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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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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3 週二 201613:01
  • 無仙涯、貳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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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無仙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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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1 週日 201617:01
  • 無仙涯、貳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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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無仙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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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7 週三 201623:30
  • 無仙涯、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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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無仙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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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6 週二 201600:16
  • 無仙涯、拾捌

 
  時值大雪,解夏安居期間和尚們不會外出化緣,而明月寺其實是很有錢的寺廟,也不會有和尚外出化緣,一般都是香客到寺裡佈施,最主要的「香客」還是那些來尋歡的貴客們。這兒的和尚除了雜役之外都是風月之人,自小經由專人調教訓練,越近年末越多機會表現,而他們的住持此時更是忙著各路應酬,。
  自從那夜臻淨對珦瀾說開誤會之後就沒再相見,雖然算不上不歡而散,但珦瀾還是有些擔心臻淨不高興把他和阿逢趕出明月寺,早知就暫且虛與委蛇一番。他還無法信任他人,並非針對臻淨,不過這點擔憂隨著日子越來越忙碌也就拋諸腦後了。所謂的打雜就是包辦一切雜務,而且他還得看緊瘋老爹不讓他惹事,所以也無暇亂想。
  這天聽香積廚裡的和尚們聊天,去外頭修行的小和尚們回寺,大家等著驗收他們的修行成果,若是之前珦瀾聽了絕不會多想,可是現在清楚明月寺就是經營暗娼的地方,忍不住對那驗收成果有了聯想。
  為了給回寺的僧人們接風洗塵,以及寺裡各種宴席場合,香積廚裡的僧人廚工都比平常還忙。珦瀾聽了些緋聞也當沒聽見,端著兩碗飯菜回去找瘋老爹。今天飯上的肉片比平常還多,這是僧人們誤會臻淨看重他的好處之一,在這寺裡吃肉喝酒是平常事,不知情的多是外地客,知情的也不會刻意講破。
  有個負責炊飯的荷師父,長著一雙狹長丹鳳眼,不看那精壯體型只看臉會以為是個小少年,每回見了珦瀾總會臉紅,偏就這樣一個容易臉紅的和尚還敢對珦瀾揩油,今天的飯跟肉都很多,就是荷師父特地給他添的,然後搓著手靦腆說:「阿蘭,你、你能不能不要謝我,就、就只要,只要親我一口就好。」
  「好啊。」珦瀾二話不說在荷師父頰上輕啄一口,和善笑道:「往後也有勞荷師父關照我跟我爹啦。」對他來說只是隨便往臉上親一口,根本不算什麼,可是他看這個和尚臉紅得好像是被調戲一般就覺得挺有趣,不過他仍壓下略嫌輕浮的笑意,謝過對方就把飯菜端走了。
  「這種地方也是有純情的和尚嘛。」珦瀾走到外頭還是忍不住取笑,一回住處就不見阿峰人影,出來前明明還讓哄著阿峰讓他劈柴火當作是練武,旁邊確實堆了些柴火,人卻跑不見了。他擱下飯菜,手拱在嘴邊喊,從屋裡找到屋外,最後在後院一座枯井旁邊發現阿峰倒在草叢間,兩眼翻白、口吐白沫,全身不停抽搐。
  「爹!你怎麼了?」珦瀾大驚失色,看到阿峰可怕的樣子就慌得六神無主,周圍草木凝霜覆雪不宜久待,他把手穿過阿峰腋下想先把人拖回屋去,無奈阿峰雖是瘋乞丐,卻真有一身壯碩如熊的體魄,病癒還很虛弱的他想拖走阿峰簡直就是蜉蝣撼樹。
  「咿──呼,怎麼,這麼、沉!」珦瀾咬牙、卯足全力拖了段距離,最後把自己摔坐在濕冷草地上,他看阿峰情況越來越不對勁,臉色難看、嘴唇發紫,好像下一刻就會脖子一扭死掉,他無助哭了起來,抱緊阿峰哭叫:「爹你不要死,不要死。嗚嗚啊啊!」雖不是血脈相連,但他心裡已經把阿峰當成親爹一樣,何況他如今在世上就這麼一個人關心、疼愛他,要是阿峰死了,他不知道能依靠什麼來支撐自己意志活在世上。
  就在這時跑來兩個年輕力壯的和尚幫珦瀾把阿峰抬回屋裡,珦瀾轉頭即見臻淨領著好幾個大小和尚站在那兒,其中還站著一個頭臉有毛髮的山羊鬚男子。
  臻淨帶珦瀾回屋裡,安撫他說何大夫醫術高超,京中許多貴人都信賴何大夫的醫術,要他先定下心來。碰巧這次何大夫到寺裡,又和臻淨有些交情,遇上這事也是巧合,但另外那頭的何大夫就覺得自己遇上這事大概是走了霉運,繃著一張臉過來對臻淨使眼色。
  珦瀾什麼也不管,跪下來抱住何大夫大腿哀求:「大夫你救救我爹,只要你救我爹,我做什麼都可以!」
  何大夫皺眉,由著臻淨把腳邊青年拉走,臻淨歉然一笑,何大夫嘆了口氣說:「令尊誤食毒草,毒性不強,碰巧我帶了解毒藥丸,已經讓他服了一粒,兩個時辰後再餵他吃一粒差不多就能解了,不過他的症狀不全是中毒,更像是走火入魔。體內經脈極亂,氣鬱阻滯,中毒是個引子,將所有毛病都引出來。而老夫既非武林高手,亦非天上神仙,實在束手無策,你們只能令請高明了。老夫還有其他患者等著救治,先行一步了。」
  何大夫不願沾這種麻煩事,心覺穢氣,匆匆告辭。臻淨讓人去送大夫,再讓其他僧人該忙什麼就去忙,身旁僅留一位眉目清秀的小和尚。
  珦瀾聽完呆在原地,愣了會兒才轉頭看臻淨,那表情無辜可憐如同稚子,他問:「大夫是不是說我爹他沒救了?是不是這意思?」
  小和尚拉著臻淨的寬袖小聲道:「住持師父,我聽懂大夫的話了,怎麼這個哥哥他聽不懂?」
  「非禮勿言。」臻淨板起臉讓小和尚閉嘴,再對珦瀾念了句佛號說:「阿蘭,你、早做準備吧。需要什麼只管告訴寺裡的人,貧僧也會吩咐下去,讓他們幫著。」
  珦瀾像是沒聽見似的跑進阿峰的房裡,對昏迷中的瘋老爹說:「爹,等你好起來,我們去鳳悅樓大吃一頓。你快醒啊。」
  外面小和尚覺得珦瀾的言行古怪,拉了拉臻淨的衣袖,臻淨拍拍他小手輕聲道:「讓阿蘭哥哥一個人靜一靜。坐臘期間諸事繁忙,走吧。」
  是夜,臻淨獨自來探望青年,桌上那兩碗飯碰都沒碰過,他喊了聲阿蘭就往阿峰的房裡走,差點和走出來的阿蘭撞上。
  珦瀾在唇間豎食指,小聲說:「會吵到我爹的。我們小聲點。」
  臻淨以為他不能接受事實,也不打算再刺激他,點頭後勸說:「人是血肉之軀,還是要吃東西才行。我去叫他們做碗熱粥給你?」
  珦瀾坐到桌邊,捧起一碗飯說:「不用。我吃這個就好。」
  「涼了,很難入口。」
  「不會啊。」珦瀾大口扒飯,用力咀嚼,吞下一口之後他跟臻淨說:「這比已經發臭的肉骨頭好吃。硬了點也沒關係,不能浪費。」
  臻淨看他手腕露出袖外,白布在腕上紮一圈,而且執筷時眉間微結,動作吃力,不禁輕握他前臂關心道:「你手怎麼了?」
  珦瀾光有些閃爍,佯裝若無其事答道:「前些日裡做木工不小心受傷了。」
  臻淨一臉憂心:「不好好敷藥包紮可不行,不如我幫你看看。可別看這小傷口,要是弄不好可是會爛了的,有人就是輕忽小傷,最後不僅手爛了,連性命都丟了。」說完臻淨要他稍候片刻,逕自去取藥箱來。
  珦瀾從沒體會過凡人的生老病死,這下被臻淨唬得一愣一愣,明知道對方言辭可能誇大,但還是有些害怕。臻淨回來後就將珦瀾之前草草包紮的布條拆下,態度溫柔卻不容人拒絕,他看其腕上傷口平整俐落,布條上沾的血跡及傷口都還是新的,也尚未結痂,歎道:「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你當真是一點都信不得我?」
  「不是!」珦瀾看臻淨替自己上藥,終於稍微卸下心防告訴他說:「這種事不曉得你信不信,講了也怕嚇壞你。你真的聽?」
  臻淨點頭:「且講無妨。」
  珦瀾半真半假的告訴他說:「我其實不是失憶,也不是瘋乞丐真正的兒子阿蘭,我是……山林裡的精怪,方才割手是為了用自身精血畫咒給阿峰續命。我道行淺薄,又受了傷,多虧阿峰將我當親兒子照顧才勉強維持人形,我也將阿峰當作親爹一樣。」
  臻淨面無表情,半晌後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若有所思低吟:「精怪?這明月寺實無佛光庇護,終於招來精怪了。」他說完有趣笑了下,搖頭再輕笑。
  珦瀾自知這說法荒謬,也捉摸不清臻敬是什麼想法,緊張得攏著另一手手指,臻淨在替他包紮傷口,他忐忑問:「你信?」
  臻淨瞥他一眼,勾起嘴角道:「有什麼不好信的?反正貧僧沒什麼損失,倘若你真能施展法術將人救醒,倒還省了大麻煩。貧僧今年雖不過二十八歲,但自幼在這行鑽研經營,也算閱人無數,當初見你相貌非凡,只覺得有點兒意思,神態言語有時天真、有時滄桑,有時不諳世故人情,可也有時彷彿洞悉人心。諸多矛盾,始終覺得看不透,如今你一句自己其實是妖精,卻好像都能有個解釋了。」
  臻淨似乎一下子就接受這世上有妖精鬼怪,珦瀾不禁有些佩服這凡人,這會兒阿峰在房裡叫嚷,反而令前者更為詫異的問:「阿蘭,是你續命之法奏效了!」
  他們跑去看阿峰的情況,阿逢跳下床喊餓,活蹦亂跳彷彿沒中過毒一樣,恢復之快令人咋舌。珦瀾也是死馬當活馬醫,雖然道行盡毀,餘下這軀殼說不定猶有靈藥之效,所以割了血餵阿峰喝。至於講成是用精血畫符寫咒,是防範將來萬一這事洩露出去,有心人也不會直接認定他的血肉有療效。
  「阿蘭,乖兒子,我餓了。我們去吃鳳悅樓!」阿峰揉著肚子皺臉喊餓。
  珦瀾看他恢復當然很開心,但他們根本吃不起鳳悅樓,好說歹說想哄阿峰先吃寺裡的東西,阿峰卻想自己跑出去,後來臻淨拿了串佛珠給他,讓他當作證物去差遣寺裡的人,做些飯菜假裝是鳳悅樓的東西哄一哄阿峰。
  珦瀾明白過來,拿了佛珠開心跑出去找人,
  臻淨留下來看著阿峰不讓人亂跑,兩個來到外面大眼瞪小眼。阿峰雙手抱胸盤坐在椅子上瞪視臻淨,臻淨挺直身板、神色悠然端坐在其對面,阿峰充滿戒備對臻淨嗆話:「你這光頭好看得不尋常,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我家阿蘭很乖,不准你帶壞他,不然讓你嘗嘗我百毒掌的厲害!」
  臻淨溫和微笑,念了句佛號道:「丹檀越多慮了,貧僧與令郎只是好友,又怎會引他入歧途。」
  「嗤。妖僧。」阿峰斜眼睨人,嘴裡念念有詞。
  臻淨有些狐疑回瞅,不慍不火的低聲試探:「前輩不是迴光返照?你可知自己誤食了毒草,差點就──」
  「放屁,我百毒掌乃千百毒物煉就,比毒草還毒,怎麼可能吃幾根草就要命!你才迴光返照!」
  「哦,原來如此。那麼,丹峰霖,丹前輩,其實您沒有瘋是不是?」
  「你才瘋哩!臭賊禿!」
  「……」大概是瘋了,臻淨感覺剛才認真與之對話的自己有些愚昧。
  倏地,一道風吹過臻淨臉側,頰肉颳得有些刺疼,他回神看見阿峰朝自己出掌,再回頭看身後土牆竟有個掌印微微陷入牆體,還震下了樑上不少塵埃,他睜大眼暗自駭異,這是阿蘭的血咒所成就的?莫非阿峰真的是那個消失多年的武林魔頭?
  不管真相為何,臻淨都對瘋乞丐有所改觀,瘋乞丐也很滿意自己這一掌,姆指蹭了下鼻頭說:「哼,曉得老子的厲害了吧。誰敢欺負老子的寶貝兒子,就餵他幾招。」
  一個瘋乞丐和一個假和尚就在陋室裡沉默相對,後者仍覺得這瘋乞丐好像沒從前那樣瘋傻了,瘋乞丐抖著腳很不耐煩一直追問兒子何時回來。兩人終於盼到阿蘭回來,臉上都露出笑意歡迎。
  珦瀾坐到阿峰身旁伺候父親飲食,臻淨在一旁觀察還不願走,阿峰開心吃得滿嘴油光,忽然兩手夾住珦瀾的臉頰疑道:「咦,兒啊,你怎麼長得不一樣啦?」
  珦瀾心虛,生怕自身的藥效足以令瘋老爹不瘋而認出他不是阿蘭,反射性朝臻淨投以求救的眼神,臻淨還沒來得及開口又聽阿峰說:「變得更端正好看了,更像你娘啊。這樣好,她比我好。你要學她一樣,千萬別學我。百毒掌那些就別練了啊,乖。不習武了,成天打打殺殺多危險。」
  珦瀾汗顏:「像爹也像娘,都好啦。只要爹你沒事就好。」
  臻淨看他們父慈子孝也不想打攪,拿回佛珠就要告辭,珦瀾跟阿峰說:「爹,住持是大恩人,我去送送他。」
  「去吧去吧。」阿峰揮手趕人,忙著將燙口的湯麵吹涼。
  珦瀾追出屋外,喊住臻淨說:「那個,臻淨,謝謝你幫我,也謝謝你信我。我一定會努力幹活報答你的。」
  臻淨掩嘴笑起來,他說:「誰稀罕你這點回報,我們不是朋友麼?」
  珦瀾聽他這麼講,歡喜點頭:「嗯,是朋友!」
  「你快回去陪令尊吧,有空我再來找你。」
  之後臻淨果然如他所說,一有空就出現在珦瀾他們住的小院,而且還借了浴室讓他們父子倆沐浴,把一身陳年垢搓洗乾淨好迎新年。珦瀾以阿蘭的身份跟阿峰在明月寺落腳,阿峰被救回一命之後,父子有臻淨照拂,不再有僧人對他們冷言冷語,或暗地裡找麻煩,連阿荷都不敢借機吃珦瀾豆腐。珦瀾知道這都是托臻淨的福,對方也不喜歡聽他道謝,所以就在默默在心中感恩。
  冬至後的某個夜裡,趁阿峰熟睡,臻淨一人帶酒來訪。
  珦瀾抱一小壺酒、把自己穿裹得像顆球一樣坐在桌邊聽臻淨發牢騷,抱怨某戶公子脾氣差、品味糟,不懂憐惜他們寺的小和尚,又嫌棄某家千金纏人,偶爾聊到某某官家夫人風韻迷人,相處起來好過那些不經世事的小姑娘。
  珦瀾偶爾敷衍幾個單音,聽到這兒忍不住插話:「原來你喜歡年紀大的女人?」
  臻淨昂首輕哼:「我不是欣賞年紀大,而是欣賞有見識、文雅高尚的女子,但這樣的女子往往都不是小姑娘。」
  「噢。」珦瀾看他挑眉,訕笑道:「我沒說什麼啊。」他想起以前自己也跟年紀大的妖怪廝混過,唉,還是別想了。
  臻淨端起酒碗飲酒,抹著濕潤的唇問:「對了,你究竟是什麼精怪?除了那次救回峰爺,也感覺不出你哪裡特別的不同於凡人。」
  珦瀾無奈赧笑:「你之前不還說我相貌不凡?」
  「看久就還好。論到相貌不凡,我也很不凡。」
  「哈哈哈,哪有人這樣誇自己。不過我嘛,我是花精。曇花。」
  「曇花?」臻淨歪頭,好奇的起身坐到珦瀾身邊嗅了嗅,珦瀾縮起脖子推開他,他低吟一聲:「沒什麼特別的味兒,只聞到酒香。」
  「廢話。我道行都沒了還能聞見什麼啦。要是有味兒搞不好就招來其他大妖怪把我當補品吞吃了,生吞活剝。」
  臻淨似懂非懂頷首:「當妖怪修煉也是不容易啊。」
  「就是啊。」
  「要不我借你一些書吧,你學了就去吸別人陽元好了。明月寺裡男人多,來的女香客也多,隨便你愛吸誰吸誰。呵呵。」
  「我才不要。現在這樣就好啦,當人也不錯。」珦瀾知道臻淨其實是有些醉了,平常這傢伙可不會輕易說這種不計後果又輕浮的話。
  臻淨單手撐頰望著珦瀾問:「你當初是怎麼受傷毀了道行?怎麼流落到凡間的?」
  「一言難盡啦。」珦瀾抿了口酒,心道這些問題真是一針見血。他胡謅說:「其實是因為我喜歡上一個高僧。」
  「哦?」臻淨訝異到有點酒醒,精怪喜歡高僧哪有什麼好下場?於是他問:「怎麼喜歡上的?一般高僧不都是老和尚?莫非對方也不是人?」
  珦瀾傻笑了下,忽略是不是人的問題回說:「他對我太好,我對他就日久生情了。」
  「就這樣?唉,這我懂。日久生情嘛。」時常招蜂引蝶的臻淨完全明白,畢竟人就是這麼的,多情寡情都還是有情的。
  「但你怎麼這麼傻,難道只有他待你好?」
  珦瀾喝乾一碗酒,長歎感慨道:「我以為感情有選擇,其實沒有,很多事沒得選的。後來我想,也不單單日久生情吧,要不然每個人都對我好,我豈不是要喜歡天下人了?後來還想像過他對我不好的話,我能不能死心……可是我想像不來啊。我不知道怎麼辦。怎麼想都不通,只能逃跑了。這樣糊里糊塗愛上,恐怕到死都是空,他也空,我也空。來,我敬你這個大光頭!」
  「敬你一頭三千煩惱絲!」
  兩人都醉了,語無倫次的說說笑笑,用各種亂七八糟的理由互相敬酒。珦瀾趴到桌面揉眼,打著酒嗝,然而這時臻淨的醉態逐漸褪去,雙眼越發清明,坐直身用不屬於他平常的平靜語調問話:「你既然愛他,為何要走?」
  珦瀾吸了吸鼻子,瞇眼回說:「也許,我沒自己想的那麼愛吧。之前你跟我提過一對情人,男女門不當戶不對,偏又愛得死去活來不顧眾人反對,最後終於私奔在一起,可是很快就又散了。他們愛著想像中的自己和對方,回首啊……就只覺得種種過去都是愚昧。」
  「你如今還回首過去?」
  「會啊。因為、因為,我只剩下這些了。想想也不成麼?」
  臻淨臉上浮現一絲嘲諷,再問:「為什麼?既是愚昧,有什麼好追想的。」
  珦瀾深吸一口氣,晃著腦袋坐起身,給自己倒了碗酒喝了口,盯著酒碗思忖低語:「不知道啊。應該是我病了吧,病了就吃藥。那些就是我的藥,我沒辦法不想……當初是因為賭氣才跳崖,之後我無時無刻都在後悔,但就算是這樣,重來一遍也不會改變。我,喜歡到不知該怎麼辦了,我只是負累……每次你來,我都好開心又好害怕,怕之後我們又得分開。回憶當然不夠,又苦又痛,但好在回憶也不是要命的習慣,死不了人的。我知道你一直會在那裡,我痛著痛著說不定哪天也習慣了。你從來都不跟我說,是不是因為我太沒用?」
  珦瀾說到後來帶著哭腔,忘了自己面對的是臻淨,逕自訴苦。他埋首在雙臂裡悶悶傾吐著,直到話語模糊不清,只剩下喃喃念著無涯二字。
  臻淨聽到後來神色柔和,他起身踱到珦瀾身旁替他蓋好衣氅、擦乾淚水,溫柔摸了摸珦瀾的頭髮說:「你等我。」
  珦瀾並未察覺此時的臻淨並非清醒的臻淨,而是受到來自遠方一道神識憑附並操控。
* * *
  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時間,要是有孩子的早就能跑能跳了。珦瀾依然住在明月寺,只不過從打雜的變成帶髮修行,跟在臻淨身邊處理寺內事務,為免珦瀾的皮相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一般他也不會陪同臻淨去外面應酬。
  自從阿峰三年前死裡逃生,恢復武功卻沒恢復心智,似乎真的是丹峰霖本尊,臻淨就和珦瀾商議過,決定盡量把阿峰藏在寺裡,免得招來仇家。珦瀾利用阿峰的心結,哄阿峰說:「爹你總是說江湖險惡,要我多讀書少練武,我就依你的,可是爹也得聽我的,我們隱居在這寺裡是不會有你以前的仇家和我過去的風流債討上門來,所以你就不要成天老是說自己是魔頭了,也不要喊打喊殺的。」
  經過珦瀾無數次的哄騙,阿峰也懂得裝作深藏不露的樣子,珦瀾他們得以在明月寺安生。三年了,日子沒什麼不同,珦瀾體會了身為一個凡人的脆弱,也看盡寺裡眾生相,要說有什麼改變,那就是臻淨有了心上人了。
  臻淨交往的對象正是鳳悅樓的老闆娘,原是那鄭老闆的續弦,二十歲,可鄭老闆死得早,又膝下無子,臻淨似乎常常到那裡應酬,一男一女就這麼好上了。
  那老闆娘叫作吳雁,名聲不是很好,市井流傳關於一些她的緋聞,但她與臻淨相好了兩年,外人以為她潛心向佛,時常到寺裡禮佛,實則和臻淨在禪房裡窮其顛鸞倒鳳之歡。有幾次還不是在禪房,而是到僻靜幽秘的場所,而且恰好被珦瀾撞見過。
  比如現在明月寺後山坡的那片銀杏樹林裡有間半荒廢的倉庫,過去是用來屯放雜物,不知何時建的,裡面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和書籍,珦瀾在三年前發現後就常來挖寶,順便整理歸類,有時就在倉庫裡坐在地上看書。
  為此他之前還跟阿峰一塊兒來做了些木工,桌椅、書架、燈架等等,這會兒他就在最裏面的書架看一本閒書,上頭紀錄各種世間罕有的毒物,附有圖畫,而且還介紹與之相關的玄奇故事。珦瀾正看得津津有味,就聽見倉庫門被打開,這倉庫的鎖只有臻淨和他有,來者無疑是臻淨,但他沒有出聲,根據先前幾次經驗,來的若只有臻淨的話就是來找他的,那麼一開門就會出聲。
  珦瀾有些壞,他分明可以出聲離開,卻悄然闔上書躲好。臻淨拉著吳雁在倉庫裡,然後傳出衣料磨擦的窸窣聲,吳雁聲音有些不安,輕喘道:「這是什麼地方?總覺得陰森森的。」
  「倉庫。」臻淨廢話不多說,抱著吳雁就在倉庫某處弄了起來,吳雁細細喘吟,聽著又曖昧又享受,不時細哼輕喊臻淨大師的名號,臻淨一聲不吭的取悅情人,沒多久就開始有水響肉搏聲在倉庫裡迴蕩,伴隨男女間的喘氣呻吟。
  珦瀾暗笑:「說什麼欣賞成熟女人的風韻,還不是就為了此刻春宵麼。」他悄悄移近幽會那兩人,覓得一個角落偷窺,拿出方才躲藏時就帶著的紙筆描繪活春宮,等臻淨和吳雁完事之後,他把草稿上色,當晚討論帳目時就把那張畫紙送給臻淨。
  臻淨掃了一眼,臉不紅氣不喘說:「畫得不錯。可是,女的胸太小,五官太深,男的長得太陰柔。」
  珦瀾指著畫上的女子,再指了指臻淨。臻淨這會兒看懂了,珦瀾是將男女的樣貌對調著畫,被壓的是自己,臻淨冷睨他一眼說:「又惡作劇了,今天下午你在那裡?」
  「嗤嘻嘻。」珦瀾掩嘴怪笑,被臻淨瞪著,忍不住仰首擊掌大笑出聲。
  臻淨搖頭嘆道:「當年真看不出你如此頑皮。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孩子似的。真是……」
  「對不起啦。我一時興起,不過我只瞄了幾眼,可沒有全部看完。」
  「哼。」臻淨倒不怕珦瀾看,只是有些惱他看了吳雁,不過即使是這樣他也無法生珦瀾的氣,說不定是因為珦瀾生來就不是凡人,有些事和常人想的並不一樣,再者是珦瀾孩童心性,也無法計較太多。
  「下次別再這樣了。你看我不打緊,可是我不喜歡你看吳雁。」
  「這點我倒沒想到,真的對不起啊,臻淨。」珦瀾歉然撓頰,雙手合掌道歉,臻淨佯怒捏他臉頰肉,把臉都掐紅才作罷。
  「你何不也去找個對象算了。」
  珦瀾歪頭問:「為什麼?嫌我礙眼,想把我踢開啊?」
  臻淨聽了又捏他已經泛紅的臉頰,微惱道:「你以為我是為了誰才留在寺裡不還俗的,哼嗯?」
  珦瀾吃痛躲開,雙手摀臉頰說:「難不成是為了我?」
  「我走了誰能在這明月寺罩你跟峰爺!」
  「不是因為你也不打算娶吳雁麼?」
  「她也沒想過要嫁我。」
  珦瀾疑道:「你們兩個怎麼回事?」
  「也沒什麼。我跟她在一起不求什麼天長地久,你不也差不多。你說得好像多愛那高僧,不也是說走就走,要是相愛的話,不論如何也會留下不是?」
  「講什麼你!」珦瀾睜大眼不住的大聲喊話。
  「就說你怎樣!」
  「我怎樣,你說啊!」
  「怎樣,不敢承認是不是!」臻淨深吸一口氣抹著臉,後悔跟對方吵架,自從他跟珦瀾越來越熟稔,有時也會像這樣幼稚的吵起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珦瀾也覺得是自己的錯,反省了下挽住臻淨的手臂討好笑說:「臻淨大師你原諒在下一時出言不遜好不?是我不對,我不該管這麼多,你開心就好啦。」
  「不,其實你也算是關心我才這樣。」
  「你有喜歡的人我自然替你開心,但也就這樣,我不該管這麼多的。」珦瀾一臉認真,他說:「還有,你也不要再擔心我的事了。我現在這樣就好,像我這種沒心沒肺的精怪……」
  「你不是沒心沒肺。」臻淨皺眉瞪他,嚴肅道:「別這麼說自己。你若沒有真心,我也不會把你當朋友。」
  「臻淨……」珦瀾輕扯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怪表情,看起來有些惹人憐惜。他忖道:「這世上我恐怕就只信你還有我爹了。就算我有真心,難道有我就應該給出去?或者說,我若也想討別人的真心,別人也不見得肯給。能兩情相悅是很不容易的,我經歷過一次就夠了。沒有心力再來一次。」
  臻淨平靜望著珦瀾說這段話,他不是正經和尚,但唯有此刻面對珦瀾的時候,他的神情莊重仁慈得就像是真正的高僧一樣,不自覺對珦瀾投以憐憫的目光。
  這些話題無疾而終,一般佛寺又到了坐臘之期,明月寺則開始忙起暗娼生意,珦瀾相對輕閒許多,抽了空給阿峰添冬衣,還買了不少甜食零嘴兒回來。阿峰有個興趣和珦瀾一樣,就是吃吃喝喝。
  冬至當天清晨,珦瀾準備不少好吃好喝的要和阿逢一塊兒過。阿峰跟寺裡的小和尚玩在一起,平常阿峰教他們練武打拳,寺裡的人都知道阿峰會些拳腳,抱著好玩心態跟他學,珦瀾若在屋裡沒看到阿峰,那就一定是在廣場練武。
  可是這天廣場只有阿峰和一個背對珦瀾的陌生人,那人及腰長髮隨風飄逸,著一身錦衣銀紗,正在和阿峰對招,兩人認真對練,出手極快,珦瀾幾乎要看不清他們的動作。
  「你們別打了,這位施主,我爹他年紀不小了,可是性子有時單純執拗,你別跟他較真啊!」珦瀾擔心得在場邊喊停,可是沒人理他,不過對方不僅沒有傷到阿峰,也沒被阿峰傷到,看得出功底深厚,那靈妙飄忽的身法簡直不是凡人。
  由於對方一頭長髮任意披散,又與阿峰打鬥,珦瀾只勉強瞥見對方殘影,只覺得其人儀範清冷,丰神軒舉。那人輕推阿峰一掌後倏然收招,阿峰雙手疊於身前化勁向後飛開,後者停住後跺腳叫道:「阿蘭,我打不贏他,你幫我打!」
  珦瀾快步走向阿峰,偷瞅那人身影,看著也覺鶴骨松姿,超塵脫俗的男子,但也可能是頭髮散著的錯覺吧,總之他擔憂是阿峰從前的仇家找來,趕緊跑過去護著阿峰說:「爹你糊塗了,我不懂武功啊。你也別玩了,打傷香客就不好了。」
  阿峰不死心,指著那人喊:「爹都忘了你是秀才。那你罵他!罵他!罵死他!」
  珦瀾很傷腦筋,擋在阿峰跟那人之間,一轉身立刻低頭道歉:「施主莫怪,我爹是無心的,他、他沒打傷你吧?爹啊,你怎麼能不由分說就跟人打架,這可不行。」
  阿峰跑到前面抓著珦瀾說:「是他先、他說要帶你走啊。我不想你走,你是我兒子。」
  珦瀾苦笑,以為阿峰又在胡說八道,直到他定睛朝那人看去,這三年好像被抽離不在,一下子回到他在寶樹裡找到無涯的那一刻似的。
  長髮披散、衣著清雅的男子,確是無涯不錯。無涯凝眸注視神色呆滯的青年,溫聲低語:「珦瀾,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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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04 週日 201600:14
  • 無仙涯、拾柒

  路邊破廢的小土地廟裡,一個披頭散髮的中年男子抓著一只破碗跳進廟裡,笑咯咯跑向供桌旁柱子邊一個睡在稻草堆上的青年,他喊著:「兒子、兒子啊,我買到鳳悅樓的七寶雞腿啦,你愛吃的雞腿,快趁熱吃。」
  青年宛如死人般僵在草堆上,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那中年乞丐把一塊腥臭冰涼的肉骨頭送到他嘴邊餵食,乞丐拿骨頭戳了戳他嘴角疑問:「兒子你怎麼不吃?不愛吃了?」
  「不好吃。」青年閉著眼皺眉道。
  「怎麼會?很好吃的啊!」
  這青年就是從無仙涯墜落到凡塵的珦瀾,他也想不通自己怎麼沒有死,也許身為天道不容的極品靈藥,大概把金丹挖了也不致死?可他還能避過罡風、猛禽等危險,後來他猜想是那些東西專門針對有修為的傢伙,而他這樣的廢物在那兒還不如塵埃,自然沒有被傷害到。
  醒來的時候已經被這個瘋乞丐撿起來當作兒子照顧,腹部的傷口留了很醜的疤,除此之外都還好。
  瘋乞丐還努力想餵飽「兒子」,珦瀾勉強抬手將破碗推開說:「爹,孩兒吃飽了,你吃吧。」他哄著瘋乞丐吃那肉骨頭,其實自己是餓到不行,但實在吃不下瘋乞丐弄來的東西,之前都是挖了外頭的冰雪融了喝掉,直到他有次看到一隻狗在雪地裡撒尿……
  餓了三天,珦瀾本就虛弱,雖然傷口自己癒合,但他還是太虛弱,頭一天他還旁觀了瘋乞丐跟一群小乞丐搶地盤打架,瘋乞丐自稱是武林魔頭丹峰霖,拳腳功夫耍得有模有樣,倒能將小乞丐們嚇跑,將破廟佔下來住,不然他們還不曉得在街頭哪個旮旯裡抱在一起凍死了。
  珦瀾失去金丹,沒了一切靈力護體,雖然殼子還在,卻也和凡人差不多了,他會冷、會餓,還能時時刻刻都感受到腹部的傷口隱隱作痛。他想,他再不吃肯定要餓死了,本想著餓死就算了,可是餓的感覺太難受,加上瘋乞丐其實對他很好,他擔心瘋乞丐又要經歷一次喪子之痛。
  「阿蘭,你真的吃飽也可以再吃啊,爹也吃飽啦。你不嘴饞麼?」瘋乞丐,識得的都喊他阿峰,阿峰好像曾經有個兒子名字裡有蘭這個字。珦瀾從阿峰的話語間拼湊出大概,阿峰的兒子也是個年輕才俊,允文允武,長得俊美英氣,很多女人愛的,阿峰常關心他肚子的傷口,說了幾個仇家的名字,疑心是哪個仇家下的毒手,所以珦瀾猜測阿蘭已經死於非命,阿峰受不了喪子之痛就瘋了。
  「咕嚕咕嚕。」珦瀾的肚子叫得響,彷彿在小廟裡迴響。阿峰聽見咧嘴笑,端起破碗說:「就說你餓了吧。是不是怕爹沒得吃?放心,爹吃過了。爹的武功這麼高,想要什麼山珍海味沒有?你小時候過得不好,肯定怨爹了吧。爹以後不會再把你丟給別人照顧啦,他們都對你不夠好。」
  珦瀾太餓,開口試著咬下一塊肉,忍住作嘔把它隨便嚼幾下,囫圇吞嚥。那塊肉不多,兩三口就沒了,珦瀾吃了點東西再想起阿峰講的話,認為那個阿蘭的遭遇跟自己真是有些巧合相像,只不過阿蘭沒有他命硬,死了,而他也算不上幸運,過去不是沒餓過肚子,但也從沒這樣挨餓過。
  妖魔有妖魔的狂亂,仙神有仙神的劫難,可他還沒體會過人的苦,再也不是冷熱不侵的體質,也無法那樣刀槍不入,現在隨便硌碰就會瘀青受傷,在這種嚴冷的天氣裡,皮膚莫名就會乾裂開來,他的指腹輕輕一剝就能見到俐落的裂口。
  痛苦得想死,卻又不甘心再死一遍。珦瀾嘆了口氣,阿峰說要替他運功療傷,把他扶坐起來,雙掌貼在他後背運功,運了老半天什麼感覺都沒有,他也懶得跟瘋子認真,隨口敷衍幾句丹田熱熱的、很有效,就多謝爹將人打發了。
  阿峰看起來很高興,又讓他好好睡,面向廟門外坐著,然後抓起兩根乾草編成一隻小蟲逗他說:「阿蘭,你小時候讓我給你買的,其實我會做的,你瞧喜不喜歡?」
  「爹,我長大了。」
  「不喜歡啊?唉,我記得你三歲半時為了不買這蟲給你還哭了,現在你十歲喜歡什麼?真的蟲?」
  「喜歡安靜。」
  阿峰睜大眼,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食指豎在唇間噤聲。
  珦瀾忽然想笑,其實這瘋乞丐、便宜老爹還挺可愛的,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真正的父愛。他在「父親」的守護下又睡著了,不知昏睡多久被吵醒,有一群人在廟門口打成一團。等珦瀾看清之後才曉得是先前被嚇跑的小乞丐找來一幫大乞丐來助陣,仗著人多圍毆阿峰。
  珦瀾急了,踏著虛浮腳步趕過去叫喊道:「不要打了,你們怎能以多欺少!我們走就是了,別打了!」
  阿峰還在乞丐們的拳腳間凶狠叫囂,滿身是傷的揮拳踢腿,忽然颳來一陣特別刺骨的寒風,這陣風很強勁,有的人甚至沒站穩摔倒了,所有人慢慢停下來,那風還在亂竄,彷彿伴隨阿峰打拳出掌的動作。
  阿峰還在大喊招式名稱,珦瀾趕緊走去摀他嘴、挽緊他的手臂說:「爹,此地不宜久留。先撤吧。」
  阿峰唔唔嗯嗯點頭,被珦瀾哄著離開破廟。乞丐們都用怪異的表情看他們走遠,外頭還有前些天下過的殘雪,地上很髒,這一走不知該到哪裡,但總比被那群乞丐圍毆要好。珦瀾拉著阿峰漫無目的的走,但他太虛弱,走了會兒就坐在路旁休息。
  對面大戶的朱門內傳來些許動靜,旁邊小門開啟,出來了幾個儀容整齊的僕役在發放饅頭,似乎這戶人家有時就會佈施一些東西給乞丐和貧弱,所以周圍巷裡很快就出現人來領取。阿峰見了也跑過去要拿熱饅頭,珦瀾覺得阿峰必要時還是有當乞丐的自覺,沒多久阿峰就拿了四個饅頭回來,一手各一個,還有兩個在阿峰的胸口……
  「兒子、乖兒子,吃饅頭啦。」阿峰開心的把胸膛往前湊:「阿蘭,我這裡兩顆是熱的,你趁熱吃!」
  「多謝爹。我吃你手裡的就好。」珦瀾把他手裡的拿來各咬一口,免得阿峰把它們換成自己胸口那兩顆。天知道阿峰多久沒洗澡了,他難以想像白饅頭加料。
  珦瀾吃了幾口熱饅頭,在戶外這饅頭很快就變得乾硬,很難啃,他思忖這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實在難忍,得想個長久之計才行。他聽到有幾個領完饅頭的人交談,提到附近還有間明月寺也是常常會佈施貧弱粥食乾糧,甚至還給一些寺裡換下的床被衣物,他心念一動向阿峰問:「爹,你知道明月寺麼?」
  阿峰大口咬著饅頭,咀嚼時嘴邊一圈灰色鬍鬚跟著動,點頭說:「知道啊。那兒的和尚各個姿色都好,許多女俠也常去,連男子也愛去。不過我不好那口。阿蘭啊,你就是死在風流債下,可千萬不要連和尚都看上啊!」
  「……噢。」珦瀾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難不成阿峰真的曾經是武林魔頭,而且還對人家和尚廟裡做過一些不太妙的事?
  不管怎樣他還是決定去一趟明月寺探個究竟,都說佛門慈悲,要是能討個差事做,有個地方落腳,怎樣都好過當乞丐。他對阿峰半哄半騙,帶阿峰一起去明月寺,這一帶的人都知道明月寺,所以他們順利找到了地方。
  明月寺正在發放一些乾糧,珦瀾他們領完之後就在不遠處等人群散去,湊上去問了一個年輕和尚缺不缺打雜工,那和尚一臉為難敷衍幾句打發他們,之後就沒有下文。珦瀾摸摸鼻子,再看向一旁拉著他衣袖有點傻的阿峰,嘆了口氣:「爹,你冷不冷?」
  「不冷。我可是叱吒江湖的丹峰霖,這點小雪豈會難倒你爹我。」阿峰說話中氣十足,聲音渾厚宏亮,而且穿的破衣還是夏衫,確實不像畏冷。反觀珦瀾不僅虛弱得臉色難看,講話聲音有氣無力,穿的是阿峰不知哪裡弄來棉花做的冬衣,只是他仍冷得話音都在顫抖。
  「那你餓麼?」珦瀾問。
  阿峰愣愣搖頭:「也不餓。兒子啊,這兒真無聊,一堆賊禿,我們去別處玩好不好?」
  「不知道還有哪裡能容得下我們遮風擋雨。」珦瀾愁著臉,拉著阿峰在廟門外的石階坐下,他教阿峰堆雪球,支手撐臉看阿峰玩雪,喃喃自語道:「先在這兒賴一會兒看情形。活到這年歲也沒什麼營生的專長,就只有臉皮夠厚。」
  珦瀾的確無計可施,幸虧阿峰身體強健並不怕冷,只是嚴冬冷風颳得他頭冷,耗了半天頭開始疼,這時寺廟旁開了道小門,跑出一個和尚來趕他們,他拉著阿峰可憐央求道:「大師你們慈悲心腸,雇我們做雜工吧,隨便給我們一個能睡覺避風雨的角落就成了,我們會幹活兒,絕對不會白吃食。」
  「之後若有其他人也來求我們收留,豈不是沒完沒了,不成不成。」
  珦瀾邊咳邊講:「我們是真的無處可去了。大師若不、咳,收留我們父子倆,那只好,咳咳,死在佛門淨地前,求佛祖慈悲讓我們死後解脫。」
  和尚臉色難看,他就是怕這一老一小死在廟門前才出來趕人的。碰巧這時一輛華貴不凡的馬車駛來,車停在寺前,一位白衣僧人下車,車裡伸出來纖細柔美的手拉住那僧人袖擺,僧人與車內貴人說了幾句才分別,馬車沿來時路離開,白衣僧拾階而上,正在應付珦瀾的僧人緊張恭謹迎道:「方丈師兄。」
  被喊作方丈的僧人長得溫文俊逸,是個美青年,五官生得清雅溫潤,嘴角似帶著淡淡笑意,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行走時衣袂迎風飄動,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處得道高僧,更像超脫塵世外的仙人。
  珦瀾微張嘴啞然呆望來者,阿峰把他拉到身邊搖頭嘖了兩聲低語:「兒子,這個可不成,你可不能看上這和尚,他吃人啊。」
  在場都聽得見阿峰這瘋言瘋語,看門的和尚登時怒了:「你胡說八道什麼!」
  珦瀾頭更痛了,撫額道:「爹你別亂講,這兒是佛門清淨地,哪有什麼吃人的東西。」
  俊朗如明月的和尚瞅向師弟問:「這二位是?」他正是明月寺的住持,臻淨。
  「賴著不走說要來當打雜的乞丐。方丈師兄別理這些閒雜人等啦,快進寺裡。」
  臻淨卻溫和看著乞丐父子倆說:「無妨,就讓他們在寺裡打雜吧,近來也缺人手,也不是太難安排的事。」他說完逕自入寺,那看門和尚斜瞥珦瀾他們哼聲道:「算你們運氣好。」
  珦瀾和阿峰就這麼成功賴在明月寺裡當雜役了。在寺裡的日子比流落街頭好多了,不必跟野狗、其他乞丐們搶食,不必張羅下一餐在哪兒,不必被趕來趕去,雖然不見得吃得飽、穿得暖,可最起碼睡覺還算睡得安穩。
  珦瀾他們被安排在寺廟後的破廢柴房,現在已不堆柴火,寺廟後來擴建就捨棄這塊小地方不用,珦瀾找了幾塊木板擋在漏風的門板前,每天跟阿峰一起在寺裡挑水、灑掃、倒糞,別的事也不讓他們做,說是嫌他們髒。珦瀾也是無奈,這種大冷天的,他跟阿峰不可能有辦法沐浴,但光這些活兒也夠他們忙一整天了。
  這明月寺還有些令珦瀾覺得古怪的地方,就是夜裡絕不允許他們在寺中四處走動,只能待在自己住的破屋裡,不過這種寒冷天氣他也不想去外頭吹風。在寺裡打雜的時候,僧人們都漸漸知道阿峰就是城南那個瘋乞丐,不過阿峰並不難哄,僧人因為有些勢利也不屑與他們接觸,所以還算相安無事。
  珦瀾迫於生計不得不帶著瘋乞丐一起勞動,手開始有凍瘡,夜裡常癢得睡不好。屋漏偏逢連夜雨,若是凍瘡的話,忍忍也罷,但珦瀾還病倒了,那天下著鵝毛大雪,阿峰像孩子般高興的跟著一個僧人去領早飯,回講經堂前就看到珦瀾握著掃帚暈倒在雪地裡。
  勢利眼的幾個和尚跑到堂外看情況,都說把人抬出去免得死在寺裡,也有幾個心性良善的說要去請大夫,意見不同的兩方吵起來,阿峰抱著珦瀾在雪地哇哇大哭:「兒子啊,別死啊,嗚哇,爹不該傳授你那邪門功夫害你走火入魔的,哇啊啊!爹不該將你生得風流替倜儻人見人愛,你命裡就有那桃花劫,命犯桃花嗚啊啊,不要丟下爹啊!」
  阿峰的話越來越誇張,聽得階上僧人們都不知該做什麼表情,這時講堂裡負責今日講經的中年和尚提議去請住持過來,其他人雖然猶豫,但輩份比他們大的人都發話了,也就硬著頭皮去請。
  住持還沒來的時候,阿峰拍著珦瀾的臉,抓起他手腕說要給他度真氣,又把落到他臉上的雪擦掉,融雪倒是將珦瀾臉上一些髒污洗去,露出端正俊麗的五官,雙頰因寒冷而被凍得有些紅。
  臻淨和尚來的時候就是見到小乞丐這張臉,令人去請了大夫過來救治。阿峰雖然瘋,卻非傻得徹底,一聽兒子有救連忙拜謝住持。臻淨讓阿峰將人抱到供外客借住的禪房,其他和尚見到住持的態度都露出微妙的表情面面相覷。
* * *
  珦瀾做了一場惡夢,夢裡忽冷忽熱,他從煉獄脫逃,卻墜入冰天雪地裡,他看見高山中冰封著一個人,隔著千仞之距看得見觸不到,他難受得咽喉灼痛,發不出任何聲音。然後他也漸漸被霜雪困住,為了不讓一切成為死局,他選擇逃跑,逃離冰山、雪原,腳底早已被亂石枯草割畫得血肉模糊,他喘息不已,心臟有力的跳動,所有事物都在逝去的流光裡變得模糊不清,他告訴自己逃走是為了相逢,但還是孤單害怕,天地之大,他感到自身渺小,恐懼失去方向。
  擺脫噩夢的那刻,臉上濕潤冰涼,有個人拿來一塊溫熱的毛巾貼在他額上,又拿來一塊乾淨方帕壓他眼下濕潤的皮膚。
  「不必怕,都是夢而已。」真是好聽的聲音,這是珦瀾頭一個想法,轉眼一瞥,是那個俊雅溫和的年輕和尚,據說是明月寺住持臻淨和尚。
  臻淨和尚跟他講:「令尊在隔壁房間睡了。大夫說你染了風寒,就在這兒休養幾日吧,其他的日後再說。」
  珦瀾瞅著臻淨,不解眨眼,臻淨又道:「當初既然收留二位檀越,也不希望結下惡緣,還請安心養病,旁的事不必擔心。」
  「住持。」
  「叫貧僧臻淨就行了。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臻淨大師,我、我想出家可以麼?」
  「這……」臻淨為難一笑:「只怕不成,主要是沒有度牒。」
  「度牒啊。」珦瀾茫然呆望床頂,他是真不清楚人間生活的種種規矩,沒想到出家還得要什麼度牒的。臻淨又跟他聊了其他生活瑣事,他明白臻淨是想套話,畢竟他跟阿峰都是沒有身份證明的人,不是普通百姓,寺廟肯收留他們也是出於住持的任性。
  珦瀾對臻淨的說法是自己並非阿峰的兒子,只是失去記憶,醒來後已經被阿峰當成兒子一樣照顧,臻淨聽了有些意味不明輕笑道:「原來是沒了記憶,怪不得許多事都不甚清楚,檀越生得如此俊俏、英氣不凡,還以為是誤入人間的天人。」
  「沒想到大師也會說笑。」
  臻淨淺笑搖頭,不知何故輕歎一聲,語帶保留的講:「其實明月寺平常的確與其他寺廟一樣,晨昏禮頌,該念的經念,只不過這寺裡還有別的營生。罷了,還是往後再講吧。」
  臻淨請他和阿峰好生安養,盡量不要到外頭走動,只不過阿峰的情況不同常人,珦瀾也沒什麼氣力去哄,所幸阿峰吃軟不吃硬,找幾個少年和尚耐心將阿峰哄去別處還是可行的,總之將阿峰當作孩子一樣應付一陣子,等珦瀾病好再說。
  珦瀾事後反省也自知天真,說要出家更是愚昧,何況他也丟不下阿峰一個人孤老無依,還是認份把苦藥喝了,努力養好身體。養病期間臻淨和尚常來探望,等他病況轉好後就跟阿峰搬到香積廚附近的小院住,屋舍雖然簡陋但比先前柴房好很多,臻淨更給他們爺倆兒添了新的冬衣,讓他們去香積廚裡幫忙燒火搬物的活兒。
  珦瀾的手碰不得水,臻淨還特地交代過僧人們別為難他們,這對假父子在明月寺裡的日子變得好過不少。不過失去法力護體的珦瀾還是覺得冬天特別的漫長,他每天為了回報明月寺的恩情努力幹活兒,好像以前偷懶的份現在都報應回來了。
  日子忙碌到他幾乎沒有再想起無涯或其他人,一回神就在找他那個便宜爹,看看阿峰是不是偷懶或分心跑去玩兒了。有個能惦記的人有點麻煩,卻也挺不錯,起碼他有努力活著的理由,而且他終於體會到何謂天倫之樂,雖說阿峰是個瘋乞丐,但阿峰是真的把他當親兒子疼。
  珦瀾並非來自凡塵,卻明白凡事皆有代價,不曉得臻淨和尚對他們好是出於何種用意。他看明月寺的和尚特別不同,多是相貌清秀、容貌端正的樣子,無論是十歲左右的沙彌或是臻淨那樣的大和尚,但年紀更大的僧人就沒有了,實在古怪。
  這疑問沒多久就有了答案,那夜他水喝多,夜裡憋不住出來撒尿,聽見不遠處的僧房傳來怪異人聲,似痛似歡、似泣似笑,其中聲調氣息夾雜諸多曖昧聲調,珦瀾一聽即知是出於何事,挑了下眉悄悄潛到附近窺探。
  他終於明白明月寺哪裡不同了,原來臻淨說另有別的營生,指的即是暗娼。僧房裡各種淫靡景象都被室裡的燈火映照在門窗上,夜裡這些僧人們對尋歡客是別種樣貌,如此送往迎來的做皮肉買賣,而且不乏衣著華貴之人,有男有女。
  「臻淨也是麼?」珦瀾心中生疑,隨即又有答案,臻淨怎麼可能不是風月中人呢,怪不得之前見其衣著端莊又透著若有似無的惑人魅力,大概就是因為暗地裡在做這種生意吧。如此想來,臻淨對他好或許別有目的,他悵然失笑,搖頭往回走,卻一回頭就看見臻淨站在不遠處含笑睇來。
  珦瀾走向他脫口道:「大師你真是嚇我一跳,還以為是誰,神出鬼沒的。」
  臻淨微笑回曰:「我若不是人,而是修煉中的鬼怪精魅,那便要生食你的肝才對呀。」
  珦瀾臉上微哂,不知該回什麼話,又聽臻淨說:「知道了?」
  「嗯。」珦瀾吁氣,他說:「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在?」
  「方才送走貴客,經過附近就瞥見你的身影。你的病還沒好,不宜在外吹風。我送你回去吧。」臻淨溫柔在其腰背輕推了下,將人帶離這淫亂之境。這時他和珦瀾講話就不再用表面客氣的那套稱呼,而是直呼你、自稱我了。
  珦瀾一路上都在思索如何與之應對,臻淨主動跟他聊:「你是不是在想,我幫你是別有目的,其實是想收你進明月寺做這皮肉生意?」
  「呃、嗯。」
  「起初確實動過這心思,可是你來歷不明,只不過明月寺長期受到不少權貴佈施、幫忙,也不可能隨意收些身份不明的人。再者,你並非自幼經過專門的調教,伺候不好人的。我也不是逼良為娼那樣的人,所以那樣的念頭很快就打消了。」
  珦瀾聽了更為不解:「咦,那臻淨大師你為何還幫我們?」
  臻淨輕笑:「不必稱大師,就喊我臻淨吧。幫你啊……我想想,嗯……或許是我想要一個朋友吧。」
  「朋友?」
  「對。一個跟我背景從來都不相關的人交朋友,碰巧你合我的眼,覺得有緣就多留心了。這說法你信麼?」
  「也沒什麼好不信的。」珦瀾帶著睏意回話:「不管你這話是真是假,我不願做的事也是不會去做的。」
  臻淨點頭認同:「這倒是。不過方才我見你對那些事似乎並不很厭惡。」
  「與我無關的事,自然沒什麼好惡。」
  「聽起來真不像凡間眾生會說的話。其實做那事是很快樂的,和吃飯睡覺一樣圖個自在舒服,也沒什麼不同。」
  珦瀾已走到門前,回頭瞅著月光下俊美溫柔的僧人臻淨,明知這人就是個假正經,可是他還是恍惚中想起了無涯,無由的心生嗔怨,冷語反駁說:「若是跟吃飯睡覺一樣,世間又怎會有句話說萬惡淫為首?你是不是想說,既然是差不多的事,自然我住你吃你的也該讓你睡一睡?」
  臻淨不知他怎麼就來了火氣,依舊溫和笑應:「原是沒有這意思,沒想到讓你誤會了。是我沒講好,算我不對。我雖是這裡的住持,也確實明月寺裡做的是這種買賣,但我的確不喜歡勉強人做這些事,至於他們是否迫於生計,或是為了攀附權貴才到這裡的,那也與我本意無關。歡場難覓真心,我也只是覺著有緣想與你交個朋友而已,你要是不願意,我也不強求。你與峰爺還是可以繼續住下,我不會自討沒趣來打攪你們。為免再有別的誤會,還有一事我得講明白,我雖然不挑剔客人,但是我感興趣的從來只有女子而已。因此我幫你不是別有用心,除非你其實是個女子。」
  臻淨說著輕捏珦瀾好看的下巴,垂眸笑吟:「可惜你不是女子。但,也好在你不是。」
  珦瀾汗顏,他還是不怎麼相信臻淨,可是人家都把話講到這地步,好像確實是他自己想錯了。這不能不怪他疑心重,即使是現在他啞然目送臻淨離開,自己進屋躺回去睡,腦子裡還是在想那假正經和尚是不是放長線吊大魚,而他自己算是大魚麼?說什麼想交個朋友會是實話?以前他也有過真心想交朋友的對象,後來卻被對方吃乾抹淨啊。
  不過在人間他都有機會遇到一個便宜的爹了,說不定那假正經和尚是真的想跟他交朋友的?風月中人講的話也未必沒有一句是真心的。
  思緒飄遠,他想起了無涯。無涯應該沒事了吧?無涯這次不會再來找他了吧?他把玉球弄丟了,而且他除了人間哪裡都去不了,要是沒有明月寺跟阿峰,他真的會餓死、冷死。他不敢再去想無涯,不敢再回首,因為會不停的後悔,但他不懂什麼對與錯,只知道要是能重新選擇,他還是會做一樣的事。
  「我很狡猾卑鄙。」珦瀾闔眼喃喃:「你不應該為我……做到這地步。」他不認為自己還是什麼逆天靈藥,他只是禍害,只能全力逃開自己想守護的人。
  「這樣就好了。」珦瀾催眠似的念著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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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 24 週四 201616:40
  • 無仙涯、拾肆

  珦瀾狼狽跪在高地草原上,對面截其去路的黑袍男子是虎仙盛夕霄,兩者都沒料到會在這種情況下相遇。
  盛夕霄難以置信又問了遍:「真是珦瀾?」
  青年站起來拍掉身上女裝沾的一堆草屑,無奈吐口氣點頭重聲:「對啦,就是我。那回我被黎凰抓走,她一不高興就把我燒死了。幸好我和尚叔叔及時救下我,護著我的魂識、施行秘術助我轉生。所以我現在不是野豬精啦,應該說本來就不是、噯,說來話長,總之我得趕緊離開妖界。小夕你這是……」
  盛夕霄還在琢磨其言虛實,一面回答:「我曾是百獸嶺之主,與檎竟兄弟相稱,後來厭倦妖界鬥爭,加上得了機緣才去白梅嶺修仙。本是受邀到萬妖會與兄弟們一敘,到了才知舊部四將受創,更從檎竟那裡聽說一些事。他原想立一個叫珦瀾的男子為后,但對方辜負他逃跑了,我得知逃跑的男子叫珦瀾,當下不敢相信是你,心存疑竇,這才主動要幫檎竟追殺叛徒。」
  珦瀾翻了下白眼,揶揄道:「叛徒,嗤、說得好像我效忠過他似的。何況我原就不是妖界的一員。」
  「沒想到真的是你。」盛夕霄沉緩嘆了口氣:「好像每次遇見你都有誰想要你死。」
  珦瀾聽見關鍵字,神色一凜站出弓步、擺出應敵姿態,盛夕霄苦笑了下安撫道:「勿慌,既然知道是你,我就不打算殺你。」
  珦瀾恢復慵懶站姿,昂首瞇眼:「你現在也不見得殺得了我。」
  盛夕霄感覺出珦瀾已非當初幼弱的小野豬精,確實有能耐應付他追殺,不過他猜想依這孩子懶散的個性若要實戰還是吃虧的。他對珦瀾淺笑,轉身面向來時路:「敘舊留在待會兒吧。檎竟可不會只讓我來追殺你,」
  盛夕霄化回虎形和陸續追來的刺客相殺,殺完一批又一批,珦瀾幾度都想直接走了,卻聽盛夕霄說還沒完,珦瀾大吐一口氣坐在一塊石上翹腳嘀咕:「明明就能避開他們,硬是要把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盛夕霄一面毀屍滅跡一面回話:「我不喜歡留麻煩的活口。」
  「萬一還是讓那隻鳥發現了,你們會不會兄弟反目?」
  「不值得。」
  珦瀾不清楚他指的是不值得為此反目,還是不值得什麼,也沒心思再問,只是盛夕霄這麼做沒完沒了,他對著天邊霞雲發了會兒呆,老遠看天空有許多黑點,靈識一掃知道那都是跟牛犢一樣大的毒蜂,連忙跳起來抓住盛夕霄的手肘低斥:「我不管了,你別再殺了,要麼陪我逃一段路,要麼就各走各的,你也別追來。」
  盛夕霄只好妥協,他知道前方不遠是座大裂谷,過去檎竟跟他在這一帶和魔族打過仗,他知道哪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於是他讓珦瀾騎在自己虎背上再躍到對岸峭壁一處洞穴裡,施展障眼法和結界躲起來。
  珦瀾想說他其實能易形為羽族飛過去,不過還是沒開口提起,盛夕霄把他拽到自己虎背上朝裂谷斷壁衝刺,他想起以前在白梅嶺也曾這麼騎過老虎。那時盛夕霄是認定他弱小而無防備,但現在的盛夕霄是因為信賴他麼?
  為了偽裝而隨意紮成的女髻在強風裡散開,如瀑黑髮飛揚,淡紫色衣裙和黃蘗色身影一齊掠過高空,飛箭一般竄入岩壁洞窟。
  他們迅速來到洞窟深處找了個角落藏好,不久之後聽到洞外出現忽遠忽近的刺耳怪聲,應該是巨大毒蜂的振翅聲。盛夕霄把珦瀾拉到身前,兩手罩住其雙耳,珦瀾會心一笑也舉起兩手覆在他手背,抬頭衝著他擠眉弄眼。盛夕霄嚴肅的表情緩和了些,彼此倚偎在黑暗角落等追兵遠離。
  「應該不會再來了。」盛夕霄說完,珦瀾頭抵在他胸口鬆了口氣,然後很自然抽離他懷抱舒展腿腳筋骨,接著施法點亮幾簇光火照亮洞窟,再盤腿坐下來運氣調息。
  珦瀾感覺盛夕霄一直注視自己,逕自休息片刻才睜眼回看,盛夕霄凝視他的臉,瞬也不瞬說了句:「你變了很多。」
  珦瀾想起他現在跟以前相貌差異變化大,下意識摸了下自己臉龐:「是麼?」
  盛夕霄單膝拄地蹲到他面前,伸手碰他面頰輕問:「這是你原貌?」
  「是啊。好看麼?」
  「好看。可我更喜歡你從前的模樣。」
  珦瀾撥開他的手笑了聲:「少來。」
  盛夕霄淺笑坐到他對面,兩人相對無語,卻都噙著微笑打量彼此,珦瀾先開口說:「你好像沒怎麼變?」
  「對我來說你變很多。」
  珦瀾哈哈笑起來,拍了下自己大腿調侃:「講得好像你很懂我似的。」
  盛夕霄也訕笑了下,附和說:「確實我們相處的時日不多,彼此也不算真正瞭解得夠深,我至今連你究竟來自何處也不知曉。」
  「我出自紫雲宮,是天龍族裔。不過死了一回,現在原形是曇花。」珦瀾簡短交代一遍,聳肩說:「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告訴你也沒什麼。都是我爹不想讓外面的人知道我是什麼,所以老是用法術蒙我的原形教人認不出來。我當過很多其他精怪,不只野豬,還有海馬啦、山犬啦、山雉雞啦,唉,不說這個了。」
  盛夕霄低笑幾聲,聽他提及父親才想到先前從檎竟口中聽來的事,他遲疑半晌才開口:「呂逸曾是你爹的相好,所以才招惹出這次萬妖會這麼多麻煩禍事。不過我聽檎竟說你和你爹相處不似尋常父子,而是……」
  「亂倫麼。」珦瀾鼻音輕哼,不甚在意:「有什麼不好說的,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我與檎竟幾乎無話不談,這些事他自然不會對我隱瞞。只是這回我沒有幫他殺了你,他要是知道確實也有點棘手。別看他清高冷傲的姿態,好像什麼也不在乎,其實若是認定了也是很死心眼。他一旦想要你死,就算我不出手,他也會想方設法讓你消失在這世間。」
  「他是瘋子吧。」
  盛夕霄笑而不應,跟珦瀾兩個大眼瞪小眼。珦瀾對著他挑眉眨眼,好奇轉著腦袋瞅他,他大方迎視後笑道:「這模樣雖說變了,神韻依舊。」
  珦瀾莞爾,餘光一瞥意識到自己還穿著女裝,忍不住皺眉摸了摸戒環,只不過他從前穿的衣物都是出自紫雲宮或無涯之手,那都是不會沾染塵埃的衣裳,後來被檎竟關著也常常更換衣物,所以自己戒環裡沒有收納更替的衣服,倒是亂七八糟的丹藥、器物堆了不少。
  他抬眼覷了下盛夕霄,心道:「難得重逢我卻是這種裝扮,之前還跪地求饒,確實窩囊死了。」
  盛夕霄見他眉眼間情緒複雜,開口關心:「怎麼了?」
  「你有沒有衣服借我。這身衣衫是從一隻兔精那兒搶的,我總不好一直穿著它。」
  盛夕霄訝異挑了下眉,珦瀾一下子紅了臉強調:「我是為了逃出來,沒有著女子裝束的癖好啦!」該不會之前盛夕霄說的變很多也包括這個,珦瀾越想越尷尬。
  「衣服有是有,但肯定不合身。你將就一下。」盛夕霄雖然想顧及對方面子,卻沒忍住嘴角和眼裡的笑意,看珦瀾握拳別開眼逃避,乾脆逗他說:「不過這樣也意外好看。」
  「你瞎啦。哪裡好看,遠一看還行,近看就露餡啦。要不是途中變作老鼠怎麼溜得出來。」他最初天真換穿女裝,結果一遇到守衛立刻被認出是男扮女裝。
  盛夕霄笑著搖頭說:「確實看得出是男子,不過正因如此才覺得……有意思。」
  珦瀾氣惱哼了聲,接過遞來的衣物趕緊換穿,他當著盛夕霄的面把女裝脫下,烏亮長髮竟已及膝,在微黃光亮中和白皙身軀相對比,再穿上寬鬆過大的衣袍,畫面變得有些煽情。盛夕霄瞥了眼那頭長髮,暗忖這孩子確實修為增進很快,已非當初的小少年了。
  珦瀾誤解盛夕霄審視自己的目光,穿著寬鬆衣物踱近虎仙,一手描畫對方眉眼邀道:「可能還得在這裡躲一會兒,反正也是無聊,你要不要做點什麼?」
  盛夕霄抓住珦瀾阻止他湊上來的親吻,珦瀾詫異:「你真不要?」
  「我沒有將你當作玩物,也不想被你當作跟他們一樣被拿來修煉的道具。沒有感情誰都可以,你過去也不是這樣的、至少──」
  「夠了。」珦瀾打斷他的話,聲音清冷,偏著腦袋覷他說:「其實變的是你啊。以前你才不管這麼多就壓上來,現在懂得談什麼感情了,變貪心啦。而且至少討一樣我有的吧。我確實也是喜歡你,但是我還喜歡我那兩個師兄呢,我喜歡的對象可多了。只不過我這種喜歡跟他們的喜歡差不多,就是順眼、舒服,沒別的了。」
  盛夕霄還握著青年的肩,掌心的溫度隨青年轉身而離開,他被嗆得啞然無語。只是珦瀾沒放過他,拿換下的女裝鋪墊好就坐回方才的位置,接著講:「我很喜歡你,想和你交朋友,以前在紫澤大湖那兒就羨慕別人有朋友,但他們都不屑理我,一來是我太弱小,二來是我身份不怎樣,而且想到我在同一個地方不會太久,也就沒有積極作為。你是我第一個想主動親近交往的對象,可是你也不管我怎麼想的,偏欺負我讓我喊你相公。師兄不是師兄、朋友不是朋友、爹也不肯當我爹,那好吧,反正是不是都無所謂,在一塊兒舒服快樂就行了。從來不是由我所想,你們也沒什麼不一樣啊。今天你要跟我討感情?哈哈哈,好笑。」
  盛夕霄臉色難看,不是因為惱羞成怒,而是惱恨自己當初對珦瀾的作為,他愧疚低頭,沉默良久才啞著嗓音說:「是我對不起你,當初沒能挽回你一命,如今又得寸進尺。以後我都不會再這樣對你了。」
  「你別誤會。」珦瀾擺手澄清:「我說這些不是要怪你,而是講明白。我不欠你,也不打算做什麼,你這回跟我站在同一陣線也算還清了。往後就互不相欠吧。」
  「如果當初我不是那樣對你,會不會也有可能對我日久生情?」
  珦瀾與那雙金眸子對望,又移開視線回說:「不曉得,我現在只知道沒有可能。何況,從來就沒有如果啊。而且我感覺……」
  「你現在什麼感覺?」
  「我感覺你變得太囉嗦,還是當朋友就好。其實我還是挺喜歡你的。」珦瀾友好微笑。
  盛夕霄也報以淺笑,在知道他不討厭自己後鬆了口氣,只是胸口仍苦澀,因為明白珦瀾的喜歡不是自己所求,然而他已經失去追求的資格。
  他們在洞窟裡休息,靜候時機離開,盛夕霄化回老虎的姿態讓珦瀾靠著睡覺,珦瀾過去睡覺常常夢囈,現在卻能安靜休息,盛夕霄猜想是因為珦瀾已經把自己藏得太深。約莫過了兩個時辰,珦瀾突然叫了聲,盛夕霄變回人形將他擁住關心道:「你怎麼了?」
  珦瀾的手被握住,他用力回握,表情殷切道:「小夕,有件事我只能拜託你了。」
  「講什麼拜託,我們是朋友,我還欠你一命,你不必如此見外。有事就講吧。」盛夕霄語氣態度都比平常還溫柔,就算知道對方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呵護了,愛護之心也油然而生。
  「我有個小兄弟被賣去春湫房當奴隸,叫凜嶽的雪蛛精。你要是可以的話能不能帶他離開那地方?我當初答應過他要帶他走的,只是我顧著自己逃命,卻忘了他。」
  「好,我回頭立刻去找那孩子。」
  「那多謝你了!」
  盛夕霄摸他頭髮,問:「你喜歡那個叫凜嶽的孩子?」
  珦瀾訕訕然答道:「也是喜歡啦,不過當初也是因為我賣了他才害他到那種地方。他又多次維護我,我這麼一逃說不定害他被遷怒。討感情我是沒有,但我還算是講義氣的,既是答應了他也不會把他忘得一乾二淨。」
  盛夕霄拍拍他肩膀安慰:「我也答應你,一定會去救他的。只是你怎麼辦?再過去就是魔界了,這個裂谷處在兩界之間相當混亂,你一個仙靈之氣飽滿的傢伙去到那裡,還不被生吞活剝?」
  珦瀾笑著說:「他們哪捨得啊,我長得這麼好。要吃也不急於一時。」
  「珦瀾,我不是在跟你說笑!」
  「我吞了百萬曙,又自玉球習得易形術,還有一堆紫雲宮夾帶出來的法寶,沒事啦。我看妖王派來的追兵應該沒在附近巡了,你快回去吧,凜嶽等著你救。我自己一個沒問題的,有緣來日相會!」
  盛夕霄瞪大眼看他,一把捉他手腕質問:「你拿的百萬曙?」
  珦瀾心虛莫名:「是啊。」
  「那日是你?」盛虎仙瞇眼。
  珦瀾看這反應就猜到盛夕霄八成是那天搶百萬曙的其中一個,但他怎樣也沒料到盛夕霄就是買主。他點頭,盛夕霄咬牙瞪他,失笑道:「我是斑華。搞了半天居然是你,又是你,你真是……」
  「呃,那東西對你很重要?」
  「本來是要拿來煉器,現在算了。」盛夕霄捏他臉頰肉說:「因為是你才作罷,換作是別人,哼哼!」
  珦瀾討好苦笑:「噯,對不起嘛,可我也是為了度劫需要。」
  盛夕霄釋然吁氣:「罷了。反正也不是天下間僅此一個,億年鐵樹有兩棵,其中一棵在魔界,也是最近開花。我的手下已經得了消息趕過去,那鐵樹恰恰就在魔界邊境,就是這裂谷一帶,所以我順便送你一段路。」
  他們就這樣結伴而行,盛夕霄遣手下守著鐵樹花苞,珦瀾一路聽盛夕霄聊,說來說去無非都是修煉的大小事。盛夕霄雖是神獸後裔,血脈存有神威,但畢竟待過妖界、經歷不少殺戮戰場,亦正亦邪,他的修為遲滯百年未有明顯進境,這才想取得百萬曙藉以突破困局。
  一望無際的荒野間有一青年騎虎狂馳,虎背上青年聽到這裡面有愧色:「那還是我不好啊,要不是我搶了你的東西……」
  「我的事不急,反正五十年前遇見你也就是這樣了。」
  「唔,你這麼說也、咦,五十年?這裡已經五十年啦?」珦瀾訝叫。
  盛夕霄聽出古怪,反問他說:「究竟你之前都在哪裡待的?依你所言應該是過多久才對?」
  「恰恰好一年半吧?」
  「你的一年半是仙魔妖界的五十多年,這裡五十多年對人間來說是五百多年。有些地方因為界域混淆的緣故而例外,比如元聖峰,再比如晶絲洞某幾個洞窟內隱藏的秘境,或是其他水府、洞天。那麼你?」
  珦瀾往前傾,揪著虎耳大喊:「我是天龍族裔,家是紫雲宮。剛見面那會兒不就講了麼?」
  大老虎還在跑,忽然虎吼一聲,驚詫道:「那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你跟你爹……」
  「亂倫啊。」
  「所以才沒聽進去其他的。原來你是神界天人!」
  「不像麼?」
  「……」盛夕霄絕對不會說出口,除了過份俊麗的殼子以外都不像,特別是這古怪的性子。
  盛夕霄帶珦瀾越過大裂谷和荒野,穿過一片異常茂盛的叢林後又進到一片沙漠,這片沙漠據傳是因為一滴上古魔神的血而遭到咒蝕,變得寸草不生。盛夕霄說,這沙漠裡也流傳一個關於鐵樹的傳說,算不上什麼故事,講的是上古天魔與神人相鬥,最後魂魄軀殼相糅作一起,鐵樹其實是天神不讓天魔無止盡的侵蝕一切,故而犧牲自己封印天魔,所以鐵樹是上古天魔的骨骸所化,開出來的花則是天神仙靈之氣的精華。
  珦瀾疑道:「可是拍賣時那個主持的說百萬曙是經過很久很久的日月精華匯集生成的?」
  「所以我才說是傳說,聽聽就好。」盛夕霄帶珦瀾跑了好幾天,雖說他並不感到疲憊,也不介意珦瀾這麼懶都不自己走,可是珦瀾趴在他背上打瞌睡還把口水流到他身上,這讓他有點難以忍受,第六天他們趕到沙漠中一個小綠洲,盛夕霄特意化回人形更衣,忍不住對珦瀾發幾句牢騷。
  沒想到珦瀾的臉皮厚度也大有增進,居然回嘴說:「我就是睡覺流個口水而已,你那話兒以前可是天天往我頭臉、上下裏外一一招呼的,我都沒嫌你了。」
  盛夕霄換了一襲黑袍,對著珦瀾無語了。理虧的他摸摸鼻子,點頭輕拍珦瀾肩膀說:「好,都是我的錯,我不好,您大人有大量別翻舊帳了。」
  然後他好像聽見珦瀾「嘻」的笑了下。這孩子原先就這麼鬼靈精怪?還是本性漸露?他心裡微悸,覺得不大妙,早已告戒自己退守在朋友的界限就好,旁的也別多想,可是越看到珦瀾其他面向就越是覺得可愛。
  盛夕霄多少回想起過往心中埋藏的那份矛盾,面對黎凰的威脅,他最終還是妥協,選擇了保住白梅嶺和自己,而不是他曾經想守護的少年。其實珦瀾說的對,他們也許沒什麼相欠了,原本能擁有的早就自願捨去,這幾日相逢後對珦瀾的溫柔關切都是一種悼念。
  整裝完畢再出發,這回珦瀾也化作一隻老虎和盛夕霄競速,在這魔界沙漠裡難辨方向,盛夕霄帶著辨位的法寶,要珦瀾好生跟緊,終於看見大老遠有一片金色燦爛的樹海。盛夕霄說那片金色的胡揚木林是這沙漠中唯一活得下來的,但沒人知道這跟天魔有何關係,林裡有一座湖泊,鐵樹就長在那湖泊中。這座樹林和湖的名字只有魔族人念得出名,但他們不會念,生怕喚醒了什麼東西,珦瀾認為這其實又是一則謠言。
  進了金色樹林不久就聽見打鬥聲,盛夕霄似乎不意外,他跟珦瀾說:「好東西總會有很多人搶,畢竟百萬曙是少有的不分種族都能吸收的法寶。」
  珦瀾化回人形跟上他在樹林間穿梭的身影,他問:「那你的手下搶得贏麼?」
  「很難輸。」盛夕霄自信說完,迎接他們的戰場,湖畔和湖水裡已經有幾具屍骸,湖中小島上長著一棵參天大樹,正是傳說中的鐵樹,樹身並不算粗大,但長得非常高,那朵花苞不曉得長在哪一處,樹頂被雲霧籠罩看不清楚,而樹下則站著一個戴錐帽、著藍色勁裝的劍修。
  盛夕霄的手下都受了傷或倒或坐,沒一個站直,所幸還沒發現認識的死屍。他讓傷員拉著昏死的同伴退一旁去,往前一站,珦瀾也與之並肩,壓著嗓子講話:「小夕,我看那身裝扮跟他的劍,很眼熟啊。」
  「入夢。」
  「啊,就是那天也想搶百萬曙的。」珦瀾越過盛夕霄往前邁步:「我既然搶了你的,就替你再搶一個。」
  「嗯?」入夢看清上前的青年面貌發出一聲疑惑,珦瀾聽見即問:「閣下認識我?」
  「不認識。」
  「那就好。打壞了不傷感情。」珦瀾當即化作一隻銀龍飛到空中,入夢的劍耍得再厲害也無法砍傷他覆滿全身的龍鱗,他繞著入夢戲耍了會兒,幾度張口卻也咬不死對方,雙方纏鬥許久。
  盛夕霄看他們僵持不下,心裡還是有些擔憂,果然他感知到入夢渾身氣勢一變,直覺喊道:「珦瀾當心!」
  入夢沉吼一聲,手中長劍一下子變成血紅色,沒有虛招或華麗過頭的招式,僅凌空一刺就憑劍氣將一隻龍爪斬斷,龍嘯震天,珦瀾的龍形被破自高空墜落。盛夕霄驚嚇衝上去接住珦瀾,看到懷中人右臂斷得俐落,血液汩汩流淌、噴濺,心疼得六神無主。
  反倒是珦瀾斷了一臂卻異常冷靜,只有表情忍不住吃痛的皺起,甚至反過來安慰盛夕霄說:「小夕莫怕,我的手還會長出來的。我、呃,止個血先。」他左掌隔空運靈氣止血,封住大穴之後尷尬說:「麻煩你幫我、咳,包紮一下。哈,大意了,可能得你自己搶了。」
  珦瀾視線投向入夢揮劍後落地的方向,盛夕霄也恨恨看去,那名劍修這時摘下錐帽錯愕道:「你剛才喊他什麼?珦瀾?」
  珦瀾的表情比對方更錯愕,而且他叫出來:「怎麼是陸師兄啊?天……天大的烏龍。」
  所以說大家不要遮頭遮臉的多好,有事先用說的不行麼?珦瀾如此暗惱,翻了白眼很乾脆的暈在盛夕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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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月 31 週一 20160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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