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在記憶角落的時空,方明京微愣,自己似乎夢迴千年,但身邊的人事物那樣鮮明而真實。曾經,這裡各坊與諸多街景,他再熟悉不過,如今置身其中反而有那麼一點生疏。
景物不變,人事已非,若是重來又會怎樣?方明京沒有被父親漠視,也沒有被主母賣了,只是關乎他身世有太多不可探究的謎團,為了他與族人安好,所以才被送往別戶當養子。
收養他的也是個大戶人家,身為嫡子的大郎很是疼愛方明京這個弟弟。方明京知道那樣的疼寵不同於一般手足,所以他避嫌。
後來方明京為了閃避諸多麻煩,夜夜到采雲坊買醉,因而結識了周歌岸。再後來的發展就與從前相差無幾,他認識了季淵等人,遭遇的事也都有驚無險的化解。
這個時空好像是另一個平行世界,方明京只能順著它卻無法擺脫。在這裡,有家人朋友的真心關懷,有許多人的陪伴,曾經方明京所沒有的,在這裡全都有了。
然而這於他來說卻僅僅是場惡夢。
早已經歷過的人生何苦重來?
這裡什麼都有,唯獨缺了一個人,一個必須要到未來才能邂逅的人。
令方明京視為惡夢的原因就在於此。
他在江邊尋死,死成了,接著從他被收為養子的時間點重新開始。他開始想試探些什麼,所以把阿兄殺了。然後刨根究柢的挖掘身世,竟與權力的核心有關,最後仍是被咒殺而死。
這一次是從他跟周歌岸合謀的時間點重啟人生,他有點失控了,於是號令所有妖仙神魔屠戮京城,暗伏於京中的驅魔者盡出反制。
那一晚星月無光,黑暗裡充斥慘烈哀鳴,空氣是足以麻痺嗅覺的血腥味,降下的不是雨,而是能酸蝕人畜的鬼怪的血,還有人的血,碎屍殘骸。
最後因違逆天道,天外落下無數雷火轟滅始作俑者及妖鬼們,一切歸於混沌。方明京化作孔雀翱翔,但那是隻沒有腳的鳥,他窮盡氣力而死,然後所有的事重新來過。
一遍又一遍,他瘋狂嘗試所有方法,就是破壞不了這個沒有未來的世界。唯一能窺探的僅有混沌一隅。
不知道是第幾次重生,方明京冷漠的看著往來的人潮,這天是元宵,周歌岸他們等著他回樓裡相聚吧。他回去時,大伙等著他回來放煙火,一群偽裝成人的妖魔鬼怪過著凡人的節日,鬧哄哄的。
周歌岸見他心裡有事多問了一句,他說:「歌岸。我要修仙。」
他要長生,不為別的,只是想努力到未來,假使那個人會出生的話,他想要再一次與之相見。哪怕只是看一眼,哪怕那人還在胎裡尚未成形,只要曉得那個人終究會出世就好。
「不是不行啊。」周歌岸興味盎然笑問:「不過這是你突然興起,還是純屬消遣?你並非惜命貪生之人,活這麼久有意思麼?」
「沒意思。可是必須這樣。」方明京認為即便無法成仙,也許過程中能有所獲得。比如突破現在的僵局,衝破混沌。
無奈事情永遠不遂其願,修煉的過程幾度走火入魔,即使過越了幾個朝代,最終仍無法破除自滅的結果。
方明京甚至為了守護季家血脈而成為他們的守護者,結果季家後裔對他心生愛慕,糾纏不清。又一次的破敗,讓他體認到不是置之死地都能後生。
這一切好像都是作繭自縛,他有執念,有心魔,可是敗因就如同那杜子春的故事那般,因為無法拋卻人間情愛而回歸塵世。
「季淳……」
一度以為捨下的人,原來由始至終都擱在心尖上。
倘若他那時瘋魔吃了季淳,只怕這個惡夢將是永遠,但此刻他還能有一絲安慰,最起碼他心裡的人會好好的活在某個時空、某一處。
方明京疲憊不堪,不由得陷入沉眠狀態,他不清楚季淳的情況,只祈求對方平安。
「不管你是否記得,但我心中始終有你。」
夢蘭的根纏住他的身心,以他的愛生憂懼為養分,夢魘似乎不停上演著,不肯放過他。積累千年的空白、冷漠、淡薄,全讓強烈濃重的情感取而代之,並在此劫數中爆發。
* * *
一覺醒來,季淳發現睡前哭過眼睛不會只是浮腫,眼皮還多了好幾褶,鏡裡的人好像陌生人一樣。還好清醒了不少,想一想自己沒那麼悲慘,他有家人朋友,有工作和娛樂,生活有重心,人生有方向,真的是很幸福。
他在浴室裡對著鏡子找出許多值得高興的理由,只不過內心一角還是弔詭的持續空虛,就好像無可挽救的地層下陷。WHY?
之前他總是用工作和休閒來排解這種感覺,但這一周能獨力完成的工作進度都被他提前趕完了,休閒娛樂嘛,書店已經被他逛到爛,近期新書舊書都掃過N遍,朋友也不是一天到晚有空陪他四處跑。畢竟出門多少會花錢,不花錢也要花時間,而他向來不太喜歡麻煩別人。
最後只想得到用大掃除來消磨時間。夏末秋初,天氣還是很熱,季淳一個人在家穿著無袖背心和短褲,準備好工具開始從樓上打掃到樓下。平常他就注重居家環境,所以下午已經進行到一樓倉庫。
倉庫屯了不少東西,長輩留下的書尤其多,不過還不到曬書的時節,季淳將它們整理過又擱回原位,換了新的防蟲藥包及除濕片。最後在角落發現有只陌生的皮箱。
他把皮箱拿到客廳,丟訊息問朱琳、朱泰俊詢問皮箱的來歷,沒人承認皮箱是自己的,他把深咖啡色的皮箱擦掉灰塵後開起來看,一面喃喃自語:「難道是我爸的遺物?管它的,先看看有什麼。」
皮箱裡有個深黑色文件夾,裡面裝了不少私人證件及印章,但問題就在於證件上該有的大頭照竟然臉是空白的。
每一張大頭照都有個模糊的男性,看得出是個男人,但非常模糊,近乎透明,就好像拿繪圖軟體惡搞過,形象都淡化掉了。
再看姓名欄也是一樣,空白的,半個字都沒有。
「What the 發?」季淳傻眼,這感覺很像拿來犯罪的東西啊。偽造證件什麼的,可是他們家的人不太像會幹這種事情。他心裡涼了一下,盤算著把這些拿去問朱叔叔好了,畢竟他老人家當初跑社會線應該見過不少怪事,說不定能有點頭緒?
想到這裡,季淳把文件又放回皮箱裡,除了這個皮箱還有另一件物品,而且是他很眼熟的。「這不是我做的相簿嗎?」他大叫出聲。
東西他是認得的,只是翻開內頁,季淳又懵了。
「又來了!」他疑惑,聲音因不悅而壓低,因為他對裡頭的照片充滿疑問,他認得照片內容是以前工作到外頭跑的紀錄,可是卻沒印象自己拍了它們。
拍人物也就罷了,何其無聊還去天空、樹林、草原、水杯、旅舍房間,前半部多是工作紀錄,後半部則是居家生活的東西,陽台花草、廚房、客廳、附近公園,這種貼上社群網路都不會被按讚的東西是拍這麼多做什麼?
可是季淳很難否認這是出自他手,因為照片光影的捕捉、構圖等習慣都是他沒錯。
雖然納悶不解,但不可思議的是看著這些照片,內心竟然變得很平靜。這是他的生活,可是他為什麼拍的?他想留下的東西是什麼?
他又把文件夾裡的東西翻出來重看一遍,指腹在淡化模糊的大頭照輕撫,忽然覺得所有問題的答案都在這只皮箱裡。因此他沒有把皮箱帶去找朱泰俊研究,而是順著照片旁邊附註的日期和地址,盡可能的舊地重遊一遍。
一個人吃飯睡覺,一個人上街,一個人帶著相機重新摸索他原本就熟悉的世界,然後確定了現在的他跟拍那些照片時是不同狀態,當時他不是一個人。
「三月十二日,在社區散步。有戶人家的石斑木開花了,很美,可是蜜蜂太多。」現在不是四月,但季淳還是跑到照片裡拍的地方,是一棟挺漂亮的獨棟建築,門外果然有棵樹,沒開花的樣子很普通,他抬頭仰望,閉上眼感受空氣流動,微風中好像能看見它在春天盛開的樣子。
「四月一日,你開了一罐看起來像海帶的東西,問我吃不吃,卻只挾給我一個。我急著嚼碎,發現竟然很辣,你才笑著告訴我那是剝皮辣椒。去你馬的愚人節。」
季淳回家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張照片和描述,字裡行間出現的「他」一定是個重要角色,可是太過神秘,怎麼他就想不起來?雖然記不得這個人,卻能想像出自己被惡搞的情形,當他回神時自己失笑出聲。
「什麼嘛。」像沉溺其中,季淳津津有味翻看每一頁,埋首回味:「五月五日,我網購了一台機器做冰砂,結果……」
他找尋的不僅是問題的答案,更是一部分的自己。現在鑰匙有了,就差沒能走到門前。
* * *
石斑木結了果實,果實逐漸由紅轉暗,越發成熟。
風是清香的,水是清澈的,融入純粹的自然之中,平和得教人忘我。
這時的方明京已然感知不到自己的形體樣貌,幾乎要忘卻自己身處何方,可是他的神識卻還能感應到某處,另一個自己坐在水畔高石上撫琴,那個他無情無欲,斷絕塵俗的情念所求,儼然是個仙人吧。
「方明京。」仙人喚著,他說:「如何?捨了就能成就此境界,再也不必受任何煎熬。」
仙人拈弦撥彈,餘音蕩開,又道:「還參不透麼?情或愛,誰都不是非誰不可,這只是個咒。只要你能捨,一切將會圓滿,又何苦相互束縛牽絆。」
風和煦吹拂,一花一木都兀自展露生命的光采,他沉眠,忘我,卻尚未徹底迷失自我。那個他講的話,他也不是沒想過,但是他不認同。
「不認同?」
他沉默以對。然後那個仙人般的自己消失了。
有時候會像這樣冒出另一個自己來對話,陪伴他的除了寂寞,就是心魔。今天他又看到那個仙人般的自己,對方只是站在那裡沒說話,很久之後,兩者同時開口,齊聲說著同一件事。
「浩瀚宇宙中,只要我與他同在,終有一天會相逢。」
「那個人曾經給過我一段話。他說,當他聞著花香時,下雨颳風時,甚至吐息之間,他都在想著我。反之,只要我想著他……」
人間某處,一個青年坐在沙發上瀏覽相簿,他翻到了最末頁,對著自己寫過卻失去印象的一段話掉淚。
莫名顫抖而低啞的嗓音念出上頭的文字:「因為思慕,所以有陰間,因為願力而有天堂,因為怨念而有地獄。那麼只要我一直想著你,就一定不會分開。」
是很重要的人啊。為什麼會記不起來?那麼重要的人,心裡一直思念著,寂寞就是證據啊!青年抱著相簿吸著鼻子,把眼淚逼回去。
心跳脈動好像和誰的同步了,呼吸和思慕獲得共鳴,季淳心中忽有悸動,他抓著相簿衝上三樓臥室,窗子大開,窗簾被風吹起飄揚,好像有奇怪的光點從餘光飄過,又像錯覺一般。
「沒有嗎?方……」季淳幾乎要忘了呼吸,腦中的記憶就像冰封大地硬是冒出強韌的綠芽。「方……明……方明……」
季淳濕了眼眶,手指幾乎要在相簿封面抓出痕跡,他深吸一口氣大吼:「方明京!」
咻。咻。風吹簾動,臥室依舊空蕩蕩的,可是房門口冒出了一句話。
「你叫我?」
季淳猛一回頭看,差點扭了脖子、拐了腳,然後不顧一切撲過去抱緊了想要走向未來的人。
後來相簿多了另一個蒼勁的字跡:
「只要我一直想著你,總有一天我們會再相見,那時我們就不會再分開了。如果你也想著我,那我們其實不曾真正分開過。」
季淳被緊緊回擁,那人附在他耳邊說:「你不是我的劫。你是渡我之人。」
他們相信在跨越痛苦後所得到的,是踏實而幸福的未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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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海島型氣候的夏天相當濕熱,夏至剛過,房間悶熱得教人受不了。季淳坐在電腦前打開租屋網站發了一會呆,轉頭看著對面空房,蟬鳴不絕,好像無形將他的思緒與外界隔絕開來。
他起身走到對面房間環顧半晌,盯著嶄新的衣櫃和桌椅,回頭撥了通手機給朱琳,正在上班的朱琳氣惱道:「不是急事不要上班打來好嗎?」
「抱歉。」
「都打來了,有什麼事說吧。」
「那間空房的家具是妳買的?」
「說什麼啊,之前你去買的啊。你忘了嗎?」
「是噢?怎麼想不起來。」
「天啊,你需要多吃核桃補腦了。我掛啦。」
「姐。」
「幹啥啦?」
「我們不租房間好不好?」
「隨便啦,回頭再講。」
季淳走回房間把網頁按掉,回頭跟朱琳商量著把三樓其中一間房當做工作室,雖然被朱琳念了一頓,但朱琳心裡到底是支持弟弟的,所以最後由他決定。
他就是莫名不想把房間租出去,甚至最後自己住進了那間空房。雖說兩個房間規格差不多,格局是相同的,但他覺得換了房間後靈感湧現。
「難道是風水有差?」最後被他以一個簡單的理由帶過。
那個夏季,季淳的工作模式和收入似乎上了穩定的軌道,之前的付出獲得很好的回報,而且得到一個攝影獎,逐漸變得小有名氣。
說起收到獲獎通知的事,季淳自己都很莫名其妙,他記得自己報名過,可是對於投遞的作品以及相關內容竟沒有印象。
那是張光影矇矓的照片,背景看起來像在一間擺設古風優雅的店內,珠簾畫紗,屏風燈籠,鏡頭對著某一處包廂,那裡有個正在品茗的男子。一切輪廓都是模糊的,就連男子的側影也在光線中暈開,可是看的人就直覺他面帶笑容。
該獎是歸類在人物照,投稿時附上的描述寫得很文青很矯情:「生命中的美好不在刻意製造的浪漫,是無法忘懷的邂逅。」
哇靠,是多少女心才寫出這種鬼介紹,季淳看到出於自己手筆的作品時,納悶的表情狠狠抽了下。就這樣也能得獎?不管了,總之獎金是豐厚的,招徠的名聲是加分的,這並不是什麼壞事,因此他很快就把這件事淡忘。
包括照片裡的人,他只花了一秒去懷疑自己當初是腦抽了還怎樣去拍個陌生人,他很肯定那個人是陌生人吧。也許是在店裡見到帥哥,忽然間發花癡了。然後又花了半秒去思考這間店在哪裡,不過近來他記憶力很差,想不起來就算了。
套句大寶常講的話,「想不起來的東西表示不重要。漏接的電話沒回撥,表示也不是要緊事。」所以季淳很乾脆的把它拋諸腦後。
好像從夏至以後日子過得越來越順遂,季淳覺得之前彷彿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醒來之後自己似乎少了什麼,又似乎多了些什麼。少了的部分他說不上來,但多的部分被旁人一再提醒,就拿習慣來說吧。
閱讀習慣明顯的改變了,季淳逛書店的時候,一向只看3C書籍、設計、科普,最近卻常常會晃到人文歷史,或是買些藝術鑑賞的書,以前對歷史文物沒怎麼接觸,突然好像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想去瞭解它們背後的故事。
飲食習慣也有點變化,嘴比以前刁了。泡麵吃不習慣了。連吃個小吃,逛個夜市,都會對著大寶品評一下。
偶爾他在聊天或到某個地方時,思緒會一瞬間空白,如果人生每個時期、每件事都是可以組合的拼圖,那麼他的拼圖可以說是挺完整的,至少都能拼湊到看得出內容的程度,但就是有那麼幾處的碎片遺落。
雖說不影響什麼,但在不經意想起那些遺失的部分時,心裡還是覺得不痛快。這種厭惡感就像看A漫時重點處被貼上海帶條一樣,好不容易到手的新片子重點鏡頭被馬賽克處理,令人想撓牆怒吼。
秋天,某古物拍賣會要籌備刊物,季淳有機會跟某個攝影師朋友去見識工作情況,順便擔任助手,不過一開始還得先跟雇主討論細節。於是他們約到了該雇主名下經營的一間茶館,叫鳳生堂。
那天季淳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這間店之前發生過一件怪案,裝潢變化都不同了,但他仍直覺自己來過。雇主是個很特別的男人,喜歡穿皮衣、皮褲,或靴子,留著一頭長捲髮,但一點也沒有陰柔氣質,反而給人一種妖魅感,乍見會不知道該怎樣相處,但交談後發現是個風趣的男人。
尤其當季淳聽到老闆的名字時,心裡聯想的東西害他差點失態笑場。老闆姓周,名歌岸,可是他聯想的是粥擱案。
後來又因為另一件工作的緣故,季淳和同事向鳳生堂借場地,跟周歌岸的交集不多,可是印象不錯,是個挺好說話的人。
年末的時候,朱泰俊想在小年夜請親朋好友到家裡吃飯,聯絡感情,天氣涼而不冷,一群人乾脆到寬敞的陽台烤肉,屋裡則是火鍋組,大家隨自己的喜好兩頭跑,食材也是互通的。
季淳幫忙備烤肉的食材,看著隋孟蕾拿著一只小黑碗要去添飯,他反射性喊住她說:「阿姨阿姨,那個碗不是盛飯的,那是乘茶湯的吧。」
隋孟蕾歪頭疑道:「咦,是嗎?我也不知道,之前其實沒看到它,今天怕餐具不夠用才把它從櫃子裡搜出來,原來是拿來喝茶啊。那肯定是你朱叔叔的東西了,還好你提醒,不然我亂用他會念我的。」
「沒什麼啦。」季淳笑笑的,借了她手裡的茶碗看了幾眼,詫異道:「這不是古董嗎?這、這,這一個價值不匪耶!我之前在拍賣圖鑑上看過,不確定,但八成是。」
隋孟蕾瞪大眼,插腰說:「好啊,朱泰俊,瞞著我花錢跑拍賣場亂買東西。」
朱泰俊恰好聽到,急忙跳出來澄清:「那不是我買的,是阿淳朋友送的啊。你那個、噯,誰來著?有次好像帶了男朋友來我們家。」
季淳呆住,背上飆出冷汗,他印象自己從沒出櫃,哪時帶男友,而且還是帶來這裡?
「什麼啊?」季淳裝傻。
然後朱泰俊的友人也跳出來說:「有啦有啦。好像今年初嗎?你不是帶了男朋友來給你叔叔看,人品不錯的。嘶……一時想不起長怎樣。」
「我也有印象。」
詭異的是大家都有印象,但沒一個人講得出詳細情況,季淳突然毛了下,然後皺眉說:「你們不要鬧我,今天可不是愚人節,我沒有什麼男朋友。我最熟的那個叫大寶。」
「小子害羞了,不承認哦。呵呵呵。」
這話題在大家笑鬧中混亂的帶過去,季淳後來到陽台問正在吃烤肉的姐姐,她給的回應和那些人出入不大。她說:「有啊。不過他們記錯了,是你暗戀人家,至於你有沒有交往我不清楚啦。不過你真的有帶人家出席我爸的慶生會。嘖,這塊肉沒熟,李公公,李公公這塊給你。」
朋友,和男朋友,意思是不同的。但不管是哪一種,季淳心裡都毛死了,因為他沒印象,這是恐怖都市傳說嗎?
這件事困擾季淳很久,但他選擇把它保留在記憶深處,當作沒發生過。有些事,你不當它那麼重要,其實它也就真的不重要了。踏實過日子最重要是吧?所以這些大大小小、找不齊的記憶碎片就這樣被淡忘了。
偶爾不經意浮現心頭時,季淳也只是覺得可能曾經有誰悄悄介入他的生命,又默默消逝。不過他是個無比鐵齒的人,儘管偶遇怪事也都不當回事兒,因此他才喜歡跟大寶研究那些靈異、玄奇的事物,不單是為了瞭解,也為了理出邏輯去驗證它們。
兩年後,朱琳出嫁,搬出舊宅,家裡就只剩下季淳一人。那一年春天,朱琳為了想懷孕而開始調理身體,李先生忙的時候就由季淳去給她跑中醫診所掛號,那間中醫診所沒有健保這回事,唯一的一個醫師脾氣也頗孤傲,和鳳生堂老闆一樣都留長髮,可是說話很實在,常一針見血點破盲點。
雖然只是給姐姐拿藥,棠醫師卻對季淳特別不錯,甚至有幾回要順便給他把脈,季淳一度以為這醫師也是跟自己同圈子的,搞不好是想追求他。不過有次棠醫師對他說:「你老是望著我臉紅,是不是在害羞?被我帥到了?」
這番話棠醫師也對上一個女病患講過,看來棠醫師對他特別優遇只是臨時興起想找個人戲弄,加上自戀的毛病發作而已。
其實季淳身邊不乏帥哥猛男,各種類型的菜都有,可是不管和怎樣的人往來都始終缺了一種心動的感覺,就算搞曖昧也會不了了之,因為他發現自己好像不停在找某個人的影子。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季淳的頭髮長到了背部,可以束成小馬,戴口罩騎機車的時候常被不長眼的男人出口搭訕,他明明是個肩寬腰窄腿長的健壯男子,那些人究竟怎樣看錯的,他實在搞不懂。
至於為何留長髮,只是恰好有天在浴室對著鏡子發呆的時候,覺得留長髮換個形象或許不錯。周歌岸留長髮還燙捲呢,還是一樣陽剛帥氣,棠初晴醫生同樣是個長髮俊男,不說話的時候那風姿宛如天人,說了話就像個惡鬼了。
季淳覺得自己留長髮挺不賴的,頗有型,但他本來以為自己留長髮能多添一分氣質,比如朗潤清雋的溫雅男子?也許是內心深處曾有個人是這樣的形象,不知不覺以之為榜樣吧?
「哪部小說的角色?」季淳想不起自己認識過這類人,只以為是在哪個故事接觸過。「黃藥師嗎?不像,哈哈。」
在三樓房間裡,季淳喜歡自言自語。因為他一個人,本該習慣孤獨的,可是有些時候會突然寂寞得很難受,連淋浴都會有哭的衝動。他很渴望有人能用力抱住他,直到快不能呼吸,可惜那個人不是誰都可以。
時序很快到了夏天,朱琳懷孕了,季淳一樣為了工作四處跑,有時在國內,有時在海外。然後有次他出國加入某個義工團體的活動,他負責拍攝震災兩年後的重建情況,所以前往一個偏遠鄉村,夜晚打通鋪睡覺,旁邊一個伙伴跟他閒聊道:「你知道附近距離十幾公里外還有個村子嗎?」
「不知道。怎樣?」
「那個村子很慘啊。連重建都沒可能,整個滅村了。到現在都挖不出一條路進去。」
「天啊……」
「真的啊。唉,本來那個村子很有歷史。我是來之前聽朋友講的,好像聽說有人想辦法進去看過,但就得像爬山那樣準備周全,聽說裡面看不出有村子啦、聚落的痕跡,整片大自然。只有動物有辦法進去,整個就是生態樂園。」
季淳因為很睏,心不在焉附和:「是噢。」
受該話題影響,當晚季淳做了一個夢,他夢到自己的視野在這片大地飛馳,從這個村一路移動,忽高忽低,越過重山到了被滅村而封閉的地方。只是夢裡沒有村子,只有一間平房,他一落地就聽到窗戶傳出女人的呼喚:「季淳!」
季淳茫然四顧,出聲的女人從屋裡跑出來,是個留及肩短髮、笑容溫柔的女性,他脫口就喊了聲:「媽?」
對於母親,季淳是真的沒什麼印象了。可是他就是想喊這個人媽,因為她就是。女人撲上來抱住他,一下子墊高腳摸摸他的頭,一下子拍拍他的臉,然後掐掐手臂,抓起手拍一拍,欣喜不已。
「乖兒子,乖兒子。長得又高又帥,像你爸。不過眼睛像我。我就知道你長大會很帥,你剛生出來那個五官啊,就是很端正好看的。」
然後屋裡有個男人悠悠晃出來,站到女人身後摟著她的肩說:「妳高興成這樣,兒子都給你嚇傻了。」
季淳睜大眼盯著男人喊:「爸!」
「嗯。」季無雙淺笑:「好久不見了。」
季無雙並沒有閉著雙眼,他看著兒子點點頭,簡短說:「飯菜都上桌了,進來吧。」
他們一家三口團聚,母親講起許多往事,她和季無雙一開始是對冤家,後來戀愛,然後懷了小孩,季無雙保持他寡言的作風,偶爾在妻子的眼神下會附和幾聲。
這對夫妻甚至態度自然的關心起季淳在朱家的生活,季淳在夢裡不覺得哪裡奇怪,給他們講了很多趣聞和經歷,順便交代了近況。
飯後他們到屋外散步,然後再回屋前,母親抱著兒子好一會兒,季淳說:「以後我們就能一家三口一直在一起了。」
季無雙卻開口告訴他說:「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媽,爸在講什麼啊?」
母親笑得有點無奈,她也是搖頭跟季淳說:「我跟你爸在這裡修煉,知道你平安無事,從此以後就沒有什麼罣礙了。你要好好過,保重自己。」
修煉?這就像個關鍵字,季淳愣了會兒問說:「你們已經……所以要修煉成仙?」
季無雙點頭,他說:「當年化危機為契機,又找到了你母親,我們倆再不分離,決定要潛修出一番境界。這也是個機緣,畢竟活人還沒聽過有誰是真的成仙的。」
季淳心裡不可思議,他竟沒有太多不捨,也許是知道父母都過得很好,自己同樣不再有所牽掛了吧。
可是心裡冒出一個怪異感,無由而起的騷動著,然後季無雙往前一站,伸出食指輕輕戳了下他的眉心,慈愛的微笑道:「你忘了很重要的東西,所以潛意識裡不停在找尋。其實,你想找的不在外頭,你得回原點去。」
「啊?爸,太久沒見面,難道我們有代溝了?我聽不懂啊。」
「該走了。」季無雙拍拍他臉頰,把他頭髮揉亂,然後走回去牽住妻子的手向他揮別。
「爸!媽!爸──媽──」
白天,平板設定的鬧鐘飄出音樂鈴響,季淳被人推肩膀搖醒,他嘴角掛著口水睜開眼,前一晚聊天的伙伴忍不住取笑他說:「你知道你會講夢話嗎?」
「我講什麼?」
「你喊爸媽耶。一早就哭爹喊娘的你。」
「屁啦!」季淳死不承認。他腦海縈繞著一句話,重要的東西不在外頭,要回原點找。他思索了幾種可能,但都想不透原點是指哪裡。
於是這趟旅程結束,他回到家睡大覺、休息,又把這事給拋到腦後了。手機震動,是學長的來電,哪個學長?就是他學生時代暗戀過的某位萬人迷學長。
一通電話,他就被學長召喚到某間沙發酒吧,學長說他失戀了,醉著靠在他身上訴苦,他邊喝酒邊傾聽,就聽黑水聽了兩個小時,點了兩杯酒、一個套餐。
學長揪他的領子臭臉道:「你怎麼從剛才一直吃吃喝喝,到底有沒有在聽?」
季淳點點頭回應:「當然有啊。」他滿嘴油光與酒氣,拍拍學長手臂安慰說:「既然你都看清她的真面目,那就不要把時間浪費在她身上。能及時清醒也不算壞事,學長,你一向都很瀟灑的,這種事不是沒遇過,看開點吧。」
「你知道的,人過三十就很難瀟灑了。快四十就很難囂張了。你學長我都三十好幾,你不也都三十了嗎?」
「我生日還沒到,二十九,嘿嘿。唉,好啦,你早早振作,趕緊投入下一場戀愛怎樣?俗話說要忘記失戀就是再開新戀情。衝啊學長!」
學長拉開距離坐正,一手仍握著季淳的肩,一手把他手裡的酒杯拿開放桌上,神情陰鬱低聲道:「你還喜歡我嗎?」
「咦?」
「其實一直以來我覺得你是挺可愛的。不過我沒有喜歡男人的傾向。可是傷心的時候都會想找你出來喝酒,我覺得……」
「啊?」
「說不定我們可以試試。」
季淳嘴角抽了下,靜靜挪開肩上那隻手,端回酒杯喝酒裝死。
「淳,你還喜歡我嗎?」
「你醉了吧。」
「你是在發醉漢卡嗎?」
「對。醉漢卡。隱藏版卡片。你好好留著啊。」季淳失笑,不著痕跡坐遠了些。他知道自己很奇怪,以前明明崇拜這人崇拜得要死,怎麼現在一點心跳加快或緊張感也沒有?
他甚至很怕學長認真告白,還好學長最後只是落寞的加點了一杯酒,以學長名字寄存在這裡的伏特加很快被他們幹掉半瓶。
回程時學長拉著他要開車,季淳提醒他說:「不能酒駕啊你這個笨蛋。」然後拿出手機要用APP叫計程車,但兩人手機居然沒電。
學長靠在他身上說:「風好涼。我們走一段路再叫車。」
季淳只好跟他兩個人搖搖晃晃走在附近公園走道上,順便繞去等公車。
他們上公車沒多久發現乘客很多,可能附近有活動,季淳把唯一的位置讓給比較醉得學長,沒多久他就感覺到有隻手貼在他臀部揉來揉去,他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剛想罵人就聽到學長出聲吼:「幹你馬的死變態,男人你也摸!」
學長從座位上起來,一把抓住騷擾季淳屁股的大手,有個穿唇環的年輕人瞪大眼看著他們,季淳沒想到變態會這麼年輕,學長把年輕人手舉高說:「司機有變態!」
「學長。」季淳不知所措。
「啊?」學長滿臉煞氣的看人,車上一片混亂,車子恰好到站開車門,那年輕人趁亂抽手溜走了。
季淳送學長回家的路上聽他罵了一整路變態,心裡挺溫暖,這種感覺怎麼似曾相識?
「學長,你酒吧問我要不要試著交往,那是開玩笑吧?」
「……啊?」
這人到底是真醉還是裝醉?季淳猜不透,本來已經要丟掉的問題,因為公車上的事又撿回心裡琢磨。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試試吧。不過也可能只是學長一時的醉話罷了。
「酒後吐真言啊。」學長邊掏家裡鑰匙邊嘟噥,他貼著門口斜瞄季淳,口齒模糊道:「可是,只有酒後。如果你是女的,我可能早就……」
「白癡哦。我長這樣,長這樣的女人能看嗎?」
「哈哈哈,也是。」
這一夜的季淳覺得回家的路,比以往都還寂寞。失戀的是學長,不是他,可是他在床上沒有任何原因哭了很久,偶然想起以前好像跟誰講過一段話。
最寂寞的莫過於連一個能思念的人都沒有。
就像此刻的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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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太肉麻羞人的情話,當著面說不來,獨處時卻能盡情在紙上發揮。
季淳給方明京的相簿最後就夾藏了這麼一頁:
「如果存在於世上的每分每秒都是世界末日進行式,那麼,每一步我都和你並肩。
人的世界,就是用自身所有方式感受到的事物所構成。我能感覺得到你無所不在,望著天空時,聞著花香時,下雨颳風時,甚至吐息之間,你看似不在,實際上卻無所不在。
記得你講過為什麼有陰間、天堂和地獄嗎?因為人心那樣希望。因為思慕,所以有陰間,因為願力而有天堂,因為怨念而有地獄。
那麼只要我一直想著你,就一定不會分開。」
具體的劫數為何,方明京心中多少是有個底的,只是他也很難用言語交代清楚,更不希望季淳擔心得無法過日子。沒想到對方彷彿心有靈犀,總能給他一點安慰。
闔上相簿,方明京的手指在封面細細撫過,神情溫柔道:「沒自覺的人。」他笑季淳老是不經意給出驚喜又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那樣直率而浪漫的青年,卻對自身的付出無所覺。
對方明京來講孤獨其實沒有什麼,因為他生來就孤獨,活一天算一天,死了也就死了而已。遇上周歌岸以後,他對這世界瞭解得更多,但僅只於此,他對萬物一視同仁,而自己也就像一草一木、一花一樹,生而赴死,成住壞空,那都是必然的。
修仙麼?也不過是多了一條路走罷了。
什麼都是無所謂的,但他還是有過希冀,結交了一個朋友,然後自以為的試探、犧牲,他還沒有積極經營過任何感情,就消極的讓它消逝。
因為他想,早晚要結束的友情,親手用自己選的方式消失比較好。
從此再無罣礙,方明京將自己與天地同化,與沉眠時的靈脈同息。直到季無雙強行逼他重返世間,硬是將稚兒交付予他。其實談不上交付給誰,但他就是好奇這預料外的事,順便消磨時光,所以暗地守護那個和自己天生體質相仿的孩子。
起初只是分了神識去關注季淳,偶爾入夢逗弄小孩,畢竟,方明京太久沒有跟人接觸了。就這麼看著、望著,那孩子把脆弱、堅強、天馬行空或最純粹的一面都展現出來,只有他瞧得見,唯有他知道,儘管對別人而言那點雞毛蒜皮事微不足道,但他仍能聽得津津有味。
比如朱叔叔給季淳新買的自動鉛筆不見了,大人覺得再買一枝就好,季淳卻認為寄人籬下怎麼能要求這樣多,而且被發現了說不定朱叔叔會覺得他不夠珍惜物品。季淳幼小心靈裝滿太多顧慮,也許因為是孩子所以不夠聰明,卻已經很能察言觀色。
方明京心裡開始有種奇怪的情緒,他放不下這孩子,任何人的生生死死、憂患安樂都於他無意義,但他看不慣這孩子無助皺眉,也不想看到季淳受半點委屈。
為了平撫這些心情,方明京淡出了季淳的世界,他遣了各種精靈去留意季淳的安危,不再親自涉入,以為就此能忘卻內心浮動的感覺。
然而一個和他同名同姓的孩子使他和季淳又有了交集。一個虐殺成癮的男孩,無意間看到來班上找姐姐的季淳,雖然僅是一面之緣,男孩對季淳已有了可怕的想法,但那樣稚齡的男孩有誰會防備?
所以方明京從廢棄遊樂園救出他們之後,將即將漫延的罪惡誅滅於搖籃,放任犬妖把另一個方明京啖噬乾淨。手不染血的算計,才是最駭人的,無關善惡只關乎目的的決定,才是最冷漠無情的,哪怕有天被季淳知道,他也不認為做錯了。
他甘願背負任何的業,也不打算悔改每一個選擇,只因為他想這麼做,他想對季淳好,就算這很自以為是,很霸道,卻是當下他僅能做的。
面對季淳令他最感無能為力的,就是人心,他無法擺佈對方喜歡上自己,但起碼讓對方記得住他的存在,可是日久生情,他再度嘗到被依賴的成就感,被在乎的溫暖,繼而貪婪、渴望,然後沉溺、瘋狂。
夏至前一晚,方明京敲了季淳房門,壓抑不住內心情感,將人按在牆上如侵犯一般的佔有,季淳有些慌張掙扎著,但他語調低柔安撫,略微粗暴的褪去青年的衣著。
季淳用力推開他,急著跑去把窗簾都拉上,也把門鎖了,然後怯怯注視他,勾起了只針對情人才有的嗜虐欲。方明京的動作像在狩獵,季淳半推半就的被壓到牆壁上,僵持許久才終得其門而入,季淳的腿幾乎被壓成M字,方明京深深凝視他表情細微的變化,眼眸略帶輕愁和滿足。
「求你……」季淳環抱他的肩頸,壓抑聲量央求:「慢點。」他不得不放鬆身體接納那根滾燙猙獰的肉根,它可不比平常秀挺溫柔,充滿執念。
方明京埋首在他頸間,哀求般沙啞低語:「拜託,記住我。把我牢牢記上,喜歡的,討厭的,滿意的,失意的,記得我也有這一面。」話音顫動著,方明京的呼吸亦是充滿壓抑。
季淳彷彿從這稍嫌粗暴的性事感受到方明京的不安,他有點高興,因為方明京越來越像個人了,但也為其心憐、疼惜。所以他不再掙扎,只是緊緊回擁住對方,哪怕擺出最羞恥的姿勢,將肢體都展開接納。
某部電影裡的對白說:「活著,才能打敗你的敵人。」
季淳失神的想著:「活著,才能愛你的情人。」
「啊,這種時刻也能腦內亂造句,不愧是我。」
「我們都還活著啊。」季淳咬著方明京耳垂低吟。「活著愛我……我就活著……想你。」
他們依舊沒有去買套子,相擁纏綿直至破曉前。兩副燙熱的身軀,汗濕了床單,當然不僅僅是汗而已,也不光是單方的饑渴,也有某人不怕死的誘惑。情和欲,有時拿捏不了,乾脆放縱去享受。
情之所至,盡興而為。
「季淳。我把你記在心上,記一輩子。」方明京親吻著昏睡的青年,改口道:「如果你記不起來,就全都忘了吧。只求你平安快樂,就算你的幸福裡沒有我,自然有人補上去吧。」
方明京想起很久以前一個萍水相逢的朋友和伽羅香的精怪相戀,他們為了愛而不愛,他現在覺得自己也能為了季淳的平安幸福捨去些什麼。
兩人縱情一夜,季淳累得爬不起來,方明京替他按摩度氣,紓緩不適,再一起休息到中午,接著回房各自洗澡梳整儀容,再一同出門搭大眾運輸去萬水會。
據方明京瞭解,以及棠初晴給的訊息,萬水會是在舊都會區一間大樓裡,聚會單位平常是個名為太極門的道場。在那裡主要是提供該社區民眾去打太極啦、練拳運動養生的場地,除了例行聚會以外,特別有事需要商議才會召集主要會員,沒事就固定繳點會費,再不然就看哪個會員閒著無聊辦了旅遊什麼的。
除了運動養生,也可以在那裡泡茶聊天,還有個別房間能借用,要唱卡拉ok也沒問題。聽完這些簡略介紹,季淳感想是:「其實就是一般老人會嘛。」
說得真不錯。方明京無奈一笑,不想回應這點,季淳隨即了然補刀:「抱歉,忘了你也屬於那一掛的。」
方明京默默擦掉滿臉血,低調反駁:「我還不是會員。」
趁此機會方明京又跟他講解一點修行者的常識:「等下你看到的人要是比我老的,他們實際年紀應當比我年輕。反而是樣子越年輕的,多半比我資歷深,道行高深。」
季淳立刻搶著接話:「因為有的人功法是越修煉會越年輕,而且越早修煉的人越不容易老,或是老得越慢,我說得沒錯吧?」
「是啊。你是看修真小說舉一反三吧?」
「嘿嘿,沒想到這邏輯模式也能套用嘛。」
「嗯。」
「還好你不是嬰兒的樣子……」
「擔心什麼。我可以改形易貌。」
「不要吧。怪怪的。還是說你真的選擇修仙?不管你怎樣選我都支持,雖然那個領域我不太理解。」
方明京笑睇他一眼,握著他的手說:「我想和你一起蒼老。」
「噢。不過,一起保養不好嗎?」
「……」方明京無語,這傢伙的思考有時跳躍得很不對勁。
半小時候兩人終於來到一棟大樓,周圍建物的高度遠不及它,這少說有三、四十層樓,鶴立雞群啊。這棟樓裡有健身中心、商店、補習班、診所、旅行社、一般住戶,簡直像個大雜燴,這裡買不到的附近還有市場,生活機能基本上很好,而且大樓四面的出入口都各自設有管理處,地下停車場也分成住戶租、買以及外來客人暫停的部分。
這一區從來都很低調,存在感薄弱,以至於季淳即使知道有這麼一個地方,也沒想到這地方會有這樣的大樓和環境。
所謂的太極門,萬水會,就在大樓中的某一處。方明京領著他從東面搭電梯,至二十樓再轉一次電梯向上,萬水會就在頂樓,季淳聽了有點好笑:「不過就是個大家都有異能的老人會嗎?處得這麼高啊。」
待電梯門一開,事實證明他想錯了,至少映入他眼裡的地方表面看來不像老人會,倒像是間托兒所。入眼的大人都像服務生一樣端茶送水給毛巾,伺候那些看起來都是屁孩的傢伙。
入口有個服務台,裡面坐著兩位穿制服的小姐,後面是整面未經切割過的山石作的牆壁,米白的基調加上橘黃暖色的石紋,使空間柔和許多。兩側的出入口是半開放的走廊,所以才能一窺內部情況。
站在電梯這裡就能看到有個鋪滿榻榻米的房間上擺著棋盤,兩個嬰兒表情認真的下棋,另一個房間則有兩個小學生全副武裝在練擊劍,那裝備、場地都是無可挑剔的齊全,多數空間都是透明的,遇上同好隨時可以去打聲招呼加入,想保有隱私的只要在玻璃門上碰一下觸控螢幕即可。
方明京跟他說:「今天這樣的聚會只有正式會員才能參加,大家多半就沒什麼顧忌。」講完他就到服務台填簽到表,報了引薦者棠初晴的名,季淳好奇東瞧西看,一隻貓優雅的從他腳邊經過,還抬頭瞄了眼調侃說:「噯唷,怎麼來了個凡人小伙子啦。」
服務台小姐對那橘色貓兒招呼道:「苗仙君,這兩位就是棠醫師介紹來的。」
「京京,你可來啦。」從裡頭蹦出一名正太,穿著縫有布丁狗娃娃的室內拖鞋朝方明京撲來。方明京很順手把人一臂撈起來,轉向季淳介紹道:「這是萬水會的會長。童閻。」
季淳睜大眼,驚訝全寫在臉上,但還是握住正太的小小手打招呼:「你好你好。敝姓季,單名淳,左水右享的那個字。」
「你好你好,我姓童,閻是閻王的閻。」正太咧齒笑,唇紅齒白說有多可愛就有多可愛,看來也就是個兩歲半的小娃,但言語神情儼然是個大人。不過舉止依舊有點任性幼稚?
季淳恢復平靜的態度微笑著,心想:「姓氏跟名字給人印象完全反比,就如同會長的外貌與其資歷、道行吧?」
童閻自己落地走,回頭察覺季淳猛瞅著自己打量,有趣笑道:「覺得驚奇?你不習慣吧,那我變回平常生活的模樣好了。」說完轉身一變,成了一個穿全白西裝,下巴蓄小鬍子,打了條騷包的領帶,底色是金屬粉色再加白色細圓點,鞋子是深棕紅手工鞋,袖扣是玫瑰金,鬢角修剪得略長而尖細,瀏海旁分,髮尾層次錯落。
看起來就是只在白天應酬貴客的高級牛郎。季淳莫名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童閻朝他們勾了下食指道:「好了,老子給你們介紹一下這裡。」語氣怎麼是流氓啊!
季淳餘光偷瞄方明京,看那一派淡定自若的樣子,自己也趕緊整理情緒免得見笑,方明京低聲跟他說:「這裡會員有的與我認識很久了。他們很好相處,有我在,你不必太緊張。」
「會長怎麼整個像是香檳王啊。」到底是多愛粉色少女系啊,季淳暗自吐槽。
「呵。他會當你是誇讚他吧。」
聚會集合時間還沒到,童閻帶他們熟悉完環境,讓他們自個兒找事打發,自己就跑去遊戲間跟人廝殺,方明京看他還在狀況外就先帶人到飲食部喝點東西休息。
飲食部和陽台景觀相鄰,挑高約兩樓,陽台外有許多草木掩蔽曲徑,但玻璃門上掛了一個牌子寫暫不開放。方明京說那是通往上界的其中一條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至於客席像個具大裝置藝術,遠看是個透明立方體,骨架透著冰藍色光澤,節點一清二楚,內部有許多包廂,也內建了和那些練習室一樣的觸控鍵,變得不透明的小包廂就會顯出其他顏色,如果幾乎客滿看起來就像個魔術方塊。
「覺得如何?」方明京問。他們坐在兩人的雅座裡,按了上二樓高的鈕,居高臨下望著外面陽台的庭院花草和水池造景。包廂被設定成隱蔽模式,從裏可看到外頭,由外看不見內部。
「神奇啊。你說這是高科技還是法術?」
「大概都有吧。」
「混搭風啊。」季淳了然點頭,接著懊悔擊掌,作痛心疾首狀。
「你怎麼了?忘記帶相機?」
季淳苦著臉點頭,方明京謙和微笑道:「安慰你一句吧。即使帶了都沒用,這地方拍不出你想要的。」
「這哪門子安慰。」他轉換心情,卻也故意給方明京賣關子,擺出高深莫測的笑容說:「噯,我最近有件好事,不過現在還不想告訴你。時機到你就曉得了。」
「輪到你釣人胃口了。」
然後他們聽到廣播,會長找季淳季先生到辦公室一趟,季淳才曉得原來這地方還有所謂的辦公室。一出包廂就有個年輕人要給他帶路,方明京沒有同行,只是拍了他的肩說:「去吧。我在這裡等你。沒事的,童閻是個可靠的……老傢伙。」
季淳笑容抽了下,表情古怪,但也不想老是依附對方,所以很乾脆的笑著擺手:「那我先走。」
到了辦公室,童閻還是大人的模樣,一張臉光潤滑膩卻又有稜角陽剛的氣質,是個漂亮又不帶陰柔氣質的男人。童閻在大型電玩遊戲機裡舉槍進行最後一回合,遊戲告一段落後才出來招呼季淳坐一旁的沙發區。
墨綠牛皮沙發,童閻摸著沙發說:「你知道嗎?牛郎也真夠薄情啊,為了誘拐人家小女兒,把陪伴自己多年的老牛都宰了。嘖嘖。不過用完就丟也太不環保,所以我就把那牛皮拿來重製一下。」
季淳慢慢消化那番沒頭沒腦的話,汗顏道:「會長你指的是這沙發是真牛皮的,而且還是那個牛郎的牛皮?」
「是啊。」
季淳的感覺很複雜,一方面驚訝原來真實修仙界也講求環保?而且把一樁慘事描述得那麼沒血沒淚?一方面又覺得這沙發的來頭真特殊,幾個詭異獵奇的感想層層蹦出,童閻看他神色多變就興味一問:「對這沙發有何看法啊?」
「真想在上頭留個簽名。」
童閻挑眉,詫異神色一閃而逝,只覺這小孩當真滑稽又有趣,怪不得孔雀郎君一時給迷了心竅,但是否僅僅是一時迷惘,抑或從此明悟,實是局外人難以置喙。他請季淳喝了杯香檳,季淳只嘗了一口,頗不自在的笑了笑問他說:「童會長,你找我是有什麼話想講嗎?如果是要我對今天所見所聞保秘,我想我應該也不會講,因為沒人信。這裡平常大概也不是這個樣子吧。」
「不錯,平常確實跟現在不太一樣。有空可以來休閒娛樂一下,年輕人多活動才好。」童閻也喝了一口酒,接著說:「其實是好奇你的事,所以找機會跟你聊聊罷了。」
「好奇我?」季淳納悶。「你們這麼厲害,不必靠算命都能清楚我的基本資料吧?」
「對於既定的背景,我才沒興趣。你註定五歲就要死的,每一年你都有個死劫,可是每一次都被輕描淡寫的帶過,你可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
童閻蹙眉道:「你想想再問,年輕人多動點腦。」
「我動腦也猜不出來,直接問比較快。」
童閻當他面翻了下白眼,掀了掀嘴皮說:「你大半數的劫難呢,都給孔雀郎君擋去了。你吞了他一半修為,所以你們禍福相依,這也沒什麼,不過另一半卻是朱琳化解掉的。那個女子可真有意思啊。」
「呃咳。」季淳清了下嗓子,代家姐提醒道:「你對她有意思,不妙吧。有李先生一個犧牲者就夠了。會長你千萬別想不開啊。」
「哈哈哈,我哪會看上你們這些嫩芽。我出生時你們還不曉得在哪兒。」
「呼,那就好。」
「可惜這次你們倆恐怕又是白跑一趟了。」
季淳立刻亮著眼問:「會長知道我們來這裡的目的?」
童閻仰首四十五度角,盯著天花板一處說:「他的劫,除了他自己,誰都束手無策。只要他還想著要當回平凡人留在人世,必會招徠混沌。」
「意思是只要他放棄回歸平凡人,繼續修仙就能度劫?混沌又是怎麼回事?」
「這,他的劫具體是什麼我們也不清楚,總之,這是他自己才曉得的。我們幫不上忙,不過以他之前的德性,跟行屍走肉也是差不多,你看他像活人,但又可知沒死不見得就等於是活著?我們幾個相熟的聽說他最近身邊多了一個人,一個關係親蜜的人,還是個令周歌岸拿他不知該怎麼辦的人,當然就好奇啦。所以老棠跟我說起孔雀要來,我們自然答應。」
季淳心知他口中的「那個人」就是自己了,但他有點疑惑。
「周歌岸他殺我也是輕而易舉吧,嫌我礙事殺掉就好,為什麼會說拿我沒輒?」
童閻看他的表情有點怪異,似笑非笑的昂首說:「說的是你的生死問題,你倒像在講他人的事。這點真像孔雀,哈哈哈,之前老棠還叫他去死呢。其實老棠就是說話直了些,嗆了點,那時是看方明京活著沒意思,看不慣,就像我剛才講的,沒死不代表活著,老棠一時看不過才脫口講的。」
「明京一直是這樣生不如死。季家人害的。」季淳苦笑。
童閻不可置否挑眉吐氣,給他添上香檳,接著聊:「因為你沒死,也因為他硬是被季無雙召返人世,事情就多了太多變數了。但是不要緊,無論如何世界不會毀滅,我們只是好奇你們罷了。」
「怎麼好像被當成動物了。」季淳無奈。
童閻舉起一根食指朝季淳眉心伸出,季淳緊張卻不躲,指尖並未直接觸碰到,隔著細微差距蕩出一波波漣漪般的微光,他收手後笑得很和善,季淳摸上額頭問:「請問剛才是怎麼了?」
「我把我的祝福送給你,一點清明,還望有用。」
「啊?」
「效用就像那個啥。」童閻思考該怎麼比喻:「像白花油嗎?」
「到底是什麼?」
「隨便啦。對了,陪我玩這個,我正缺對手呢。你玩過沒有?」童閻說著把人拉到遊戲機台前。
才玩了一回合,季淳心不在焉,一個靈感令他回頭,方明京出現在偌大的辦公室內,童閻故意說:「你怎麼沒敲門?」
「敲過了。」方明京上來就拉著季淳的手往外走,童閻連忙挽留喊著:「還有兩局,別走啊!」
方明京回睨他一眼,略帶不滿的表示:「他沒義務陪你吧。你想霸佔多久?」
童閻老派的用鼓臉頰表達心情:「京京小氣鬼小氣鬼,小氣鬼小氣鬼。」說著又變回一開始那個嬰兒,只是繞著兩人抬起肥腿又踢又打的,一點殺傷力也沒有。
這天的聚會他們和那些修煉者相處甚歡,季淳被追著灌酒,他喝個開心也不讓方明京幫忙擋酒,結果帶著微醺醉意搭車回家,一路上靠在方明京肩上睡,渾不在意旁人目光。
棠初晴這個引薦者反而沒出席。聚會裡還聽了不少關於這世界裏面的八卦,比如輪迴的陰謀啦、轉世者的真相啦、遠古神話內幕等等。
下了車還得走一小段路回家,季淳打了好幾個呵欠,莫名感到疲倦,但他主動握緊方明京的手,有時像是怕不夠牢,又施了幾分力握緊。
方明京不時報以淺笑,忽然都怯於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方明京開口說:「不管誰跟你灌輸什麼事,你都相信我吧。」
「好。」
「心裡沒有你之前,我確實如他們所想的,生死沒有意義。」
季淳微訝看向方明京,方明京說:「我沒偷聽,只是碰巧進來時童閻又故意說了那麼一段,給你聽的,也是讓我聽的。但自從有了你,我每一刻都過得很快樂。就算哪天真的消失,我也會慶幸遇見過你。」
「混沌到底是什麼?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誰知道呢。」方明京笑著嘆息,實則模糊帶過。
回到家上樓時,朱琳似乎已經睡下了,他們本來各自回房間,季淳在三樓拉住方明京手肘逼人面對自己,他語氣無奈,苦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每次看你微笑,我就會真的以為你沒事?我忍著不問,你就當我是真的不懂也不關心?」
「季淳……」
於是方明京把人帶回房間,季淳望著他脫衣服,他說:「一起洗澡。」
季淳當然不拒絕,兩人脫了乾淨進浴室,本該興奮愉快的彼此吃豆腐,他卻在幫方明京搓身體時抱著人,站在蓮蓬頭下哭了起來。
因愛而被恐懼逼出的反應,甜蜜時有多不知所措,這時的季淳就有多無助惶恐,才交往不久而已,他實在很難想像忽然有一天對方會遇上某種麻煩而消失在自己的生活中。
「你會消失嗎?」
「也許不是真正的消失。一旦存在的東西是不太可能歸於無的。」方明京回擁情人,撫摸他的背脊,細細親吻他耳朵、髮梢,還有臉頰,捧起季淳的臉,水珠淋下來,模糊了雙眼發澀的理由。
「方明京。」季淳也摸上他的臉龐,側首親了他的下巴、唇角,跟他說:「要是你吃了我,永遠記住我,其實我也是幸福的,但一想到你可能會因為我寂寞很久,我就不想被你吃掉。只不過要是你消失,我怎麼辦?」
「你會遺忘。徹底的遺忘。所以,就這樣順其自然吧。這樣我們誰都不會痛苦,不是很好嗎?就好像我們真的一起活到盡頭,誰都不記得誰了。記得我告訴過你嗎?絕大多數的人死了是不會變成鬼的。」
「可是你是特別的人。或許會變成高等靈繼續修煉。」
「別擔心。我不會讓它發生。我會和你一起,一直到你再也不記得。」
水不斷淋下來,季淳吻了方明京,他其實一點都不想忘記,儘管那是痛苦的,他也隱約猜到方明京會記牢自己,用折磨自己的方式將全部的事記住。
心情喜憂參半,兩人在浴室擦槍走火,季淳被放倒在浴缸裡,雙腿掛在外頭,方明京欺在身上背著光深刻的在他體內烙下熾熱的記憶,每一次的進出都狠狠牽動肉壁,顫抖癲狂的呻吟噎在嘴裡,咬著唇角將快感禁錮在某一處,最後與心愛的人一起釋放。
單單這樣並不能滿足,反而越來越像飲鴆止渴,季淳背對人趴跪在浴缸一端,臀瓣不停和方明京的下腹碰撞在一起,這時的他們只是很平凡的戀人,都不是肉膩骨香的女人。
動情的方明京神態風華不凡,清極而妖,被欲望這頭妖獸掐著心臟時,他看季淳的眼眸有股近似殺意的深沉執念,但上了情潮巔峰時又換作萬般深情的溫柔。
季淳不曉得自己在這樣的人眼中是何模樣,大概只像條快溺死的動物吧。最後不曉得怎麼弄的,他趴在浴室地板上,方明京揉著他後腦的頭髮,他仍扭擺腰臀帶著陌生的哭腔索求。
「不要停。不要放過我。」
「你何苦。」方明京粗喘不已,又被撩撥出邪火,扣牢他的腰際低吟:「明知道我受不了你的誘惑……」
又是新的一輪近似折磨卻又帶來歡愉的鞭笞,這不是夢境,卻和夢境一樣荒唐。方明京怕弄傷季淳,逼自己恢復理智,季淳已經半昏睡過去,但腿間的器官還精神奕奕,他苦笑了下,將人輕放在馬桶上坐著,用嘴吞吐那肉根的欲望。
季淳最後抱回自己房間,方明京找了四角褲給他套上,蓋好被子,然後守在床邊。方明京握起他的手,低頭親吻手背、虎口,然後雙手包覆,捨不得放開。
「很久以前我有個朋友,他叫季淵。跟他相處很愉快,每次都有新鮮的趣事。但當時笑完以後都會有些空虛,因為我對他有所保留,任何美好都並不長久。現在跟你在一起,我一樣是發自內心笑著,雖然知道不長久,可是再也不覺得落寞。我知道只有你,現在的你完全屬於我。
或許無法三生相守,但起碼有過去和現在。你的未來我也想霸佔,只可惜我自身難保,天意難測。我以為我能為你做的很多,沒想到到頭來付出最多的是你,那些你以為微不足道的小事,對我來說都無比珍貴。你知道嗎?
而我真正因為心慕於你去做的事卻少得可憐,我不像你以為的那般無私,我願窮盡所有去換你的將來,一世平安快樂。季淳,我能做的就只有放手,還你一個平凡的人生。你掌心的雷是宿業,我收下了。他們都錯解了,並不是我擋去你的劫,而是反過來才是。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如此糾纏不會有好結果,這是唯一的機會,斬斷禍患相連的契機。」
方明京雙掌閃爍雷光,發出滋滋、嗡、嗡的細聲,他將季淳的體質霸道的封住,將異能接收,從今往後季淳會像平常人一樣生活,不會再遇上什麼鬼怪,遠離了鬼神,也遠離紛擾。
夜空飄來一朵紫紅霞雲,但似乎凡人無法見到,方明京放開季淳的手朝窗口走去,跳出窗子落地,街巷彼端站著一個身形頎長的長髮男人,穿著一襲白衣古裝,衣袂飛揚、衫袍宛如白浪。
來者走近方明京,語調悠然道:「以後他會忘記所有跟你相關的事物吧。你不吃他嗎?不如我幫你吃掉好了。我代你修煉成仙。」
這聲音竟與方明京相同,聲音的主人走到路燈照亮的地方,照出一個和方明京樣貌相同的男人。
方明京有點意外,但很快就釋懷,這個也不是別人,是某個時期的自己。
「呵。當真滑稽。」方明京笑了。「斷然不會讓你這麼做。今日便要收拾你。」
「收拾我?」那個方明京樣子忽變,成了季淵的模樣。「你忍心?」
方明京輕蹙眉心,卻掛著笑意低語:「混沌……能勾出內心深處所有事物,夢與現實之間的境地,不愧是千變萬化的力量,一方的主宰。這樣遠古的存在卻失了主人,所以它四處尋覓。你上一個約束者,就是棠初晴麼?」
變成季淵的人一臉茫然望著方明京,隨即邪氣一笑又變回方明京,倏地朝季淳房間窗口飛衝,兩個方明京衝撞在一起,僅出現剎那施法相殺的怪響及一片火光,夜再次沉寂下來,再沒有任何白衣人出沒。
而季淳酣睡無夢的過了一夜,再醒來時,世上已無房客蹤影,彷彿方明京不曾出現過。
朱琳大清早跑來敲門,季淳揉著眼莫名覺得腰酸背疼,某個地方還有點灼熱感,只當自己前晚吃錯東西拉肚子,開門被朱琳拍了拍臉命令道:「噯,你去登錄那個租屋網啦。空房間都放多久還沒租出去,真是效率差耶。」
「空房?前陣子不是有人要租嗎?」季淳心裡有個奇怪的感覺,好像對面房間一直有人住,他走去打開房門,裡面乾淨得不像有住過人。
朱琳也湊過去看了下說:「你昨天又掃過嗎?沒人住掃什麼。」
「沒人住還是會積灰塵啊。」說是這樣說,季淳想不起上次何時打掃空房,但他肯定昨天沒掃過,前天沒掃過,大前天更沒掃過。怎會這樣一塵不染的?怪了。他自己的房間三天不清就會積灰塵的,難道風水有差?
「好了不說了。我去上班,下班跟李公公約會,你晚飯自己吃。」
季淳垮著臉揮手:「好啦。妳不要給自己男友亂取綽號,叫什麼李公公難聽死了。」
朱琳出門上班了。整間屋子就剩季淳一個人,他本來就習慣窩在家,在家接案、在家休閒、在家發呆。可是有點奇怪,他說不上原因,就覺得忽然之間好像心裡空蕩蕩的……沒來由的很寂寞。
為了排解這種怪異的感覺,他決定去找大寶。他人生的損友、死黨、吉祥物,三個孽債一次集合的傢伙,大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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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生會的風波告一段落,季淳因為工作的緣故跑了趟海外,他跟方明京道別時,對方說了句小別勝新婚。這種每部言情故事或戲劇都拿來用的陳腔濫調,由方明京說出口感覺特別耐人尋味。
因為對季淳來說,方明京是特別的。不是因為那個人的出身或經歷,只因為他喜歡方明京,而且方明京喜歡他。這件事每天睡前都會在季淳腦海重覆幾遍,不是對自己強調或確認,僅僅是沉溺這狀態而已。
不過季淳是個對工作和興趣都特別投入的人,一旦切換工作模式,別的事就全然顧不上,忘了吃飯睡覺也非罕事。所幸合作團隊裡的人感情很好,帶頭的大姐很留意大家的身體健康,彼此照應著。
工作預計要在外頭半個月,拍攝地點通常遠離城市,不是樹林就是山谷、草原,工作進行到尾聲那幾天,一伙人就住在村裡的小旅舍,睡大通鋪。這天季淳最後洗澡完,由於工作不趕進度,幾個特別大膽的就聚在其中一間房說鬼故事。
時間不算太晚,剛過九點,舊式的映像管電視播著當地綜藝節目,每個人都拿出零食飲料邊吃邊聊,小桌上還有一堆串燒小吃。
房間裡的燈全都打開,但還是有點昏暗,窗子是毛玻璃,連說了三個怪談才有人發現沒拉好的窗簾,外面樹影搖晃怪嚇人的,一個化妝師就跑去拉好它,房內一共六個人,但說故事的只有五個。
季淳就是那個堅持不聽不聊靈異故事的傢伙,拿著搖控器看電視,大家堅持留他只因為他們曉得這人體質特殊,一些鬼怪不敢近他的身,被當作護身符挽留了,但電視聲音還是有點煞風景。
一個短髮小妹說:「聽說鬼怪也愛聽我們講鬼故事。」
「那我們還講。妳不怕?」
「不怕,有季大哥在嘛。」
季淳嘆氣,真想裝睡。他們說的都是各自學校的鬼故事、節目或網路的見聞,這些熱血的孩子興致一來誰都攔不住,反正還沒遇過聊聊鬼故事就出人命什麼的慘例,季淳也就隨他們去。
「你們都知道山海經吧。」一個小平頭,還把短髮染亞麻綠的青年說。
「知道。」
「知道。」其他人異口同聲回答。
平頭青年說:「以前的世界不像現在這樣,從前是物質和精神能量重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不曉得為了什麼原因,那些重疊的許多世界被抽離、分開。我要講的故事就是關於一個奇怪的民族,他們……」
季淳聽到這段前言就開始分神,他聯想到方明京說的一些事,比如重明鳥其實跟翼首龍有關聯,還有哪個朝代的皇帝其實可能見過外星人,甚至一些修煉者飛升後直接跑去外星了,而某兩個宗教所信仰的對象基本上就是運轉整個宇宙的力量,因而無法被冠以任何具體形象。
方明京說:「真正的天機是任何算命方式或預見能力都測不中也看不到的。有欲望和利益的地方都會有陰謀算計,也許我們也在誰的局裡,但這也不重要。」
是啊,都不重要,如果能和最在乎的人在一起,又何必浪費心思算計回去。
季淳躺在沙發上,靠著枕頭昏昏欲睡,這時其他人的鬼故事進行到高潮,說故事的人沒來由一陣沉默,然後有個女孩出聲問:「所以夢裡敲門的東西越來越近,現實在敲門的也是那個嗎?你朋友是不是覺得門外在喊人的是被什麼給假冒了?」
說故事的人吸了口氣正欲往下說,房門突然被敲響兩聲,大家齊聲尖叫,季淳被他們叫聲嚇醒跳下沙發,展開雙臂一副保護小雞們的姿態,所有人都躲在季淳身後,門又被敲了兩聲。
「季先生,你在裡頭吧?開個門啊。是我。」
季淳一頭霧水,這裡他人生地不熟,那聲音聽不出是誰,但能確定不是這幾天相處的人,於是他又問:「你是誰?」
「你開門就知道啦。」
「報上姓名吧。」
陳舊小旅舍的門看起來很不禁一踹,他們都怕壞事發生,就算不是鬼怪,來一票強盜也是很恐怖的。為此,來之前他們每個人都帶了各自的防身用品,比如童軍用的小刀,手電筒、童軍繩什麼的,但至多也就如此。
門外朗聲答道:「我周歌岸。」
「季大哥,你朋友日本人啊?名字好長哦。」
「我周這姓好怪。我只聽過吾妻這種姓。怎麼念?」
季淳身後的人失去危機意識,開始討論起念法,他汗顏嘆了口氣,走上前開門,門鎖上其他還有條鍊子,確定是那個愛穿皮衣、皮褲、靴子的長捲髮男人後才放了鍊子。
周歌岸不意外的看到季淳滿臉疑惑,這樣偏遠的地方他是怎麼尋來的,因此他大方為其解惑:「忘記我是什麼身份了?要找到你簡直易如反掌,連孔雀甦醒我都能察覺,找你又有什麼困難的。」
「你來幹嘛?」季淳說完,房裡的人連連驚呼。
「哇,好帥哦。」
「也是COSER嗎?」
「視覺系樂手?」
「炫!」
季淳回頭敷衍道:「我認識的人。我出去跟他聊,你們繼續。」
他退出房間來到二樓走廊,對周歌岸說:「這裡隔音差,我們走遠一點講,看是要到樓下外面還是……不過這邊沒什麼店家啊。」
「正有此意。走吧。」周歌岸不由分說把季淳扛到肩上。後者好歹也是身高四捨五入一八零的男人,從來沒被這樣扛過,當下咬牙低罵:「我去你的──」
聲音無疾而終,兩人瞬間消失在旅舍,出現在村外一條溪流邊,水畔都是細砂石和雜草,周圍八成是樹林或竹林,夜色濃重看不清景物輪廓,唯有滿天星辰和潺潺水聲。
季淳一被放下來立刻環視四周,無奈忖道:「唉,真是殺人棄屍的好地點。」
最後回首睇去,周歌岸一身黑亮的禁欲系裝扮與風中飄揚的長髮,不同於方明京的朗潤溫雅,有說不出的妖豔風華,簡直不像現實有的場景和人物,倒讓季淳有舉起鏡頭繼續工作的錯覺,但想到吃飯傢伙都不在手裡,頓時就回神了。
「周老闆你特地找來,有事嗎?」季淳攏了攏發汗的手。
他思考自身能與妖異對抗的手段就是雙掌雷令,不過這招過於強悍又不留餘地,非必要他絕不出手。即便是幫大寶解決麻煩時,他都僅是略施薄力絕不真正出掌力的。
然而眼前這位真身是風生獸,活過不知幾千年的傢伙現身,應該不會忌憚他這點防身術。
「當然是因為想你才找來的。」周歌岸朝季淳笑了下,這一笑著實俊美絕豔,任誰看了都要迷去心智、顛倒神魂,這傢伙非人,自然有著絕好的皮相,到哪裡都搶眼,卻又非豔俗的姿色。
季淳自然是愣住了,但他心裡被觸動的依然是職業興趣的那一塊領域,這種神韻不是立刻拿相機捕捉真是痛苦啊。晚點請周歌岸對著鏡頭再笑一個不曉得成不成?
周歌岸滿意自己魅力無限,上前說:「我曉得你正和孔雀打得火熱。」這話登時令季淳心頭微熱。
「但我不在意,我就喜歡你,孔雀能給你的,我也給得起。」
季淳真的傻住了,蹙眉疑道:「你……具體是想表達什麼?」
「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很可愛,我喜歡上你了,可礙於孔雀,所以我遲遲未能表態。你也曉得我鬥不過他。」
「吭?」季淳訝異大叫並往後大退一步。
「只要你跟著我,我就有辦法藏好你,他拿我沒輒的。想當年我藏他,若他不遷徙也是無人可尋到。」
季淳適才被攪和得腦袋很亂,不過聽到這麼瞎的告白,他好像猜得到這傢伙的主意。妖怪什麼的價值觀跟想法果真和普通人不一樣,就算在人間打滾許久,摸透如何在人類社會生存的必備技能,有些東西還是學不透。
「別開我玩笑了。我還算有自知之明,你這樣一個厲害的靈獸會看上我?」季淳搖頭笑了,無奈攤手。
周歌岸表情冷了幾分,問他說:「怎麼就不信我,那方明京喜歡你,你卻又相信?」
「因為是方明京我才信的。我想相信他,被他騙也是我甘願。你,其心可議啊。說吧,打什麼鬼主意。」
周歌岸溫和柔情的表情迅速消失,陰沉著臉瞪人,沒想到之前以為隨便色誘一下就能拐走這人,但目標意外敏銳。
「你放過方明京吧。」周歌岸少了客套前言,開門見山說:「他跟你在一起不會有任何好處的。他是一時迷了心竅才失清明,否則絕對不可能看上你這麼個小傢伙。」
「這都是我跟他之間的事。」季淳語氣鎮定自若,對方講的東西他不是沒想過,外人所質疑的問題老早被他狠狠鑽破牛角尖。
有些事即使沒有答案,心裡也還是會有個清楚的聲音在迴蕩,那是近似信仰,不,那就是個信仰。
那日半夢半醒沉醉在方明京的氣息中,聽到那句「我是你的,你是我的。」季淳就忽然明悟。一旦不愛了,什麼都能是問題,倘若愛上,什麼都不是問題。管你是鬼是人是妖是獸,他季淳也不是聊齋裡的無用書生,他現在的籌碼跟條件是不濟,也許給不了方明京什麼保證或太優渥的好日子,但他會努力不懈,做到讓方明京更喜歡自己。
變得怎樣都可以,一直不變也可以。許多東西一丟出來只有無限矛盾,可是想通了就再也不揪結。於是季淳才有辦法拿這種「大哥,半夜找我出來是要耍什麼表演給我看啊?」的態度面對周歌岸。
周歌岸似乎料到他有此回應,冷笑了下,彷彿背劇本一般陳敘道:「他為了你自絕仙途,又在不對的時候甦醒,我是不清楚他的情況,但我料想他可能不久就得應劫吧。也可能,你就是他的劫。你奪過他的修為,愚昧凡人有意無意把你煉成了長生藥,起初我當他是不捨這一半修為才護著你到長大成人,所以勾結他身邊妖魔給你植了夢蘭,等那株花綻放就能收成,讓孔雀把元丹都收回來。哪知他竟對你動了不一樣的心思,可是這不過是一場虛幻。」
「情愛是很虛幻的事嗎?你說的這些打擊不了我。」
「你們凡人談情說愛都免不了有虛情假意、逢場作戲的,孔雀他本是仙胎,自然要修仙,可是他偏偏循歧路走,你知道他在這個污濁的塵世會變得怎樣嗎?他染上不該有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樂也漸漸明顯,但他卻已不是真正的常人,於天地不容,又在劫難逃。」
季淳動搖了,接腔問:「他會怎樣?」
周歌岸就等他問出口,壓抑開心想笑的衝動,故作擔憂狀低沉說來:「要嘛,他吃了你墮落為魔神,不過那會心性大變,也許就不再是你我認識的孔雀。要嘛,他撇下你隨我和其他修煉者遠離人間,尋一處作為仙府長久修煉,再不過問人間因果。」
「你也是修煉者啊。為什麼能在人間打滾這麼久都沒事?」
「廢話,你以為我能一直滯留嗎?頂多留個幾十年一百年的,時間到還是得走,就跟一個國家要是沒取得永久居留權是就只能在規定時間內離境、然後入境,懂嗎?懂嗎?你這個愚昧的人類。」
周歌岸單手插腰,難掩激動的解釋,之前風雅瀟灑的形象在季淳心裡略崩。
「那,我們想法子給方明京弄個長久居留權?」
周歌岸要吐血身亡了,他撫額,掐住季淳的雙肩咬牙道:「要嘛他吃你,要嘛他走。沒別的法子了。」
季淳目光黯淡,他沉默而冷靜,這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一面。周歌岸不知怎的感覺氣氛有點危險,無意識的收手不掐人了,不著痕跡退開一些距離觀望這青年,照說這人禁不起自己一個動作掐死,可眼下的氣壓頗強大,難道季家人隔代遺傳了那什麼雷令當真如此厲害?
季淳對著溪水面沉聲道:「這些事我再當面問他。不管怎樣,只要我還活著就不會放手,只要方明京愛我,我誰也不會讓。」季淳視線對上周歌岸的眼光,警告般啟齒道:「你也不例外。」
這世道終究還是人較能有所作為吧?周歌岸不能不這麼自我安慰,因為被這人氣勢震懾了下,他不願示弱。
「罷了。反正我言盡於此,到時萬水會那幫老傢伙不見得就能放過孔雀。」
「對你來說,方明京是什麼樣的存在?」
周歌岸轉身被問話,頓下腳步失笑,當初他護人周嚴,最後還不是棄守遠去,連這都告訴這個小傢伙嗎?
「當初他是我的永久居留證。現在可不算是,只是我……」
只是有愧於人,周歌岸說不出這樣的話,他也不打算對任何人講,以前他也覺得那隻孔雀配合得好,一旦沒利用價值便可棄了。後來再相逢,可能在人間混久,體悟了什麼叫道義、情份,所以有了那一點模糊的感覺,「愧疚」而已。
他只想以自己的方式補償,並認定孔雀與季淳之間的感情不過泡影罷了。現在見識到季淳的樣子,好像自己反而棒打鴛鴦?
不該被反洗腦,周歌岸回頭衝著他拋了笑眼說:「這是我跟他的事。與你無關。」吃醋吧,吃醋吧,酸死你。
奇怪的是季淳用一種「你真幼稚」的眼神看回來,周歌岸開始猜想這人想的應該是:「這是方明京的隱私,我如果好奇就直接問他好了。反正你一個滿嘴謊話的傢伙,說出的東西沒可信度。」
因此周歌岸果斷扭頭,季淳連忙喊住他:「周老闆!」
「哦,你有事啊?」
「你把我帶出來,得把我帶回去啊。我不知道這是哪裡。」
周歌岸咬牙微笑道:「這是自然。」他是為了和孔雀的情誼才忍的,這個得寸進尺的人類!
季淳上前又說:「不過能不要扛在肩上嗎?我剛才吃了點東西,胃怪怪的。」
結果周歌岸決定公主抱,看懷裡人一臉憋屈又不敢抱怨的樣子,心裡那一個愉悅和惆悵啊。多久沒被凌辱了呢?
一直到最後周歌岸都沒察覺自己會順從季淳的隱性原因,季淳的態度口氣看起來跟他祖先一樣都挺正氣凜然,但實質上還是頗S的。是故周歌岸被使喚著、使喚著,居然也就順其意了,否則按一般作法還是吃乾抹淨、棄屍荒野啊。
回到旅舍,季淳隨口交代了友人周歌岸的去處就躺平睡死了,還夢到自己打跨國電話抱怨方明京都沒來電,結果方明京瞬間移動來到他的房門外。只不過才抱在一起,那人竟然變成周歌岸,於是痛苦中醒來。
白日裡季淳主動用網路免費發訊給方明京看,那人離線,他丟了訊息只寫道:「我想你啊。你呢?」
半小時後對方才回一個字:「想。」
他繼續鍵字:「忙嗎?」
「還好。」
「你網路的話比現實少,這傳訊交流貼圖都免費的,要不要這麼省?」
「要省。多了,怕受不住寂寞。」
真是肉麻。季淳心裡嫌,眉眼卻寫滿甜蜜,又回道:「就你寂寞?竟敢少算我。」
「你欲如何?」
「夢裡見?」他開玩笑的丟了訊息過去,得到的僅一字,但令人期待。
「好。」
當晚夢裡季淳就置身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陽光把整片草原照成金色,他夢中意識開始清楚時才發現自己坐在一匹白馬上,正和方明京手拉著手,方明京騎了匹棗紅色的馬。
「終於見到了。」方明京眉目風流的問:「開心嗎?」
「嗯。開心,但我不會騎馬啊。」
「這是夢。你認為會騎馬,就是會。你想見我,隨時想著我,我一有感應就會來了。」
「這麼神?」哇塞,哇唔,呀呼。季淳心裡各種爽呼。
「別小看夢境,現實裡辦不到的事,夢裡都能盡情而為。比如,夜御十郎什麼的。」
「什麼?你再講一遍?」
「之前我們去過那間租書店,都是用你的名字借書,昨天我去那間租書店時老闆推荐了一本書,他說是你愛的作者寫的。我想那書講的也是男男相戀的言情故事,索性租來看。真是開了眼界啊,書還沒還,回頭借你?」
「那個書店老闆怎麼那麼雞婆啦!」
方明京回頭正視前方夾了下馬腹,甩了一個漂亮的身影給季淳,把戲弄情人的笑巧妙掩飾掉。季淳學他的騎姿,想像自己在夢裡也是英挺帥氣的騎士追了上去。
後來兩人把馬栓在樹下,季淳好像想起什麼拉著方明京的手說:「有件事我必須當面跟你確認。」
方明京拉著他的手坐下來,又作勢撩順他瀏海,再親了下額頭回應道:「那就當面說吧。我也有事問。」
方才的靈感被方明京給抹開,季淳一個閃神就給忘了,認真點頭:「你問。」
「周歌岸找過你?」
季淳猶豫了下點頭,方明京又道:「為什麼猶豫?」
「不希望你操心。」
「那你想誰給你操心?除了我,你還想過讓誰惦著你?」方明京淡柔的話語裡有明顯的醋意。
「我這樣的、唉,誰會惦記啦。我那麼低調。」季淳哭笑不得。
「不夠低調。你以為國中被霸凌是為什麼?因為你生得惹人惦記啊。」
季淳歪頭看他,以眼神取代問句,方明京果真非常人,還能理所當然的解釋:「沒錯,我恰好窺見此事的片段經過。後來就耍點小手段解決了。」
「小手段?」季淳用力回想,狐疑道:「該不會那幾個人偷玩碟仙卡到髒東西是你搞的?」
「不是我讓他們玩的。不玩不就沒事?」方明京的弦外之音是他沒主動出手,不過落井下石罷了。季淳聽出來了,有點惱他仗著那些能力欺負人,不過也只是嚇得那幾人轉學而已,還算是拿捏了分寸,就不再多聊往事了。
「這是夢裡,來玩點現實不能玩的?」
「好啊。玩什麼?」
「不急。我先抱抱你。」方明京打算溫水煮青蛙,心裡想試的是菊花燉黃瓜,看看多久方能饜足。
夢中不像現實那樣汗流滿身,也以為自己有無盡精力可消耗,兩人抱背交歡,馬兒不見了,草屑扎人也沒感覺,夢中只有彼此情意和溫存是真切交流著。
季淳訝異方明京的大膽出奇,連連被擺弄幾個羞人也驚人的姿勢還變換了場景,他放不開時方明京總會安撫道:「這是夢,放縱的享受有無不可?」
放縱的後果就是季淳一早從旅舍床上醒來,尷尬躲去浴室沖涼,換上多帶來的內褲。從此他學到教訓,夢和現實的身心狀態是相互影響的。
結束工作,季淳風塵僕僕回家,給朱琳他們買了土產的酒和一些特色紀念品,然後要方明京等他幾天,賣個關子。
方明京表現了他的耐心應好,不就幾天還不能等嗎?
兩人早把時間排出來,都空閒時就在一起,做什麼都好,有時和朱琳他們一起外出走走,或在家打發時間。季淳跟他說:「以後我們每個月都去看一場電影。每個禮拜找間店吃飯。一年至少出國一次,沒錢的話國內旅遊也可以。我想你的時候就會拍張照片,可能拍花,拍天空,拍街景,別人不曉得我在拍什麼,但我知道我拍的是什麼。如果你還喜歡我,就都收下來吧?」
方明京靜靜聆聽這平淡卻充滿愛意的情話,心裡是感動的,滿腔的澎湃都凝在眼底,雙眼熱了,他抱住季淳久久無語,只是很感激。儘管他消極厭憎過,如今卻感激一切。
方明京本事通天,掌握那麼多籌碼能影響自己或他人的生死局勢,但他連自身性命都不比常人那樣看重,僅僅是順其自然、隨波逐流,近乎無欲無求、無愛無懼,所以才沒有什麼能威脅到他。
也因此他以為他能無私給予季淳所有東西,滿足一切,因為他擱在心頭的人能力有限,承受力也如常人那般微薄,在他眼中曾渺小如螻蟻,所以他願意無限付出。但其實不然,季淳是平凡中最不平凡的那個人,以其有限扭轉了無限的事物,那是一種無形的強大。
季淳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但從不認為自己渺小得毫無意義,不管是否參與了心慕之人的過去,他也都是全心全意面對著自己和對方的一切。
「季淳……」方明京不覺收緊雙臂,將季淳整個人都往懷裡揉,季淳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坐在沙發上,而是陷在對方環抱裡,快要不能呼吸。
「我這樣有點不好呼吸。」青年發出求救訊號,方明京才得以鬆卸力氣,但轉而把人壓倒在沙發上。
望著方明京深沉無底的黑眸,季淳也默契的知道他想做什麼,連忙提醒:「我姐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方明京收歛情緒,手仍捨不得離開這人的身軀,在手腕、腰側停留許久,低著令人酥麻的嗓音說:「我們在附近找間房子吧。」
季淳失笑道:「不用太大間。只是錢可能你得先出,但是生活開銷我來,好嗎?」
「聽你的。只要你喜歡,都好。」
季淳撐起身,回抱住方明京,他再不是那個悶聲不吭、膽小無助的小孩,這會兒反過來拍拍方明京的背,自然而溫柔的說:「其實你不是被人或異界吸引,只是太迷茫了,所以誰招攬你也不怎麼排斥,覺得反正到哪裡做什麼都一樣。以前你很孤獨,連可以想念的人都沒有,現在我給的不多,但你可以想念我。」
說著季淳也認為這話挺自戀,自己笑兩聲又說:「也許你能從我這裡獲得的不多,可是差不多就是我的全部了。嚴格說是我賺到吧,但你不能後悔,因為你是我的。你放心,只要你想跟我在一起,我會永遠保護你,讓你一直在我身邊。」
被小胚胎用略高的姿態表白,方明京莞爾,心卻很溫暖,他指間拈起短短的髮梢親吻著,在其耳邊輕吐氣息,那只耳朵一下子就紅透了,禁不起這點程度的撩撥。他知道這是因為季淳愛慕自己的反應,換作別人,季淳大概就炸毛吧。
「所以。」季淳話還沒完,接著問:「你跟我說實話吧。」
方明京退開來望著他,歪頭裝傻道:「實話?」
「好幾次你都敷衍帶過,可是其實你心裡有事不說。」季淳一手勾他脖子,瞇起眼勾起單邊嘴角說:「方兄,不要打馬虎眼,好好給個交代。」
「你想聽我交代什麼?」方明京偏著腦袋,斜睇一旁,耍賴。
「周歌岸都跟我講過了。什麼永久居留權,就是你目前的狀態無法一直留在人間。要怎麼做才能留住你?把你羽衣藏起來?」
方明京笑了,屈起食指節輕敲他額頭說:「你是牛郎嗎?」
「說吧。給我個心理準備。」
「我會去和萬水堂的人交涉。」
「哦,他們管這種事?」
方明京搖頭道:「非也。他們多半都是有永久居留權的人,或許能問出什麼,只是每個人情況不同,可能做個參考罷了。我不希望連累你。」
「說什麼連累,你到現在還不信賴我?」
「不是。因為信賴才告訴你的。」
季淳皺眉吁氣,暫且接受這講法,又問:「你打算只跟萬水堂求助,可是周歌岸的語氣,好像萬水堂不一定幫你吧?」
「世上沒有一個人能被所有人喜歡。有什麼好奇怪的。」方明京笑得頗有深意,眸光藏有算計似的,儘管他可能什麼都沒想,但看的人很難不放心上提防。
季淳體會到這點,不免又嘆了一口長氣。
為了轉換氣氛,這天季淳拉著人回自己房間,拿了一本硬皮包角的深藍色書過來,他們坐在床邊聊,季淳說:「這其實是本相簿。以前我請朋友教我做的,挺費工夫,所以後來我很少再弄,除非想搞個作品集什麼的。材料都不貴,書皮跟包書角的材料都買得到,這本是膠裝,線裝穿法有些麻煩,我現在做的話還要回去看筆記。可是質感不錯吧?」
「不輸外頭賣的。」
「當然,手工精製耶。照片就是我之前在外面拍的,我想到你就拍的照片,雖然你不在那裡,可是我就在那裡想念你。」
每張照片的主題都不一定,有時是一群人工作的場景,有時是大自然的景觀,有的甚至只是桌上擺了一杯茶,或是屋簷下一塊老招牌。季淳順著照片的內容跟他傾吐思慕之情,雖然是很口語的描述:「這間店賣的包子意外的餡多皮薄汁多,雖然你以前肯定吃過比這個讚一百倍,但我吃到時那個感動啊,真希望你也在那邊,這樣我就能叫你把餡分我,把皮給你。哈哈哈,開玩笑啦。」
方明京不是不懂面對喜愛的人,對方做什麼都能感動,但他還是被這人感動得無已復加,而且季淳本人並不曉得自己做的事是浪漫的,比肉麻的對白還觸動他心裡。
「這本相簿要給我嗎?」
「對,因為要顯相出來,所以才讓你等幾天。」
「那麼多照片,你一個人洗?」
「也不是。」季淳簡單帶過,低頭不讓對方看清楚眼下的黑圈。
方明京忽然握住他的手,幾息沉默後說:「我是個什麼也不信的人。人的感情,永恆,願望,夢想,理念,有時在現實都只是愚昧的東西。無論人與人,或跨界相戀,最終下場都難得圓滿,畢竟我看過太多……起初因愛能傾盡所有,一旦愛意被現實阻礙消磨,哪怕沒有阻礙也是有消磨的一日,最後剩下的就只是負面的東西。連美好的記憶都會破碎。」
「可是我們現在很好啊。為什麼想那麼多?因為你想跟我長長久久嗎?」季淳沒被他那番話嚇倒,心裡是有些許慌張,但還是對人露出爽朗的笑容。
「是啊。」
「可是你不是什麼都不相信?」
「但我相信你。即使變得愚昧也無防,一如你相信我。」
季淳和他相視一笑,方明京竟含蓄歛起笑意別過頭,而且耳朵有點紅,季淳愣怔,這男人也會有害羞的時候嗎?那是害羞的反應吧?
「方明京你害羞噢?」
方明京回頭睨他一眼,季淳不怕死又問:「真的害羞?因為我太帥嗎?」
「周歌岸沒告訴過你,我這個人擅於記仇嗎?」
「咳。」季淳差點被口水嗆到,很快放棄攻擊。
時間如金錢般流逝,彷彿一眨眼就透支、不,是到了夏至。這是萬水會舉辦聚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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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氣自空中噴射四散,黑犬妖的頸裂生出兩顆狗頭,一個噴妖火、一個噴氣針,然周歌岸本就是刀槍不入,並非其身是鋼煉鐵鑄,而是他能化身為風。
放眼地界能像犬妖做到這樣攻擊的妖獸不是沒有,但不多,方明京以自身靈氣護體擋去他們無差別的攻擊,反省自己當初是姑息養奸了。
如今就當是亡羊補牢亦不算晚吧?思及此,方明京又翻掌變出寶袋來取了一個小姆指長短的細小葫蘆,對著虛空念法訣將鬥法衍生的風雨盡納入其中,收拾殘局。空中銀白毛皮宛如雪貂的靈獸翩然翻轉數圈落地,恢復人形站在方明京十步之遠喊道:「孔雀,你瞭解我的,先聯手結果這頭犬妖,我再給你解釋。」
「解釋?」方明京無所謂的挑了下眉說:「罷了。連你都收不了那隻黑狗,看來它確實背著我吸收不少好處來壯大自己。自己的攤子自己收,你一邊兒去吧。」
方明京又將葫蘆嘴對準三頭黑犬念出法訣,犬妖怒吼著「我是妖魔不是黑狗」一面扭頭想逃,但抵擋不住那個法寶的吸力,真身被吸成一道黑泉直往葫蘆中流,眨眼就被吸得連根狗毛都不存。
周歌岸看在眼裡暗驚:「好可怕的法寶,哪裡收得?」
彷彿看穿周歌岸面上一閃而逝的忌憚,方明京語氣愜意道:「不錯吧。我自己做的。」
此話令周歌岸難掩驚詫,修仙可不像小說寫得那樣能讓主角開足外掛這個精、那個通,恣意逆天的,饒是周歌岸行走各大陸湖海,至今也才聽聞某某仙府、某仙境有誰是稀罕的煉器師,聽過的屈指可數,見過的那真是一個都沒有,僅能從得手的法寶揣想煉器師這個神秘的存在。
方明京做得出法器,也能創新出自己的法陣,不同的領域皆有涉獵,已經不是高深莫測能形容周歌岸內心的駭異。
而言簡意賅的一句話就令周歌岸噤口,當下滅了不該有的心思,方明京無疑是個可怕的角色,再次應驗那句人老精鬼老靈的話。
鬧事的犬妖被收伏,周歌岸用無關自己的問句掩飾心中恐慌道:「那隻黑狗被你收進葫蘆會如何?」
「這只是一般的收妖壺罷了。自然是煉化成純粹的精氣血,供煉丹之用了。不過煉丹我不算精通,有人要我就賣了它。」
周歌岸不免嚥下害怕的口水,仰首望天,打馬虎眼道:「現在風雨初霽,回我店裡喝杯茶坐著談?」
「我與你沒什麼可談的。」
「是嗎?」周歌岸大著膽子攔住方明京去路,方明京不解歪著頭看他,似乎不明白他哪裡來的勇氣。他說:「你有太多過去,季先生是個清白人家,講好聽是單純,講難聽是愚昧膚淺,他不可能像我這麼瞭解你,縱然有機會瞭解,也會被你的其他面相給嚇跑。你們不適合。」
方明京只當他還在執著從前和自己的依存關係,周歌岸素來心高氣傲,唯有在特殊情況才甘願顯露出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身為風哪有被撇下的道理,因此方明京難得念著一點往日舊情聽他發牢騷。
簡單講就是等周歌岸把廢話說個夠,屁放完了他就走人。
只是周歌岸說得情真意切,看方明京不阻止自己就接著講:「太久的不說,就說說近的吧。你現在的身份是怎麼來的,還不就是原本跟你同名同姓的小子死了,由你替上嗎?」
「是他自作孽,才讓妖魔有機可乘。」
「沒錯。但是冷眼旁觀的可是你,你有機會救人,但你只是任由妖魔把那個孩子吃乾淨。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做這樣的事,但你可以,因為你無人性,你已經習慣我們的思考方式,而且一開始你的價值觀就跟凡人不同。總有一天你跟季先生都會後悔。」
方明京沒說話,周歌岸卻看出他的打算,後者長捲髮隨風飄揚,面上也勾起冷冷的笑代其陳述心思:「你真可怕啊。只因為你想要,所以季先生不管怎麼看待你,你都會死死抓著他,因為你放棄修仙路選了他,無論如何都不容他背叛你對嗎?其實,你這點倒是難得的私情嘛。」
「隨你說吧。」方明京懶得和他爭論,他只在意季淳的觀感,別人怎麼看他,他全然不放心上。如此桀驁不馴的一面,莫怪有些修行者都說方明京是亦正亦邪的,因為他們無從瞭解這個神秘的人。
是以此刻方明京不以為意,將周歌岸的話付之一笑,甫轉身卻驚見季淳神情有點恍惚的站在雨後泥濘的草地上。
周歌岸原來是故意的,可季淳不是在家裡睡大覺嗎?方明京看他身影略微透光,便曉得這傢伙受到自己靈氣浸染影響,居然也有靈體脫竅的本事,但這只是偶發,無人帶領保護依舊危險。
季淳也不知怎麼回事,開始睡覺後就夢到自己躺在方明京床上,但意識卻自由的往外飄,一下子還能突破雲層,逍遙快意,於是他一門心思就往戀愛對象的地方去,看看方明京在做什麼。沒想到就這樣撞見方明京收妖、周歌岸爆料的場景。
看到方明京和季淳相對無語,周歌岸心裡樂得開心想笑,三者互相察言觀色,季淳雖是靈體還是習慣做了深呼吸的動作先開口說:「周老闆說的那些我本來都不在意,只要方明京的心跟我一樣就好。」
本來是這樣沒錯,可是季淳很難忽略後段話的意思,所以他定定看著方明京問:「不過那些話提醒到一點,方明京,你之前說自己捨下千年仙途選擇我,是要我安心信賴你的心意,還是指你為情付出,容不得我有別的路走?」
方明京心中想的是「都有。」但立刻反應出口的話是:「當然是前者。我的心和你一樣。別受周蜚蠊一派胡言影響而動搖。」
戀愛中的人難免感情用事,也容易熱昏頭,季淳不是沒想過各種情路上會有的考驗,做許多心理準備,但這都只能讓他勉強維持表面鎮定,內心還是會被牽動。
「我知道。我沒有被他影響。」季淳苦笑:「我是被自己影響。我想過要是我老死了,然後你再去修仙,那樣也好。不過這樣想好像是辜負你,反而變得我不值得你付出,所以我決定不管你怎麼做都尊重你,我只要堅定、全心全意對你就好。」
「現在又如何?」方明京從方才就慢慢踱近他,兩人僅隔半呎之距。「現在覺得我不值得,因為我把自己的修為當籌碼,你覺得你像貨物被我強買?」
季淳睜大眼愣住,要說沒有這樣想過是騙人的,不失落難受也不可能,他知道現在自己可能不在意,但長久以後熱情消褪了,冷靜下來恢復理智,自己還樂意這樣嗎?像附屬品一樣被照顧守候著,一輩子都這樣,他不可能辦得到,不管他是男是女,基於心裡那點不能吃也不值錢的自尊,他接受不了。
周歌岸看到季淳語塞的窘樣,不由得勾起虛偽的憐憫苦笑,心裡實則高興不已。這時方明京又道:「凡事一旦關乎利益、欲望,就會開始出現謀略攻防和算計的手段。這點到哪裡都一樣,我修不修仙也得面對這種事。在遇見你之前,我漫無目的度過千年,遇上你,我才察覺自己已經厭倦這些,我想停留,想常駐在最安穩平靜的地方,那就是有你的地方。不管你信或不信,我都會在。」
季淳一聽怎能不受感動,立刻展露男子氣概上前用力抱住方明京,慎重其事的沉著嗓音道歉:「對不起,我只想到自己,腦袋又太簡單,一不小心想太多就傷到你。你原諒我好嗎?」
方明京背對著周歌岸悄然舉手把了一個「V」手勢,周歌岸表情抽搐差點沒被氣死,本來想鑽漏子挑撥他們,沒想到反倒讓他們又一次面對彼此的問題、增溫感情。
「不怪你。」方明京說完牽起季淳的手要帶人返回軀體,周歌岸悻悻然看他們放閃,好像他們都忘了一件事。
晴空響起鬼吼,紅光穿透烏雲俯衝而下,方明京推開季淳靈起順手撒出靈網護住他,自己則毫無防備遭到鬼怪擊爆身軀,當場開膛破肚,骨肉斷離。
周歌岸傻眼,季淳更是嚇呆了幾秒後跪倒在地,抖著手開始將分散的肉塊撥到掌心,不過他是靈體,不管怎麼碰都碰不到。方明京炸開胸膛後臟器腸肚凌亂掉了一地,聲帶自己也扯壞,但仍向周歌岸動了一個意念,周歌岸當即回神把季淳的靈體帶開。
「方明京!」季淳失聲吶喊仍想衝上去搶救,周歌岸在地上圈起一個圓將其禁制在內,阻攔道:「你冷靜,他沒死,丟著不管也會好。」
「你騙人,他都已經、怎麼辦,散成這樣。」季淳快嚇瘋了,跪在地上吼叫:「拜託你,拜託你放我出去,我不想讓他曝屍!」
周歌岸滿臉黑線,方才突襲的鬼怪還沒收手,從腳下陰影暴跳出來抓住他的腳,如力士般粗壯的大手一把將他小腿扳斷,不過那只是他騙鬼怪的障眼法,其實早已逃到鬼怪背面反擊,同時出聲對季淳說:「你看著吧,方明京沒死。你忘記自己吃的太歲是什麼特性嗎?」
太歲,割其肉,傷處半晌即癒,季淳眼眶灼熱的瞪著打鬥的兩者,再轉移注意去看方明京的情況,碎裂的肢體一下子化作白煙在空中漂流,它們冉冉朝同一處匯聚,沒多久當煙霧散開又見方明京完好如初,只是赤身裸體的站了起來。
儘管一絲不掛,但方明京畢竟是非常人,渾不在意的朝季淳投以一個眼神讓他安心,再看周歌岸把那隻鬼鬥敗下來。那隻鬼一身紅氣褪去現出原貌,他通體濁黑,盈滿惡意的瞪著季淳。
「原來是這樣。」方明京低聲笑了下,不遠的季淳看他一臉了然反而不解了。不過方明京既知其原形,就不客氣的拿出法寶把鬼吸走,省了周歌岸費勁,周歌岸落地跑來將身上皮衣披到方明京身上說:「還好嗎?你瞧出什麼端倪?」
方明京應了聲解釋著:「之前是懷疑,剛剛才確定是之前漏網之魚。賣給袁老闆的卷缸裡本來封殺許多想吃季無雙跟他兒子的鬼怪,伺機脫逃後一直作祟,在我收拾它以前,季淳用不純熟的雷術轟了它一掌,那一掌反而把一部分的惡意打散,溜了,還有我讓黑狗把吞吃的鬼氣散在四方,他大概蓄養起來,狼狽為奸。因為殘餘惡念就像細菌需要媒介依附,所以它又重跑回附近最適合的對象,利用許小姐不穩定的精神狀態當媒介,控制她的意念魂魄使壞。」
「什麼嘛。」周歌岸想到自己白費力氣幫季家收拾鬼怪,心裡就不爽。
方明京無奈道:「沒想到低級妖魔還費了你我這麼多工夫。」
還被禁制在周歌岸的保護陣裡的季淳聽到他們對話,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悶悶不樂,他再一次覺得自己被隔絕在外,那是他無法插手的圈子。又經剛才的驚嚇,他覺方明京的身影離得很遠,而他只能深深感到無力。
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還天真的認為只要方明京也喜歡自己就好,真的可以這樣嗎?
其實心魔始終都如影隨形,季淳只是沒有因其失控罷了,但還是擔心有一天他會害方明京後悔、害方明京走到最糟的那一步。
季淳、方明京倆由周歌岸親自護送回去,當然不可能順著人類的交通路線,畢竟一個是靈體一個是裸體。事情總算告一段落,周歌岸深知方明京這個人擅於記仇,雖然比起積極報復,更傾向有天落井下石、冷眼旁觀,但得罪這樣一個傢伙還是令他無法安穩度日,所以回店裡就立刻想方設法找點值錢的東西作賠禮。
方明京守在房間等季淳醒來,早就沒理睬周歌岸那頭有什麼動靜,季淳醒後跳下床打量他,再上前用手摸來摸去,確認沒留什麼傷口之後低頭嘆氣。
「我沒事。你還好嗎?」
「嗯。」季淳精神上疲憊,他向對方擠出笑容,暫時撤退回自己房間冷靜。
方明京看出季淳嚇得不輕,雖然希望季淳能想明白之後接受自己,也清楚這件事無法操之過急。兩人對這些天的經歷隻字未提,季淳重回軌道把他先前排好的工作和邀約消化掉,方明京也著手處理身邊繁雜卻必要解決的瑣事。
周歌岸讓人專車送上不少古董字畫及陶瓷當作賠禮,方明京收得也不手軟。有句話說,一物剋一物,若周歌岸曉得方明京在收自己禮物的同時,也在張羅給季淳的禮物,應該會感謝老天開眼賜方明京一根軟肋。
師生們放暑假,季淳拍了不少活動場的照片,收入頗豐,有天回家看到房間床上有隻毛絨絨的布偶,大小恰恰能抱到懷裡掐揉,像個小孩子。布偶一看是隻小烏龜,但仔細瞧就會發現它長得滑稽逗趣,有一雙圓圓眼,眼睛上頭縫了兩條短短的眉,它笑容無辜憨傻,龜殼同樣是毛絨絨的布料,嫩綠色壓了簡單的殼紋,頭很圓、腳很短,還沒有尾巴。
季淳把它抓起來看,忍不住搖頭笑出聲,因為它長得像光頭小孩背著小龜甲在COS。方明京從自己房間走到他房門口,出聲道:「喜歡嗎?」
「一般送布偶都是送熊或兔子什麼的吧。為什麼送我烏龜?」
「別多想。就是單純覺得它很可愛,看到它想起你缺隻布偶,所以順便帶回來給你。」
「我缺布偶?」季淳不經意想起好像自己跟他講過,童年連布偶都沒得抱的事。他釋然笑道:「它長得很奇怪,傻呼呼的。」
「那你喜不喜歡?」
「嗯。」季淳把它當小孩一樣抱緊緊,然後放到枕邊摸摸它的光頭說:「喜歡。」
方明京沒想到的是季淳會喜歡到連工作都把小烏龜帶著,有天他拿半透明袋子裝著它去外拍,同行的人問他:「那袋是什麼?你為什麼帶一顆高麗菜出門啊?不冰著會壞吧。」
此後季淳才不把它隨身帶上,避免糗事重演。
日子過得還算平順,但兩人心裡都還有擱著一些問題,方明京主動約季淳出門,沒有特定去處,就在有橋有水的公園裡漫步。
季淳抱著相機四處拍照,微風、陽光、自然草木,偶爾捕捉方明京的模樣,那個人在橋上賞景的側影,回眸的笑顏,有方明京在,連空氣都是清新的。
兩人就站在橋上看池裡荷花的花笣,方明京有感而發念了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什麼尖頭尖角?」
「就是說它們才露出水面,冒個頭,蜻蜓早就飛來停在上頭。這是南宋小品,你沒念過?」
季淳搖頭說:「念過也不記得。我記憶力有限,不像你們修煉的人那麼強,過目不忘。」
「那首詩說的是生氣勃勃的初夏風景,比喻新人展露頭角。」方明京說完望著遠處,撈住季淳的手握緊,用兩人才聽得見的聲量聊道:「說起來你就跟新生荷花一樣,年輕美好,還有點傻。」
「喂。傻就不用強調吧,我不傻啊。」
「不嫌我老嗎?」方明京依舊握著他的手轉頭看他眼眸。「我可是跟你祖先一樣老,像你說的,是件老骨董。」
「古董的價值在於有人欣賞它的美好。我看得到你的好就夠了。你怕我嫌棄你?」季淳歪頭笑得有點機車。「沒想到你會有這種彆扭。」
季淳輕嘆,感慨說:「我不懂你以前熟悉的那些東西,風雅的、俗氣的,對我來講都是遙俺陌生的東西,你對我就像是從古代穿越過來的人,相處上會產生這種隔閡。不過,我還是喜歡你,想瞭解你,以後你不必顧慮我不懂,要是我好奇就問你,你也不要嫌我麻煩好不好?」
「好。」
方明京莞爾,趁周圍沒什麼人煙湊過去在他唇間親了一下,興味道:「這是蜻蜓點水。回去你做小荷,我做蜻蜓?」
古人的調情嗎?季淳不認為自己吃這套,但他越來越紅的耳朵徹底背叛他的以為。原來有些事物並不如他所想像的那樣陌生,人之常情,古今皆然。
* * *
定期大掃除,季淳因為有事出門,這件事就落到朱琳頭上,不過掃除的內容就沒有以往那樣多,就是換個床單枕套和被子送洗,掃地、拖地,清洗廁所,再洗個地毯什麼的。方明京負責三樓,朱琳負責二樓,最後再到一樓刷地板倒個垃圾就結束。
三樓兩個男人平常就留意整潔及收納,花了半天就清理完房間和走廊,再到二樓幫忙,朱琳跑去買了便當回來一起吃,兩人坐在客廳邊吃邊看新聞,朱琳冷不防來一句:「你跟我弟進展怎樣?」
方明京反應沉著得很,答道:「算是平穩。」
朱琳直視螢幕,內心難得尷尬,她太習慣弟弟失戀被甩了,忽然冒出一個男人和弟弟平穩的談戀愛,對象還是個老同學,而且還是房客,老覺得有點不適應。
「妳呢?」
「嗯。」朱琳應了聲。「很好啊。」
「季淳很關心妳。」
「他先管好自己吧。那個笨蛋。」
方明京笑了笑,朱琳跟他說:「對了,下個月我爸生日,隋孟蕾要幫他辦生日派對,你提醒他一下。」
「好。」
朱琳想了很久,有很多話想講,比如要方明京保護季淳,或是提醒一些事項,但細想後認為有些事季淳大概都跟這人溝通過了,似乎暫時輪不到她出面做什麼,索性就都不說了。
打掃完,朱琳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像隻海豹動也不動,偶爾和男友傳手機訊息。方明京把碗筷等餐具從洗碗槽取出來整理放好,朱琳聽到聲音說:「啊,前幾天你朋友送的一只碗,我拿來裝小菜,不小心打破了。對不起,那個哪裡買的?我再去買來賠你?」
「不要緊。往後都是一家人,只是日常用品而已,也沒怎樣。人沒傷到就好。」
朱琳對方明京一下子刷新印象,好感度上升。有這樣的弟妹,不錯不錯。
對方明京來說,那些不過身外之物,再有品味的東西,除了欣賞之外,終究是拿來使用才有價值,摔碎了就當物緣已盡而已。不過身為贈予者的周歌岸要是知情,恐怕又要吐一牆的血了,那可是他大費周章從黑市靠手段硬搜括來的古董陶瓷。
朱琳趁人上樓時又問他說:「我弟最近開始買些奇怪的書耶。人文歷史那類的,還有古董、古物,唐詩宋詞。老方,你知不知道他在幹嘛?」
方明京還不曉得季淳網購了這些書籍,原因多半是因為想瞭解自己吧,於是會意一笑,代為敷衍道:「不清楚,可能跟工作有關吧。」
「最近你身體變健康了,都沒聽到你咳嗽。」
「是啊。托你們的福。」
「三八哦,關我屁事。」
這時季淳和一群朋友兼合作伙伴在某餐館的包廂裡,邊吃東西邊討論到海外拍攝的事。在場半數以上有另外的正職,但COSPLAY是終生熱愛的事,聊起來大家都控制不住情緒,熱絡興奮。
「那這次寫真要配合另一邊工作室的影像專輯一起,阿淳要先過去瞭解情況,可能提前搭飛機過去。」
「沒問題。」
「好,來決定一下日期,你說你的時間比較彈性,那就……」
這個企劃集合很多人,每個人都有專精的事,季淳之前還沒想過要加入,只是被朋友帶入這塊領域,熬著熬著莫名有了口碑。他們喜歡他所捕捉的風景,還有角色的神韻,那些角色與故事透過他的鏡頭再度鮮明,令人久久無法挪開眼。
季淳只是相信他想做並且盡力辦得到的事,就是用他會的各種方法把美好的畫面保留下來,儘管他深信最珍貴的記憶始終能留在腦海裡,但那感覺畢竟跟照片還是不同。照片或影音都是一種催化劑,就像聽到一首歌想起了某個人或某些時期的自己。
出國日期排在朱叔叔的生日之後,對於這個養父的恩情,季淳可從沒忘記,是這個有點自戀、愛跑健身房、老被女人吃死死的男人給他一個家,給他溫暖。
當初季淳認為自己是寄人籬下,最好不要開口要求任何事,可是朱叔叔卻是真心把他當做自己的兒子照顧。
朱叔叔非常疼隋孟蕾和女兒,如果他和女人吵架,也都是為了小孩的事情。他對季淳既疼愛又愧疚,沒能救回季無雙是他這輩子的遺憾之一,他說:「人生難免有幾件遺憾的事,但那也提醒你一生裡好歹有過幾件重要的東西。我沒救到最好的兄弟,但我還有機會照顧他兒子,也勉強算是盡了一些道義。」
朱泰俊對季淳說過他並不是想取代父親這個位置,但對季淳而言他也已經是無可取代的存在,一個令人敬愛又依賴的長輩。
這天必要行程結束,季淳到書店逛了會兒,買了本攝影雜誌坐在附設的店喝飲料。瀏覽雜誌的時候,他還能分心思考其他事情,直至今天他還是對方明京的事沒什麼真實感,那樣一個人活生生被妖怪轟殺,然後又短時間恢復,這可不是什麼獵奇故事啊。
就算方明京再三跟他保證之後會想辦法杜絕這類的事情,季淳仍無法平靜面對,他很徬徨,唯一確知的只有自己不想離開方明京,就算要他變得像許小姐的生靈那樣也行,他只想跟方明京在一起。
有時候他甚至羨慕周歌岸能追逐方明京千年,想到周歌岸對方明京的執念,他忽地一陣頭皮發麻,自己這樣橫刀奪愛大概沒什麼好下場,可是他還是不可能放棄的,能遇到相愛的人是奇蹟,對手是妖怪還是外星人或神仙他才不管。
下地獄前,他也要在天堂踩完腳印再走。季淳闔上雜誌,收拾東西直奔回家,上樓就看到朱琳睡在沙發還流口水,他抽了張衛生紙過去給她擦口水,朱琳憑野性直覺揮出直拳防禦,季淳亦憑多年經驗反射躲開。
她抹抹嘴角睜開眼坐起來道:「哦,係哩噢。」是你啊。她突然講起台語。
「不然咧。方明京在樓上?」
「不曉得。啊,都七點多了,我等下出門,晚餐你自己吃哦。」朱琳匆匆回房間。
季淳上樓沒看到人,撥了手機給對方,接著聽見有人進門的鈴響,方明京提了大袋小袋回來,貌似去了趟大賣場。
「季淳,餓了嗎?我多買了一些熱食,要不要一起吃?」
季淳看方明京把東西一一放好,把熱食擺桌上,食材、飲料冰到冰箱,他走過去摸方明京的臉,確認這傢伙不是幻覺,方明京失笑說:「怎麼了?」
「你臉熱熱的,流汗了。」
「怎麼說這種傻傻的話。」方明京忍不住笑起來。但接著他就笑不太出來,季淳抱住他,兩手緊緊環住,似乎在害怕什麼。
「是不是想到上次我被殺得肢離破碎?」
「嗯。」季淳心底發寒,聯想到一些舊事又說:「從前你被季家人狠坑,埋在地底,也是胸口破大洞,看起來死了沒腐敗的樣子。」
「心疼我?」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那樣對你了。我能出雷術,上次要是我反應得快你也不會被妖怪傷害。」
「可是你心裡排斥這些不是嗎?你並沒有很喜歡展現這些非常人的力量。」
「只要你沒事就好。」季淳退開看著他,手摸上他的臉龐,方明京側首親他掌心,取笑他說:「都過好一會兒的事了,現在才發作,你的反射弧到底有多長?」
「等下我姐出門。」季淳沒回應他的玩笑,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有些電影裡劫後餘生的男女為了確認自己的存在而開始互相擁抱、親吻、做愛,而現下他所能想到的也只有這些,他想感受彼此的存在。
「然後?」方明京似笑非笑的反問他,那表情彷彿猜到了接下來的發展。
「我想要你。」話音低微卻能令對方聽得清楚。「可以嗎?」
方明京沉吟,還是改不了要先吊人胃口的壞毛病,季淳隨即緊張的說:「沒關係。你覺得現在不方便也沒差,我只是那個什麼、有點,有點亂。」
季淳乾笑轉身,懊惱起來。雖然他們親親抱抱不少次,方明京態度都很大方自然,但畢竟不是天生喜歡男人,應該不會特別想和他做愛吧?
「去洗澡。」方明京拍拍他的背說:「一個小時候我過去你房間,還是你要過來?」
「咦?」季淳回頭呆看著人,方明京摸他頭髮好笑道:「還是先吃點東西?喝點什麼吧,不過不能吃太多,等下你會難受。」
「可以嗎?」
「沒有什麼可不可以。」方明京輕戳他額頭說:「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我先上樓準備一下。」
不愧是準仙人,太大方、太自然了。季淳只喝了些水,連忙跑回樓上洗澡,那猴急的樣子頗為兇殘,若被朱琳撞見定會被取笑:「你是餓多久啊!」
對一個單身資歷等於生日的男人來說真真傷不起。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8)
先清醒的是方明京,他以靈識掃遍方圓百里,感應到周歌岸將邪物驅逐,才睜開眼轉頭看身旁的人。
季淳還挨著他身邊熟睡,全身都被一層淡淡光暈籠罩,好像成了人形月亮,微光不時波蕩,分離往上飄浮的光點如螢光,疏密不定。
棠初晴穿著居家服下樓並不像碰巧看到有人醒來,他站在和室門外出聲問:「需要什麼但說無妨。」
「那麼……」方明京只向人借了一座焚香用的小銅爐,然後翻掌一變,掌上凌空有團氣凝聚程形,是個淡煙色的寶袋,他從袋裡取出一塊半焦的木片。
此木片乍看好像是張人臉,大半邊都燒黑,其他表面亦是深咖啡色,斷面茶褐色,另一面則是鮮紅,像塊燒太熟的肉。一出袋就飄出幽微的木質香,
它被放在點燃的爐灰餘燼上,用低溫帶出它的氣息。少頃,滿室皆是木片的味道,它好像在呼吸一直吐息,香氣融入空氣裡,擴散得比水流還迅速。
棠初晴在外頭坐著好像在等表演,隔著和室門興味一笑,說道:「哦。那不是伽羅香嘛。然後呢?人還沒醒,你打算怎麼做?心魔的花樣可不單單是你去一回就破解得了。」
棠初晴的意思,方明京自然瞭解,人心多變,心魔常駐。人是透過學習累積經驗,繼而有了智慧的生物。不過每個人的情況和條件都不同,即便此刻心有所感悟,好像將一切都看得透徹了,也可能再下一刻、下個新的際遇裡墮入迷霧裡。
記得牢的,那才是智慧,但關心則亂,又有誰能真正平靜面對內心最深處的東西。
方明京才從季淳的夢魘歸來,多少沾染了一些情緒波動,所以燃香以助寧靜心神,接著就把周歌岸帶給他的篳篥自寶袋取出來,在季淳身邊調整坐姿。
他支起單膝,一手隨性靠在膝上,兩手握按音孔,雙眼慵懶半垂著,將簧片抵在唇間吹奏起來。外頭棠初晴聆聽其哀豔的音色,好像能感受到某種悸動,平靜中有股蘊藏於天地間的力量觸動身心,令萬物沉醉。
聽似唐曲,但又不曾聽過這樣的曲子,大概是自己創作的吧。棠初晴猜測,覺得這傢伙成仙的話可惜了,往後聽不到真可惜,不過轉念一想又不關他的事,又忽然沒什麼好可惜。
樂聲如酒,慢慢滲透靈肉,夢蘭在伽羅香氣和管樂中好像也醉了,盤附在季淳雙掌的根鬚有脫落跡象,光暈一點點自其身上剝離、消散,藏匿在住家中無害的渺小妖怪因好奇而撲上去玩,結果滾進光點裡睡著。
方明京沒有就此停歇,一曲又一曲的吹奏,整間診所外頭卻沒傳出任何樂聲,他早有準備下了道禁音咒,不至於因此作為而給這裡帶來騷動。
音樂可與天地相通。古時候的祭祀就以各種音樂作媒介,和天地間神靈交流。而樂音本身亦是神,這類無形又確實存在的事物卻實擁有一種吸引人或其他事物的力量,相似的存在還有香。
方明京所焚的伽羅香曾是雕成異邦樂神的雕像,那雕像有靈識,卻因苦戀凡人而自毀修為,並把容顏燒燬。只是它本就不易燒焦,仍能看出工匠雕鑿出的樣貌,後來因緣際會到了方明京手中。
再好的氣味,再美好的事物,有時也有無法傳遞出去的時候,不過這一刻方明京還是將意念灌注其中,希望對方能感受得到他的心意。
一人能看透的事物,走入人群反而迷惘,是季淳令他有所迷惘,但這也是他能擺脫自身魔障的契機。因其所失,因其所得,方明京知道自己都是甘願的,至於原因……等季淳醒了再說吧。
黎明時,陽光照亮整座城市,各行各業上工的聲音和味道變得熱鬧複雜,車輛往來、學童嘻笑、早餐的味道、垃圾車的音樂。
季淳眼皮動了動,發出低啞而模糊的哼聲,睜開眼適應房間窗口的光亮醒過來。身體稍微活動就感到乏力痠軟,好像上山下海跑了一整天,不過疲憊的身體陷在被溫暖的懷抱中,他瞇著眼不怎麼想醒,過了幾秒才用餘光瞄周圍,然後意識到自己被人從後方抱住的事,猛地坐起來回頭瞪人。
是方明京,抱自己的人是頭髮又變長及腰的方明京,噢,好強的殺傷力。季淳嚇呆的同時暗自發花癡,對著人嚥了一口口水。方明京伸手過來撥順他的瀏海,指尖輕輕描畫至耳朵,令季淳想起夢裡的輕吻,頓時臉紅心跳。
而且兩個人的姿勢很曖昧,季淳似乎是靠在方明京身上睡的,方明京張開大腿把他整個嵌在懷裡,想到這裡季淳默默的吸了一口氣,呼吸變沉。
「我怎麼……」季淳疑惑,剛睡醒還在狀況外。
「你被妖鬼偷襲,植了夢蘭。不過剛才它脫落後就沒事了。它們沒辦法再透過夢蘭吃你。」
「那這裡是?」
「棠醫師的家,樓下是他的診所。他幫我們很多。」雖然也收了不少診金。
「那你?」
「我照顧你啊。現在你醒來就好。」
「噢。那我們?」
「嗯,八點多了。棠醫師在樓下看診,我們等下從後門離開,去吃早餐吧。」
就這樣?季淳已經把夢和現實都整理起來,他夢裡還轟殺不少妖魔鬼怪,累個半死,現實以為還要接著處理什麼事,因為方明京都處理完了?
可是,季淳認為自己跟方明京的關係還很模糊。也許是認知模糊,但做的事倒是明明白白的在揩油、吃豆腐。他往後仰,躺回方明京身上,把腦袋往對方肩頸蹭。
方明京鼻音發出輕輕笑哼,一手摸上他的喉結,順勢勾起他下巴,季淳為接下來的預想緊張得忘了呼吸,時間好像停了半秒,有個柔軟的碰觸在季淳鬢頰壓了下。
「別撒嬌。起來吧。不能賴在別人家裡不走,以刻計費的。」棠初晴收錢收得很狠啊。方明京是不缺錢,但再這樣被季淳賴著撒嬌下去,他覺得自己也快沉不住氣了。
然而,夢蘭被棠初晴回收,可是事情依舊沒獲得解決。暗處仍潛伏危險,經此一事,方明京越來越不想讓季淳離開自己視線以外,他雖然也曾遊戲人間,幾度風流,但不想把那些花招拿來應付季淳,太在乎、太看重,一時間反而不曉得該拿季純如何是好。
季淳一連點了三樣早餐,土司、蛋餅、漢堡和飲料,方明京只點了杯茶。
「方大哥。」
「喊我名字吧。我的資歷怎麼說都不像大哥。」
「怎麼這樣講,你看起來很年輕。」季淳靦腆笑了下,嘗試改口喚:「明京。這次又要謝謝你,不然我又麻煩了。」
「謝什麼。是我自願的,夢裡的事你都忘了?」
季淳瞇眼蹙眉,一臉努力回想的樣子,為難道:「剛醒來都還記得。可是你也知道做夢醒來沒馬上紀錄的話,一下子就想不起來啦。那個,可是我還有點印象,你是不是……」
問句堵在嘴裡,季淳光想都害羞,兩人吃著早餐就這麼沉默良久,輪到方明京輕笑出聲,他問方明京笑什麼,方明京看了眼隔壁桌上的粥說:「你也夢到周歌岸了。」
「有嗎?沒印象。」
「他在你夢裡就真的是碗案上的清粥。」
季淳還是愣愣看著方明京,後者挑眉有點無奈吐了口氣,指著粥,再指桌子跟他解釋一遍,季淳才恍然大悟笑開來。
笑完了,突然感到一陣失落,季淳說:「我果然還是跟你缺乏默契啊。如果是周老闆一定立刻能會意過來吧。」
「那有什麼能讓你用羨慕的語氣講。往後我們多相處,久了自然有默契。就算沒有默契,我也不打算跟你分開。」
季淳一雙眼亮了起來,直盯住他低道:「真的?你想的和我是同樣的意思嗎?」
方明京點頭,為了使其安心又說:「我本就不是積極求道修仙,順勢而為就走到了今天這步。既然你心慕於我,我也捨不下你,那就這麼處一輩子也好。或許我這次甦醒就是為了你。」
季淳已笑得見牙不見眼,一個大男人開心得像個孩子。方明京被他這麼笑看著也怪不好意思,噙笑挾了塊蛋餅餵去塞季淳的嘴巴。
這時一隻黑狗突破兩個男人間的粉紅氣氛,吐著舌頭跑到桌下對他們搖尾撒嬌,季淳愣了下便伸手要摸牠頭,方明京卻立刻沉下臉來,逼得他一手停在半空中,黑狗對季淳的手胡亂舔弄,搞得滿手口水。
「你不喜歡狗?」季淳訕訕收手,抓起桌上餐巾紙擦拭,黑狗從他腳下鑽進來,就在他腿間抬前腳撲上來。
季淳摸牠腦袋,再抓牠兩腳低聲笑罵:「很皮耶你。哪裡來的啦。我不會餵你也不會養你,快走吧。」
季淳笑著趕狗,暗暗擔心方明京的情況,他覺得這隻狗挺普通,就是沒看過方明京露出那麼生氣的眼神瞪小動物,好像巴不得用眼睛射出光束把狗轟走。這傢伙難道厭惡狗?那不就跟之前朋友講的那個方明京很像嘛。
早餐錢由方明京付,他結完帳就拉起季淳往巷裡走,黑狗緊緊跟隨其後,季淳頻頻往後看牠,開口提醒:「那隻小狗一直跟著我們,牠好像認得你,你是不是、嗯啊?」
走到轉角季淳被攔腰勾過去,方明京把人往向陽處一帶,抵達的不是另一個巷口而是家門口,季淳驚嘆:「傳說中的瞬間移動?最近那部外星人的愛情劇也流行啊,原來你也會?」
「鑰匙。」方明京淡淡斜睇他一眼,出聲催促,又說:「不要接近任何狗,尤其是黑狗。」
「理由?」季淳從薄外套口袋掏鑰匙出來。「剛才那隻狗是妖怪嗎?」
「不是本體,但那隻狗被犬妖控制著。」
「犬妖?」
「進去再講。」
兩人在玄關換鞋上樓,方明京暗中對這間屋設下隔絕咒,不讓妖邪外物恣意出入或窺視、竊聽,一進屋方明京就給季淳倒了杯水喝,姿態宛如他才是屋主。季淳接過水杯道謝坐下,聽方明京說起犬妖的來歷。
片刻後季淳大叫:「什麼鬼啊?那隻想吃我的狗被你收來當下屬,然後還吃裡扒外跟別的妖魔鬼怪做不良勾當?」
方明京點頭說了句「對不起」,季淳思考跳躍著又問:「對了,既然你沒事,我把你的修為歸還,那我應該不會再被當成補品吃吧?」
方明京搖頭,遺憾道:「那是兩碼子事。你一輩子都會帶著我的氣息,看在異界修行者眼裡,你還是長生藥。不過我會保護你,不讓任何人動你。」
季淳仰視天花板乾笑一聲,去年這時他還只是個收入不固定,連信用卡都辦不了只能辦姐姐副卡的普通青年。思考被手機鈴聲打斷,季淳手機早就沒電了,響的是方明京的手機,只聽他接起電話應了幾聲就掛斷,然後投來溫柔似水的眸光。
被這樣注視,季淳心跳又加快幾拍,視線因害羞而無法直視對方,轉而看著電視螢幕的反光畫面問:「怎麼了?」
「棠醫師問我要不要帶你去萬水會參加聚餐同歡的活動。性質有點類似同鄉會,一年都會挑個季節舉辦一次,通常是春分、夏至、秋分、冬至這四個節氣選一個。過陣子夏至到,我們一起去?」
「同鄉會?」
方明京點頭,失笑道:「其實都是異鄉人,集合在一起辦的聚會。凡人也好,神靈也好,其實都是來自宇宙某處,即使是地球也不過是個修行場所罷了。但因為近幾萬年才有了輪迴系統,加上人們諸多解釋,所以才將他方當故鄉。」
季淳聽得一頭霧水卻還是抓出一個焦點,他問:「你是說,還有別的星球也有修行者?那不就是外星人了?」
「嗯。不同信仰歸屬不同系統,對他們而言我們也是外星人罷了。我知道的有限,但比你多了不少,你有興趣也可以問我。」方明京喝了口水,吁氣追想道:「那會兒西風東漸,我也和幾位金髮碧眼的高人交流過。你曉得麼?我後來才確定重明鳥其實是遷徙至異界的翼首龍變種,呵呵。真是青出於藍的品種,什麼都吃。」
「翼首龍……」
「你愛聽八卦,我多的是八卦可講。比你朋友大寶說得有趣百倍。」方明京略有得意之色,心裡大概有點吃醋,不過季淳被他牽著鼻子走,一時沒察覺,只是暗自哀怨道:「現在氣氛正好你給我講什麼恐龍的東西啦!」
「那現在?」季淳趕緊把越來越偏的話題拉回來,去不去萬水會好像也就默默應允了。
「是啊。現在只有我們在家,你還有工作嗎?」
季淳把這個月的行程排得很鬆,想了下應該沒有,搖搖頭笑了下。然後兩個人相視一笑,方明京主動站起來坐到他一旁的位置,把人摟到懷裡擁住。
「孔雀?」因為覺得這感覺像小時候被呵護那樣,不由自主喊了一聲對方的舊稱。
這一喊惹得方明京苦笑,跟他說:「叫我名字。我喜歡你喊我名字。」
「明京。」
「季淳。」
季淳滿心歡喜把雙臂環上對方的身體,抱滿懷,下巴枕在方明京肩上,這時方明京還是長髮,也許施展力量就會令頭髮變長,又顧著他沒處理,所以放任長髮散著。他這才有機會嗅著方明京的頭髮味道,好像染了淡淡木質香。
「做夢的時候聽到很特別的音樂。你用之前的管樂吹的?」
「是。」
「好像還有香味。」
「是伽羅香。」
季淳貪婪的吸了幾口香氣,努力蹭進對方懷裡不留縫隙,接著講:「我好像還在做夢,像這樣跟你擁抱,你接受我的心,真不可思議。」
「不是夢。」方明京退開,輕掐他臉頰,語氣有點不正經的說:「不是夢對吧。」
季淳不躲不鬧,只是駝著上身仰視方明京,然後又坐直,緊張卻堅定的握住方明京雙手詢問:「明京,我想親你。」
「好。」
「親臉好嗎?」
方明京莞爾,笑容明媚。季淳心動怦然,傾上前往臉頰輕輕碰了下,再問:「還想再親別的地方。」
「都好。」
季淳親吻方明京的鼻樑、眉心,接著歪頭親著下巴,慢慢移至嘴角,最後唇瓣,方明京看似冷靜,他卻知道對方呼吸有些重,整張臉都快被碰過一遍,青年還是有點不知所措。根本不夠啊,只是這樣怎麼夠?
內心焦渴吶喊著,結果方明京先開口說:「還要。」
「要、怎樣?」
方明京戲謔笑睇他,季淳恨不能痛毆這個假仙裝純的自己,其實也不是故意裝得天真無知,成人愛情動作片他跟大寶交流也是閱讀無數,但那都只是逞欲之用,面對眼前這個氣質特別的男人,那是一點下流想法都無法產生,生怕褻瀆了能照亮自己內心的美好存在。
「你放輕鬆。」方明京摸了摸季淳的臉龐,溫柔捧起他的臉把唇遞上,兩人唇瓣貼覆在一起,由輕至重、由淺至深的碰觸、輾磨,然後舌尖受誘惑探出,將略微乾澀的唇舔濕,微啟的唇含著羞澀抿合的嘴,誘導青年張嘴迎合自己。
舌頭如願探入口腔汲取津液,但只是令雙方都越來越感到口乾舌燥,漸漸索討得更多,這時方明京已經捧著季淳的臉瞇眼享受,仍留了些餘裕欣賞青年被自己迷醉的姿態。
這時季淳被對方擾亂心緒,本想主導什麼卻一味的承受接吻的滋味,方明京的手很溫暖,貼著他燙熱的臉皮,吻得他快喘不過氣來,在他心裡方明京雖然還沒成仙,可是就跟仙人一樣,活脫脫天仙下凡的俊美男子。
不過這個吻怎麼回事?好纏綿啊,滋潤過頭了。還有這舌頭怎麼回事?方明京的舌頭好色!居然能捲著他的、快沒氧氣了,要暈過去了,心臟要負荷不了了。難道被吸陽氣嗎?不至於吧,對方沒動機啊。
當方明京鬆口放人一馬時,季淳整個人都軟在他身上,雖然季淳稱不上多健康陽光,但平常給人印象也是開朗活潑又隨和的好男人,這個男人才一個吻就不行了,看得方明京很想試試其他事。
不過,還是慢慢來吧。壓抑情思和念想,方明京只摟著季淳調整呼吸,季淳坐起來望著他說:「我們以後會怎樣?要是你跟我在一起不會出事嗎?」
方明京被他這樣關心的看著,不能說沒有感動,這個人是真心為他著想,就算在夢裡也是那樣,也許還夢見過他曾經太多不堪的過往,卻依舊打從心裡接受自己。即使想不起潛意識裡的東西,但現實中互動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季淳雖然會因為害羞而猶豫,卻已經不再像之前那樣躲避自己。想到這裡,方明京覺得自己為這人做得實在太少,最起碼也得讓這個人安心快樂。
「不會有事。別忘了,我還沒成仙,也算是人。沒事的。還是你想跟著我一起修煉成仙也行。」
「不要。我只想當普通人。成仙就不用吃飯了吧?」
「是不見得要吃飯。我不吃飯也不死,只是要靠靈脈罷了。」
「不能吃飯,光這個我就不行。」季淳搖頭道:「做人有太多樂趣。做神仙沒意思啊。不快樂的話,長生不老都是痛苦。」
方明京聽了澀然一笑,點頭應了聲。季淳連忙道歉:「啊、我不是指你,沒有針對性。」
「你講得很對。」
「可是你長生不老,萬一哪天我走了剩你一個……」
「我們一起變老。一起走。」
「啊?這個你講了算嗎?」
「嗯。別看我這樣,呼風喚雨的事,多半也難不倒我。」
「你剛才不是說自己人嗎?」季淳皺眉。「就做人能做的事就好啦。不要搞特異功能。」他心裡還是不安,雖說看方明京施展異能很驚奇,但他並不希望方明京那樣。
「對了,你這樣算半仙吧?」
方明京別開臉淡然道:「不是。半仙什麼的,有夠難聽。」
「只是個講法。」
方明京捏住季淳的鼻子,用正經語氣講不正經的話:「罰你失言。」接著便又吻了上去。
這次僅僅幾秒兩人就分開了,因為朱琳站在樓梯口倒抽氣,兩個男人都盯著她看,她閉上眼深呼吸,一手撫心口喃喃自語:「嘛,我一定是太累了。」一面自我催眠一面往自己房間走。
「我弟失戀體質啊。除非他下符還是對方佛心來著,嗯。嗯。」
連真正勾魂使者都嚇不倒的朱琳,難得也有這種反應。季淳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隱藏版的姐姐。他餘光瞄了眼方明京,方明京摸摸他的頭用哄晚輩的語氣講:「都流了不少汗。上樓洗個澡休息一下吧。」
季淳點頭起身,內心捶胸吶喊:「不,拜託繼續,求抱抱親親啊!撲麗嘶──」
* * *
洗澡時,季淳把最近經歷的事又重新整理一遍,他知道在人的世界,自己能做的事還很多,但面對別的世界他是無力的,所以為了不像這次給方明京添麻煩,最好就是少惹事、少追究原因,把自己顧好再說。
季淳想完這些再出浴室,離正午還有點時間,所以隨便套了條短褲跟無袖白T就下樓做點小菜,再去鄰居店裡買點白飯回來配著吃。這時朱琳已經穿了件連身洋裝,化了淡妝要出門約會,兩人打過招呼也沒聊什麼。
他填飽肚子就上樓,把房門開著,將行程確認完再回完信箱後,轉個半圈坐在電腦椅上望著對面那扇門發呆傻笑。過了一會兒那扇門開了,方明京輕喚:「你過來一下。」
季淳立刻跟過去,方明京讓他進房間再把門關好、帶鎖,接著讓他把衣服脫了。
「你再說一遍?」季淳一手橫在胸前一手護住胯部、夾緊雙腿,好歹是個健全青年卻擺出有點娘的姿勢,看得方明京哭笑不得。
「不是你想的那個方向……」方明京語氣無奈。「我要下一道咒保護你。只是這樣。」
「噢。」季淳難掩失落應了聲,把單薄的上衣短T脫了,接著揪住褲頭,方明京帶著笑意出言阻止:「褲子不必脫。躺著吧。」
「哈哈,我是要拉褲子又沒有要脫。」季淳裝傻,俏皮笑了笑,把拖鞋擱床邊上去躺好。
方明京拍拍他的手臂又講:「趴著。」
「好。」季淳趴好後被摘了眼鏡,一道黑影蓋住雙眼,是方明京拿了布條覆住,他疑問:「不能讓我看嗎?」
「不想讓你看。」
「所以是不想,不是不能,為什麼?」
「為你好。」
其實方明京也說不上為什麼,他覺得季淳既然想當個普通人,這種不是常人做的事就越少接觸越好,倘若他再深想或許就會發現從很久以前對季淳已有保護欲,現在更是有增無減。
方明京讓人趴好,綁好覆眼的布條後舉起一手囁破手指,用自己的血氣在季淳背上畫咒。這種咒沒有一定的畫法,催動它的主要還是意念,有些咒下得深重強烈,即使施咒者已歿,咒力反而更強的情況也不是沒有。
而這道咒無非就是在季淳遭遇特殊情況或危險時,昭告對方這個凡人由他罩著,並警告他們若敢出手後果自負而已。方明京的咒,除了反擊也有防禦,如同他會如影隨形的守護季淳,替其承擔一切傷害。
血液很快滲入季淳皮膚並消失,幾秒內方明京就已經把血契刻畫完成。他看季淳微微顫抖,一手搭在他肩頭問:「你怎麼了?抖個不停,又不冷。」
季淳抱著棉被悶聲回答:「不是。我被你撓得好癢。」
「……」
方明京這下是真的出手撓他癢,季淳憋不住笑扭動身體躲避,一手抓起枕頭擋在兩人之間,方明京抽開枕頭,但季淳把棉被捲起來,他乾脆連人帶被都拽到身上,兩手箍抱住。
「不問我給你下怎樣的咒嗎?不怕我裝作好人來害你?」
季淳靠在他身上眨了眨眼,毫無防備的說:「沒必要啊。我又沒什麼好讓你圖謀,而且你不是這樣的人。就算你真的害我,一定也有什麼理由。我那麼喜歡你,本來就理所當然會依賴你,相信你。這是我自己選的。」
「無條件相信?」
「當然。」還沒戴回眼鏡,季淳看不清方明京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方明京眼裡笑意有些冷了下來,心情複雜,季淳和他真是極端對比,若換作是他,他是無條件不相信。他不相信任何人事物,不相信任何感情,唯一相信的就是只屬於自己的孤獨和力量,那是他生來就有的,不需要付出感情再去懷疑的東西。
但現在他知道自己已經變了,雖然說不出具體變化的契機為何,可是他明白自己的心會被季淳牽動,這是他們口中所說的情愛。在他少年時就已經經歷、見識太多,有人美滿終生,也有破局的,他向來只當看戲,就算身在其中也覺得能冷靜以待。
儘管這樣,方明京對季淳還是充滿疑惑。不是因為季淳像他一般難以捉摸,而是這個青年太純粹,有時反而不曉得該怎麼辦。
「季淳。」方明京還是抱著人,因為他催動法力驅散房間熱氣,所以季淳被這樣抱著也不至於熱到流汗,頂多會因為體溫而蒸散出剛沐浴後的味道。
「啊?」季淳很享受這個擁抱,舒服透了,能賴多久是多久。
「你每次喜歡人都是這種態度?」
「什麼態度?」
「很無私。很傻很天真。」
季淳笑臉抽了下,前面那句無私應該是稱讚,很傻很天真好像是在損他啊。他敷衍道:「應該……還好吧。怎麼這樣問?」
「難為你朱叔叔跟朱琳把你照顧到這麼大。小胚胎。」
季淳應不出話來,這擺明是在笑他吧。他板起臉抗議,以前他不笑的時候,學校那些女孩有說過他看起來會特別憂慮迷人。殊不知現在因為沉溺在戀情順利的狀態,他憂鬱不悅的表情在方明京眼中就像無辜的小動物。
對於新暱稱「小胚胎」,季淳只想略過不回應,轉了話題說:「假使我們真的可以長長久久,但對你來講也覺得夠嗎?放棄長生不老,放棄修仙,你不後悔?」
「那都是很久以後的事,現在想也沒用,你又何必庸人自擾。」
「想起來放著。」季淳伸手摸方明京的臉,指尖小心翼翼碰著他臉龐、鼻子和眉眼,又耽心道:「我不想要自己變成你後悔的原因。」
「後悔,就像在否定。你是怕我否定你跟我的一切。」方明京在他眉心親了下,溫聲低語:「悠悠千年,我選的是你,還有什麼好不安的。」
方明京瞭解季淳既堅強又脆弱,有些人天生如此,困頓時堅毅強韌,卻在幸福安逸時顯得不安脆弱。或許他也曾是如此,讓自己情感麻痺,七情六欲淡薄。
縱然知道季淳的不安,他還是不會放手了。
「相信我吧。只要相信我就好。」其他的事由他擺平,倒不是他將季淳徹底視為弱者保護起來,有很多事生來就沒有所謂的公平,他有這個能耐,多擔待又何妨,況且這是他樂意情願的事。
季淳總覺得自己太自私,無法為方明京做點什麼,但眼下也只能安份聽話,不再令這人擔心,於是點頭應聲。
室裡靜默下來,季淳起初是閉上眼享受對方的溫暖,方明京也沒趕他走。但過了會兒真的開始有睡意,他還在掙扎要回房間睡還是在這裡借個位置賴著,內心拉鋸戰,驀地臉皮印上柔軟溫和的吻,一睜開眼就看到方明京的臉貼得很近,鼻息清楚的吐在皮膚上,雙方的呼吸混在一起。
方明京的眼形略長,睫毛又長又翹,但並不給人妖魅的感覺,季淳好像在他眼中看到自己呆愣的傻樣,然後聽到方明京壓下笑意的輕哼。
隨即又是一個輕吻落在季淳眼皮,然後鼻樑,一點一點的碰觸著,光是這樣就已經令季淳全身熱燙,胯間起了一點變化,為了掩飾那尷尬的反應,季淳不動聲色把兩腿併起再企圖挪動身體脫離懷抱。
方明京雙臂卻出奇的牢實有力,環著青年不放,還把人放倒在床鋪上,季淳身上有點涼,這才驚覺剛才一直沒把上衣穿回來,一手揪緊褲頭慌張道:「那個,我想回房間。」
「回去擼管?」
堂堂一個準仙人,那張嘴土出擼管一詞,季淳心裡嚇到,換成別人就幻滅了,還好他調適得很快,認為方明京也是人,也在現世學習,講這個也沒怎樣。
「什麼啦。」裝傻還是要的,季淳在喜歡的人面前很要面子啊,雖然他氣場略嫌不足,知道自己離威武雄壯差很遠,但依然希望在對方心中的形象健康無邪。
「這裡有反應了。」方明京的手沒有摸到季淳短褲隆起的那包,而是掌心貼在小腹慢慢往下滑了些。
「自然的生理反應。不要管我。」
「害羞了。」
季淳沉著臉,紅著耳朵脖子,暗自吶喊:「拜託不要再講了,不要再拿話戳我了!」
「我幫你。不會做那種事,你也無法一下子接納我吧,所以我用手幫你。」
季淳嚇得側臥並把身體蜷縮起來,方明京淺笑出聲,他看出這人擺明在戲弄自己,但又無可奈何,結果又被擺平躺回床裡,方明京又道:「還是你希望我用嘴?」
「不要。不要、不好啦。拜託不要。」季淳快哭了,一臉窘,他心目中最美好的男人啊,雖然不見得完美但也是極品,他還無法承受住那種重口味的衝擊。
只是在方明京的言語挑逗下,季淳覺得自己硬得很離譜,脹得很難受。褲子被溫柔脫到膝下,這情況下季淳受欲望驅使及對方的誘惑,整個人任其擺佈,平躺、屈起單腳,讓方明京跪著一腳在他腿間。
然後方明京俯身欺上前親了季淳的嘴,大掌隔著薄薄的內褲磨擦,他用深吻分散季唇的防備和注意力,手在性器上撫摸了會兒再探入褲裡,這時季淳已經額際發汗,肢體挪動了下。
第一次被人碰觸私密的地方,被心中戀慕的人用喜歡的方式對待,季淳莫名感動,再快感不斷攀上高峰突破臨界的當下,他心緒激動得長嘆一聲,帶著哭腔,有水珠在他閉眼時滾出眼角。
真幸福,喜歡的人也喜歡自己,僅是如此,季淳感到無比快樂幸福。他由衷希望方明京亦是如此,被水光模糊的視線慢慢清晰,方明京猶是帶著冷靜淡然的笑意凝睇自己,他開始有點害怕。
投入其中的只是自己嗎?又是一廂情願?不,不是。可是季淳感到些許落寞,說不上因由。
「舒服嗎?」方明京抽了衛生紙替人擦拭,再把季淳褲子拉好,季淳點點頭,垂首埋到他胸前,像個受傷的孩子。
這反應有點出乎方明京所料,只以為季淳累了,所以將床讓給他睡,自己進浴室又沖了一次澡,換了衣服確認季淳睡著再出門辦事。
周歌岸還沒回店裡,方明京以神識感應此島,一下子就找到周歌岸所在,用了法術轉移至許小姐所處的那座山坡。不同於今日氣象播報的內容,這一帶狂風驟起,大雨傾盆,肉眼凡胎所不見的兩頭野獸在空中相鬥廝殺,一旁烏雲還埋伏鬼怪。
其中一頭妖獸是之前方明京收伏的犬妖,另一者則是周歌岸。犬妖察覺方明京到來,搶先咆哮並朝其喊道:「主人,救我!這妖怪想害季先生,串通妖鬼操控許小姐的心魔鬧事。」
周歌岸立刻辯駁:「放屁,這隻黑狗才想害季先生,那株夢蘭就是牠跟妖鬼搞來的東西。牠利用跟在你旁邊的機會四處搜刮法寶及靈氣壯大自己,伺機叛逆。」
「住口,我是為了保護主人和季先生。你圖謀不軌仗著與主人有幾分交情還想汙衊我!」
「死狗,放你媽的狗臭屁。吃我一掌。」
「吃我的屁!」
「直娘賊!」
「好老派的髒話,哼,老骨頭!咬殺你!」
廝殺的兩方都習慣謊話連篇,虛虛實實不易辨明,但能確定的是兩個都不是好東西。
而烏雲裡的鬼是許小姐的生靈結合邪魔的產物,雖不尋常,但仍對方明京有愛慕之心,此刻正羞怯窩在雲裡對著指尖裝弱。
方明京本想一次結算總帳,但忽然覺得眼前上演的不過是齣鬧劇,只要別煩他跟季淳就好,摸了摸鼻子轉身要下山,裝作沒他的事。
周歌岸看故人如此冷漠無情,急得大喊:「孔雀站住!我的確想拆散你跟季先生,但沒想過要害死他,但這隻狗想吃他的心是千真萬確,你放走牠,牠必然不放過你們!」
方明京聞言停了腳步,黑狗直覺苗頭不對,噴出團團瘴氣猛攻想殺出一條道來。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1)
紫藤花攀滿棚,粉、白、紫色漸次鋪陳,宛如琉璃瀑布,光影在花間轉折扭曲,棚架構築的步道花香濃郁,如夢似幻。
這並非孔雀的夢,卻是關於孔雀的過往片段。方明京想不起當時的情景,只看到那個時空裡的自己漫步在充滿妖氛的藤花間,藤花枝條糾纏,扭曲交錯的程度和美妙的花香、花姿,都宛如墮入戀愛中身心結合的人,承受莫大歡愉幸福的同時也痛苦恐怖,患得患失。
然後又出現了另一個孔雀。兩個孔雀走近,相視,其中一個眼神流露出殷切渴望,連話音都在輕顫:「孔……雀……孔雀啊。」
終於又見到你了。方明京知道那冒牌貨接下來說了什麼,而當時的自己只是冷眼看戲,置身事外。那妖怪假冒成孔雀並襲擊,孔雀好奇何以一個山精不惜消亡力量也要潛至京裡看自己,所以任由妖怪撲上來。
妖怪原只是個純粹被束縛在山間的小精怪。當初孔雀是這麼想的,為了滯留在京裡,所以不惜和諸多鬼怪穢氣交雜混合為一體。但如今的方明京已是徹底在局外旁觀,這一回顧他忽然有了某種異樣感觸,那妖怪好像跟以前不同了。
有個熟悉感,好像多了什麼混進去,妖怪想親近孔雀,季淵突然跳出來搭救,場面一片混亂。然後妖怪被重明鳥吞吃,周歌岸認為那妖怪不是為了報仇,只是因為感情,妖怪對孔雀心生愛慕。
「夢見我的過去麼。」方明京暗忖,他那時一笑置之,渾然不在意,只是惡作劇的把妖物的名字留在假山水間──傒囊。
「不是他。」方明京垂眸低吟,夢境有一瞬間模糊,人都不見了,他走進假山間觀察,只看到一抹影子,有季淳的氣息。「希望你別被這些迷惑住。」
夢蘭的影響,亦或是心魔向來刁鑽難纏,竟能捕捉到這件事打擊季淳。方明京神色變得凝重,當時他確實對情愛不以為然,料想季淳要是曉得自己這些過去,免不了心生憂懼,躲避自己。
方明京遊走在季淳的夢魘裡,他不被自身經歷所眛,卻會受季淳的動靜影響,追尋許久,竟是回到季村那間祠堂後的小屋裡,屋內什麼都沒有,地上有個大窟窿,洞裡幽暗,深不見底。
有個五歲孩童蹲在那坑旁抱腿抽泣,方明京跨進門檻,男童見到他便撲了上來,張口即喊:「爸爸!」
方明京知道這孩子是季淳,卻沒想到他將自己認作父親,當下只是輕輕摸了摸季淳的頭髮,一面打量那個深坑。
季淳抬頭哭花了臉說道:「剛才有人把我關進屋裡,我好怕。洞裡有怪聲音,我怕有妖怪。爸爸你來接我了?我們快點回家好不好?」
方明京淺淺應了聲,季淳驚呼:「爸爸你不能睜開眼睛,妖怪會吃掉你啊!你快點把眼睛閉起來,快點。我們快逃,我保護你。」
季淳快嚇瘋了,不停要將方明京推到屋外,方明京把他抱起來,五歲孩童個兒頭小,輕鬆就將孩子撈起來坐在臂上,季淳柔軟雙臂順勢環著方明京的頸子,完全依賴著他,像是怕極妖物般壓低聲量說:「爸爸,我們為什麼來這裡?」
「祭祖而已。」
「那結束了嗎?我們快回家吧。」
「好。」
「爸爸,你為什麼不閉眼?」季淳慌張哭起來,拿小手掩住方明京雙目。
方明京那時雖在沉眠,仍有部分靈識能感應外界變動,季無雙的事他多少也曉得,後來聽聞的風聲是季無雙為了擋下村人幫朋友和孩子逃走,睜開眼招徠附近所有妖魔。
季無雙本人只怕凶多吉少,這事方明京隱而不講,就是不想季淳傷心,如今卻亦成季淳的心魔之一了。
「不怕。沒有妖魔鬼怪。我保護你。」
「有的,有的,我看過的。」季淳壓抑瀕臨崩潰的哭泣,滿臉眼淚鼻涕,紅著小臉說:「對不起,爸爸,我偷看到、嗚,爸爸跟妖怪打交道。嗚嗚,我好怕爸爸也被吃掉。」
「你……」
「已經吃掉啦。」空屋裡傳出季無雙的聲音,季淳回頭看懵了,再轉頭看看抱起自己的人,錯愕掙扎起來。
方明京一時忘了這是季淳的內心,想掙脫的話一下子就能抽身,眼看那孩子跑回空屋喊爸爸。季淳跑到途中看到季無雙嘴臉猙獰,一雙眼綠熒熒的,嚇呆了。
「爸、爸爸?」
方明京一手撈起孩子往外跑,所有景物模糊,這才知方才的季無雙只是心魔的把戲,周圍都是牡丹花,不可思議的開滿許多品種,他把季淳放落地,蹲低身子握住孩子雙肩說:「聽話。別亂跑。我是孔雀,是……保護你的人。你依我的,好麼?」
「孔雀?」五歲男童歪頭,轉身往花叢間一指說道:「你不是,孔雀是那樣子的,你不是孔雀。」
季淳指的方向出現一隻漂亮的大鳥,半邊羽毛雪白,另一半邊則是藍綠燦爛的羽毛,就像這顆星球在宇宙中的顏色。
方明京苦笑,原來自己在季淳心中曾是那副鳥樣。自入夢後,他心裡對季淳原有一些不明的感覺,本該因夢而混沌,豈知是越發鮮明起來。
「我會護著你的。」方明京抱住孩子,單膝已經跪在地上,恨不得立刻救出季淳。
然而懷中的稚兒忽地發出冷笑,方明京心頭一驚退開些許距離,雙手仍按著季淳肩膀,季淳用男童的容貌露出老成的神態,昂首冷語:「憑你也要護我?你忘了麼,心魔與本人無法切割啊。縱有分離之法,心靈神識怕也毀了,醒來都是白癡了。我還在,你怎麼護?」
「你想如何?」方明京單刀直入問。
「沒怎樣。」季淳走到一旁,一手朝牡丹亂揮,摧花為樂,然後咯咯笑起來。他問:「噯,這是你出生的朝代最被人喜歡的花吧?」
「你……何以和自己過不去。」
「不是你說的麼?我跟你一樣。我不需要情愛,我也來修煉好了,你把元丹都給我。」
「好。」方明京的回應幾乎沒有遲疑,反令季淳錯愕。「你能好好醒來,要取我元丹也無妨。」
季淳驀地睜大眼倒抽一口氣,然後像洩氣般頓然垂首,緊接著渾身發抖。方明京看不懂他的變化,只是季淳再抬頭時充滿惶惑不安。
「爸爸,我把人家的心吃掉半個,現在還來不來得及?」季淳的小手的指甲居然鋒利如刀,刺破衣服將胸膛畫破,也不管肋骨、肌肉如何錯位受傷,胡亂攪了一陣把心掏出來。嘴裡吐著血泡仍在問:「爸爸,我不要這個。我拿了這個,孔雀就被我害得不能成仙啊。我不可以像牛郎一樣偷仙女羽衣,我不要了。我不要這個,妖怪把你吃掉,就剩我了,我被吃掉就沒事了。嗯,沒事。」
方明京當場怵然愕視,他第一次感到恐怖,不是因為場面駭人,而是恐懼失去。
「為什麼不要?」方明京嗓音苦澀,指尖顫了下,他湧出一股濃烈的情緒,想把季淳留住,如果無法挽救的話,他們就永遠都在這裡追逐。不對,無論如何都要救醒季淳。
「不能要啊。」季淳捧著那顆跳動的心臟,心臟被許多細藤纏著,他歪頭恍惚想著,然後說起有點不著邊際的話:「因為。因為、因為朱叔叔有隋阿姨。姐姐有男朋友。大寶有學生和新的女友。孔雀……」
渾身染血的孩子轉頭望了眼剛才一動不動的孔雀,孔雀走到花叢一隅,開始啄起一碗桌上的清粥,他困惑低喃:「唔。孔雀有粥。粥、嗯。不曉得,我不能拿,還你。」
季淳赤腳跑向方明京,把心塞到對方手裡,當心觸到方明京的手時成了一把利劍,銀亮森然的劍身映出寒芒,季淳抬頭用沾上血污的臉笑得天真無邪。
「傻瓜。為什麼我交給你的東西成了一把劍,我傷了你是嗎?」方明京蹙眉,語氣憐惜。其實不單單是他的緣故,季淳寧可自傷也會護住心裡在乎的對象,他知道季淳其實相當脆弱,脆弱到連一點點幸福都承受不住吧。
就算是溫柔相待,有時還是會傷到這孩子。相處時只表現爽朗率直的一面,堅強負責的一面,然後把最纖細的部分藏起來。既然要失去,寧可不要。
「我們真是,有點相像啊。」方明京不曾奢想過親情、友情這類感情,愛情更不必多想。因為想了也不會有,擁有了還是會失去吧。一切都是鏡花水月,夢幻泡影。
季淳就像這樣,但又不如方明京看得透徹,不如方明京性情薄涼淡寡,他還是渴望,渴望再渴望,那所有憧憬的幸福都像拼圖一樣,一片一片湊起來,永遠湊不齊。
「你不要的,我也不要。」方明京把長劍擲地,它變作一隻螞蟻鑽進土裡,季淳慌張叫起來,跑上前不停用手挖土。
方明京把他抓起來抱住,懷裡箍住的孩子一會兒是魔,咬得他耳朵臉頰受傷流血,一會兒又善良心痛的哭了起來,瘋了許久,方明京把箍牢的小肉團按在身前,低頭吻住。
「不要、不……唔嗯嗯……」
懷裡的人不再是五歲孩童的模樣,是樣貌和現實相符的季淳,只是他又一次抽身逃脫,對著方明京漠然說道:「以為這樣就能哄住我了?你還真當我五歲啊。」
見狀,方明京有點無奈,笑意浮上眼。
「起碼你肯面對我了。」
* * *
下午休息的中醫診所,徹底拉下鐵門。二樓以上是棠初晴的私人空間,三樓傳來他淋浴時悠揚高歌的好嗓音,二樓和室裡平躺著兩個人,和室門僅開了一道十公分的縫,周歌岸坐在二樓客廳吃松果、喝香茗,眼觀鼻、鼻觀心。
十五分鐘前,棠初晴跟周歌岸說:「我流汗了要去沖澡。一起嗎?我瞧你也滿頭汗。」
周歌岸心裡罵這人沒常識,哪有隨便邀陌生一起洗澡的,雖然他認為棠醫師只是隨口講講,但心裡還是不爽。然後棠初晴就又講:「眼下沒什麼東西招待你,桌上有包調了味的蠶豆,還有大賣場賣的松子,廚房的茶罐你隨意泡來喝,請自便。」
周歌岸就這麼被晾著,棠初晴上樓約三分鐘,渾身只包裹一件浴巾,露出赤裸上身,那身材漂亮結實得沒話說,肌肉也不會大塊得噁心,比起方明京還要挺拔高壯一些,嚇得周歌岸險些把茶杓裡的茶葉全抖出來。
「啊,你自便。我找不著髮夾,瀏海太長了。」
「……我在廚房看到,好像是放那兒了。」
「多謝。」
「不客氣。」
眼觀鼻、鼻觀心,可是周歌岸覺得身上熱流都往下衝了。看不出那醫生有這麼好的體魄,乍見還挺秀氣文弱的,生得又不算陽剛。周歌岸的心思被棠初晴的事勾了過去,覺得自個兒走神得特別嚴重,莫名其妙開始檢討起自己。
棠初晴就這樣洗了三十分鐘還不下樓,周歌岸感到空氣中有股壓迫感,四周的光明顯暗下來,有不妙的東西潛進來。
窗戶紗窗有隻蛾子在那兒拍翅,一般夜裡牠們多半停著不動,那隻蛾有些怪,飛撲過來好一會兒就是不安份,而且有巴掌大小。一會兒又撲過來兩隻,然後三隻,也有玉米粒大小的,越來越多。
周歌岸沉靜下來觀察變化,這時棠初晴套了件貼身涼感T桖和短褲下樓,周歌岸對那意外結實的臂肌、精壯修長的雙腿多看了眼,迅速收歛飄走的心思跟人說:「棠醫師,外頭好像有不好的東西。」
「哦。是麼。」棠初晴不以為意,打開二樓客廳的小冰箱,取出小瓶裝的清酒倒在空杯裡,坐下來說:「要喝一些嗎?」
周歌岸看了眼,本想點頭,但望了眼和室裡一片寂靜,不知怎的有點沉不住氣,他問:「你不要緊嗎?」
「我有什麼要緊?又不關我的事。我就是個醫生,看診、治療、給方子,收診金。其他就沒我的事啦。」
「你應該猜到我是什麼,要不我剛才來的時候你不會那麼講話。既然知道怎麼不怕?」
周歌岸提問時,紗窗滿滿都是飛蟲。不僅紗窗,牆上亦然。不知情的人還以為牆跟窗子塗了什麼,一旁路燈反而沒有半隻飛蛾。
棠初晴啜了口冰涼的酒,往後靠在木質椅背上,舒暢吐氣說道:「怕?你沒害我的意圖跟動機吧。更何況,我向來只曉得該使人如何怕我,倒不知道有何可怕。」說著他嘻笑了聲,心情貌似愉快。
在這種緊張時刻還能表現出這種情緒和笑意,即使是人也絕不正常,一剎那間周歌岸彷彿看到從前的孔雀,孔雀就是個不正常的人,縱然比不上存心使壞為惡的歹人,也絕說不上是什麼好鳥。
可是棠初晴給周歌岸的感覺有那麼一點不同,究竟哪裡不同,一時半刻講不出所以然,周歌岸也未深想,只覺得外頭籠罩的黑氣越來越濃,月亮星辰的光輝隱蔽,路燈由外頭看來還是亮著,但自診所裡看卻徹底消失。
「我出去看看。醫生別出來,也許有危險。」
棠初晴懶洋洋擺手讓他去,周歌岸起身朝窗子化形為風,身影才要隱遁,便被棠初晴一手搭到肩上抓住。
「什麼?」周歌岸大驚,他以為這世上除了方明京之外沒有人能輕而易舉逮住自己,結果棠初晴出手就止住他的變幻。
一杯清酒遞過來,眼前空氣飄蕩出淡淡酒香,棠初晴跟周歌岸說:「都已經倒了。喝完這杯再走不遲,嘗嘗,很好喝。」,
周歌岸壓下心中驚詫,接過小酒杯乾了,酒入喉間半晌,清新淡雅的果香即隨著微微暖意回湧,喉韻溫柔甘甜。
「謝謝。我走了。」周歌岸不著痕跡抽身走開,身形一動化作風把滿窗的飛蟲吹走。
棠初晴又回頭倒了杯酒,低低笑語:「呵呵呵,小樣兒的。」
他看了眼時鐘,微微啟唇打呵欠,走去把和室的門關好,對著拉門又自言自語道:「夢的味道真濃。算了,這種夢吃了要拉肚子,不會被打主意。這不過是一個考驗,慢慢兒熬吧。想真正活著,任何事都能成為考驗。苦惱煩憂,這些才是活著的證明,快樂幸福的原料。明天早上吃什麼好呢?杏鮑菇蛋餅配紅茶豆漿……不,決明子紅茶,嗯,不錯不錯。」
棠初晴思考早餐的事,又回三樓去,一點也不擔心像周歌岸那樣的不速之客。
* * *
遭強吻的青年用手背用力抹嘴,留意到方明京的視線,故意扭頭吐了吐口水:「呸、呸。」
「耍什麼小脾氣。」方明京語帶寵溺。
青年用冷淡的態度掩飾心中彆扭,一手插在上衣口袋,這才意識到自己穿著高中的冬季制服外套,裡頭是白襯衫,外套是深藍似黑的雙排釦大衣。
細雪飄飛,方明京還是現實裡的夏衫,但看起來好像不冷。
「做什麼?」季淳不耐煩的問。
「來帶你回去。你被妖鬼戲弄了,讓夢蘭憑依,再這樣睡下去,早晚會……」
「不關你的事吧。我覺得在夢裡蠻好的。」季淳跑到方明京腳邊蹲下來,撥了些土,用手指拈起一隻小黑蟻說:「這還你。它自己變這樣了,你帶走吧。以後季家不欠你。」
「季家本就不欠我什麼。」
「可是季家的人──」
方明京神情冷峻倨傲,一個眼尾掃來的氣勢亦如王者般霸道,但語氣卻平緩輕柔:「那都是我放任著的,你當真以為我會放心上?我可不像他們,拿因果報應當作犯錯的藉口。」
「是噢。」季淳低頭輕哼,然後哈哈笑了笑說:「可是怎麼辦,我在意得不得了啊。要是我,我會恨,我會痛苦得要死,寂寞得要命,我會想報仇。我會覺得委屈。」
「那是我的事,我都不打緊了,你揀來扛著做什麼?」
「因為我在乎你啊。你看吧。」季淳抬頭,一臉無奈。「你還是不懂,我是真心喜歡你,所以我對你的事、對你的感覺都會放大,變得很敏感,我變得比以前神經質。可是,我也知道只有我這樣……而且我很沉溺其中。」
季淳板著臉告訴他說:「現實的話,我會被現實打醒。以前就算沒有大寶拿話刺我、講實情洗我臉,早晚我自己會醒。這次我不想醒。就算你說你可以為了我不修仙,我也會覺得自己拖累你。」
「那我該怎麼辦?」方明京把那隻螞蟻收下,又道:「即便我收下它,你是長生藥的事也永遠不會改變。」
「起碼你不會再咳嗽了吧。」季淳朝他微笑。
「想和我兩清嗎?」
季淳眼神閃爍,猶豫了下才點頭,揮手道:「走吧。這裡不需要你,我很開心,你走吧。」
「既然你要還,何不把你整個人都給我。」
季淳只想了半秒就應道:「好啊。你要殺要剮要涮要溜隨便你。」才在夢中遊歷半天,他已經被夢裡的環境感染了說話方式。
「你先醒來吧。」
「不行。」
「何故?」
季淳面無表情湊近他,用幾不可聞的氣音說:「我不能醒,睜開眼會和我爸一樣。它們找到方法侵害我了。」
當下方明京才警醒過來,太久未經歷明爭暗鬥的事情,又急著想救醒季淳,所以遲遲沒想到這一層。妖鬼們想吃長生藥,原本有方明京的氣凝在季淳身上,誰都難以染指,但現在卻有管道了。
纏著季淳的夢蘭,正是吐露混沌氣息的存在,也是異界往來的媒介之一。
「這樣也好。」季淳退回原來的距離,釋然一笑:「我睡著反而安全吧。如果你不想成仙,繼續用那個身份做為一個平常人生活也很好。其實,你是有感情的,你為朋友兩肋插刀過了。現在你應該要作為一個人好好活著,要不然就放下一切去成仙。」
他說著撓頰訕笑說:「因為是夢裡,我才有辦法想得明白,把話講得清楚。現實裡我太多顧慮,太混亂了。」
「醒來。我保護你。」
「保得了一時保不了……」
「一世。我就保你生生世世,無憂無慮。」
季淳沉下臉嘆氣:「這算什麼?」
「你不答應,我就天天都來找你。你捨得家人擔心難受?朱叔叔養大你,朱琳依賴你,雖然他們都有別的重心和寄託,但說什麼也不會扔下你不管。你能枉顧他們用心付出?」
季淳轉身背對方明京,因為再被念下去就要哭出來了。
「還有我。」
「嗯?」
方明京仍有幾許迷惘,但心裡那點感受是什麼他不是全然懵懵不知,反而在和季淳相處後越發鮮明起來。他說:「你不是問過我寂不寂寞。」
季淳仍背對他,好像隱約覺得對方要說的話是什麼,他壓抑心情不出聲,靜靜等對方說完。
「你就顧自己沉睡再不理我,我想我很快就會知道寂寞的滋味。你口口聲聲為我好,卻忍心讓我飽嘗苦果?」
季淳僵硬回頭望,疑問:「為什麼因為我寂寞?」
釣上勾了。方明京表情緩和,牽起淡淡笑痕反問:「你說呢。」
「我不知道啊。」
「只等你醒了我才告訴你。」
「可是……」季淳在夢境不是沒捕捉到某些時空的片段,他一心擔憂父親,雖然無法確知其下落,但還是看到父親被人圍勦時睜開眼那一刻,季村瞬間被黑暗吞噬,日月無光,黑暗中迴蕩的只有人的慘叫哭號以及骨頭斷裂聲、血肉被啃咬吸吮的聲音。
人的想像力是驚人的,雖然只是黑暗,卻能從聲音和氣氛想像出那片黑暗中發生了什麼事──季村人全被妖鬼吃了,連骨頭肉渣都不剩。
季無雙呢?季淳不敢去想,現在自己也成了和父親一樣的存在,而且還比父親更值得一吃,他直覺睜開眼會死很慘。
方明京卻走上來,從背後抱住他說:「不怕。我在你身邊,有我在,它們連瞧你一眼都得形神俱滅。」
「唔?」季淳回頭用餘光瞅著方明京,登時心頭顫了下,慶幸自己不是染指這人東西的妖鬼,方明京自己曉得沒有?這種萬般柔情的話語搭上那執念深沉的眸光,其實挺鬼畜變態啊。
「我、我……」季淳猛然想起大寶有次跟他解釋什麼是小黑屋,就是把一個人當珍寶一樣嚴實鎖在寶盒裡,再扔到保險箱裡,最好重重看守,除了自己絕不讓誰多瞧一眼,瞧過的就把眼睛挖出來。聽說有些文類出現小黑屋的情節,能夠得到某些讀者共鳴。
那哪是愛?根本變態啊。季淳一瞬間產生自己會被當成寶物重重鎖起來,但下一秒立刻暗笑反駁自己的設想,他就是個平平凡凡的阿宅,和方明京簡直雲泥之別,也許沒這麼誇張。
「你快醒來。」方明京在他耳根輕輕嘬了一口,低喃:「我等你。」
又是親了就跑,好在是親了就走人,季淳手摀著被親的耳根怪叫,然後慘叫,接著號叫:「為什麼只是夢──為什麼?」
既然元丹什麼的都還了原主,季淳逼自己快醒來,巴不得叫方明京把剛才那個背後抱跟親耳根的事都再重演一遍。
「我醒了。」季淳喃喃:「醒了醒了。」他起身轉頭,方明京長髮披垂在肩上,襯衫的釦子都沒釦,神態慵懶伸手勾著他的肩頸往耳朵吹氣。
「等你好久。來,把衣服脫了,我渡氣給你。」
季淳歪頭:「吭?渡什麼?」
「沒看過修真小說嗎?我把自己一些氣渡給你,暫時能保住你性命。乖寶寶,不如我幫你脫吧。」方明京有些急切的拉著季淳的褲頭要解開,季淳本能捉住那雙手抗拒。
方明京抬頭疑道:「既然喜歡為什麼不能?」
「你……」季淳完全不激情蕩漾,面對方明京一點都不興奮,聽到他喊自己乖寶寶更是冷得不能再冷。方明京仍微笑看他,手改而在胯部輕撫,兩人相視了好一會兒。
季淳把身上亂來的手慢慢拉開,心情平靜得不可思議,他逕自站起來,小心翼翼退到房間牆壁,話音低沉的問:「你是誰?為什麼在我夢裡?」
「哦,怎麼識破的,真奇怪,我偽裝得那麼好。」
「正牌的我動心。山寨的我噁心。你剛剛超噁心,幹你馬的亂摸個屁。管你什麼鬼怪,這是我的夢,現實我不好施展雷術,夢裡看我不轟死你!」
季淳咧嘴壞笑,舉起雙手就朝敵人推掌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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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吻,季淳被這一吻嚇得撞到後腦,兩手摸著腦袋,這一刻他頭昏眼花,混亂間聽見方明京似笑非笑的嘆息,整個人被溫柔帶進懷裡,他上半身都撲到方明京身上,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動作,這姿勢有點尷尬。
方明京讓季淳靠在身上,季淳一手往前撐住座椅想退開,他把人翻了半圈仰躺在腿上,笑顏帶著淺淺戲謔。
「口口聲聲說喜歡,卻又逃避我?在怕什麼?你難道忘了我和你一樣是男人,都有狩獵本能,你越逃,我越是……不想放過你。」
方明京輕掐住季淳下巴,指腹壓在下唇瓣。季淳以為這人沒有太多欲求和情感,其實不是,只是太過平靜,明靜止水這詞就像在說方明京這個人。
誰也沒想過方明京的眉眼能染上這樣的神采,清明依舊,卻又魅惑至極,說來矛盾,但亦正亦邪的氣質很自然在這他身上流露。
「哪根筋不對啊你。」季淳撥開他捏自己下巴的手,想掙開他坐起來,但方明京紋風不動。
「得不到,卻說自己幸福。你不覺得自己奇怪嗎?還是說,你只當我是個憧憬,就像粉絲對偶像明星那樣?」
季淳只是定定看著他,覺得他好像也不算說錯,他是不敢奢想真的能跟方明京交往,就算一開始不曉得方明京的身份,他也只是想傾吐衷腸,至於表達完心意之後的事,他其實沒敢想太多。
從前太會一廂情願了,當然季淳知道自己還是有這毛病,不然也不會邀人遊故宮假裝體驗一下約會,而且更蠢的是他以為故宮能讓方明京有回家的感覺。
思緒亂轉到這裡,季淳竟然當著方明京的面哈哈笑出聲,回過神就發現遭了,方明京瞇起眼鎖定他,用手指撢了他的鼻子念說:「我在跟你談正經的,你還敢給我神遊。」
方明京用淡柔又令人骨子裡酥麻的語調在斥人,季淳根本抵擋不了,也不願抵擋。這種氣氛,哪怕地點時間跟情況都不對,季淳也受不了誘惑,是的,不管方明京做什麼都是誘惑,深深吸引他。
「正經?那個吻也是?」季淳問了沒想過要聽答案,他不管,猛一起身坐回去,用力看著方明京,就像許多小說裡描述仙人或世外高人那樣清雋出塵的樣子,自己襯不上對方一片衣角,但也是不管了,捧起方明京的臉要繼續剛才的親吻。
這時季淳身後的車門開了,他衣領被往後猛扯,整個人被強大的力量拽出車外。喜歡著皮衣皮褲的長捲髮男把他一個一百七十幾公分的大男人當小雞拎起來。
「唉唷唷。」周歌岸咋舌怪笑道:「幹嘛?幹嘛呢?到山上來對著我們孔雀郎君發情?」
季淳腳尖划著地面,掙扎辯解道:「發情?明明是他先……」
方明京下了車讓周歌岸鬆手,周歌岸甩開季淳跑到方明京身後兩手環住人,當著季淳的面撒嬌。季淳瞠目結舌,他看周歌岸這人生得好、生意、人際都打理得體面周到,怎麼現在變成這種賴皮樣!
「滾開。」方明京反手抓了周歌岸的頭髮把人從身上剝開,周歌岸嘴裡痛叫,但表情看起來很開心,方明京把人按到車門上直接摑了一巴掌,用柔緩卻是使人發寒的嗓音說:「越來越放肆了。你是不是欲求不滿了?」
季淳從沒見過方明京這一面,除了那一巴掌有點狠,舉止還是優雅,但這種姿態跟氣勢儼然就是個S,抖S,虐待狂!
「太陌生了。」這幾字大大寫在季淳臉上。周歌岸嘻皮笑臉跟方明京賠不是,方明京讓他去別墅周圍巡一巡有何動靜,回頭又走到季淳面前關心他。
「腳還痛不痛?」
季淳搖頭,他哪記得腳痛,這種時候就算蛋痛可能都會嚇得忘了。
「你說我的喜歡是我的事,不干涉。」
方明京立時反應:「是不干涉你,但我沒說不要你的喜歡。既然我接受你的喜歡,那就不只是你自己的事。頭疼不疼?剛才撞得那麼大力,我看看。」
話說著,方明京靠過去把人輕摟在懷,一手按著季淳後腦。季淳接收到周歌岸冷眼相待還有十足調侃的意味,不禁漲紅了臉低聲說:「古代人都像你一樣狡猾嗎?你到底想怎樣,講清楚啊,你搞得我很亂。」
「我好像。」方明京頓了好幾秒,顧慮有旁妖在,腳邊不知何時還圍了許多山裡的精怪,索性不再講下去,但在季淳耳際用唇輕碰了一下低喃:「之後再說。我就是這意思。」
季淳也是個要面子的,他心裡的小鹿都瘋撞到可以飛上天挨家挨戶去送禮物了,臉上紅暈不退,但表面硬是要鎮定。他說:「我去附近步道上廁所。」
這個高級社區附近有供人散步、騎車的步道,每隔一段路有設公廁,來時就看到路標,季淳說完轉身就走開,方明京知道他害羞所以沒攔著,周歌岸在人走後貼到他身後低問:「你當真喜歡他?」
方明京沒應他話,周歌岸跑到面前強調:「他是季家人。季家對你這麼壞,你放任他們作為不就是想讓他們自掘墳墓、自己凋零衰敗嗎?」
「這話是你講的,我從沒想過要他們如何,只是想看看他們會變得怎樣罷了。」
「你心裡有怨,否則不會冷漠的看他們自相殘殺。」
「是有怨,曾經有怨。」方明京順著步道漫步,並不否認周歌岸的說法。「只是對季淵有點埋怨罷了。但當初的事,我也是有責任。沒安好心眼兒的是我,呵,你卻替我這麼在意。你們,其實只是相信我心裡有怨,並依附仇恨而生,在找人們的麻煩罷了。如果我說沒有這回事兒,你會很慌張吧。」
周歌岸猝然抽氣,抿嘴不語,跟在其後訥訥說道:「我哪一點比那個孩子差?以前你說你是人,才不跟我這個獸在一起。現在我們都長生不老,法力無邊,我們能相守到天長地久,逍遙自在,我是你最好的對象,你為什麼不跟我?」
方明京走到道旁一個長椅坐了下來,支起單膝,抱著思忖半晌說:「以前我覺得你說得也不算錯。不過,我喜歡另一個說法,照條件選擇,那就跟買東西一樣,錢夠多自然能買得夠多夠好。充其量只是滿足條件罷了。」
「是啊。很好不是?」
方明京鼻音輕哼,笑得諷刺。他以前覺得就是這樣了,反正他無心無情,一無所有,所以他曾憧憬過季淵,他們背景那麼相像,可是季淵卻能吸引很多人在身邊,親族、朋友、愛情,雖然不乏是非,人性不乏醜惡,但季淵能令人掏心掏肺的對他好,就像他待人一樣的純粹真誠。
當時方明京就覺得自己配不上這麼好的一個朋友,也有些妒嫉,既然沒有,就毀了吧。好幾次都覺得毀了算了,多扎眼的傢伙,他討厭季淵嗎?不,一點也不,他只是不喜歡季淵的存在提醒自己是個怎樣的傢伙。
後來季家的發展都在其意料中,季淵是個很特別的人,這種特別是指人格特質,而非背景或天賦。但季家後人多半平庸,他們都像是季淵的影子,方明京或許興起會想玩踩影子,可是多半不屑一顧,是季家人一直糾纏著他才是。因此實際上並不盡是周歌岸說的,耿耿於懷的並非是他,而是相鬥千年的人與妖異。
「我那麼好,你還不選我選誰。」周歌岸哼聲,挨著方明京坐,雖然黏得很緊,卻不敢再放肆,以前他喜歡撫摸孔雀,喜歡親吻,用各種親暱的方式討好這個人,但現在他隱約曉得方明京不會再允許他這樣。
方明京想著季淳的話,有時認為自己太低估季淳了,相處時季淳會說一些有意思的事,是他不曾有過的感觸,那種自在舒服的感覺,有點像是相隔千年在和季淵聊天,卻又截然不同。他和季淵相處時,從來不會在內心深處萌生期待感,也不會……心尖上發軟悸動。
即使拿季淳的比喻來打發周歌岸,他都認為不必要,想私藏起來,不知為何對那個青年產生一種私心。那是季淳對他講的話,他無意分享,季淳看他的眼神,為他紅的臉,他更不想被人看去。
「孔雀。孔雀?你在想什麼想得出神,你在發呆嗎?你竟然發呆啊?」周歌岸在旁開玩笑,心裡其實很詫異,那個孔雀郎君也有這種悵惘的樣子,怪驚人的。
「我覺得你很吵。很囉嗦。歌岸,去巡別墅。」
「嘖,又沒動靜,我那些風獸都機伶得很,哪還用得我親自……咦、好好好,我去巡,你慢坐。」周歌岸就這麼被那宛若春風料峭的眼神逼退。
* * *
山林中,夏季微風溫徐和緩,午後透了一絲絲涼意,蟬鳴若遠若近,乍聽叫的都同一個調卻也不使人厭煩,步道間偶爾有蟲從草葉裡驚跳出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近乎透明、團團絮絮的怪東西。
它們有的飄浮,有的聚成一簇,有的像乾冰霧氣在地面散開又攏聚,在都市偶爾看到的東西,山坡這兒滿滿皆是,季淳習慣它們出沒,打小就習以為常,所以也恍如未見。
走了一段約十分鐘的路,旁邊有個稍陡的坡架了階梯往下,一眼就能看到通往廁所,出入口的那堵牆內有兩個洗手台和一整面大鏡子,男左女右,季淳憋得有點急,匆匆跑下去解放。拉開拉鍊把小弟晾出來,對著便斗激射,仰首一陣暢快長吁,順道打量環境。
這間廁所大概沒什麼人來,乾淨得很,或許還有人偶爾打掃,牆角連蜘蛛網都沒有,除了跑步騎車登山的人,有誰會來這種地方?料想殺個人埋這裡都不會太快被發現,怪不得鄉土劇的犯人老愛藏山裡。
一般聯想到這些季淳難免會變得精神緊張,但他還沉溺在方明京那淺淺一吻,雖然還有點搞不清狀況,可是光這樣就夠他歡喜好一陣子。他喜歡那個人啊,說起來或許膚淺,一開始可能只是被外貌搶了注意力,但誰說喜歡外表就不夠真心?他不是「只」喜歡那個皮相啊。
「我們交往吧。我想好了。」季淳抖一抖兄弟,收槍拉好褲子,對著牆壁演練該怎麼跟方明京說,但怎麼想都不妥,自言自語起來:「可是你不是要修仙嗎?你是可憐我?可憐我……」
這個猜測讓季淳垂頭喪氣,拖著步伐去洗手,兩手搓完甩呀甩,水珠潑到臉上。一滴,兩滴,三滴,滴滴滴滴。
「啥鬼。」季淳抬頭對鏡子抹臉,然後納悶瞪著鏡裡的自己。「奇怪,怎麼沒有?」他分明感覺有水滴到臉上,但手一摸是乾的,鏡子裡的那張臉什麼都沒沾上。不過,從進來廁所前就隱隱有股怪味。
一朵像衛生紙透明的氣團飄過他眼前,他揮手撥開它,沒來由一陣冷意,有人扯了下季淳的袖子,但轉頭看,整間廁所空蕩蕩的,至多就是風似低鳴的聲音。
然而以他多年見鬼撞妖的經驗,出現這種直覺就該快閃。人一走出廁所外,剛才站著洗手的地方就傳出有東西破碎掉落的聲響,洗手台上方的棚架好像被什麼撞擊破碎,接著從牆裡有個東西飛出來落到他面前。
一件物體摔在季淳眼前,那是肉摔在階梯上的聲音,乍看像破布娃娃,但目光多停一秒就認出那是一具屍體,肚破腸流像隻蟲一樣被蹂躪過的女屍,他叫都叫不出來轉身即逃。
跑上步道後他本能回頭望了眼,廁所那裡站著的男人不正是方明京嗎?
「你怎麼會在那裡?」季淳擔心得心臟快停了,連忙招手喊人過來,但那個方明京邁步走上階梯時季淳突然警覺:「可能錯了。方明京看我這麼緊張,不可能不應我一聲。他不是!」
想通之後季淳再度拔腿狂奔,逃命去。這時掌心襲來刺痛,他身子拐了下,跑步姿態極為狼狽,汗落到眼睫上,模糊視線。過彎時餘光看見一團黑雲朝他飄,雲上坐了個嬰兒,雖然相隔一段距離,但他感覺那東西是在戲弄自己,否則一定立刻能逮住他。
而且,嬰兒張嘴笑,這距離季淳卻能看到嬰兒的牙齦浮出一排尖利的牙齒,圓而大的雙眼也有點突出來,額角的細嫩皮膚有尖椎狀的東西突起。
「怕嗎?」嬰兒沒開口,但季淳卻聽得見他問話。
「怕我吃掉你?」
「怕的話,還不跑快些?」
「不想被吃掉卻來山上,還敢落單?」
「好機會。把千年仙胎的元丹吃掉的好機會。」
「不僅如此,體內有雷令者,能增我魔壽。」
「恐懼吧。」
「恐懼是你與世間連繫的臍帶,交給我,交給我。」
嬰兒由始自終沒開口,季淳覺得路變得太漫長,早該超過他來時的路程,雙腿發酸麻痺,但他不敢停下來,知覺似乎因驚恐疲憊而被抽離,連摔在地上也沒太多痛楚,黑暗溫柔而不可抗拒的籠罩下來。
不經意的想起從前方明京好像跟他說過一句話,他說,他們都是不應該存在在世上的,因為誰都不需要他們。他們對這世間一點意義也沒有,甚至只壞不好,多餘的。
差別只在方明京比他多活了很悠久的歲月,所以知道太多事,看清人心諸多面貌。武俠故事裡常聽劍客說劍隨意轉,是人心運劍,而不是劍在帶人。擴大層面來想,這世態不就是眾多人心交錯影響下的景況嗎?
那麼,生來無心的方明京自然不像一般人,因為無心,所以不會招妖魔覬覦,因為無心,所以難以和人產生羈絆。
方明京沒有恐懼和欲望,但方明京沒有的,季淳全都有,為什麼說他們是一樣不被需要的?
「啊啊。」妖鬼雲氣覆住季淳,發出怪笑說:「跟蟲子一般的凡胎肉體,卻有雷令在。不愧是季家血脈,真是精純,先吃肝好呢?還是先吃心?」
妖雲裡另一個聲音冒出來說:「咦,可不能先吃。該辦的事還沒辦呢。」
「知道啦,這個人的臟器早晚要入腹。總之就先這樣。」
「咦,怪了。」
「不可能。」
「為什麼封住?」
不只一隻的妖鬼發出納悶,坐於雲頂的嬰孩睜開一雙火紅的雙眼,「唔。」也是一聲疑惑低道:「這裸蟲不是一般裸蟲。」裸蟲,是遠古妖仙諸界對於凡人的講法。
「總帥,無法吞噬其靈識啊。」
「和那位大人約好先不能嘗其心肝等臟腑,現在怎麼做?」
「勾出他的恐懼吧。」
妖鬼們對季淳有點好奇,一般它們喜歡搗亂人心,讓人有欲望和恐懼,人心便有破綻,它們再乘隙而入,尤其那些已開竅的修行者,最受不得它們的考驗,也往往可口好吃。哪兒有想修仙的,它們就往哪裡去獵食。至今唯有一人,它們碰不得,那個人擁日月為名,與天地同壽,雖是人,卻又不算是人。
「被察覺了。」嬰兒外貌的妖鬼蹙眉,以妖氣挾帶部屬退避。
當方明京趕來時,季淳暈睡在步道上。他抱了人回周歌岸停車的地方,神色漠然,以周歌岸的經驗即知他此刻心情不好,也不敢太嘻皮笑臉迎上去。
「怎麼了?」周歌岸問。
「今天先回去。」方明京語氣低平無波,把人抱到後座,自己也跟著上後座,讓副駕駛座空著。「麻煩你了。」
周歌岸曉得方明京是想看顧季淳,沒有多問一句,點頭上車,許小姐的事暫時被擱置。車子開回市區,周歌岸從照後鏡看了眼說:「他好像沾到邪氣。」
「嗯。麻煩你載我們到一個地方。」方明京給他指路,目的地是間中醫診所,看起來普通得很,而且診所鐵門拉了一半,不像有營業。
「好像沒開門營業啊。」周歌岸問他要不去別間,方明京卻道:「這間診所的醫師一天只看百人,上午就能把病患都看完。因為有點私交,所以我想他應該肯幫我。」
「不適合吧。」周歌岸不以為然哼了聲說:「他這毛病恐怕不是中醫看得了的。」
「哦。」方明京挑眉,冷若冰霜低吟:「你有別的法子?不要以為沒人揭破,就沒人曉得。」
周歌岸笑臉僵住,開了車門鎖說:「你們小心。我聽說這裡的醫生脾氣怪。」
方明京沒應話,抱了人就下車,周歌岸跟著下車也只是替他們按門鈴。樓上似乎是醫生的住家,所以鐵拉捲上來時,看到來開門的人就是醫師本人。
方明京抱著季淳站在門外說:「棠醫師,打攪了。有事想請你幫忙。」
棠初晴皺眉打著呵欠,單手往室內比了比說:「先進來吧。」
「那我……」周歌岸呆在門口,棠初晴斜眼掃了他一下,他暗自驚詫,那張臉生得俊美,倘若一笑無疑是天仙絕色,只是眼色犀利鋒銳如閻王鏡。
「噯唷。方先生啊,你這麼多禮,來了還帶傳說中的好藥。這隻東西剝皮碎骨取出來的腦髓不得了啊。」棠初晴看清周歌岸的真身,喜孜孜把人抓進屋裡、放下鐵捲門,鎖好門鎖。
方明京從診間出聲道:「那個吃了也只能延壽十年,做藥程序麻煩,而且縱欲過度,也不曉得吃了有無副作用。棠醫師你當真要試?」
周歌岸被棠初晴一嚇,背上飆滿冷汗,訥訥低語:「我、我不不好吃。你你,你是人嗎?」
棠初晴瞇眼覷他,把他的手往胸口置,昂首說:「如何?這是人心,你確認一下我是不是人。」
周歌岸呆住了。掌心感應得到對方的心臟跳得極為有力且規律,這傢伙確確實實是人,但明顯是看出他是妖異,不怕被剜心嗎?這個男人有點可怕,和方明京那種不怒而威的氣魄威勢不太一樣,不一樣。
囂張狂傲,簡直是瘋子。
周歌岸嚇得把手抽回來,棠初晴有點輕蔑冷笑了下,轉而走去為季淳看診。前者就這樣站在候診區,久久無法平復心情。果真世間無奇不有,也有這種傢伙,以他的能力竟還不曉得人間虎臥龍藏?
* * *
樹蔭下的長椅躺著一個青年,拿了本圖書館借來的閒書打瞌睡。樹下不時有微風吹拂,在這裡不必像在安靜的圖書館那樣拘束,周圍又有大樹和灌木叢,既隱密又舒服,是他喜歡待的校園角落。
不遠有幾個人經過,女孩們鶯鶯燕燕的繞著一個高大英俊的帥哥,青年被吵醒,他認得那個帥哥,那是他同一個社團的學長。他們一起在社團學攝影,學長很有人緣,身邊不乏男女圍繞,而感情空窗期也不會超過三個月。
這樣的萬人迷學長,在大三新學期和青年抽到同一間宿舍,他跟青年說:「跟你相處最輕鬆。能真的喘口氣的時候,就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
學長對他極好,雖然不同系所,卻選修相同的通識課,還幫他搶課,空閒時幫青年補強較弱的科目,一起跑社團,吃飯、睡覺、娛樂都在一起。
感情好到大家喜歡拿他們開玩笑,包括學長自己也愛拿那些曖昧的遊戲逗弄青年。青年萌生情愫,學長誘他告白,然後他失戀了。
「我得明白你是怎麼想的,不然我覺得之後很難跟你相處。」
「我喜歡你。戀愛的那種心情……」
「對不起。好,別說了。沒關係,我不會變,還是跟以前一樣。謝謝你告訴我。」
學長說,一切和以前一樣,但其實掏出真心話來,不管對方接不接受,什麼都已經變了。
「季淳,我們還是好朋友、好兄弟。」學長的話猶言在耳,季淳內心卻尖銳的刺痛著。他一路逃,逃到大寶那裡,大寶的話總是又毒又一針見血,可是能麻痺一些失戀的痛苦。
大寶念完了就會說:「你自己好好整理。這種事別人想幫也幫不了,每次都來找我你也真的是有點犯賤耶。不過,沒來找我的話我也是擔心,算了,請我喝酒我就聽你哭哭吧。」
這種時候的大寶就像菩薩一樣,季淳其實很依賴家人和朋友,他不害怕失戀,也許是心裡隱約覺得不可能有順利的戀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悲觀預想了結果。
不知道為什麼,季淳還坐在他最喜歡待的那張長椅上,腿上放的書是本星相學,遠遠的,學長又被許多人圍繞,陽光下學長的笑容都在發光。
他低頭淺笑,把書本闔上,再睜開眼,人是站在喧嚷的古代石橋上,身邊有人對他說:「表白心意後就逃,你只打算這樣?」
季淳抬頭看,一個面貌模樣的人在說話,他嚇得往後退開一步,那個穿古裝的人往前一步,轉而鮮明的五官成了自己的樣子對他講:「你其實也明白吧。朱泰俊找許多高人封你的能力,可你自己捨不得,能力恢復了就瞞著他們,因為這是你和孔雀的世界唯一的聯繫。現在人都遇著了,心意也說了,你覺得願意實現了嗎?不,你根本沒想過接下來的事,你就只顧自己,自私的想在人家心裡佔一席之地,就不管對方的處境。」
季淳搖頭否認:「我沒那麼想。你是誰?」
「你的態度忽冷忽熱,若即若離。其實對方開始有點在意你了,你暗自心喜不是嗎?」
「你到底是誰?」
「我是你啊。呵,我是你的內心,真正的你。想想孔雀為你這樣的人動心的話,多不值得。一個人固然孤獨,可是要是跟著錯的人只會更寂寞。你配不上人家,但你又不夠果斷。」
「我沒想過要拖累誰。這是我的事,你不是我。」
那個人舉起兩手把掌心一翻,對季淳說:「怎麼不是?我們是一樣的,我是你。我是你的欲望,也是你的恐懼,你一直都把我藏起來,一直保護我不被妖獸啖噬,我可感激了。所以,我來幫你,斬斷這個孽緣吧。孔雀去成仙,你繼續守著我,我們形影不離。」
季淳轉身要跑,另一個他輕而易舉捉住他,往空中一扯說道:「我讓你死心。這是孔雀的過去,你看過就曉得他的事,你配不上他的,他更不可能看上你。論外貌、內在,能和他契合的人多得去了。他喜歡彈琴吟詩,你行嗎?他喜歡品茗嘗酒,你懂嗎?他識得字畫古玩的意趣,你瞭解嗎?」
「夠了……拜託不要再說了……」
「就連他原本說的話語,你都聽不懂吧。還嫌他用詞像古人,你還不曉得他是配合你才講現代話,對著周歌岸那樣的人,一個眼神就能互相溝通了。你差得遠了。」
「……」
季淳開始恍惚,另一個他帶著自己在遙遠的某朝京城中穿梭,這或許是存在於某個時空的記憶,而他們正在瀏覽一切,每走過一幕,都好像在剖開誰的心。
* * *
病床上的青年不停冒出細汗,方明京耐心替其擦拭,青年的眼鏡被他折好掛在襯衫胸前。他雖然見多識廣,仍有太多事物不懂,比如現在昏迷不醒的季淳手心長出了某種東西。
棠初晴稍早還執起季淳的手,驚喜多於訝異的叫道:「長了這種東西,千年難得一見啊。」
季淳雙手掌心好像生了一層極厚的繭,繭上又覆滿乳白像豆芽的東西,棠初晴把那雙手翻來翻去瞧仔細,跑上樓拿了相機拍照兼錄影,再拿起毛筆紀錄。
這下連方明京都快失去耐性,用凜然危險的眼刀掃視,棠初晴才清了清嗓說:「這東西本來只生在混沌裡,也就是說它吸收的養分也是混沌裡才有。難得啊。看來是以這個人的心神為養份了,畢竟他又是長生藥,而且隔代傳承了雷術。」
「是否有性命危險?」方明京把毛巾放水盆裡重新擰過。
「沒有。不會危險,他跟你差不多啊,雖然他不像你有妖鬼仙靈相助,得以修煉出元丹,可是他有你現成的部分修為,即使跟你一樣躺個千百年也不會死。」棠初晴把筆擱下,豎起食指說:「我看設個水晶棺把他擺在裡面展覽,不錯吧?」
方明京面無表情盯著棠初晴,後者知道玩笑開過頭也沒什麼意思,挑眉抿嘴改口道:「暫時沒事,就是給他自己的心魔魘住罷了。心魔亦是魔,若你的修為被心魔攝取,那這孩子過不久就能醒來,只不過從此就判若兩人,恐怕也與你再無瓜葛。到時你雖是損了些修為,不過也能毫無罣礙去修仙了。」
方明京眼神微黯,又問:「你的意思是,他的心魔會取代他整個人,不再是從前的他?」
「對啊。不過也有另一個可能。」棠初晴說著走去開門,探頭朝走廊那端喊:「幫我倒杯開水,我渴了。」
「你使喚得很自然啊。」
棠初晴好笑的問:「怎麼?那既不是你帶來給我做藥,也不是你役使的獸?」
「先說說季淳吧。你說的另一個可能是什麼?」
「這孩子叫季淳啊。不曉得他跟你是什麼樣的交情,不過他若是拼命護著你,與心魔相纏鬥,那就是鬥多久睡多久。不管鬥輸鬥贏,他都是自損而已,最後會完全失去自我,一樣深陷混沌成為這株夢蘭的養分。」
方明京神情一凜,把人橫抱起來,棠初晴上前一步問:「你打算怎麼做?」
這時周歌岸正好用紙杯盛了開水過來,方明京回看了眼棠醫師說:「入他夢。」
棠初晴接過周歌岸手裡的杯水,淺淺說了句風涼話:「也許你還能取回自己的修為。」
「診金……你再傳訊息跟我聯絡。我先帶他回去。」
「慢著。在我家樓上施法吧,你回季小弟家裡,他家人不擔心死才怪。而且諸多干擾,那多不好。但是要算一點住院費就是了,不是無償的。」
「好。」方明京應允後朝棠初晴指的方向上了樓梯,周歌岸還在門口看著棠初晴,棠初晴上前把空紙杯交還。
「你。」周歌岸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皺眉與人對峙。
棠初晴慢悠悠踱來他面前,伸手拈起他一綹捲髮,再抓了自己一搓直長髮拉直相比,抬頭笑得有點孩子氣說:「唉呀,你的頭髮比我長呢。真漂亮,燒了可惜。」
「燒?」周歌岸瞪大眼,這座島上敢跟他放肆的傢伙還沒幾個。「你曉得我是誰嗎?」
「你沒說我怎麼曉得。現在說吧,給你三秒。」
周歌岸平常待人接物一向禮貌,雖然多半是先禮後兵的意味,但對此人忍不住起防備心,他看這男人始終掛著笑意,反倒自己失態,尷尬間摸出高級名片盒,遞出一張名片道:「這個。請多指教。我是做這生意的。」
棠初晴接過笑笑,轉身向樓梯走,愉快輕喚:「小周啊。還不跟上來看看你朋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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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生堂樓上除了收藏物品的空間,也隔出一間大包廂,像VIP室那樣,老闆周歌岸招待方明京和季淳上樓,房間寬敞,基本上在二樓得先換雙室內鞋,VIP室的地面架高,上頭鋪滿榻榻米,三張食案擺滿精緻茶水點心。周歌岸聽季淳小聲說這擺設和用具真像古董,周歌岸就接腔跟他說:「大部分都是古物沒錯。我搜尋東西的本事厲害,所以才能尋到方明京。」
方明京和季淳在其帶領下入座,季淳覺得地方、人事陌生,坐姿端正,也顯得不自在,方明京看他那樣就開口和他說話。
「季淳,你累不累?累的話我們就回去。」
季淳尷尬看了滿室掛畫、茶食、燃香,一旁還備了古琴跟棋盤,準備得無比周到,好像怕怠慢了客人一樣,用鼻毛想都知道周歌岸為了方明京是花費多少心思,兩人交情肯定不淺,而且瞭解得夠深,不像他稍早前還自以為的帶了人去故宮。
尷尬、難堪了,季淳就裝傻說:「我不是很累,我們才剛來嘛。周老闆請我們參觀,馬上走好像不太好。」
「季先生說得是,才剛來怎麼想走,我送拍賣的清單還沒給你過目,你給點意見吧。」周歌岸話對著季淳講,一雙眼卻直盯方明京瞧。方明京眼裡卻無他,漫不經心端起茶杯淺抿,淡淡說:「知道了。拿來吧。」
季淳不知道做什麼好,就張望環境,端茶小口啜,茶水不燙口,又熱得恰好,而且一點都不澀,他聽那兩人交談、觀察其互動,好像周歌岸把之前袁老闆的興趣擴大發展了,不僅交流文物也借場地辦展覽,而且還在籌備店裡要發行季刊,感覺上周老闆在那圈子裡的門路多、人脈廣,搜集寶物就像到院裡摘花一樣簡單。
方明京對周歌岸的態度是不冷不熱,說到有意思的地方也會淺淺笑一笑,幾乎就和平常待人處事沒有不同。
都差不多,方明京就是這樣溫雅懂分寸的人,季淳握著茶杯望著那兩人發愣,心想:「對我也是吧。我這樣纏著他,厚臉皮跟他告白兩次他都不生氣,也沒嫌棄我噁心。說到底是見識多,活著資歷也夠,一般人早就當我變態神經病了,而且我明知道他是個要修仙的人,還那麼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回想了一下過往所知的事,有些時候遇著麻煩都能有驚無險,加上跟方明京相處的線索,季淳感覺得到方明京或許暗中保護自己,也留意自己的事,所以他還有一點希冀那份在乎是特別的,不過今天見到周歌岸又有點迷惘了。
方明京對自己就像童子軍日行一善那樣吧,或是用這些事作為消遣,是自己一廂情願想得多了。季淳放下杯子,拿起一塊小方糕送進嘴裡,糕點太細緻,味道層次太多,他嘗不出什麼心得,也沒心情品味,餘光還映著那兩人互相挨近討論的身影,覺得自己被隔絕了很遠。
被狠狠拒絕會好一點嗎?季淳暗自否定,即使被拒絕,他也沒辦法停止去想方明京的事,就算方明京搬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了,不會在生活中的一角牽動他的思緒,而他還是照常生活,但還是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想起有一個人令他著迷得不得了。
「累了?」方明京的問話在面前響起,季淳猛一回神,他們兩個站在案前俯視他,都掛著笑容。一個笑得賞心悅目,用言情點的描述就是清風曉月那般,一個笑得嫵媚妖饒,這麼形容男人相當古怪,但確實是這樣。
本來方明京給季淳的感覺就很好,但這樣氣質相異的兩人站在一起更給人一正一邪的印象,而且十足的魅惑。
面對這樣搶眼的畫面,季淳一時講不出話,方明京朝他伸手微笑,嘴上對周歌岸道:「看來他累了。我們先回去,晚點我把文件用郵件寄給你。」
「好。兩位慢走,我送你們下樓。」
周歌岸親送客人到店門外,多問一句:「你們怎麼來?」
「搭車。」
「搭車。」
方明京和季淳異口同聲回答,互望一眼,周歌岸打斷他們目光交流說:「要不我有空開車送你們一趟?」
方明京恍如未聞輕拍季淳的手肘,溫柔催促道:「走吧。晚上吃什麼?我想吃你燒的菜。」
店門口,周歌岸還是一派風流的站在騎樓下目送,從風聲裡聽見方明京跟季淳說的話。季淳問:「你們認識多久了?好像交情很深。」
「他比我要老得許多,非人哉。」話語一頓,方明京略帶笑意的講:「人老精鬼老靈,你得小心他。」
「他是人還是鬼?」
「都不是。他是風生獸。你回頭自己上網搜尋關鍵字就曉得。不過傳說歸傳說,勉勉強強只能信一成吧。」
等候公車時兩人在亭裡並肩坐著,附近女高中生偷偷打量他們,季淳感覺得出她們悄悄討論方明京,眼裡閃爍興奮光采,甚至還拿手機想偷拍,方明京就像不經意的避過鏡頭轉向季淳笑了下,恰好擋住季淳看女孩子的視線。
「嘴裡說喜歡著誰,結果眼裡一直盯著小女孩?」
季淳別開眼端正坐姿,否認道:「沒有。她們是想偷拍你。」
方明京淺笑,顯然也曉得,只是故意拿話逗弄人。季淳不經意想起之前在明明茶館的時候,他也悄悄拍了方明京,當時這人察覺了,卻沒有避開他的鏡頭。
「你也是想修仙吧,所以本來就不會動心。但我偏偏就喜歡你,還讓你知道。」季淳淺淺苦笑,垂眼道:「你覺得我蠢也沒關係。」
方明京只是望著他不置一詞,車來了,季淳不敢看對方的神情匆匆上車。回程時車上滿滿的人,季淳拉著釣環望車外發呆,心裡在跟自己鬧彆扭,腰臀之間多了一個觸感,好像有隻手貼在尾錐那裡揉,他古怪斜瞄旁人,好像是他被誰騷擾了。
季淳當下錯愕,轉頭想看是哪個找打的變態,這時公車煞車,所有人往同一方向傾,他聽見有人在身後悶聲痛呼,身上被亂摸的手離開了,而他直覺是方明京幫他解危,方明京掩嘴輕咳並看他一眼,嘴角有笑意。
下車後他們一起到社區超市買菜,推車時季淳提問:「剛才公車上是你把變態趕走?」
「你說呢。」
「那一定是。唉,這年頭變態都不挑嗎?要是我就。」季淳立刻收聲,他的話當然想摸方明京,但他不敢說,他不想淪為變態,也不想讓對方感到噁心不舒服。
「那個人要是真的挑過,那眼光也不錯。」方明京拿起真空包裝的筍子看,低沉而模糊的說:「可惜挑得好,卻也挑錯對象。」
「你剛說什麼?」
「想吃你做的燜筍。」
季淳忽然有種錯覺,方明京好像在對自己撒嬌,比如剛才用點菜的方式敷衍他的疑問,明知道方明京可能不把他當一回事,但他還是覺得有點高興,起碼這個人肯理他,不是罵完就走。
說來季淳也不是第一次告白,以前有過認真的、半開玩笑的告白經驗,不管哪一次都沒有好下場。有個對他很好的學長,相處像朋友、兄弟,甚至情人,學長也曾開玩笑的親他,但等他告白了,學長卻說那些玩笑是因為心裡沒什麼才大方玩,他們還是維持原本關係吧,學長說不想失去一個好學弟、好朋友,學長還是待他一如既往。
雖然一開始沒被疏遠,季淳有點高興,但也僅僅是一開始。他只是被學長拿來填補生活空白的一個角色,大寶跟他每次見面都要狠狠的分析一遍,拿事實一再打臉,最後季淳就醒了。
大寶罵他說:「對啊,因為你喜歡所以你付出,你覺得這是自己甘願的沒關係,別人當然繼續佔你便宜啊。你這麼蠢這麼好用這麼好哄、好說話,不利用你還利用誰啊。有個現成笨蛋,不拐你拐誰。你知道嗎?把弱點曝露出來,連我看了都想踩你幾腳啊老兄。你真的很M你知道嗎?把自己弄得比雞肋還雞肋。人家是基樂,你是雞肋。」
每次季淳戀愛,大寶都很痛苦,因為快被季淳氣死。
這回也是,幾天後季淳又約大寶吃早午餐,大寶看他的死德性就知道他又怎麼了。兩人坐在早餐店裡,大寶撇嘴翻白眼說:「你都告白N遍他還是無動於衷,幹什麼熱臉貼冷屁股。」
「沒辦法,我就真的開心甘願啊。」季淳心裡明白方明京這麼久都沒對誰動心過,自己又有什麼能耐打動對方,但起碼他是目前世上最瞭解方明京的人。單論凡人的話……
因為瞭解而感到親近,他能在特殊的位置付出、關注、思慕,並和方明京有著和他人之間特別不同的羈絆。雖然還是一廂情願,這毛病恐怕太根深柢固,很難改了。
大寶閉眼深呼吸,把食物嚥下後還算平和的跟他說:「阿淳啊。」
「吭?」
「我真想剖開你的腦袋,看看你腦袋到底有沒有皺折。」
「腦袋沒看過,屁眼是有皺折,看嗎?」
大寶一臉噁心朝他擺鬼臉,下巴都要歪了。季淳賤賤笑了下,想起以前那個學長也是這樣跟自己開玩笑,確實是心裡沒什麼才能開這樣尺度的玩笑吧?
「其實這次感覺也沒那麼糟啦。」季淳充滿正向思考,一派陽光開朗的對大寶講:「他跟一開始一樣。而且我想,感情這種事,要真正兩情相悅本來就像奇蹟一樣,所以,光是我能察覺到自己對他的感覺,而且還能跟他互動,偶爾跟他一起笑,一起分享生活片段,其實蠻幸福的。」
「唉。你要是唐僧的話,第一章回出場就END啦。」
季淳投以疑問眼光,大寶接著解釋:「你那麼凱,喜歡就都沒關係,妖魔鬼怪如果都是神奇寶貝那麼可愛的,不馬上擺流水席才怪。」
「我沒那麼濫情智障好不好。」
「好好好,起碼你不會自備食譜給妖怪。」大寶懶得認真搭理,敷衍應話,低頭回覆手機訊息。季淳湊過來瞄一眼,咦了聲說:「這個小曲。」
「上過電視那個正咩啊。網路認識的。」
「我也認識,她回那個地方工作啦,現在叫鳳生堂。」
「真的假的?」
季淳點頭,突然感覺掌心刺痛,攤掌一看沒有傷口,但在他分神當下從手心滲出一團黑氣,一下子又透入皮膚裡,他愣住,不曉得是看到幻覺還是怎麼了。
「你幹嘛一直看手?」大寶問。
季淳直接把話題扯開聊起小曲和生活日常小八卦,用與自己無關的事試圖鎮定。隔了一週,季淳想去蘭花展拍照,約了方明京,結果朱琳和大寶也跟著同行,大寶把這天對季淳說的話拿來暗諷方明京,朱琳覺得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況且弟弟談戀愛八成老樣子,所以並沒有插手管的意思,倒是一直擺POSE讓弟弟幫她拍好些照片。
季淳感覺朱琳最近的轉變,整個人容光煥發不說,以前不屑做的、懶得打理的事都揀起來自己弄,也不怎麼需要他照料生活,雖說脾氣是沒變多少,但季淳隱約知道她戀愛了。
如果不是戀愛又怎麼會在他的鏡頭前笑得那麼燦爛耀眼,光采照人,而且朱琳近來到朱叔叔家就算遇上隋孟蕾也變得和氣不少,說話不怎麼夾槍帶棍、棉裡藏針,朱叔叔都感到不可思議。
沉溺在幸福中的人,很多事情多半都能原諒或釋懷,心中裝著滿腔甜蜜與愛情,有誰捨得分出一丁點兒位置裝下負面的情緒?
三個男人坐在飲食部,朱琳說要請客就拿單子去結帳,季淳望著姐姐的背影輕嘆,大寶看他這樣才轉移戰力說:「我覺得你姐姐跟以前很不同耶。」
「你也覺得?我看她八成戀愛了吧。」季淳說完抬眼看天花板神遊。
「覺得寂寞?」話是方明京問的。剛才大寶暗地針對他,卻都是拳拳打在棉花團裡,回應都是溫和親切又不失禮,氣度大令人詫異。當然,季淳是很傷腦筋,知道大寶給自己抱不平,但感情的事根本很難論對錯,他才希望大寶能少說幾句。
季淳和大寶都不曉得的是,方明京不是個沒脾氣的人,就算真的不放心上,那也是因為注意力都不在大寶的話語。所以這會兒大寶說了什麼,方明京都只是似笑非笑的應了單音帶過,接著就和季淳說話。
「寂寞?」季淳聽方明京提問,自己才明白過來。朱琳往後要是不需要他陪伴了,他是真的有點寂寞吧。畢竟,他們一起生活這麼久,朱琳對他態度像獨裁者,可是背後理由多半都是為了他好。
朱琳並不是那種以關心為由的滿足支配欲,只是不擅長坦率表露感情,她對在乎的人付出也總是默默的。她對欲望的表現反而比對感情的表達還直率,旅遊時多買一張票命令弟弟和她一起出門,其實是想帶弟弟一起去玩。硬拖著弟弟逛街,要找上司的生日禮物、耶誕節的交換禮物,一定都會順便幫弟弟也買一份。
「你嫌我品味差嗎?那你自己挑啊。」朱琳的口氣不溫柔,可是她很堅持自己人要過得好,雖然季淳覺得她個性有點扭曲,但很難否認她彆扭得很可愛。
「不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人。」季淳希望姐姐幸福快樂就好。
大寶丟了句:「你先擔心自己吧。你不是有喜歡的人嗎?希望不要跟以前那個學長一樣把你吃得死死的,唉。我去幫你姐端東西。」
季淳傻眼,這傢伙又講話刺人,他尷尬看向方明京,方明京歪頭回瞅,順了大寶的話問:「學長?你那麼多的學長,怎麼聽起來好像不少人喜歡你?」
這話讓季淳汗顏,這人是故意搞錯重點還是沒聽清楚,他含蓄解釋:「反了。不是喜歡我,是我喜歡別人。大寶愛鬼扯,你不用認真聽。」
人群裡有個人走過來喊季淳,真是巧,湊過來的男人就是之前把季淳吃死死的學長,是個高大挺拔、笑容爽朗的男人。
「真巧。我剛同事來取材,剛才坐那邊那桌,一眼就看到這裡有個人好眼熟。果然是你,太久不見,你怎麼比以前清瘦?」男人說著,兩手就輕掐季淳的臉,季淳用從前習慣的相處模式笑了笑,拍開掐臉的手含笑輕罵。
這位學長跟季淳聊幾句,也只跟方明京問了聲好,學長、學弟交換新的聯絡方式後就走回同事那兒。季淳望著學長離開的身影,心裡已經沒有從前那種揪扯痛苦的感覺,只剩下回憶和懷念。
一回頭對上方明京平靜無波的眼,季淳心虛了下,忽然找不到話題。方明京凝視他幾秒才帶起嘴角,淡漠問:「你學長?」
「啊、是。就是大寶講的那個,不過、很久沒聯絡了。」
「很好啊。久別重逢。」
「還好啦。也不曉得聊什麼,都沒什麼交集。」
從展覽回家後,方明京一句話都沒再跟季淳講,因為他一回家就又換了衣服出門,雖然沒什麼事發生,但季淳還是隱約覺得方明京不太一樣,說不上哪裡變了。
一個週末,方明京難得主動約季淳出門,他說:「有事請你幫忙,你願意嗎?」
季淳被他幫了那麼多回,苦無機會報答,當然一口答應。走到巷口就看到一輛百萬的白色名車停在那裡,駕駛是周歌岸,方明京在副駕駛座,季淳在後座,周歌岸打招呼說:「嗨,季先生,又見面了。」
周歌岸車開得又快又平穩,車上放著輕搖滾樂,季淳問:「我們要去哪裡?我該做什麼?」
「記得許小姐嗎?」方明京問。
季淳點頭:「襲擊你兩次的那位是嗎?」
「她,好像被不太妙的東西纏著。」
周歌岸這時插話說:「我不放心孔雀的情況,雖然有我在應該不會有問題,但孔雀半個元丹都在你身上,所以帶你一起來。你本來就是妖魔鬼怪覬覦的對象,又有元丹,孔雀自然要顧你周全。」
季淳聽懂周歌岸的話,心裡自嘲了下,語氣反而平淡沉穩不少,他說:「所以是怕我被其他潛伏的妖魔給害了,不能獨留下來?」
「對。」周歌岸笑笑,跟方明京說:「你的房東挺上道的嘛。」
方明京不帶情緒回應:「歌岸,從前你言行都更含蓄客氣,怎麼越活越像個孩子。」
「以前太老成你也沒說喜歡。你沉睡後只醒來一次,知道季淵早就不在之後又陷入睡夢,我後來就以為你再也不醒了。但你後來其實都還有再甦醒,只是我跑遠了不曉得,現在還能遇到,我真是很開心啊。其實鳳生堂樓上還有房間,你跟我一起住吧,好不好?像以前一樣。」
周歌岸在停紅燈時不停對方明京獻殷勤,而且態度熱切親暱,還握住方明京的手,簡直不當後座有人存在。季淳聽了這番話,腦袋當了機,半晌綠燈了才開始有雜訊,他好像慢慢看不到、聽不到,陷入憂慮中。
「是啊,我怎麼沒想到周歌岸和方明京是舊相識!」季淳暗自驚呼,而且從周歌岸的話裡得到資訊,就是前面兩位本來就是同居關係,不僅同居,好像關係匪淺,方明京也說過自己和周歌岸不算朋友,那麼極可能……
情人嗎?
「你考慮一下吧。」周歌岸話音溫柔懇切的對方明京說。方明京應了一聲,接下來開口對季淳講:「只是去確認許小姐的情況,順便處理之前的麻煩事。應該不會讓你做什麼,不會讓你遇上危險的。」
「噢。」
「不用怕。」
「嗯。」
車子駛入山坡間的高級社區,許小姐住在父母親留下的別墅裡,當他們進山區時車上已經攀滿許多奇形怪狀的精靈、妖怪,一個個好奇觀察他們。它們平常就融入自然中的空氣、花草植物、水、光、影,不是特別奇怪的存在,只是常人看不見、感受不到,但季淳偶爾能看到、聞到或是碰觸到,他被那些東西分散注意力,周歌岸察覺後座的人在打量窗外,低聲問方明京:「他跟你一樣?」
方明京無聲頷首,卻給了周歌岸一個警告的眼神。周歌岸抿嘴笑笑,用唇形回應:「放心,我有你,自然不動他分毫。」
方明京擁有掌握地脈靈氣的能力,只要他願意,就可以和天地自然融合,風雨雲海,花開花落,一切都隨其意志。但他並沒有操弄什麼,反而隨著自然沉睡或甦醒,他知道自己是奇怪的存在,雖說宇宙中沒有任何一件事物是不該存在的,但他還是找不到理由解釋自己存在的理由。
於是妖魔鬼怪,或仙靈神獸們,它們對方明京說:「你這樣的特別,當然是為了我們存在啊。應許我們生存之地吧,我們都供你差遣。」
方明京從那些非人的東西那兒學會許多事情,如何運用自己的能力,如何掌控乾坤,他雖然是人,卻能做出連神明都望而不及的事,能令夏季飄雪,能令嚴冬開花,還能煉化真身、長生不老。
不僅季家,連神靈都以為方明京是吃了什麼才得享長壽,但他什麼也沒做,世上沒有人是由人修煉成仙的,人就是人,仙就是仙。但大家都認為方明京極有可能是那第一人、第一仙。
方明京知道自己已經不能算是個人了,但他連自己是否快樂也不曉得,為了這種天賦,他失去一個人該擁有的東西。所以當他知道季淳也有這樣的潛質後,忍不住干涉其人生,將妖異之物隔絕。
「到了?」車子停在一排圍牆外,季淳發問,周歌岸回應他,方明京若有所思下車。
三個人站在牆外,方明京上前按門鈴,問話聲聽來有點蒼老,方明京報上姓名後圍牆大門才開,牆內是寬闊的草皮,大約還得走個幾分鐘才到真正的大門。
草皮雖然平坦,季淳卻扭了腳,一跛一跛跟上人,訕笑說著沒事,周歌岸笑眼看他跟上來,旁邊方明京已經回頭來到季淳面前。
「啊,真的沒事啦。」季淳一手搭在方明京肩上笑說:「不然你借我扶一下肩──」
話沒講完,季淳被方明京打橫公主抱,他傻眼,周歌岸也愣了半秒,方明京抱著人輕鬆上前道:「走吧。」
季淳不自覺手環著方明京的脖子,很想請對方放自己下來走,剛才周歌岸臉上閃過異樣臉色他也看到,滿心尷尬。
「方明京,你要不要放我下來?我那麼重。」
方明京卻笑著低聲損他說:「這麼平的地你都能扭傷腳,我還能放你下來走?」
季淳低頭嘀咕:「周老闆大概覺得我只會扯後腿很沒用。」他沒察覺方明京話語和神情隱含溫柔。
「你管他做什麼。」
「你們以前同居嗎?」
「嗯。他教會我太多東西。不過,都是些不懂也無所謂的事。」
「拜託到門口就放我下來吧。這樣太丟臉了。」
「當然。」
開門的是個阿姨,穿著旗袍改良的上衣和同料子的褲子,她是許家的管家,請他們到一樓客廳時說明許小姐已經感冒好一陣子,工作也辭了,在家休養。周歌岸送上伴手禮,桌上是三杯香茗,管家阿姨說他們恐怕要白跑一趟了,許小姐不方便見客,但許小姐卻從電梯走出來,蹣跚來到客廳。
「唉,妳怎麼自己跑下樓,要好好休息啊。」管家阿姨很煩惱,扶著許小姐坐下。
許小姐對阿姨說了句沒事,不安的望了眼方明京,顯然知道自己這陣子做的惡夢不盡然是夢,她把阿姨支開後,周歌岸率先開口道:「明人不說暗話,我們就單刀直入講開吧。其實,許小姐最近有困擾吧?夢裡是不是見到自己變成奇怪的東西到我這朋友房裡作祟?」
許小姐嚇得臉發白,瞪著周歌岸講不出話,方明京白他一眼溫和向許小姐說:「妳不用怕。今天是想來幫妳解決這件事的。」
許小姐向方明京點頭,餘光瞄見季淳,輕輕「呀」了聲,然後露出疑惑,低頭思考:「那個夢是真的?那為什麼……」
季淳想起當時他打走生靈時,方明京應該已經重傷死掉,現在卻坐在許小姐家裡,他立刻看向方明京,許小姐這時問:「惡夢是真的,你為什麼沒事?我,我、我把你脖子扭斷了啊。」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雖然混亂得搞不清楚狀況,但她很害怕。怕自己是鬼怪,怕眼前三個男人也不是正常人,管家阿姨端了切好的水果出現,看到許小姐嚇成這樣又堅持道:「我看三位還是請回吧。她真的不適合見客人。」
「阿姨……」許小姐縮在沙發裡,三人也不好再賴著不走,他們同時起身,周歌岸遞了名片說:「有任何問題的話隨時找我。我手機不關的。」
阿姨想代收名片,周歌岸卻又遞了一張給許小姐。季淳一跛跛跟著他們走到屋外,忽地身子一輕又被方明京抱起來,周歌岸繞到前頭把人搶過去抱,還對微微蹙眉的方明京說:「你抱一趟、我抱一趟啊。季先生怕你手酸不是嗎?」
說完周歌岸朝季淳眨單眼,季淳硬擠出苦笑,想說「不用了」,周歌岸卻抱著他快步走在前頭。
「周老闆,你覺得好玩嗎?」季淳看出這人玩心很重,抱著他一臉得意洋洋。
「好玩?哈哈哈,是好玩啊。你這人很有意思。」
「放我下來啦。」
「又沒旁人看,你真輕啊,孔雀跟你講了對吧?我的來歷。」
「只說你是風生獸。你們同居過。還有,認識很久了。就只知道這些。」
「那你曉不曉得我跟他的關係已經不是你們俗世人能定義得好?」
「什麼?」季淳皺眉,一臉疑問。
「他喜歡我是一定的,否則不會跟我相處那麼久對不對?我呢,就更喜歡他,所以千里跋涉都在找他,我等了他一千年了。喜歡他一千年了。他是為我而生,我是為他而存在的。」
每個字,每句話,季淳聽得一清二楚,但都被字句轟炸得腦袋空白,後來周歌岸又講了什麼他沒聽進去,因為已經夠了。他才是第三者,才是局外人,格格不入的那個是他,他毫無介入的餘地,只能傾聽周歌岸對方明京的喜歡。
「我們看你呢,就像在看一株小草,一朵小花。」周歌岸掬起笑容說:「真是可愛的孩子。怪不得連孔雀那樣性情薄涼淡漠的人都特別眷顧你。」
這話的意思可以有不同解釋,但季淳是有自知之明的,當然聽明白對方是在說他不具任何威脅,也不需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他們是不同層次的存在。
季淳完全不想再講話,周歌岸說得沒錯,但他還是一秒討厭這傢伙,揚手撥了自己瀏海,彷彿臉上都是周歌岸的口水。周歌岸看他窘樣又無處可躲,開心笑了,接著一隻強而有力的手搭在他肩膀,三個人定住不動。
「怎麼了?」周歌岸回頭問。
攔人的自然是方明京,他打斷周歌岸對懷裡的青年低語,平聲道:「你走過頭了。」
原來周歌岸說得興起走過頭了,再走就往深山裡去,這時周歌岸才把人放落地,季淳一站定又被方明京拉住手問:「還很痛?回車上,我幫你看。」
方明京不由分說指著車子命令周歌岸道:「去把車開來這裡。」
周歌岸愣住,略略扁嘴掏了鑰匙去開車。季淳覺得能向周歌岸那樣氣場的人下命令,方明京帥炸了。只是周歌岸把車開來之後就說要去附近晃晃,留下兩人。
方明京讓季淳坐在後座,開著車窗蹲在車外,把季淳的腳擱在自己腿上,溫柔的摘鞋。季淳恍惚了,不就稍微扭到腳嗎?需要這樣嗎?他沒那麼弱啊,雖然小時候連女孩子都打不贏,但現在他不一樣。
「不要這樣了。」季淳把腳縮回來,拾回鞋子嘆氣。「沒扭得那麼誇張。你們太誇張了。」
「聽話,讓我看看。」
「我不是還在喝奶,在地上打滾的屁孩好嗎?」季淳往裏挪動,方明京跟著坐進後座捉住他手肘問:「歌岸和你說了什麼?」
「你剛才都沒聽到?」
「雖然可以聽到,但那不是君子作為。我確實沒偷聽你們交談。」
季淳撇嘴,嚴格說都是周歌岸單方面的發表,算不上交談。
「沒講啥啊。只說他很喜歡你。」
「還有呢?」
「你們……」季淳臉有些脹紅,不懂為什麼對方要逼他講出口,他擺明失戀、不吭聲還不行嗎?只是單方面默默喜歡,遠遠看著都不行嗎?想到這裡,季淳覺得大寶罵得真好,然後他眼眶有些紅了,只是強忍心酸,所以雙眼又燙又熱,憋得很難受。
「季淳,你……」
「我都知道啊。你們很要好,也沒義務跟我講。我沒有要介入你們,你擔心個屁。」季淳又悄悄往另一端車窗挪動,試圖與方明京拉開距離,整個人都貼到車門上了。
「我和歌岸確實交情匪淺。不過,我對他,或他對我,都和情愛沾不上邊。我不曾動心,他也只是想藉由我的能力依附土地修煉罷了。固然是彼此欣賞喜歡,卻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唉。我都會背了,反正你不可能產生戀愛這種心情啦。我懂啊。但你也孤獨,他跟你一樣都長生不老,你們作伴才能天長地久。我沒什麼,真的沒怎樣。我不會因為喜歡你,所以跟著想要長生不老。」
季淳彎身套好鞋子,好像有點釋然,邊想邊講:「我只想當個普通人,過小日子。再怎麼愛一個人,我也是用自己的一生去愛,不會想太多。所以,我也不在乎喜歡上的對象背景是怎樣,但現在我喜歡你的心情還是強烈,不太冷靜。」
說著他笑了下,又跟方明京講:「再怎樣纏著你,也就只是一下子,我不會纏你一千多年啦。放心吧。看來我的執著還沒有許小姐深,哈哈。」
「換作是我,反而會介意得不得了吧。」方明京聞言淺笑,笑意微澀。「我一定比你貪婪,會想和相愛的人天長地久。黃泉碧落,到哪裡都要抵死相纏,絕不放手。」
季淳覺得頸子一陣清風拂過,起了點雞皮疙瘩,好像山裡有點冷,但只開了一扇車門。他遲疑了下,聽方明京講完緩緩轉頭看著人,又是納悶又是困惑。方明京看出他為何茫然,噙笑解釋:「只是假設罷了。我也不確定自己一旦談情說愛是不是就這樣。可是,孤獨一千多年的男人,忽然動心了會怎樣,你沒想像過嗎?我想我自己也是受不了吧。」
「以前有部電影叫胭脂扣。」季淳思考跳躍,突然講起這個。「一對情侶幫女鬼找生前的情人,因為女鬼跟情人殉情,可是一直等不到情人在陰間相會。情侶的那個女孩子看到女鬼的愛情就問男友,他會不會為了自己尋死,男主角就說不會。為了感情尋死的人不是沒有,可是很少,也很傻。我就不可能為了愛情去死,我喜歡的東西太多,而且我還有家人。我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籌碼要求你回應我的喜歡,你畢竟是要成仙的,我也只是普通人。可以邂逅你,一起走過一段時光我就覺得很幸福了。所以,我……我要講什麼……」
季淳抓了抓頭,朝方明京朗聲笑了笑說:「用不著擔心我啦。也許,找個辦法把你的元丹歸還,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了。你說那個卷缸裡收了所有要吞滅季家人的妖魔鬼怪,但是都被收拾掉了,那我以後不用你保護也沒什麼好害怕。而且,你不是說我雙手執雷令嗎?怕什麼?」
聽完季淳努力表達的想法,方明京別開臉漠然低吟:「你倒是,把事理看得很明白透澈,再也不是夢裡喜歡撲到我身上撒嬌的小孩了。
「人都要學習跟成長,那才對啦。周老闆怎麼去那麼久,我們是在先在這裡觀察情況嗎?許小姐她到底怎──」
方明京轉身面向季淳,手撐著座椅朝人傾過來,輕輕在季淳嘴間落下一吻。
季淳定住動作,連嘴形都沒變,睜大雙眼放空良久才艱澀發聲:「幹……什麼?」他猛一嚇退,後腦撞到車玻璃,抱頭悶哼。
騙人的。方明京怎麼可能主動親他,這跟第一次嘴碰嘴不同,不是粗暴的想搶回元氣,而是、是,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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