有一點心虛,還若無其事挪開注視,打了一個呵欠,全無之前忸怩做作的樣子。霞光如燄,往南的天色暗的慢,氣候也熱,樹林瘴氣也多了起來,宮春和拿了一張深綠的紙壓在車輪邊燃燒,那是他在萬燁新買的驅蚊紙,用一些藥草製造成紙片,燃燒後可以驅逐大部分蚊蟲。
關洛瑛被輕輕放置在車裡軟墊上休息,其餘人開始準備晚上的伙食,將軍們負責找來薪柴,要點火時看他們還在拿火石乾草打火光,李琰站出來說:「何須麻煩。」接著一彈指就把柴火轟出火燄,沒一會兒就聽見火光啪滋跳躍的聲響。
陵天國三人極有默契的站成一排拍手,李琰淺笑,打開竹木製成的餐具盒,杓箸湯碗都巧妙的鑲銀,深色部分用的是黑檀木,一層一套,底層則放置較大的物件。這和他們找白樺木做的臨時器皿相比,就是皇帝跟乞丐,等級完全不同。
李琰說:「這兒一共四套,神官和我一套,另外兩套可能得請你們自個兒分了。」
侯坤化指著宮春和和柳燕卿說:「那就你們一套,我跟這白毛一塊兒用。」
盛涼雨勾起笑痕對他說:「一會兒猜拳,贏的先用。」
「猜拳啊。好。」他們難得不是用打架解決事情,但接下來他們就有點後悔用猜拳決定先後。
「劍錘盾!劍錘盾!劍錘盾!劍錘盾!」兩位將軍不知默契太好還是怎的,竟連著數把都出相同的拳,宮春和和柳燕卿負責煮湯、下麵、分菜乾,湯都滾了他們還沒分出結果。
李琰捲袖幫忙分菜,問:「神官沒事吧?」
「只是熱昏了頭,睡一會兒出點汗應該就好,她喜歡喝海鮮湯,我帶了魚乾來,沒新鮮貨,只能將就些。」宮春和笑笑的把湯料加進去再讓它滾一會兒,身旁柳燕卿則一語不發看著他動作,沒有幫忙的意思。
宮春和把湯杓交給柳燕卿說:「拿著,我去看一下神官情況。你把湯顧好,乖一些。」
柳燕卿握著杓柄,瀏海被宮春和摸了摸,亂翹幾根,他不和李琰對上眼,好像把自己孤立起來,聽到李琰用隨興閒聊的語氣搭話道:「聽說,你是神官的僕人。」
「是。」
「哦,我以為你還想回五色堂當探子呢。」
柳燕卿訝異抬頭看著他,臉上掠過一絲狼狽和羞恥。李琰瞄了眼還在瘋狂猜拳的兩人,回頭聊道:「你應當聽過皇族繼承最強大獸魂的人,壽命不過三十的事。我的父皇並不是擁有這宿命的人,因為那樣的獸魂和我靈魂血肉同在。再過幾年,我就到那樣的年紀,後宮外戚一直想剷除我,於是向父皇進言,讓我給自己爭取生天,派我隨行到寧定。其實他們不認為我會順利成功,父皇也知道,卻還是這麼做。」
李琰沉默下來,柳燕卿偷瞄他一眼,問他:「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沒有,只是想到而已。要是我辦不到這事,過不了這關,那我充其量不過如此。別人怎樣對你是沒得選的,但你可以決定怎麼看待自己。」
柳燕卿慢慢抬頭看向李琰,表情好像在思索他那番話,李琰淡笑撿起旁邊枯枝扔進火堆裡說道:「不必讓人決定你存在的價值。你依附他人是自己喜歡的選擇,還是只是習慣?」
柳燕卿呆了下,沒有人跟他講過這類的話,他從來沒思考過這種事,自他有記憶以來就想著該怎樣討好別人,這樣別人就算不賞他甜頭,也不至於太為難他。偶爾他也會問自己,為什麼要活得這麼辛苦,這是為了什麼?
可是在他到無常身邊的時候,這些疑問又被拋諸腦後,他只想努力讓無常注意自己,讓無常喜歡自己,就算是玩物或奴隸,只要無常看他一眼就夠了。
真的滿足嗎?還是自欺欺人而已,他用無常所給的虛浮美夢,麻痺了自己。
「劍贏盾!哇哈哈哈哈我贏啦!」盛涼雨大笑,原地高舉兩手跳了跳,再用力甩著雪白長辮子回頭睨著侯坤化,單手插腰炫耀:「我就不客氣啦。承讓。」
盛涼雨不知道自己這半回身又回眸的動作,看在侯坤化眼裡有多性感十足。侯坤化僵了下,用力摑自己巴掌,盛涼雨還以為他輸得有多悔恨而沒多想。
話說關洛瑛在馬車裡睡著又驚醒,車子已不再顛簸,外頭傳來烤肉香和談話聲,似是找到夜宿的地方,車簾外透進的是篝火光亮。
忽然有人掀開車簾,是宮春和過來關切,他看她茫然坐起來便問:「妳臉色有點蒼白,流這麼多汗,還很不舒服?」
「小春,有沒有水?」
「妳等會兒。」他跑去拿水囊遞給她,說:「近來天熱,容易熱出病。等到了人多的地方再給妳抓幾帖藥,買些降火的涼茶。」
「不必先看大夫麼?」
「我知道該抓什麼藥啊。」他笑了笑說:「我學過一點簡單的,妳這點毛病我還應付得來。我會好好照顧妳,閔大人要是在的話,大概會很擔心吧。」
她想起夢裡的閔定風,屬於閔漪雲那份深重的無奈哀愁又在胸口漫開。他們把車簾繫到兩側,坐在車尾肩並肩用餐,位置離升火的地方稍有距離,宮春和不時留意她的情況,有一句沒一句的聊。
「妳剛才是不是做惡夢?」
關洛瑛回想了一下,點頭小聲說:「我夢到以前的神官。」
宮春和知道她指的是閔漪雲,應了單音表示了解,又道:「其實我跟她沒什麼交集,所以認識不深,閔大人也不太提她的事,都是聽別人說的。她可怕麼?」
「有點,不過與其說是可怕,倒不如說,嗯……可憐。」她握著筷子,用指背輕撓臉頰,忖道:「沒想到這張臉也能有那些表情。我跟她的個性截然不同呢。」
「怎麼講?」
「她敢愛敢恨。其實,是個蠻有魅力的女人。」
「咦?」宮春和頭一回聽到這種描述,剛挾到嘴邊的肉掉回盤裡。
「啊哈哈,討厭啦。我又不是在誇自己,你別誤會哦。」她三八笑起來,回想夢裡的人,說:「其實我對她的瞭解更少,如果夢裡的是她的過去,我想我會討厭一個人。」
宮春和繼續咀嚼,不顧嘴裡還有東西接著問:「誰啊?」
「皇帝。」
「噗。」宮春和手忙腳亂的抹嘴,揮舞兩手要她放輕聲音,提醒她:「妳小聲點,這種欺君的話別亂說,太危險了。」
「哼,我才不怕。」
宮春和蹙眉覷著她,說:「就算妳不怕也該想想後果。妳以為頂著這身份要承擔的責任只是跟著我們四處奔走而已?」
她發現自己又失言了,而且這回令宮春和不太高興,她低頭表示歉意,抿了抿嘴解釋:「對不起。我老是話講得太快,其實我沒有那個意思。在我的世界,人們的言論有很大的自由,只要不是惡意謾罵詆毀,有時激烈的討論也可以被接受。大概是我被那樣的自由縱容慣了,言行常常不顧後果……」
「算了,我沒有要責怪妳,只是想提醒妳,這裡畢竟不是妳原來的世界。」
她想到什麼,突然眼睛發亮抓住宮春和手臂說:「小春,你想不想來我世界看看?」
「什麼?」
「我帶你去看看,然後再回來,一下子而已。其實呢,這些日子我常常在實驗怎樣往來,順便補給了一些東西,上回分的照片也是得回去我的世界洗出來,在這世界恐怕還沒辦法弄。」
「那種事,我是說到妳的世界,辦得到?」
她想到金允花的情況,不太肯定的沉吟了會兒,說:「不清楚,但可以試試吧。」
關洛瑛朝他眨單眼,告訴他等進了城鎮再找機會試驗,笑得很鬼靈精怪。
這附近有條小河,柳燕卿難得主動拿了餐具器物過去清洗,李琰輕靈攀上樹冠裡說要負責守夜,兩名將軍則守在地面,拿葉子包著剩餘的烤肉品嘗。
宮春和看關洛瑛坐在車尾發呆納涼,跟她留了句話就逕自去小河,果然看到柳燕卿蹲在河畔,腳邊擺著洗好的餐具,兩手好像在揉臉。
宮春和發現自己又下意識的隱藏氣息,故意加重呼吸和腳步讓柳燕卿察覺自己,那孩子連忙抹了抹臉起身回頭,夜晚雖然黑,但還是能看出柳燕卿的眼睛有點腫,似乎哭過。
「公子有事吩咐?」柳燕卿訥訥問道。
「我有事不解,所以想問問你。」
柳燕卿一直盯著腳下卵石,像隻鬥敗的小公雞,沒啥精神。
「揭穿我的底對你有何好處?」
柳燕卿和他對看了眼,歛眸抿嘴,半晌回答:「我妒嫉你。」
「妒嫉?」宮春和失笑,隨即明白過來原因。他並非不能理解這種心態,因為他也認為自己幸運,得以脫離五色堂,甚至能夠邂逅一個相知相惜的對象。
然而,宮春和還是不能接受有人受他過去背景所累,他歎息,用一種不容侵犯的威勢向柳燕卿講:「不管你對我有什麼想法,就針對我來吧。我隨時奉陪。但只要你把別人捲入危險,相信我……我會讓你再見識到何謂地獄。因為,那裡我待過。」
柳燕卿沒想到平素隨和開朗的男子,會突然擺出這麼危險懾人的氣勢,心頭冷了下,不住背脊發涼,但宮春和很快換上平常的笑顏對他說:「但要是你識相,乖乖的,我們就好好相處吧。不管你從什麼地方來,只要你踏實的生活,就算天地不容,也還有個去處叫做陵天國。」
柳燕卿揪著自己衣服一角,遲疑問他:「陵天國不會有人歧視……歧視我們這種人麼?」
「有。」宮春和也不騙他什麼,但又解釋:「雖然有,卻不多了。陵天國的律法保障各種族的國民。這麼多年來陵天國不斷收容四方難民,包容所有種族,凡人早已見怪不怪。會輕賤別人的人,往往也不受尊重,何況有那種心態的人通常是頭髮長見識短,沒長進的自然會消失
你到別國聽到有人喊你燕子,就知道那是在嘲笑你,可在陵天國有人這麼喊你,只是想跟你套交情而已。」
看到柳燕卿蹙眉,宮春和歪頭思忖該怎麼講,接著有點不耐煩撥開瀏海說:「總之你沒住過怎麼曉得它不好。你總覺得別人歧視自己,真正最看賤自己的,不就是你自己嘛!」
「呃……」柳燕卿被戳到痛處,生硬的把頭別開,今晚是怎麼回事,大家輪番的刺激他,不是拳腳相向或言語羞辱,反而用另一種方式把他以為消失的羞恥從土底掘出來。
宮春和覺得自己沒頭沒腦講一堆,口氣似乎也有點過火,草草結束話題,拎起餐具盒說:「走吧。」
「是,公子。」
宮春和守在車邊假寐,柳燕卿掃視周圍,看到盛涼雨睜開眼朝他招手,他走過去詢問:「盛將軍有事吩咐?」
「你過來睡,別打攪他們。」
侯坤化有些無奈,表情好像寫著「幹什麼把小孩找來,不打攪他們難道就不打攪我們了?」盛涼雨讓柳燕卿坐在左側靠著粗樹幹,轉頭看了眼右側的侯坤化,侯坤化已經閉上眼睛。
月光透過樹枝落下斑駁光點,打亮侯坤化的眉眼和唇,盛涼雨望著這人刀削般的側顏壓抑的吸了口氣,再徐徐吐出,胸口有些莫名騷動。
近來他常覺得侯坤化常常看自己,不是以往那種挑釁不善的目光,說來也是他先如此,侯坤化不過是回敬他而已。所以他思考,要是用別的眼神看侯坤化,這個人是不是也會投以相近的眼光。
他很慶幸自己幫侯坤化擋箭,他很願意把背後交給侯坤化,他知道這男人哪怕跟自己變成仇敵也絕不會使陰招。
小時候在北方生活的記憶有點模糊,盛涼雨只知道他過怕了苦日子,雖然軍旅生涯不輕鬆,起碼活著還有飯吃。現在,他則怕死了沒人記得自己,又或者他孤伶伶度過殘生。
盛涼雨不去深想自己為何這麼介懷侯坤化的事,又不是只有侯坤化輕瞧他、無視他,又不是只有侯坤化刺激過他,更不是只有侯坤化和他打架。
和那人起衝突時不僅是憤慨激昂,也覺得興奮熱血,挑起那人的火氣,挑起那人的注意,然後讓侯坤化開始留意自己的動向,一旦被在意就覺得相當得意,暗自竊喜。
也許那不單純是競爭心態,還有別的心思,可盛涼雨從不深究,他隱約覺得別多想比較好,一輩子就這麼過也行。然而,看到飛箭朝侯坤化要害射去的瞬間,他有了恐懼,如果失去這個一直注視的人,他不知道還能靠什麼讓自己活得有滋有味。
「不睡看什麼?」侯坤化閉著眼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柳燕卿若醒著也許能聽到卻聽不清楚。
「看你啊。」盛涼雨戲謔補充:「一臉熊樣。」
「你不是喜歡我吧。」
盛涼雨本想笑著反嗆,卻笑不出來,反而用平靜語調問:「是的話呢?」
侯坤化微攏眉,掀開眼簾無聲轉頭斜睇他,有些狐疑看著盛涼雨,用眼神質疑並讓他別開這種玩笑,盛涼雨果然略帶邪氣的翹起唇角,卻沉下目光挨近他。
有一段時間侯坤化無法思考發生了什麼,大家都睡了,要不就半夢半醒,留意外圍環境有無埋伏或危險,篝火也熄了。
侯坤化和盛涼雨沒有交談,因為他們正雙唇相接,前者的內心彷彿正在進行宇宙誕生的大爆炸,後者見對方沒有反應卻也沒抗拒,舔過嘴角露出沒吃飽的表情,再度湊上嘴輕輕啃起侯坤化的嘴唇。
柳燕卿半昏睡著,從他的角度根本看不清隔壁發生什麼,只覺得附近兩人的呼吸亂得有點微妙,只是他也懶得多想,精神被連著轟炸有點疲憊,接著又不知會發生什麼事,還是先顧好自己睡眠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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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外之民、貳壹
「你是來找我鬥嘴嗎?」關洛瑛問煌,薄涼月輝灑在他一身杜若色的衣服上,讓人以為自己遇到了妖怪,或是非人的東西,因為他這模樣並不是凡人會有的絕色,多看一眼都會烙在眼底,然後再也忘不掉。
至少她是這麼認為,所以多數人不喜歡煌的模樣,甚至畏懼、疏遠。加深她這層直覺的,是方才的一場夢。
「我是來和妳道別的。」煌淡淡說著,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他的指尖輕描過她的額面,把瀏海撥開看清她的面容,對比自己的容顏,她的長相平凡無奇,頂多是笑的時候討人喜歡。
偏偏他就是喜歡她的模樣平凡,也喜歡她笑的時候好像會發光的臉蛋,如此想著,便想做些讓她展顏微笑的事,無奈此刻,他竟毫無作為,一點也不像時刻算計的自己。
關洛瑛立刻坐起來,煌退開避免被撞到,她背對著煌自言自語道:「對,你跟我哥急著回國覆命的。可是,很急嗎?我是說,是不是陵天國出事才讓你們趕回去?」
「確實有點事必須由我們處理,但我們會解決,妳不用擔心。」煌一直注視她的背影,她用手指梳攏凌亂的頭髮,再拿奇怪的東西將馬尾重新紮好,於是他能看到她白皙漂亮的細頸,還有讓人感到可愛的耳朵。
關洛瑛沒有察覺煌的凝視,她聞到香味轉頭覷向桌子,亭裡僅有一盞小燈籠,但她還是看到一小盒東西,還有一個深紅色的圓壺不知是茶還是酒。煌隨即解釋她的疑惑道:「那是先前答應買給妳的香料。」
她下意識摸了下掛在胸前的香囊,慌張叫:「我的香囊?」
「在這兒。」他看她緊張回頭,香囊蕩了蕩,飄出淡白輕煙和香味。「我剛才幫妳填香料,現在已經弄好了。」
「喔。謝……謝謝。」她自己都忘了對方答應過這些事,許是煌的言行常常太輕浮,她只以為對方喜歡戲弄自己罷了,不必認真,沒想到這回煌先認真了。
「我幫妳戴。」煌上身往前傾,兩手拈著細鍊和銀鉤,姿態溫柔有禮得好像……她印象裡的總管?
她乖乖坐直讓煌方便戴香囊,他兩手繞過她頰邊、耳際,若有似無的肌膚相觸,她在心裡念起佛號,隨即吐嘈自己對方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真是失禮。
「好了嗎?」她望著亭子頂上看,餘光好像瞄到煌專注在繫那個鉤子,一會兒才拉開兩人距離,他們互看了會兒,沒人先開口丟話題,這令她有點尷尬,煌甚至挑眉歪頭,有些置身事外的樣子,完全不懂她心裡變化。
「你喜歡男人嗎?」天啊。關洛瑛內心的自己跪下捶地,怎麼脫口冒出這種問題,太不自重了!難道這是她墮入腐道的宿命?
「這問題有點太廣泛了。妳是想問,我會不會考慮跟男人交往?」煌貌似真的在思考,接著講:「雖然我沒經驗,不過要是我會喜歡上一個人,多半是因為有所接觸,而當下也不會特別想這些,等哪天回神過來才會知道──『啊,我心裡喜歡這人,愛慕這人』這樣子吧。」
「噫……」她尷尬的嘴巴開開,可以飛進很多蚊子,因為她沒想到這人會認真回答。
「可妳這麼問,我想……」
「你不用想,對不起,我、我隨口問的。啊哈哈哈哈,對不起,我應該要想好再開口,剛才的問題你忘了吧。我失言了。」
「呵呵。要是定風看見會氣壞呢。」
聽煌提到閔定風的名字,關洛瑛想起白日裡的警告,再望著煌微笑的臉,她沒來由的難過。煌卻若無其事關心道:「想什麼?好像不高興,有心事吧。」
「啊。也沒有。」
「是閔大人要妳疏遠我不是?」
她訝異瞪著他,兩手摸摸自己臉,難道她的表情把內心都出賣啦?
「用不著慌張。這種事我早習慣了。他是為妳好,但這事真不像他作風,呵呵呵。」
「你怎麼笑得那麼開心,你不難受?」
煌無所謂的回她:「難受什麼?喜歡和討厭,信賴或提防,這些不過是每個人都有的本能感受,感受到危險本來就要多留心,人之常情而已。」
「但今天疏遠你的不是陌生人,假使我真的疏遠你,你一點都不難過,也沒有一點點疑問或捨不得?你能接受?」
「不接受又如何,我再本領通天,都無法掌握別人的心。」
關洛瑛收歛自己太激動的口氣,但是不被煌當一回事讓她有點難過和失望,因為她以為他們關係還算不錯,雖然不是那種和諧共處的好交情,起碼一起經歷過不少事,也一起旅行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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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外之民、拾玖
時間自柳雁卿道破宮春和背景之時,再往前幾日。
自從神官離開陵天國之後,陵天國皇帝的作息也有所轉變,據傳因龍體抱恙而縮短上朝時間,多數奏折改送到皇帝寢宮批閱,而且入夜後不留宮人服侍。
不僅將所有內官及宮女遣走,隔日來收奏折負責抄錄的官員發現它們皆已用朱筆批過,因而傳說皇帝其實徹底看奏折,和稱病之說互相矛盾。
除此之外,皇帝的飲食習慣比以往更神秘,飲食試毒後一律送到指定之處,不留旁人伺候,收拾的宮人們說皇帝吃得很少,幾乎沒啖幾口。然而只要不影響國事,也沒人能夠講什麼,無不是請皇帝保重再保重。
亥時,夜空如墨,漸圓的月翳然於雲中,禁宮裡規定能亮燈的地方有限,多是由巡視禁軍和特定身份的人才提燈夜行,其他目所能及之處幽深黑暗,森然而弔詭,讓人不敢隨意走動。
即便此時,陵天國君主仍未卸下防備,那張臉始終藏在金絲打造成的輕薄面罩下,他專注批閱每日如山的奏折,忙得連眨眼都嫌費時,附近由於御令的緣故不留任何一人,反而令危險有機可乘。
夏夜微涼,偶有細雨清風,但外頭卻落下了比雨沉了些,比風更迅疾的東西,令手執朱筆的男人放慢了動作,分神留意外面動靜。
他的寢宮很寬敞,該有的擺設一件沒少,其餘空間是用墨藍色匏磨的木條窗門區隔,不做多餘裝飾,因而四周景物皆可一目瞭然。
燈柱上的火光忽地晃了下,他倏地將朱筆用五指握攏豎到耳鬢旁,一抹冷光宛如飛星掃來,竟未斬斷筆桿即被皇帝一身無形神氣彈開,黑衣刺客登時於半空現身,朝目標出了兩掌,借掌風往上飛躍,兩手短刀刺進天井穩住身形,像隻蝙蝠。
刺殺一觸及發,一時間黑風驟起,皇帝立刻站起來把坐墊往前擋住另一名刺客衝來的視野,順勢夾開劍鋒並出拳擊碎敵人鼻骨,下一瞬間雙刀刺客跳下,皇帝上前接收斷鼻刺客的長劍,同時以肘再在其胸口補一擊,然後旋身甩蕩劍身。
軟劍挑中雙刀客手腕,那人悶哼了聲仍執意刺上前,彷彿聽見皇帝輕蔑冷哼了聲,故意讓其刺中咽喉,但抽開刀刃卻滴血未見,雙刀客驚愕「噫」了聲,看到皇帝徒手握住他的刀並將其震成碎片,在黑暗裡散射薄光的碎片全扎入刺客頭臉身體。
其他刺客如疾風般竄入,拿鐵鍊、爪勾、暗器飛針的,一個個都被打傷,皇帝受攻擊卻不見血,雖無殺意卻氣勢逼人,宛如鬼神。他長劍一掃,四周燈火一瞬間熄滅,但刀劍相擊聲鏗然不絕。
被擊倒的刺客翻身化作深黑色蛇蠍毒蟲及蝙蝠,悉數隱匿於暗處,緊接著又是一把飛劍突襲,皇帝僅以兩指便將它夾住,劍護手處滑出預藏暗器,一斷利刃朝他顏面殺來,他側首閃避,金色假面被削開一道裂痕。
刺殺攻擊這才稍止,皇帝轉頭看向右側,一邊手臂不知何時被砍斷,斷面流出的並非汩汩鮮血,而是透著幽微瑩光,細長而大量的黑眼白蛇。
暗處出現一個聲音用外國語言說:「你這傀儡做得不錯呀。」
原來宮中的皇帝不知何時被調換成傀儡,傀儡代操作者仍以本來的語言回應道:「沒有你想得周到,讓黑影殺潛入宮試探我,自己只是隨機挑了一隻蟲子發號施令。」
「我還奇怪這次怎麼潛得進來,原來皇帝根本不在雲翰,又或者,皇帝躲起來了。」
傀儡左掌將右臂斷面抹過,不再流出神氣和白蛇,沉著淡定的走回方才批奏折的位置說:「想知道,你恐怕得親自來一趟。寡人等著,將五色堂連根拔起,一舉殲滅,包括你,無常。」
「哈哈哈哈哈──」草叢裡響起宏亮笑聲,回蕩虛空中。「憑你!」
他無視那笑聲,在黑暗裡摘下面具,喃喃自語:「嗯。快沒什麼時間了。寧定的事,得盡早辦完。在那之前,神官的事……」
此事無人察覺,又或者有人察覺而未報,對皇帝而言不過是意料之中。神官不在的日子,陵天國表面依然平靜無波,而皇帝傀儡則默默肅清這些所謂的「內鬼」,讓他們自己露出尾巴,挑撥他們,削弱能力之後再予以剷除。
他知道,沒有一個國家是毫無準備和戒心的將小金龍送往寧定,其間有太多利益關係交錯在一起,包括內亂不斷更一度想統一天下的玄冑國,都只是迫於情勢而為。
若是可以,誰不想擁有這難得的力量,然而這力量非凡人可長期承受,那些血統尊貴的家族,往往無人活過三十歲,有著越是純粹而龐大的力量,壽命越是短暫,許多嬰孩因此夭折,雖說撐過了這關便能用優異的身心活下來,可是依舊逃不過神氣靈力的反噬。
是以各國之間才有所協議,在失去一切之前,讓事物回歸原本。
陵天國皇帝,今年秋末生年即滿三十,未立后,膝下無兒。該國命運岌岌可危,但為此煩憂者卻莫可奈何,他們的皇帝彷彿抱著背水一戰的決心讓神官等人護送金龍,只准成功。
* * *
「辦不到!」閔定風穿著一襲水色常服,和一身楝子花淡紫衣衫的煌面對面站在胡楊館一間花廳裡,兩個氣質外貌各有千秋的男子站一起該是賞心悅目的,但關洛瑛根本沒心情欣賞,因為他們快吵起來了。
「有話好說啊。」關洛瑛講這句話時,自覺像是電視劇裡勸架後第一個挨刀被揍的路人甲。果不其然,閔定風跟煌同時瞪過來,嚴肅且異口同聲對她表示:「妳安靜。」
宮春和站在一旁看他們起爭執,一時無法插話,他看向柳燕卿,柳燕卿也用不帶任何喜惡和情緒的眼神看他,這讓他有點不解,這人是想挑撥離間?目的跟好處是建立自己的忠誠心?
他沒料到這個柳燕卿會認出自己,至少他對柳燕卿沒什麼印象,在這大陸上的野兔及燕子曾當過情報探子的人太多,也不奇怪,只是沒想到會被揭了底。宮春和垂眸不語,心底浮現一個聲音:「早知道把那人剷除就好。」
就像殺死烏聞祈那樣,將柳燕卿抹煞的念頭,宮春和不是沒有,他當然知道這種念頭不好,既然想擺脫五色堂就該連從前被深植的思想也一併拔除,只是一旦黑過的東西就很難再白回來。
被爭執聲包圍,宮春和忽然很恐慌,他發現自己只是在逃避早就意識到的問題,就算閔定風百般袒護他,也改變不了他的出身。
「就因為一個敵方探子隨口指控,你要懷疑自己人?」閔定風仍站在宮春和面前,不容他人越雷池一步的氣勢。
煌不慍不惱,用一種置身事外的平靜態度表示:「這前提得證明宮員外郎確實是自己人。」
「我能證明。」
「敢問光祿大夫你能拿什麼證明?你的腦袋?家族聲譽?還是……」煌瞄向關洛瑛,道:「你妹妹。」
閔定風臉色陰鬱看著煌,說:「不關他人的事。讓他們先退下吧,我有事要跟你談。」
「有什麼事不能攤開講,在座都是『自己人』不是?」煌笑著掃視眾人,然後越過閔定風看向宮春和,道:「你給自己辯幾句如何?」
閔定風搶話說:「不必。你心中既有成見,再怎樣當能把人抹黑。多說無益。」
煌眼底開始沒了笑意,語氣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低哼道:「你是想謀反?」
閔定風愣怔,有些激動反問他:「什麼?你我結識多年,你就是這樣看我的?」
「呵,誰知道呢。世事無常,什麼都可能變動。況且,人往往不是敗給敵人,而是毀於要好的朋友。」
此時宮春和往前站到閔定風身邊,朝他微微一笑,接著歛起笑容一臉正經的說:「我身上有印記,但我已經不是五色堂的人。」
「春和!」
「小春!」
閔氏兄妹都訝異喊住宮春和,宮春和又對煌說:「陵天國不是最能接納各個種族和我們這種人的麼,過去我失去記憶,後來不經意恢復,但我還是選擇了現在的身份及生活,沒做過半點背叛國家和皇帝的事。
倘若不信,我可以發毒誓,要是我宮春和將來對陵天國有背叛之心,必天誅地滅。」
閔定風激動的捉住宮春和手腕,被宮春和輕輕拍了拍手背細聲安撫:「不必擔心。這本就是我該面對的事,遲早而已。」
煌和關洛瑛,還有其他人都不由自主瞅了眼閔定風握宮春和的手,煌毫不留情的笑了聲,接著說道:「好一個失去記憶能解釋,撇開這疑慮不講,我看你們也不是交情甚篤的關係而已。」
侯坤化忍不住開口給閔定風幫腔,說:「不管光祿大夫與員外郎交情如何,不應該因為他們的關係就全盤否定他們的話。」
關洛瑛聽了也回過神,連忙附和:「就是啊。不該因人廢言,何況交情好壞的程度跟真相如何又沒有絕對關係。」
她說完轉頭困擾的看了眼柳燕卿,接著苦惱嘆氣,而柳燕卿始終沒有表露太多情緒,只是默默站在最外圍,像在隔岸觀火,又一臉無辜。
閔定風急忙替人解釋:「他確實失去過記憶,要不也不會在花街玩樂時跑去表演脫衣秀。」
關洛瑛摀嘴,心想:「哇,老兄啊,你們私下玩這麼猛啊!果然古代人都是玩得很開,但嘴閉得很緊。」
盛涼雨看半天,也不打算幫任何一方講話,只是單純提出想法,說道:「一般人就算聽過五色堂的印記,可是鏤身在很多地方都流行,一時也不見得會聯想過去呀。所以在花街玩的時候,就算被看見印記,也沒人會想到雲翰有五色堂的人。」
他講完被侯坤化撞了下手肘,還嘟嘴低嚷:「你幹什麼啦、死紅毛,我沒講錯吧。」
「少說一句你會死是不是?」
閔定風深吸了口氣,問煌:「你究竟想如何?」
煌一手拄著下巴,食指在人中點了點,半晌後做了決定告訴他:「要是想證明你們是否存有異心,不如這樣吧。光祿大夫先隨我回朝覆命,你們和李琰繼續趕赴寧定,柳、宮二人若有叛變之舉,由二位將軍即刻處決。」
他拿出一道金澄澄的令牌,上頭細刻著一條金龍以爪嵌著寶石和珍珠,他道:「這是皇帝親賜的金牌,吾代為下御令,侯坤化,盛涼雨聽令。」
兩名將軍愣了下立即跪下單膝拱手喊道:「臣接令。」
煌將御令內容重聲了一遍,強調他們可「先斬後奏」之後,看向閔定風說:「我已經對此網開一面,明日一早你就跟我回去,休要再多言。」
煌講完就從容離開,關洛瑛還在狀況外,但看樣子宮春和暫時沒事,她鬆了口氣,看到閔定風握緊拳頭相當激動的樣子有點擔心。侯坤化和盛涼雨互看了眼,有默契的把柳燕卿架出廳外。
宮春和一手拍了拍閔定風的肩膀安慰:「好了,我會把事給辦成,不給你添麻煩的,請閔大人安心。」
閔定風複雜的斜瞪他一眼,惱火的追在煌之後跑出花廳。宮春和的手擱在半空,無奈苦笑,關洛瑛趕緊跑來替他打氣說:「你別難過,他大概是不能接受安排,跑去找煌理論了。」
「神官……」
「唉呀,團體總是會有一堆問題嘛。一關一關解決之後都會變成羈絆,你看那兩位將軍也沒有針對你的意思,可見不是誰都會相信一個人的片面之詞。還有,就算你是五色堂的人,我還是把你當朋友,我很喜歡小春,所以你傷心的話我會難過。我們認識不久都這樣,你想我哥他怎麼可能不難受是不是?」
宮春和呆呆的看著她,用掌心掩住自己雙眼,良久才用略帶哭腔的嗓音說:「謝謝妳。」
「什麼啦,你不要這樣啊。我只是把自己想的講出來,而且有的可能也不是多中聽。」關洛瑛不好意思的乾笑。
「可是,很溫暖。」
「溫暖?哈哈哈哈。」她用大笑掩飾害羞,打了下宮春和的手臂說:「你奇怪耶。溫暖的是你吧,我剛來的時候,你是第一個讓我感受到友情和善意的人,因為你叫宮春和啊。」
說起來,她還是想不透一開始想殺自己的大蛇是怎麼回事,是否與五色堂有關,無從得知,但她倒是曉得閔定風最初對她表現的殺意為何。那是太過關愛自己妹妹,不願再讓她承擔神官一職的扭曲心態。
「聽妳這樣講,我很愧疚。」宮春和把手移開臉,面帶愧色的低聲傾吐:「我曾經妒嫉過妳。」
「我?」
他點頭說:「閔大人極為疼愛閔漪雲,無論她長大後變得再扭曲,他還是依然疼愛唯一的親妹妹,愛到為了讓她擺脫,可以親手殺她的地步。當然,他沒有真的那麼做,但我相信他不只一次想過,與其讓妹妹被皇帝和國家搶走,不如親手毀掉。」
「你講過類似的話,但妒嫉我是為啥?不明白。」
「是呀。」宮春和苦笑。「我知道他只是投射了近似的感情在妳身上,或許妳沒感覺,可是他看妳的眼神,就像在看親人一樣,雖然他一直對妳嚴肅又不茍言笑,其中也有不少關懷和寵溺,因為我在他身邊,所以我看得出來他想隱藏,因為他也不希望讓妳取代閔漪雲。」
「所以……呢?」
「儘管誰都無法取代另一個人,但有些感情是會透過某種方式延伸下去的。我忍不住羨慕,妒嫉妳在他心裡的份量,這樣的我在妳眼中,卻被說成溫暖的人。我……無顏面對妳呀,神官。不僅什麼都無法守護,也不能保證,如今還鬧出這種事,我不想被妳討厭,可是更不希望騙取妳的心,所以寧可把這些都告訴妳。我這個人沒什麼好的,只是很貪婪,如此而已。」
關洛瑛咬著下唇努力聽完他的自白,眼眶慢慢泛紅,她把頭抬高仰望天井,怕有什麼從眼裡滾落,再清了清嗓對他說:「奇怪,我、我覺得好感動。跟你說吧,我有個朋友叫金允花,以前念書的時候,我被她排擠過,後來我實在火大了,就找她打架,還吵架,而且還被學校記過。你知道嗎?她後來變成我超級要好的朋友,一輩子的那種。」
「嗯。」
她慢慢看向宮春和,扯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對他說:「謝謝你跟我講這麼多。」
「神官不怪罪我?」
她食指磨了磨鼻尖,翹起上唇說:「你以為我真是以前那個神官啊。」
宮春和忽地抱住她,她感受到他輕微的顫抖,雖然她不像將軍們那樣體格壯碩,但也是個身形健美的男子,此刻卻因情緒激蕩而發抖,著實令她心疼。
「謝謝妳。」
「沒事、沒事。我會陪你的。」關洛瑛個頭比他矮,但還是像個大姐一樣拍拍他的背。
「好啦,我怕我哥跟煌會打架,我去看看。你呢,暫時避開那些場面先冷靜再說,好嗎?回頭我再跟你聊,先這樣。」關洛瑛說完之後就急著出去找尋那兩個問題人物。
閔定風和煌在光風之間裡,氣氛不若方才那樣緊張,而是壓抑沉悶,閔定風從煌口中聽到陵天國出了事,壓低話音討個解釋,問:「什麼意思,出了事去只讓我們折返,你說的事究竟是什麼?你感應到宮裡的情況了?」
煌端正坐盤在軟墊上,極有威嚴的注視閔定風,不快不慢的啟唇說:「光祿大夫,你可有反逆之心?」
「什……」
「倘若野兔想造反,你怎麼做?」
閔定風努力鎮定情緒,答道:「我,會把他永遠囚禁在我身邊。」
「哦。你的感情真扭曲,對漪雲如此,對他也是如此。罷了,只要無反逆之心便可,我不打算干涉你這麼多,哪怕你對那野兔是那種心思。」
閔定風已經緩和心情,但仍無奈的表示:「請你不要再針對這件事。你是否感應到皇宮裡有什麼危機?」
「內患已除,剩餘殘黨構不成威脅。只是黑影殺潛進宮,破了傀儡術,恐怕撐不到來月,所以你得跟我回去。肅清了不少政敵,你得回去幫忙整頓,要是你的野兔很乖,早晚他會回到你身邊。」
「那麼,神官呢。你是不是……」
煌看著閔定風的眼睛,臉上浮現了有點高深莫測的笑意,輕聲說:「哦。你說假神官啊。」
閔定風心虛的歛起目光,沒有答腔。
「我有些好奇。野兔和冒牌貨,一個死一個活,你選哪個?」
這話就像是開玩笑,但閔定風知道這男人的玩笑隨時能變成真實,不敢貿然回答,他難以選擇,腦袋空白了一會兒才閉眼說:「我會希望神官活著,然後和春和一起走。」
「為何?」
「我若失去春和,即使活著也如同行屍走肉。春和若沒有我,很可能從此漂泊孤寡,心無所依。我不茍活,也不捨留他活受罪。」
「他說不定還不想跟你死一塊兒呢。」
閔定風淡笑,低道:「那,我便用自己換他們都活。」
「安心吧。你們都是人才,少了一個我也覺得可惜。」煌微微彎起溫雅俊美的笑,對他說:「既然你選野兔,那,就把神官給我吧。」
閔定風突然暴怒,憤而拍桌斥道:「你已奪走一個,為何不放過她!」
關洛瑛剛要敲門,就被房裡傳出的聲響嚇一跳,兩手在紙門上撲了撲喊道:「你們在裡面打架嗎?我、我要進去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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