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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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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08 週五 201616:39
  • 繚亂盡處長夢醒、番外 聲可狀,意誰聽?(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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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繚亂盡處長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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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07 週四 201623:44
  • 繚亂盡處長夢醒、番外 心牢(曾景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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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繚亂盡處長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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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07 週四 201616:34
  • 繚亂盡處長夢醒、番外 聲可狀,意誰聽?(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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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繚亂盡處長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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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07 週四 201616:33
  • 繚亂盡處長夢醒、番外 聲可狀,意誰聽?(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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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繚亂盡處長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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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05 週二 201613:53
  • 繚亂盡處長夢醒、番外 聲可狀,意誰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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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繚亂盡處長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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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05 週二 201611:30
  • 繚亂盡處長夢醒、番外 聲可狀,意誰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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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83)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繚亂盡處長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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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01 週五 201620:26
  • 繚亂盡處長夢醒、貳貳

  湖畔小屋裡最佔位置的就是炕床,這床很大,吃睡會客都能在這兒,就算躺著姚琰闕這麼高大的一個男人,燕琳逍和盛復生擺上小桌吃飯也還是綽綽有餘。
  燕琳逍顧著姚琰闕,盛復生則看顧他們兩個。吃飯時針對姚琰闕的情況討論一番,盛復生說此時的毒已經解得差不多,只是姚琰闕的身體狀態反常才醒不過來,也不必再喝解毒藥湯,建議他帶人到溫泉去療養。
  「你不是找到那溫泉了?」盛復生邊聊邊打著算盤,嘴裡嘀咕:「真是的,救你們真是我幹過最虧本的生意。」
  燕琳逍汗顏回話:「只知大約就在那淺灘附近,還沒仔細找過。我會想辦法把藥錢跟診金算給你的,你──」
  「罷了罷了。這不是你能輕鬆還得了的。再說救不活才真的是虧本,救得活,這人脈交情也算是一種人生的本錢。」
  燕琳逍低頭抿笑,心忖盛先生火氣之所以比過去都來得大,該不會就是因為太虧本了,心理難受吧。
  「謝謝盛先生。沒有你,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盛復生撥著算盤,聞言抬頭看他,自嘲一笑:「就當贖罪吧。我這輩子行醫卻沒做過什麼好事。」
  「盛先生太過謙遜,琰闕說你救了很多人,收容了許多孤兒和無所依靠的人。」
  「你知道什麼?」盛復生這話講的平淡,但聽著有些嗆。「我也殺過許多人。」
  燕琳逍平靜注視他,料想這人心中的陰影或許比誰都還深,卻沒有失去對待弱者與朋友的溫柔,不免感慨大家都是江湖人,許多事卻一言難盡。須臾,他垂眸似嘆道:「身不由己麼?」
  說到這身不由己,他想起了義兄。此刻他對曾景函沒什麼想法,如見過往幻影,稍閃即逝。現在他只能專注在自身和姚琰闕的事情上,沒有多餘心力去想別的。
  盛復生聽他所講,低頭撥了幾個算盤珠子,頓了下開始吐露道:「我愛過一個軍妓。但她活著只覺生不如死,哀求我讓她解脫。所以我把她毒死了。她斷氣前,我第一次見她笑得那麼美,說了謝謝。那時我就想,與其生不如死,不如乾脆痛快的去死。有的人認為人生來終有一死,何必急著尋死。只是我見過太多人的絕望,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重新來過。
  不,沒有人能重新來過,所以當下才是最重要的。我殺過不少人,也救活不少人,其中有我錯過的愛人、朋友、伙伴。現在我的憐憫一分一毫都不想浪費掉。其實,我也真的想過幫姚琰闕的忙,給他一帖毒。甚至來的時候我原是帶著兩帖毒藥的,因為我覺得你可能會用得上。」
  燕琳逍難得聽他說這麼多話,心生憐憫,究竟要多堅強才能面對自己的迷惘和脆弱往前走?也許是因為有人在支持盛先生,在他所遇到的人之中,有人真心相待,比如他收容的那些孩子們。對盛復生來說,可能沒有什麼比心中慈悲卻得殺生還要無奈痛苦的事了。他想了想,沒能答上半句話,低頭發愣。
  盛復生沒想過要講這些,也不知怎的自然就聊起來,他看這小子呆愣著好像在替自己默哀,好氣又好笑,催促道:「快把你的藥給喝了。」
  「是。」燕琳逍喝完藥讓盛復生針灸,然後三個人排一排睡了。
  翌朝,燕琳逍送盛復生走。盛復生背著醫箱,但重量減輕不少,藥材幾乎都留給他們,他說:「這回真的要你們自求多福了。已經沒有我能做的,接下來盡人事,聽天命。我走了。」
  話講完頭也不回就走,盛復生腳步很急,嘴裡念著:「得趕緊去賺錢。」
  燕琳逍看那抹元青色的人影變成小點,最後消失在春日景色裡,蹙眉莞爾:「來去匆匆,最後還是奔著錢去。呵。」可能錢財對盛先生而言是不生不死的東西,沒了能再賺,最是可靠安定吧。
  燕琳逍揉了揉酸澀的眼,準備了下就出門找溫泉。為了帶姚琰闕去溫泉治療,他先去村子借馬,一路盤算日後生活。該擴建個倉庫,還有豢養犬馬的地方也得趁著之後暖和的季節趕工,得養幾匹馬才能在雪融的時候去遠一點的地方。他把東西跟人都安置好,先將姚琰闕弄上馬背,上馬將人調整姿勢坐好圈在懷裡,再牽著另一匹馱獸出發。
  溫泉所在離太和湖有段距離,與附近一條溪流相匯,他找到一處水淺的地方讓姚琰闕坐到水裡,再脫得剩單衣一起進水中灌注真氣。
  岸邊是繁茂的春季花草,這裡的水溫熱,但仍有耐熱的蛙和小蟹,不遠處有鳥兒跳舞求偶,或是躲在草叢裡觀望他們的狐。燕琳逍專注在姚琰闕身上,試著化解其體內異變的邪氣,無暇欣賞周遭美景。
  約莫一個時辰後才帶姚琰闕上岸,脫下兩人濕透的衣裳,拿事先準備的浴巾擦拭,然後著衣,再拿毛巾把兩人頭髮壓乾,最後鋪了塊白布躺在樹下休息。
  燕琳逍轉頭瞅著姚琰闕安祥熟睡的側顏,目光依戀落在那兒,視線就像四周花間飛舞的蝶,翩翩輕舞,又對花兒眷戀難捨。只不過他比那些胡蝶還麻煩,他只要眼前這人才能過活了。
  他挪手去勾著姚琰闕的手指,慢慢一指一指扣著,感受這裡微風徐徐,青草、小花、土壤和溫泉的氣味,還有自己與那人身上極淡的藥香。他對姚琰闕說話,內容沒有邊際、天馬行空,回憶之前去過的地方,也講一講近來的瑣事,再轉身一腳橫過姚琰闕的長腿上,倚靠著人說:「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愛琴多一些還是愛我多一些。我知道這問題夠蠢,其實也不大重要,只是想聽你哄一哄我。我想聽你哄我……我做這些都是心甘情願的,甘之如飴,可是吃著最愛吃的東西也會有累的時候,所以你能不能醒來哄我一句?要是你不醒,我也只好去你那裡找你了。」
  姚琰闕靜靜躺著,紋風不動。他轉頭仰望上方被枝葉分隔的藍天白雲,都成了有顏色的光暈,邊緣糊在一起,矇矇矓矓。他撐起身罩在姚琰闕上方,俯首細細吻著姚琰闕的臉,再往頸間親,鼻尖嗅到皂角香味,入春後難得給姚琰闕洗澡,他幾乎不敢睜大眼看清楚這人的身軀,孤單的害羞著。
  就算害羞了也沒人來取笑,害羞什麼?燕琳逍也講不明白,他只覺得姚琰闕隨時會醒,所以他就是會害羞,會胡思亂想,想像各種這人醒來時的情況。越想越怕,該不會最後只是他的想像。
  姚琰闕本就是個話不多的人,他以為自己能習慣這沒有回應的相處,原來心裡還是寂寞的,只好假裝對方都聽得見他的聲音。
  「回去吧。風還是冷,再著涼就不好了。」風在呼嘯,燕琳逍問:「你是不是說了什麼?」他問完失笑,是自己錯覺,姚琰闕根本還沒醒來。他搖頭抱著人說:「不要緊,我沒事。我沒事。就是有點累而已。」
  之後每一日燕琳逍都帶人到溫泉治療,日復一日,直到梅花的花期已近尾聲。之前仙島的鶴已不復見,後來才又來另一群白鶴。長得不太一樣,體型較小,但叫聲一樣嘹亮。燕琳逍每次度完真氣都會帶人去賞鶴,自己做了枝竹笛吹奏,時日一久那些白鶴好像會隨他的笛音起舞。當然,也會對他的擊掌聲有反應。
  燕琳逍試了幾遍,一面用手擊掌讓鶴群跳舞,笑問旁人:「琰闕你看,牠們跳舞美不美?」
  其實他自己都看不清楚,眼中是一團團白影在晃,聽那鶴群鳴唳,而他依舊言行如常。比起姚琰闕醒不來,他現在更怕自己再沒能力照顧人,今早要抱人上馬也變得很費勁,此刻更是乏力。心中止不住的恐懼就如融雪滲入土中一樣,他阻止不了。
  「咳。」燕琳逍摀嘴咳嗽,彎腰悶咳幾聲,背過姚琰闕像怕被發現一樣。他緩過氣,回頭朝熟睡的男人訕笑:「今天不該帶你出來太久,我們還是回去吧。」
  他趕緊騎著馬載人返回,終於到了自己蓋的木屋,先將人送回屋裡安置,再把馬兒牽回馬房,然後就該準備今天的藥和飯菜了。他思量今晚吃什麼好,眼前一片花花綠綠的光暈,最後都變成團團白光,他整個人飄飄然,感覺不到自己軀殼般輕盈,緊接著又像從雲端墜落那樣摔在草地上。
  「琰闕……等我,我只是有些累,歇一會兒。琰……」
  不知就這樣在室外昏睡多久,醒來時天空是孔雀藍,橫過天邊的流雲透著石英紫的色彩,雲間彎月如舟,幾點星辰閃爍。燕琳逍是冷醒的,露氣濃重,寒意侵體,他拖著沉重的身體爬起來,視線時而清楚,時而模糊。他一心只想著姚琰闕不能就這麼死了,得趕緊把盛先生找回來,說不定那人還在村子裡停留,於是騎馬趕去。
  騎馬入村後,燕琳逍只想快到村中唯一的客棧尋人。這村子遠僻,住人稀少,平常就寧靜,所以並沒察覺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他看客棧外栓了十多匹馬也只匆匆瞥一眼,開門進去喊:「劉掌櫃,有沒有來一個醫……」
  客棧裡一下子出現十多個著獸皮背心、勁裝配帶兵器的壯漢,他們之中有個人披著黑亮的獸裘,一絲不茍梳著高髻,一身行裝高貴風流,但渾身透著肅殺之氣。那人聞聲看來,燕琳逍和那人都一臉錯愕,身披黑裘的男人是曾景函。
  「你果然沒死。」曾景函神色陰沉,咬牙說道。
  燕琳逍只愣了下,接著就像沒看到曾景函,越過那人問躲在後頭的劉掌櫃說:「掌櫃的,那個醫生可還在?」
  劉掌櫃尷尬答:「午時一過就走了。」
  「快馬追上可能來得及。」燕琳逍知道離這裡最近有個小鎮,鎮上有間不錯的藥鋪,盛先生可能去了那兒。他恍如未見故人,轉身欲離,就聽曾景函一聲斥喝:「給我站住!」
  曾景函帶來的那些武師一下子搶到前頭攔住燕琳逍的去路,燕琳逍不與他們廢話,深吸口氣朝眼前的陌生人出掌,那人沒想到這青年手無寸鐵又腳步虛浮,竟能一下子像變了個人似的站定步伐擊出這麼重的掌力,旁邊的人也被掌風掃到撞上門牆。
  「讓開。不然死。」燕琳逍皺眉閉了下眼,暗道糟糕,腦袋一陣陣的暈眩。他強作鎮定,察覺身後有人襲來,憑直覺出招應對,與那些壯漢鬥起來,數十招內打傷他們一半的人,自己卻已渾身大汗、氣喘如牛。
  「都住手。」曾景函看不下去出聲喊停,走近發話:「你走不了的,何必拼死掙扎。小弟,你哪裡不舒服,怎急著找醫生?是不是那個人還沒死?」這話講到後來很有幸災樂禍的意味。
  「你到底想怎樣?」
  「不怎樣。只要你隨我走,我就再也不會管他。反正那個人是死是活也差不多了。」
  「我跟你走又能如何?」
  曾景函臉上沒了笑意,他對客棧裡的人下令道:「我有話跟他說。」他的手下了然,拎著瘦小的掌櫃、催趕其他客人到外頭或後面避一避,一下子客棧僅剩他們倆。
  燕琳逍疲憊至極,對此人已無話可講,為何曾景函就是不肯放過他跟姚先生?
  「小弟,我們重新來過可好?我不會再辜負你,以後會陪著你,不讓你失望。是我不該隱瞞,其實我早已愛著你,只是……」
  燕琳逍索性拉了張椅子坐下,微微喘氣,擱在膝腿上的手,食指不耐煩點了點,要是他能撂倒這人就好了。可是這人他鬥不贏,就算偷襲也一樣,他知道曾景函也在防著他出手。
  曾景函看他不言不語,慌道:「都是我不好,過去我顧慮太多,要是我能耐著性子也就不會鬧到這地步了。可是這些年我對你沒有變過,我只要你,就是這武林盟主我也可以為了你不做。」
  「我還不懂你麼?那只是個頭銜,若能掌握武林的勢力,有沒有那頭銜也不重要。」
  「不是這樣的,我們可以歸隱山林,就你跟我。你想要的話,也可以一起享受榮華富貴,你想怎麼過日子我都依你。只要你在我身邊,我真的只要你。」
  「你要的,是愛著你的我,是過去的我。」燕琳逍長吁一氣,嘲諷低吟:「但那個我已死。」
  他起身看向曾景函的方向,昏暗光線裡一團黑影,心忖不能再拖了,不知自己能撐多久,至少得找到盛先生,把姚琰闕託付給那人。他發功運氣,紮定腳步,忽然發出一聲輕噫,暗驚:「我的內力……難道是連日來的、唉。」
  曾景函皺眉:「明知贏不了,你還想跟我鬥?」
  燕琳逍煩悶氣惱,已支撐不住,連伸手要撐著桌椅都沒能碰到東西,斜身癱倒在地。曾景函也是一愣,但這情況利於他,面上不禁浮現得意笑容,踱到燕琳逍身邊俯視輕語:「傻小弟,遲早得回來我這裡,何苦折騰自己。」
  曾景函彎身要把他抱起,但外面傳來武師們的慘痛呼喝。他們誇張叫喊「有妖怪!」彷彿真的有鬼在外啖噬人畜,馬兒也嘶咈怪叫,聽起來一團亂。
  「不。」燕琳逍艱澀吐出單音,曾景函將他抱到桌上蜷身躺著,摸他臉哄說:「很快就好,哥哥去看外面怎麼回事。」
  燕琳逍困乏得睜不開眼,急得掉淚,心中不停吶喊。他不要離開姚琰闕,就是死也不想離開,為什麼連這一點心願都要剝奪?他不知道該怨恨誰,也不想怨恨,只求夢魘快醒。
  客棧裡一片死寂,很快的外頭也沒有打鬥聲,僅有風聲、狗兒或馬的細微動靜。少頃他聽有人走進客棧到他癱著的桌邊嘆氣:「又教同一個人欺負了。這回是我不好,以後再不會讓你被欺負了。」
  這聲音不是曾景函,一如他記憶裡沉穩溫雅、熟悉得讓他想哭的聲音。可他回不了話,只能在意識失去前開心默念這人的名字。
  「二郎,我們回家。」這人溫柔輕語,將他抱起。
* * *
  「……他這是……病倒,都是……恐怕還得再……」
  「阿生,他的眼……」
  燕琳逍聽見姚琰闕和盛復生交談的聲音,斷斷續續,零碎的字詞,大概是在說他病倒了。這一點都影響不了他極好的心情,因為姚琰闕醒了。他想醒來確認,可惜他連睜開眼的力氣也沒有。
  昏睡時他被灌了非常苦的藥湯,嘴巴被輕易打開,湯匙壓著舌灌進苦藥,他無法抗議這藥太苦,但耳畔有姚琰闕輕哄:「快好了,再一口。不苦的,來。」
  騙人,真的很苦啊。燕琳逍無奈,被餵完藥之後聽那人喃喃:「吃點甜的?」
  燕琳逍答不上話,接著嘴裡被塞進一顆小糖粒,純粹的甜味逐漸化開,讓他心裡很高興,然後有個柔軟的觸感印在他唇瓣,碰了碰之後又伸進一片濕軟滑韌的東西,壓揉他的舌,在他口腔裡刮弄挑抹,熱情卻溫柔的攪弄。他舌根被纏得發痠,幾乎要被吸得沒氣了,對方才稍微鬆口放過他。但稍歇片刻後那人又一次吻上來,並且將他抱住,他陷在一個溫熱的懷抱裡,暖得想哭。
  那人沒有言語,但他感受得到對方很激動,連呼吸都在壓抑,靜靜沉溺於這一刻的靜謐。
  有人煞風景打破寧靜,衝醒著的人罵道:「混帳東西,你們兩個給我好好歇著!」盛復生破口大罵。燕琳逍內心無奈,他什麼都沒做,為什麼連他一塊兒罵了?不過少了那樣溫柔的騷擾,他也禁不住疲睏深深睡去。
  這一睡不知過了多久,燕琳逍再醒來的時候快被嚇壞了。他們建造的小屋變成一座宮殿,他睡在一張紫檀架子床裡,四周垂著素紗,身上蓋的是輕軟的氈毯,不知什麼料子製的,不會太熱也不至於著涼,很舒服。他茫然呆坐了會兒,撩開紗帷往外走,抬目四顧。雖然知道這種地方出現架子床沒什麼,還是對其工藝嘆服,這種床宛如小廂房,周邊攢圍子,門楣上有松竹鶴彩漆的浮雕,螺鈿描金,奢華大氣得很,可是這房裡也只有它搶眼,其他擺設簡潔大方,但仍感到這是個普通人住不起的地方。他光腳ㄚ踩在微涼平磚上,這裡的磚石居然是玉質,把地毯一角掀起來看,還是玉!白玉透著淡青光澤,不知道得耗多少人力去採,他蹲在那兒思考,暗暗讚嘆:「這裡比錦樓最輝煌的時候還要過份。」
  姚琰闕提著食盒過來時,就看到燕琳逍蹲在地上發呆的憨樣,好笑道:「怎麼下床了?快回床裡,你的病還沒好。」
  燕琳逍看向門口的人走在光可鑑影的地磚上,如仙人一樣清雋出塵,又比妖魅還要醉人,一時看癡了,直到姚琰闕搖頭淺笑,過來將他牽到床邊坐下,他才傻呼呼問:「這是夢?」
  「不是夢。這裡是我無極門的宮闕,曾景函從阿生那裡竊得風聲才找到了我們所在,太和湖那間小屋暫時不回去了。以後就當作打獵遊玩暫住的地方好麼?這裡隱蔽又安全,你在這裡養病我也安心。」
  「那、狗跟馬餵了沒?」
  「牠們比我重要?」
  「琰闕。」燕琳逍忽然用力捏他臉,姚琰闕皺眉睨他,他鬆手訕笑,開心道:「你是真的。」
  「對,我是真的。你吃些東西,我做的。」姚琰闕把食盒打開,替人將菜佈好。燕琳逍捧著飯碗吃,根本不知自己吃了什麼,一雙眼緊盯著姚琰闕,好像眼前這個人就是他最好的配菜一樣。
  姚琰闕任由他看,也悠然噙笑看回去,等他吃了些東西再去端來一碗藥,果然看見燕琳逍表情僵住,抓起被氈蒙頭往床裡躲。
  「二郎乖,你聽話把藥喝了,我給你吃糖。」
  把自己裹成白饅頭的青年不為所動,姚琰闕板起臉冷聲道:「琳逍。別惹我,要不你糖也沒得吃了,還是得喝藥。你知道我有辦法讓你喝完這藥的,可是那些辦法你不會想試。」比如點穴什麼的,總之多的是灌藥的方法。
  燕琳逍拉下被毯委屈瞅人,扁嘴嘀咕:「你凶我。」
  姚琰闕是關心情急,不由得擺出過去訓人的樣子,眼前這人雖是抱怨,卻明顯是在撒嬌,他徹底心軟了,放輕聲量說:「不凶你了。過來喝藥吧。」
  燕琳逍知道逃不掉,捧著那碗藥,一手捏鼻努力喝乾它,結束後忍不住作嘔,他伸手討:「糖呢?上次、之前吃的那種。」
  「來。」姚琰闕取出一個小錦盒,盒裡有隻糖製的胡蝶,像玉一般潤透漂亮。他說:「只剩一個了。」說完把白蝶糖往自己嘴裡扔,惹得燕琳逍抱頭驚呼:「我的糖──」
  姚琰闕沒想到青年反應激動,竟然出手掐他下巴要他張嘴:「給我看你的嘴巴!不,我的糖啊!」胡蝶早就融化了。
  姚琰闕臨時起壞心思想逗人,豈知燕琳逍露出這麼失望可憐的表情緊盯他的嘴,他輕笑,捧起燕琳逍的臉吻住,那口腔裡還有甜膩的滋味,燕琳逍並沒反抗,不知是被欺負傻了還是沒睡醒。
  燕琳逍被吻了會兒,嘗到姚先生舌尖的甜,開始貪婪汲取,對方誘惑他,他樂於被引誘,試著主動回應,但身子依然乏力,連嘴巴都被纏得痠麻,最後被摟到懷裡親得喘不過氣,逼得自鼻腔發出軟弱低哼。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欺負你的。我去拿別的糖來給你。」姚琰闕向他道歉,收著食器要走,被燕琳逍撲上來環住腰央求:「不要走!」
  「像個孩子似的。」姚琰闕失笑。
  「陪我。」燕琳逍堅持道。
  姚琰闕點頭坐回床邊,他將人拉到懷裡,彼此身影交疊,感受對方都是千真萬確存在著的。燕琳逍為防某人又來壞氣氛,問:「盛先生在哪兒?」
  「他先走了。」姚琰闕摸他頭髮,告訴他說:「那日我醒來,去村子找你,將曾景函一伙人打倒,你已陷入昏迷。我帶你去追阿生,要他救你,被他狠狠罵了一頓,事後他知道是自己的行蹤透露了些線索才讓曾景函找上,也是有些後悔愧疚。我們將你帶回無極門,這地方早就荒廢多時,不過常年都少有人出入,相當隱秘,所以是療養的好地方。他等你病況穩定才走的,要我好生照顧你。」
  燕琳逍疑問:「既然有這種好地方,為什麼當初你不告訴我?離太和湖很遠麼?」
  姚琳逍沉吟了會兒,答道:「不是太遠,也不算是近。太和湖不遠有座山,無極門就在山裡。雖然經歷地震,但這裡並沒有崩塌毀壞。只是往來太和湖也不方便就是。」
  燕琳逍點頭表示明白,他並不知道姚琰闕說的山實際上是座高山,這宮闕盤桓至巔峰宛如銀龍,至此已是人煙杳絕之境,就連飛鳥都沒有了。
  姚琰闕猶豫了下,跟他說:「不過你的眼睛……之後會越來越惡化,雖然不會像你小時候那樣什麼都看不見,但也不能看清楚東西了。」
  他在燕琳逍頰邊親啄,認真道:「我願意把我的雙眼換給你。你若答應,我們就去請阿生來。」
  「不要。」燕琳逍拒絕道:「我沒關係。」
  姚琰闕神情複雜,愧疚、無奈、心疼,他不發一語握緊情人的手。燕琳逍反過來輕拍他手背,臉上的笑容平靜溫柔:「你曾講過,一睜眼即是江湖,無處不是修煉場,無邊無盡。我在江湖裡走了一遭,才終於看見你一直都在我身邊。有你在,我就什麼也不怕。我結識了許多人,有朋友,有回憶,也有將來我想做的事,不再守著一個金碧輝煌的籠子等人施捨。」
  「往後不必再擔心受怕了。不會有人再來煩我們。」
  「曾景函還活著?」
  「活著。」姚琰闕不冷不熱回答:「活在他自己給自己的牢籠裡。」
  燕琳逍不打算再提那人的事,轉頭瞅著人問:「你看到我刻給你的偶人了麼?」
  「看見了。我全都搬來了。一個也不少。」姚琰闕往他嘴上親了下,對他說:「今後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譬如天與地,日與月,生死與共。」
  屋裡的偶人就是燕琳逍心中的姚先生,一直覺得理所當然的人事物,也是最不想失去的。他愛這人,所見之物皆有姚琰闕的影子,好像琴韻不絕,傳入天聽,音外之聲,象外之形,最終都匯成這人的形象,他和姚琰闕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天地。
  聽見這話,燕琳逍知他與自己心有靈犀,兩人互相凝望,笑中帶淚,兩心相許不再分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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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繚亂盡處長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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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30 週四 201600:06
  • 繚亂盡處長夢醒、貳壹

  姚琰闕說過了樹林就到太和湖,說得輕巧,是以燕琳逍沒料到這片樹林那麼大,他們乘雪舟飛馳半個時辰才抵達湖岸。燕琳逍想起這點不禁埋怨道:「你中了毒就不要施展輕功趕路了,一來一回都沒停歇吧。萬一途中昏睡被狼群拖走怎麼辦?」
  姚琰闕說他留了字條在他衣兜裡,萬一快昏睡也有自保之法,這話他一聽更是氣惱,連打了姚琰闕的手臂幾下,隨後又抓過打完的那手揉了揉抱住。姚琰闕看了好笑,打那幾下並不痛,只是這人始終不忍心他,他看燕琳逍這般可愛,也覺得備受重視,心情愉快。
  旭日東昇,他們望著結冰的湖面發了會兒呆,姚琰闕先是挪眼瞅人,然後轉頭望著燕琳逍又有點愁悶煩憂的模樣,關心道:「怎麼了?」
  燕琳逍猶豫再三才啟唇:「這太和湖說是湖,可是這麼看來也像海,遼闊無邊,我們上哪兒找什麼仙島來的鶴。再說找到以後也不敢肯定那些鶴是哪裡來的。」
  姚琰闕揚起嘴角安慰他說:「我們的目標不是仙鶴,是牠們帶來的東西。那東西開花結果的時序和梅花近似,現在就是耐心等候了。這一帶已是杳無人煙,普通人不可能在這座湖和其他聚落間往返,到時來尋藥就得先解決吃住的問題。現在是不可能在這裡久留,還是先返回村子吧。」
  「明白。」
  返途中姚琰闕駕著那雪舟疾馳在雪原上,有一處地勢起伏不小,載具上的東西固定得很穩,燕琳逍坐臥在原先姚琰闕待的位置,雪舟快得他忍不住瞇眼,到了平緩的地方時姚琰闕才讓他接手駕駛,自己很乾脆的睡了。
  燕琳逍清楚吃住這兩件事有多重要,後來也對此商議。姚琰闕自小就在這樣寒冷的國度生活,熟悉北國的氣候環境,屆時若在湖畔樹林裡建屋,就由他監工指揮。姚琰闕又對他說:「再往北的地域終年冰雪不化,可以冰磚砌屋。不過這裡仍有四季,冰雪在夏季消融,要多費些工夫取材。」燕琳逍知他考慮周詳,也明白就是要取用木材也不是即取即用,臨時搭個屋棚遮擋還行,想長久使用的話那木材還得做些處理,或許村裡的人有現成資源可買。
  他們回村裡找那獵戶大哥想繼續付錢租住小屋,姚琰闕已經支撐不住再度睡著,獵戶大哥關心多問了句,燕琳逍不想透露太多給人招來麻煩,只道姚琰闕是他異姓兄弟,因染怪病才到這裡尋藥,以此為由交代過去。
  獵戶看他們兄弟情深也是感慨,將燉煮的鹿肉、羹湯與他們分食,聊起以前自己還在世的家人和家事,然後喝得醉醺醺的回自己房裡睡下。燕琳逍留了一份飲食等姚琰闕醒來吃,卻不曉得這人何時才醒。
  這次姚琰闕睡了兩日,沒能吃到獵戶燉煮的鹿肉和羹湯,不過燕琳逍還去找了些灌木野莓果給他吃,那果子相當營養,姚琰闕也是知道的。姚琰闕說:「幼時我很喜歡吃這果子。它還能治病。」
  燕琳逍沒刻意提他睡了多久,姚琰闕倒自己先問:「對了,我睡多久了?」
  「一天。不過不算久,時好時壞的,我們這趟累了些,睡一天不是太久。」
  姚琰闕臉上是無奈而溫柔的笑,他瞅著不擅說謊的青年道:「昨日回村是辰時,現在已經過午。你小冊子上標記的日子難道漏算了?」
  燕琳逍低頭坦言:「你睡了兩日又一個時辰。」
  「兩日啊。」
  「可是也不算太久。」燕琳逍強調:「之後會好轉的!」
  姚琰闕什麼都沒說,只是輕撫他的頭,再一手搭他的肩,沉喃:「不用慌。我雖然睡得久,但這毒恰恰能助我突破習武的瓶頸,這些年我鑽研無極門上乘內功心法,總在最後一道關卡難有進境。」
  燕琳逍歪頭說:「你是安慰我才講的吧。」
  「你不信?以後我教你。」
  「好啊。以後我等你教我。」燕琳逍憧憬著他們的以後,儘管他笑容裡夾雜不安。
  燕琳逍向村民獵戶們分享太和湖所在地,村民感激此舉,提供了不少建材和勞力相助,不僅幫忙將東西運到湖畔樹林,也送他們不少醃肉漬菜,獵戶大哥因而受惠。
  村民由於太和湖的神祇傳說而不敢在附近居住,擔心自己去褻瀆神明,但是並不禁止燕琳逍他們在湖岸樹林裡大興土木,畢竟離太和湖有段距離,又是為了給兄弟找藥,神祇慈愛應該不會介意。建屋過程燕琳逍專搶粗重的活來做,不讓姚琰闕有機會施展武功或太過勞累,只肯讓這人幫忙準備吃穿的東西。
  有了村民幫忙,他們很快就在湖畔蓋好一間屋舍,雖然連一件堪用的家具也沒有,可是架構穩固,除此之外也造了一個炕爐能取暖炊煮東西。獵戶大哥送了他們一些自己淘汰但還能用的用具,燕琳逍很開心,一再道謝,弄得獵戶大哥紅著臉逃跑似的道別。
  姚琰闕已醒來一些時候,只是懶得說話才沒動靜,他坐起來看燕琳逍在門邊整理收到的用具,笑說:「你開心成那樣,弄得那位大哥都不好意思了。」
  「醒啦?哈,說什麼哩,我收他東西當然很感激啦。你看這裡還有釣具跟刀具,不錯。那大哥人真好。」
  「你下回衝著人笑要收歛些。」
  「怎麼啦?」燕琳逍沒抬眼看人,忙著收拾,疑惑問:「以前好像誰也這樣講過,是你麼?說是叫我別衝著人笑,矜持點。」
  「是珪遙。」
  「啊!是了是了,哥哥講過這話,可是那時我還小,他都說什麼了?為什麼?」
  「珪遙說你笑起來誘人犯罪,就算不知你的身份,也容易逼人起了歹念想把你拐走。」
  「呵呵,哥哥真是誇張。那我以前老衝景函笑,他都沒事。」
  「他只是藏得深,你沒察覺。」
  「那你?」燕琳逍轉頭看姚琰闕,姚琰闕淡淡道:「以前你很少對我那樣笑,多半是惹人不悅、挑釁那樣調皮的笑。」
  燕琳逍無辜抿唇,裝傻哼了哼不成調的曲。他的矜持與不矜持,姚琰闕都清楚看透了,這人接受他的全部,一如他的心意,但他還是會害羞,像這種時候反而更不知該怎麼辦了。姚琰闕走近,默默將這小屋瀏覽一遍。燕琳逍訕笑,這小屋不大,但是夠他們住到來年春天,到時想擴建也成。反正屋裡沒什麼擺設,兩人就睡炕床,吃東西也是在炕爐上料理,至於衛生方面,都是男人,方便解決,就是偶爾燒水擦抹乾淨就行了。
  「嗯。」姚琰闕發出單音,默默燒炕。等屋裡暖和,燕琳逍已經將村民送的食物乾料吊在屋樑上,脫下外衣拿手帕擦汗,靠在炕床邊喘口氣。他看姚琰闕走近,心跳漸快,懵懵眨眼,姚琰闕只望著他什麼也不做,他卻口乾舌燥,動了動手指,鼓起勇氣去撈姚琰闕的手牽住。
  兩人相對凝望良久,燕琳逍澀聲問:「還不是無憂花開的時節。做什麼呢?」
  「我想好好看你。」
  「就這樣?」
  「這樣我已心滿意足。」
  燕琳逍無聲赧笑,一手舉到胸前揪著衣襟嘟噥:「總不是就這樣看下去吧。」他的手往下移,主動抽散了腰帶。
  姚琰闕看了眼他鬆開的衣衫,呼吸一時沉了些,握住燕琳逍雙腕說:「還不行。留個盼頭,等解了毒吧。」
  「噢。」燕琳逍不自覺扁嘴,難掩失落,可他也懂姚琰闕怕什麼,可能是怕現在太過滿足,一覺不醒了,就跟他害怕的一樣。所以姚琰闕忍耐,他陪著一起忍耐。
  他們就這樣在太和湖畔住下了。燕琳逍包辦吃住,他在湖面冰層鑿洞釣魚,也會抓飛鳥、獵些小獸吃,姚琰闕醒來就教他怎樣處理不同禽獸的屍體,給鳥類拔毛、給獸類解體、剝皮,除此之外還傳授關於在這裡生存的技能。
  姚琰闕說有部《鶴經》專講馴養鶴的事,另外提及某朝盛行養鶴,出了不少相關典籍,他曾於雪樓國宮中閱覽過那些書,包括相鶴、養鶴,也講到馴化,甚至有書提到鶴的腿骨可作出好的笛,不僅笛音清越,音律甚準。最令燕琳逍感興趣的就是如何馴練鶴隨擊掌聲起舞、隨樂音而舞這類的互動。
  燕琳逍每日做完例行工作,狩獵、炊事、照料昏睡的姚琰闕、確認炕火溫度,其他時間多半就在冰凍的湖面上找尋鶴蹤。若他要出門兩、三日,屋裡就會留足夠或更多的糧食,為防屋子被熊、狼或其他猛獸入侵,他還特意將枝幹劈削成刺狀繫成一排排的柵欄圍著他們的住處。周圍更設下陷阱,捕鳥獸用的機關,除了防禦之外也能捕到一些食物。
  時節已過小雪,南方應該越來越冷了,而太和湖這兒更是凍得嚇死人。燕琳逍驅著跟獵戶買來的幾隻大狗拖著雪舟在湖面奔馳,找尋鶴群蹤跡。他按著獵戶們的經驗和說法,循每年鶴群飛來的方向找,據說太和湖附近有地熱溫泉,因此有一部分湖岸的蘆葦淺灘遇冬不會凍結成冰,所以有鶴群會去那裡越冬。如果有仙鶴飛來也肯定只會在那裡,只不過太久沒人在太和湖活動,不知確切方位何在。燕琳逍就這麼漫無目的找,離無憂花開還有時間,他相信總會找到的。
  雖說姚琰闕在昏睡時的身體運作趨近於無,燕琳逍仍擔心他的情況,包括最基本的吃喝拉撒,所以不會離開太多日。雖說這湖憑他目前的能耐可趕在三日巡完一周,但想全面巡過一遍就不只三日,必須分次進行。而他最擔憂的還是姚琰闕睡得越來越久,之後可能變成盛先生說的假死狀態,再更久就是活死人,最後……
  燕琳逍不敢再想,駕著雪舟往另一個方向一路返回住處。若這回沒找到目的地,他也不會因失望而放棄,他以為自己心志被磨練得越來越堅強淡定,遇事能平常心看待,可是當他發現蘆葦淺灘的時候還是開心得連連怪叫,發出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聲音。
  他趕回住處,把狗兒們栓好就奔進屋裡,情緒亢奮跪在炕床邊對仍熟睡的姚琰闕報告這則好消息。他揉著微紅的眼眶道:「琰闕,我找到了,找到那地方了,而且有鶴群,有鶴群!離這裡不到一日的路程,既然牠們來了就有機會能看見無憂花開。這毒有解了!只要、只要等來年春天,我這就寫封信告訴盛先生這好消息。」
  那晚燕琳逍特別高興,煮了兩碗麵,片了臘肉再弄些好菜好酒要跟姚琰闕提前慶祝一番。可他不曉得為什麼姚琰闕還在睡,就把晚飯給睡過了,燕琳逍獨自吃了兩碗麵,把吃不完的菜拿竹籠罩好收著,坐到炕床邊把手伸到被裡握住姚琰闕的手小聲說:「你別賴床啊。我等得睏了。」
  燕琳逍探了姚琰闕的脈,臉上表情淡去,情緒逐漸冷卻,幽幽低吟:「高興太早了麼?」
  姚琰闕進入了假死狀態,沒有解藥就不會再醒了。燕琳逍兩手握拳揉了揉眼,再以掌覆臉,靜靜呆了許久,再放下手的時候掛著一抹刻意擠出的笑容,他看向熟睡的男人溫柔道:「別擔心,我一定會解你的毒。你依賴我的,這輩子我都讓你靠。琰闕,你等我,再等等。」
  他俯首輕輕吻姚琰闕的唇瓣,小心翼翼呼吸,像是怕吵醒人似的:「做個好夢。但你別忘了我也在這裡等你。」
* * *
  三個月後,太和湖迎來春季,湖面冰層逐漸消融,偶爾還是會飄雪,草木萌芽,隨處可見黃花臘梅。燕琳逍所築的新居已經多了不少件家具擺設,都是他親手做的木工,窗台邊還有個架子擺滿各式各樣的小偶人,多是文士打扮。偶人有各種姿態,彈琴、舞劍、賞花、品茗、與人搏奕等,而且一律是獸首,有蛇、犬、狼、貓、鼠、龍,最多的是狐首。那是在燕琳逍還沒重獲光明以前所認識的姚先生。
  建成新居以後,燕琳逍曾去信給盛先生,最近才收到回音,他扶起姚琰闕擺成坐姿,展信閱讀。盛先生的信中前言只道近期繁忙,會想辦法抽身來一趟,再簡略交代他們幾個江湖朋友的近況。曾景函依舊是武林盟主,那些風波一言難盡,來日有機會再說,琉芳閣和瑞噦樓的人都各自回去做生意,其他朋友也回自個兒的山頭修行,有緣再見。
  之後就切入正提講到關於解藥的事,盛復生要他留意無憂花的花期。盛先生寫道,那無憂花的花期應與臘梅差不多,而非梅花。
  臘梅與梅花並不同種,一般是臘梅花期過才輪到梅花。燕琳逍念著信,心裡又期待又害怕,因為現在就是無憂花的花期,過去沒能找到無憂花的植株,開了花興許會更好找也不一定。然而讀到文末,信裡說無憂花遇水就變透明無色,尋覓時須多加留意。不僅如此,花的藥性比果實更適合作藥方,但花果易遭鳥獸採食,更難取得,祝他們早日製成解藥。
  燕琳逍看著信末僵著笑,他對姚琰闕說:「盛先生說他忙得分身乏術,一有空就會來找我們了。你不必擔心。今天天氣很好,我帶你一塊兒去找無憂花吧。曬一下日頭也好的。」
  他著手替姚琰闕更衣,打理儀容。他拿木梳握攏姚琰闕那一綹綹青絲笑語:「你的頭髮還是那麼烏亮滑順,皮膚也和睡著前一樣好。無極門的武功當真能修仙麼?我是不太信,玄妙是玄妙啦,可是你這樣也多虧我是不?」
  他給姚琰闕梳好長髮,挑了淡藍色絲縧將長髮束在頸側,歪頭瞅人:「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這不是偷懶不給你弄髮髻,待會兒路上風冷,你這樣也能保暖啦。而且你就是披頭散髮也好看啊。嗯,好吧,我是有偷懶啦。」
  他對著姚琰闕自言自語,表情豐富,一切都準備就緒才駕著雪舟去開滿蘆葦的淺灘找無憂花。他找了片周圍有灌木花叢圍繞的草地,把椅榻擺好之後將姚琰闕抱到榻上,周圍灑了驅蟲蛇的藥粉,在樹叢間掛上繫了鈴鐺的長繩,萬一有走獸侵入就會作響。他做好防護措施後,回頭親著姚琰闕的額柔聲道:「琰闕,這地方不錯,你曬一會兒太陽,我去找找看這一帶有沒有。」
  燕琳逍捲起褲管、綁起兩袖,纏上頭巾,專心在水澤間仔細尋覓無憂花的蹤影,偶爾往姚琰闕所在的方向望,就這樣找了一上午。他終於直起身,喘口氣休息,手抹額頭說:「沒想到這樣也會流汗。」
  朝湖面望去,碧藍穹蒼倒映在水面,這世界好像都在一顆寶石般的水珠裡,景物美得這樣澄澈透亮。這裡雖然多數時候很冷,但是與世無爭,而且又是姚琰闕的故鄉,以後就這麼定居在此也不錯。
  「去年根本沒空去看什麼神渡奇景。今年,再和他一起看。」燕琳逍口中喃喃,往前邁步,光著腳踩在水中泥濘裡,感覺仍是詭異。前方飛來一群漂亮的雀鳥,正興奮往水裡啄,那些鳥身體圓胖腳細長,恰好不會讓水沾濕羽毛。他以為牠們是在吃水裡的小魚蝦或蟲子,不經意又多瞧了幾眼,牠們附近長了許多和天空顏色近似的藍紫色小花,雀鳥們啄食的不光是魚蝦蟲子,也連同那些花一塊兒吃,而且花兒一遇水,花瓣就變透明了。
  無憂花!燕琳逍一驚,大喊大叫的跑去驅趕鳥群,慌忙道:「都不准吃了!別再吃,留些給我!」
  他終於找到無憂花做藥引了,而且這裡開滿了無憂花,開心得尖叫起來。事不宜遲,為免它們再被吃掉,他拿起掛在腰間的小竹籠拼命採摘。以防萬一多採一些,其他的摘不完,就找網子罩著保護起來。他心中有了主意,對附近樹上不停吱吱喳喳抗議的鳥兒們道歉:「對不起,你們吃別的吧。不吃這花也還有其他的能吃,可我的姚先生沒了這些花會離開我的。」
  燕琳逍歡天喜地回岸上,一掃之前讀信時的陰霾,拎鞋跑回去找姚琰闕,然後就看到一隻純白長鴒的鳥停在姚琰闕頭上。那不知名的白鳥非常美,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圓滾滾的小雀鳥在姚琰闕身上跳來跳去,好奇得不得了。這幕情景太滑稽,燕琳逍忍不住笑出來,他一笑就把那隻白鳥嚇跑,其他小鳥跟著飛開來。
  「琰闕,我找到無憂花了。很多的無憂花。」燕琳逍拉他兩手開心微笑:「我們這就回家製解藥啦。」
  他按盛先生教的方法調配藥方,一日二帖煎成湯藥。盛先生說解毒劑連服兩天就能好起來,可是兩天過後姚琰闕依舊沒有起色。第三日、第四日也沒有清醒的跡象。盛復生為防萬一多準備的其他藥方材料也已然告罄,燕琳逍把最後一碗藥都餵完,捧空碗站在床邊無神望著人。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天色好像暗下來,僅剩天邊淡淡餘暉,有人在敲門。燕琳逍空洞的雙眼被不快不慢的敲門聲喚回一點精神,這才擱下碗去開門,門外站著盛復生,他感覺重燃希望,略嫌粗暴的將人拖進屋裡:「盛先生,你快看看怎麼回事,他喝四天解藥了都不醒,為什麼?拜託你救他!」
  盛復生被燕琳逍那瘋狂的表情嚇一跳,並不怪他粗魯的舉動,拿起空藥碗用手沾了些殘留的藥一舔,皺眉沉吟:「這解藥沒配錯。」一句解藥沒配錯讓他們兩人內心更為沉重,既然藥沒錯,就是姚琰闕的情況不對勁了。
  燕琳逍在一旁哽咽低語,不敢大聲說話,好像怕驚動人:「你說就算變成活死人也還有機會救活的。」
  「嗯……」盛復生卸下醫箱,執起姚琰闕的手探脈,他的表情從嚴肅、凝重,到最後平靜且帶了幾分愧色。他沉默注視前方虛空,好像不知該講什麼了。
  「盛先生?盛先生!」燕琳逍忍不住大吼。
  盛復生抬手要他稍安勿燥,解釋道:「他修習的武功讓他比一般人還能應付拖延這千歲無憂之毒,只不過這也成了最大的變數。一般人中毒拖不了這麼久,至多睡上一、兩個月必然回天乏術。而他不僅拖到現在,身體也與中毒前的狀態差不了多少,就是醒不來。
  這是因為真氣護體,為了與毒性調合造成異變,數個要穴阻滯不暢,就算靠針術或其他辦法也難再打通,這情形就是醒不來也暫時死不了,但他往後恐怕……除非有內力深厚的人願意耗損修為幫他打通各處要穴,引導混亂的氣。只是這麼做的人會有風險,或許走火入魔,也可能反被他體內的真氣所噬,兩個人一起落個半死不活的下場,總之又會有許多變數,最糟就是兩個都死了。」
  盛復生講完已是一臉面如死灰,不太抱什麼希望,就看眼前這青年做何定奪。他問:「你要守著他一輩子,還是讓我送他上路,讓他輕鬆點?」
  「我要試。我拳腳功夫不怎樣,但是內力充沛!」
  盛復生眼底掠過一瞬詫異和惱怒,隨後冷笑:「哦,所以?忘了我曾跟你講過什麼了?」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要試,萬一他走了──」
  「那你也要走?」盛復生冷然嗆他一句,卻見燕琳逍頷首,瘋狂的眼神轉為平靜篤定。
  「我跟他一同走了這麼久,沒了他,我也無力再往前……」
  這話激怒了盛復生,但他更恨現實殘酷而自己無能為力。他深吸口氣扔了本書罵道:「那你就去死吧。我走了。」
  盛復生撂完話扔了簿子,扭頭就走。燕琳逍沒有挽留,他知道盛先生氣壞了,講什麼都沒用。少頃,燕琳逍撿起地上的書翻看,那是盛復生手寫,標記姚琰闕的各經脈穴位如何行氣等內容,若要打通姚琰闕阻滯的經脈就得瞭解透徹。他知道盛復生是做足準備來的,也料到他會做什麼選擇,只是不忍心看他們倆這樣受罪,發完脾氣跑了。他因感念盛先生此舉,皺起臉就快哭出來,但現在沒空感動,點了盞油燈開始細閱那本書。
  這世上最瞭解無極門內功心法的,就是姚琰闕、盛復生和他了。不過盛復生不識武,只比尋常百姓強一些,會打些基本的拳法。盛先生的醫箱也沒帶走,被留下的醫箱是新的,裡面裝滿解毒藥方所需的材料。燕琳逍看了嘆息:「盛先生有心了。」
  燕琳逍要為了接下來做準備,所以收好藥材就去準備吃食先餵飽自己。接下來幾日他和姚琰闕兩人都關在屋裡,按照盛先生的手寫筆記,憑這些年練養的真氣為姚琰闕打通各處穴脈、引導陰邪紊亂的氣。每日所耗時辰不一定,結束後還要再去準備解藥,再將姚琰闕細微的變化紀錄起來。
  如此又度過了半個月,一日清晨姚琰闕忽然渾身顫動,猛地嗆出一口血,燕琳逍被驚醒,趕緊扶起他拍背,姚琰闕吐完血再度陷入昏迷。燕琳逍恍惚看著前方晦暗的角落,想到盛先生帶來的藥又用完了,無助抱著人哭起來。
  「篤篤。」又有人敲門,不像是獵戶跟村民,燕琳逍沒反應,外頭的人踹門進來,可是門踹不開,只聞一聲痛呼,接著是個似曾相識的聲音罵道:「不想姚琰闕死就來開門!混帳!」
  燕琳逍想起這是誰了,是盛復生!他把姚琰闕輕輕放倒,踉蹌跑去開門,結巴問:「還有救?你、你來救他?」
  「廢話。」盛復生罵完改口:「我是來幫忙的。不保證能不能救──」他又被拖去炕床邊,地上有血跡,他站著給人號脈,沉默下來。
  「如何?」燕琳逍整個人顯得很憔悴,那雙眼殷殷期盼,只是好像有些空洞。
  盛復生皺眉表示要專心探一探這人的脈,片刻後說:「他這是將久積的毒血吐出來,也是排了不少毒。不過我上回帶的藥已經不夠,所以又去帶了些,就在門口。好像是有些起色了。」
  燕琳逍聞言欣喜不已,展顏微笑:「謝謝盛先生。我去拿藥材,得趕緊再給他喝些,我後來又去採了無憂花。希望他能醒,無憂花的花期已經過了。一定能醒的。」
  盛復生聽他自言自語走去拿藥,再看他揉著眼腳步虛浮,出聲喊住人:「慢著。你也過來,我看一看你。」
  燕琳逍背對人擺手:「噯,我沒事啦。就是有些累。」
  「少囉嗦!」盛復生眼明手快抓住燕琳逍的手腕,厲聲斥他安份點,這一探深吸口氣,並不再罵他,只問:「值得麼?賠上全部都值得?也許他現在有起色只是假象,沒人能保證。」
  「值得啊。」燕琳逍的回應很輕柔,淡淡的,充滿愛憐。離開曾景函那時,他以為自己並不那麼看重情愛,也非癡情之人,沒承想他現在會這樣不顧一切想討那一絲絲的希望。姚琰闕是他的光,他無法活在永遠的黑闇之中,如果最後要燃燒殆盡,他寧願在這光亮之中結束自己。
  飛蛾撲火麼?
  燕琳逍微笑:「那麼,我去做解藥了。琰闕就先麻煩盛先生看顧一會兒。屋裡還有些東西,留下來吃頓飯吧。」
  盛復生瞇眼來回看著這小子跟昏睡的某人,為他們感到愚昧的同時也有點莫名羨慕,身邊有個無論如何都不放棄自己的人,不知是幸或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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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繚亂盡處長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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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7 週一 201617:42
  • 繚亂盡處長夢醒、貳拾

  立冬,燕琳逍他們所到之處都是冰天雪地的景象。每日盛復生都會撥空教燕琳逍如何給姚琰闕針炙,授業時的嚴厲不遜於以前姚琰闕授琴的情況。除此之外也教他關於解毒藥方的事,燕琳逍對醫術略知,藥方的配法、煎熬炮製亦學得快,只是免不了忙中出錯被盛復生罵。
  所幸燕琳逍過去也常接受姚琰闕的冷言酸語,適應盛復生這嚴師也快,就是忍不住會想:「這也是物以類聚吧。什麼樣的人交上什麼樣的朋友。」他想到這裡暗自好笑:「都是對某些事物極度偏愛跟執著的人,姚先生愛琴,盛先生是醫,那丁猗蘭是……玩樂繪畫?」
  儘管姚琰闕每日清醒的時間不多,燕琳逍格外珍惜能和他相處的時間,一旦他醒了,燕琳逍就會擱下所有事只守著他,哪怕什麼都不做,光看著人發呆也高興。現在他們在前往太和湖的道上,跟附近小店借廚房煎藥炊煮東西吃,盛復生過來說姚琰闕醒了,他立刻把手頭的工作丟給盛先生,盛先生在後頭氣得跳腳,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這時他們不再易容,姚琰闕睡車廂裡,燕琳逍的頭髮僅是拿根筷子隨意固定,常落了幾綹在頰邊。姚琰闕看他冒冒失失進車廂裡,淺笑念他:「你啊,越來越不修邊幅。」
  「你嫌棄我啦?那可來不及,這輩子我都不會放你走的。」燕琳逍笑著一手抹鼻,鼻尖被擦上一抹炭黑,自己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就看姚琰闕輕笑起來,找了塊手帕給他擦臉。
  「鼻子黑了。」姚琰闕幫他擦淨臉,往身後鋪軟的座墊靠著,身上隨意披了件白狐裘,那狐裘的毫毛根部是紫的,近看才看得出來。
  燕琳逍想起從前看的書裡說世上有種白狐的毛皮就是這樣,那都是已經有靈性的獸,只有在極北的地方才會出現。有沒有靈性他是不清楚,只是覺得這狐裘把姚琰闕襯得極好看,這時姚琰闕又神態慵懶,秀長清麗的眸子微微瞇起覷人,眼中波光流轉有些神秘的模樣,也像隻成仙的狐。
  燕琳逍單膝跪在其前方空處仰望人,這人即使中毒後仍清貴雍容,優雅神秘,也危險。為何覺得危險?大概是感覺胸腔裡的臟器被對方擄獲,隨時能因對方生滅的緣故。為了這個人,他願意努力嘗試任何陌生的事物,只要能讓他們多一些時間相處。
  「現在醒著連一個時辰都不到了。」姚琰闕淡然嘆言,一臉正經向他低語:「真想殺了你……」燕琳逍不解眨眼,姚琰闕續道:「用我一世溫存殺了你。」
  燕琳逍懵了半晌會意過來,想哭又想笑。姚琰闕把一根手指放到他唇間,再啟唇時話音變得更沉濁低柔:「覺得我下流麼?其實我就是這樣的,不想連累你,想放你自由,希望你一世平安快樂,這是真的。可是也想束縛你,生死不離,讓你身心骨肉全都屬於我,為我笑為我悲,為我瘋,這也是真的。我不覺得矛盾,你呢?」
  燕琳逍點頭,會意淺笑。姚琰闕的眼更為光亮了,他很歡喜,他們心有靈犀,這孩子懂他的心,就像他懂對方一樣。有些事說來矛盾,但想通透之後就無須多言。
  「琳逍。」姚琰闕的指腹在其唇瓣施壓,眼神是露骨的欲望,是繾綣情意。
  燕琳逍輕啟唇,任他的手指滑進嘴,半瞇起眼含住姚琰闕修長食指的半劫。他舌頭挑抹其指腹,裹覆纏繞,將之勾誘入口腔,心中念著這也是姚琰闕的一部分,情念一動,更是專心含吮,神態越發投入其中,他由衷希望姚琰闕快樂。
  姚琰闕臉上浮現醉人笑意,手指被情人的舌靈巧挑逗,他興味攪弄軟滑濕潤的舌,有時輕挪去刮弄其口腔,或往舌根、喉嚨壓,玩得情人的頰偶爾浮現他手指的形狀,似是難受又更像羞赧無措。他愛燕琳逍,想疼寵,也想欺負蹂躪,這人亦與他陶醉在此間,情中生趣。
  「唔嗯。咕嗯嗯。」燕琳逍不由得被逼出曖昧的呻吟,一手撐著自己重心,另一手握住姚琰闕的手腕欲拒還迎。這不是交媾,可是這情景和聲音卻無比煽情,然而這場情事雖甜蜜也哀傷,他們不能真的動情去做些什麼。所以姚琰闕只與他戲鬧了會兒就抽手,把被舔濕的手指放到自己嘴裡再舔舐過。
  燕琳逍仍闔眼輕喘,片刻後才睜開眼,恰好看見這幕,只是將那手指再含過,姚琰闕做來卻極是魅惑誘人,姚琰闕發出的細微聲音、中毒後顏色過淡的唇瓣、喉頭的動靜對他都是撩撥。他已是動情生欲,只是努力克制自己生理反應,這會兒只能挪開眼避免衝動。
  姚琰闕輕撫他額髮,看見燕琳逍的眼睫上沾著極細的水珠,也不忍心對方哭泣,收歛了自己的情念欲求,將內心的獸再度關進閘門內。
  燕琳逍不想再哭,所以笑著轉移話題:「這條路上的人不知怎的不太清楚太和湖的事。盛先生說可能離得不夠近,等會兒吃過飯,喝了藥,我們在到更前頭的村子問看看。」
  「好。」
  盛復生在馬車外喊他們:「阿逍!」
  燕琳逍嚇一跳,掀車簾不耐煩問:「盛先生什麼事?」
  「你去把飯菜送來,再去顧藥湯。」
  「不要,你送飯菜來,然後去顧藥湯。我好不容易盼到他醒。」
  「少囉嗦,我是師父,叫你去就去!」盛復生厲聲斥人,車裡姚琰闕也勸燕琳逍說:「聽他的吧。他是長輩。你我來日方長不是?」
  「可是……」燕琳逍皺眉,苦著臉瞅姚琰闕,姚琰闕卻還是要他走,他一臉氣悶跳下車來,朝盛復生睨了眼才跑開。
  盛復生看那青年跑遠才進到車裡坐在姚琰闕對面,姚琰闕坐姿愜意,對他直言:「盛先生支開他是有事想講吧。你我相識多年,不妨直言。」
  盛復生眼珠斜上瞟,嘆了口氣才睇人曰:「好吧,我就直說了。其實我沒把握解毒。太多讓我沒把握的原因,其一是這毒我只在古籍看過一些記敘,而且只是些斷簡殘篇。再來是我們離開這裡太久,這地方變太多,已經不是我們記憶裡的雪樓國,所以我不知道那藥引是不是能找到。坦白說,連太和湖去不去得了我都不敢肯定。」
  他看姚琰闕淡定自若聽著,蹙了下眉,抿嘴道:「你好歹緊張一下吧。另外,我也不能離開自己的地方太久,太多人事物得由我來操持。」
  姚琰闕聽到這兒戲謔笑語:「百子千孫嘛。呵。」
  「這不是笑的時候!」
  「哈哈哈。」姚琰闕笑了,他真的覺得好笑,不管盛復生是否感到難堪困擾或是愧疚。
  盛復生等他笑完才續言:「所以我才會教阿逍那些事,以防萬一。接下來的路,我恐怕無法奉陪了。來年若是你們還活著,再讓他來信告知吧。我雖然是鬼醫,可也認命。生死由天,一切都是命裡有數。」
  「你已經仁至義盡了。可惜我只能謝你,也無以為報。」
  盛復生垂眼,兩手緊揪著膝上布料咬牙,表情屈辱低道:「我,到頭來什麼都沒能做好。我不認為你能活著,可我希望你活下去。我自砸招牌不打緊,卻連一個朋友也醫不好……」
  「阿生。」
  「何事!」盛復生心中悲傷,回話就特別煩躁,口氣凶惡。
  「再幫我最後一個忙。」
  「什麼忙?先講來聽聽。」
  「在你我道別時給我一帖毒。按那孩子的性子,說不定會這麼守著我的軀殼,也許他不一定那麼死心眼,但也可能他就是這樣死心眼。我不要他磋跎人生,倒不如痛快了結。」
  盛復生只是驚詫半晌,很快恢復過來,長嘆:「確實是你會做得出來的事。你越為他好,做得也是越狠。」
  「本不想跟你討人情債,但念在我幫你不少。」姚琰闕笑著說。
  盛復生陰著臉平音道:「你這混帳。」
  「鬼醫,也不只能活人。你會給我個痛快吧。」
  盛復生不再看他,垂眼念著:「你真是個混帳東西。」
  說到這兒,盛復生算是默然應許姚琰闕的要求,擺手下了車,燕琳逍正提著食盒隔了段距離走來,他瞇眼質疑:「你怎麼拿個飯菜這麼久?想餓壞人?罷了,你伺候他飲食,還是我去顧湯藥吧。」
  燕琳逍目光閃爍了下,點頭應好。他上車廂和姚琰闕一塊兒用飯菜,在外吃得簡單,他就捧著自己那碗小米粥望著姚琰闕發愣。姚琰闕吃了幾口看他發呆,就問:「想什麼?」
  燕琳逍告訴他:「我在想,往後你就是天天睡著,只要你還有希望能醒,我都會一直守著你。吃喝拉撒,全部都由我照料。其實這樣也好,因為你就只會是我的。」
  「呵。想得真美,可是這樣一來不嫌污穢麼?」
  「誰不會吃喝拉撒啊。就算你吐啊、有痰啊,生瘡化膿啦,都是活著的證明。我不覺得髒,我會感激。所以你不必擔心我,睡的時候也安心睡吧。」燕琳逍講得無比認真,十足誠懇,他低頭連喝幾口小米粥,菜也不配,咂了下嘴再看他,咧嘴笑:「我是你教出來的,你知道我是這樣的人。小時候我確時體弱多病,但我是虛弱不是脆弱。現在我這麼健壯,自然又更強啦。琰闕,你安心依賴我好麼?」
  姚琰闕平靜的眼眸上笑意,他輕語:「我一直都是如此。我依賴你,但你不知道。」
  燕琳逍訝異:「是麼?一直?」
  「是啊。一直如此,只是你不知。因為過去我也不清楚,現在才看得明白。」
  「那你今後也繼續這樣。」燕琳逍燦然微笑。
  姚琰闕深深凝望他的笑靨,真是醉人神魂。他知道燕琳逍這笑是發自肺腑,但也沒漏看那抹絢爛光華的背後是由黑闇襯托著。燕琳逍正承擔著他人難以想像的東西,此刻他笑得有多溫暖燦爛,心中的憂思恐懼就有多深。姚琰闕深知這些,因為他和燕琳逍懷有同樣的心情,而這黑闇會如漩渦一樣吞噬他們,他們對彼此情愛有多渴望,這執妄與黑闇就有多深。
  盛復生講他講得沒錯,他是狠,但必須狠。長痛不如短痛,他還是得做回霜天人,殺伐絕斷,只不過這回他要了斷的是自己。
* * *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盛復生跟他們又走了好一段路覓得一個小村落打聽太和湖的事,聽說幾年前的一場地震影響這裡的地貌,從前去太和湖的路因亂石崩落而不通,甚至還有村子慘遭滅村,所以他們得另覓去路。
  盛復生給燕琳逍一本冊子,上頭都是他想交代、叮囑的事,包括要如何照料姚琰闕那身毒,還有在這北方怎樣照顧自己,他拍了拍燕琳逍的肩臂點頭嘆道:「現在開始他只有你了。而你也只有他。你千萬別倒下,好好保重。嗯、大水沖倒龍王廟,你自求多福、好自為之。」
  燕琳逍汗顏:「盛先生你怎麼語無倫次啦。」
  姚琰闕也下了馬車跟老朋友道別,不過他和盛復生沒有講什麼,只是互相點頭,和燕琳逍一塊兒目送盛復生離去的身影,看著鬼醫牽著後來買的一頭騾,在一片雪地裡踽踽獨行。
  燕琳逍看那一人一騾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感慨道:「雖然他貪財、脾氣差、打呼聲不小、說話難聽,可是他這一走還真有點寂寞。希望他一路平安。」
  「會的。他有太多牽掛,不會有事的。」姚琰闕心裡明白盛復生遲早要走,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盛復生不想看老朋友辭世。江湖稱鬼醫的傢伙,是那麼爭議的人物,好像看慣了生死,其實也有脆弱的一面。
  燕琳逍斜睞旁人,彷彿看穿他心裡話,挽著他手臂說:「等我們到了太和湖就在那裡安居吧。來年春天再寫封信寄去給他。」
  「好。」
  送走盛先生,他們返回村裡準備乾糧和這冬季裡需要的其他東西。這裡雖然雇不到當地人願意作嚮導,但有個獵人把自己畫的一卷羊皮地圖賣給他們,讓他們自己想辦法找路去太和湖。
  之所以非要到那座湖,是因為每年都會有一群白鶴到那裡渡冬,沒人知道牠們由來何方,但傳言都說這群鶴來自海外遠方的仙島。牠們與其他地方的鶴群看來沒什麼差別,只不過其糞便常挾帶著這片大陸所沒有的植物種籽。而千歲無憂的解藥,最重要的藥引即在其中的種籽,一種叫無憂的花草,會在寒冬裡發芽成株,迅速的開花結果,冬末春初雪融之時結束生命。
  簡言之,就是要找到無憂果作藥引。盛復生憑記憶將看過的無憂花草畫下來交給他們,燕琳逍收好盛先生留的冊子本想就此上路,然而積雪越來越厚,騾馬不堪負荷,只好賣了牠們,改以當地人慣用的方式移動。
  這裡的人使用獸骨、木頭製作一種滑雪的板子,以棒、柱刺地而行,既能踐冰逐獸,亦能載物於冰雪中馳行。這類工具有的地方稱木馬,有的稱雪舟,因其前端彎翹略窄,盾形如舟,為避免陷入積雪中所製的樣式而得名。不同族用的材料也不同,有許多異稱。
  由於姚琰闕陷入昏睡,燕琳逍費了番工夫才找到一位懂晁國官話的獵戶,與其交涉去添購這種雪舟,將數個雪舟聯在一塊兒就能承載他和姚琰闕兩人及一些細軟。只是燕琳逍並不習慣操作雪舟,耗了兩天練習才習慣。
  好心的獵戶借他們一個小房間住,夜裡姚琰闕醒來,不忍攪醒燕琳逍,自己找了包袱裡的藥去煎熬。這時已是深宵,所有人都睡了,僅外頭雪地稍微映出微光。燕琳逍是聞到藥香後驚醒的,他看姚琰闕不在身邊,慌忙跑出去找人,就見姚琰闕已經倒好一碗藥湯要喝,他驚惶喝止:「不能喝!」
  姚琰闕輕鬆揚手把那碗藥湯端開才沒被打翻,燕琳逍嚇出一頭冷汗,盯著他說:「我得試喝才知這火侯夠不夠、煎得對不對、有沒有弄錯份量。這些事向來都是、都是我在做的。」
  燕琳逍反應不尋常,姚琰闕維持端藥的姿勢望著他問:「慌什麼,好像我要喝的是碗毒藥似的。」
  「當然不是。」燕琳逍眼光心虛得閃爍了下,他道:「可是你中的毒太棘手,日常養生調理不能輕忽。不管你吃什麼我都要先試過。」
  姚琰闕鼻音輕哼,問:「你在試毒?不怕死麼?」
  「我不懂你說什……」燕琳逍的話音無疾而終,他抿嘴,別開視線沒吭聲。
  「你偷聽到我跟阿生在車裡講的話了。」姚琰闕這話是肯定的語氣。他微惱,沉緩吁一口長氣,閉眼平聲道:「我就猜到是這樣,怪不得後來你言行舉止有些變化。就連我睡醒去解手,或稍微去透個氣,你找來都是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
  「劫後餘生?」
  「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激動非常的傻樣。」
  「好,你都挑明講了,我也實話說吧。你不該逼盛先生給你毒藥。不要這麼任性!別以為你有脾氣我沒有,你、你討打!」燕琳逍講完低頭嘀咕:「可我捨不得打你,只能自己生悶氣,你實在是窮凶極惡!」
  姚琰闕把那碗藥擱下,將人拉進懷裡抱住,附在他耳畔說:「你真傻。我也是。不過好在我察覺你發現了,所以……」
  「所以你不服毒了對不對?」燕琳逍也雙臂施力環緊對方。
  「阿生給的毒藥我後來看了藥材。是帖養生藥,他訛詐人。」
  燕琳逍鬆了口氣:「那就好。不過你那碗藥我還是得先嘗看看。」他鬆手把藥端來喝一口,姚琰闕來不及阻止,他當場皺臉低呼:「啊!」
  「急什麼,剛熬好的,燙舌頭了吧。」姚琰闕無奈微笑,表情語氣滿是寵溺。他不會再尋死,他之前想錯了,他不該狠心要丟下燕琳逍的,因為這個人和他一樣寂寞,而那份寂寞不是誰都能消解的。
  想到前些日裡燕琳逍為他試毒,他一不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就變得像隻無頭蒼蠅般慌亂尋找,看著這樣的燕琳逍,想起從前的日常點滴。每次他因皇宮鬥爭、江湖雜務而失約或遲了時日去授課,燕琳逍總會擺臉色給他瞧,更會冷言冷語說他是不是不想教了,乾脆別來算了。那時他認為燕琳逍鬧脾氣,是在遷怒等候不到曾景函回來,可後來又聽鍾叔提起,說他沒來的日子裡二郎總在叨念著姚先生幾時才來、是不是有更好的學生所以不願來了,語氣充滿擔憂。
  那時他才懂了,燕琳逍很寂寞,可是不是盼著曾景函回錦樓陪伴,而是巴望著他去給他上課,授琴、練武,就是兩人鬥嘴閒扯也覺得有意思,而他又何嘗不是盼著跟燕琳逍相處,他的人生才過得有點溫度,有血有肉。
  他暗幸曾景函親自斬斷自身與燕琳逍之間的羈絆,此時他才能和燕琳逍成為最親蜜的兩人,當然這兩種羈絆都無法被取代,他也不會原諒曾景函傷害燕琳逍。不過此生走來每一步都是有意義的,因為心中所愛的人而變得不同了。
  「嘶。」燕琳逍吸氣,瞟了眼姚琰闕說:「我怎知它這樣燙口啊。」
  「真傻。」姚琰闕端起他的臉:「張口,我瞧燙得嚴不嚴重。」
  「不用啦。」
  姚琰闕沒理他,湊上前吻著,趁其不備伸舌輕磨慢攪,仔細疼愛了一番才罷休。彼時燕琳逍已經被吻得腿軟,得靠姚琰闕環腰撐著才站得住。姚琰闕仰首把藥飲完,彷彿那藥早就涼了,然後把人牽到小房間裡,讓燕琳逍坐自己腿上,捏著他下巴甜膩親吻著。兩人都忘了時光飛逝,到後來姚琰闕頭一歪枕在燕琳逍肩上,後者苦笑,這人又睡了。可恨的千歲無憂!
  兩個人終於離開村子啟程,其實燕琳逍心裡挫折不安,因為出發前他聽那獵戶講,這幾年已經沒有任何人去過太和湖的消息,甚至有人說那座湖在地震後早就沒有了,更別說有什麼仙島來的白鶴。
  可燕琳逍不死心,他不敢讓姚琰闕知道這事,堅持要去找藥引。天將亮未亮時,他就把自己和姚琰闕都確實裹暖,坐上數個雪舟聯結成的載具動身前往目的地,獵戶大哥說這幾日應該天氣不錯,他想趁早找到太和湖所在。
  據那村裡人說,太和湖應該還在,只不過地震後地貌改變,通往那裡的關隘谷道皆因土石崩流而堵住,現在又是冬季,到處積雪深厚,所以找不到路進去。獵戶大哥說自己曾追獵物到疑似舊山道的地區,燕琳逍只能照那卷羊皮粗略標記和方向尋找。為防風雪中容易迷失方向,獵戶教他如何從樹木生長的情況判斷方位,好心提點不少求生訣竅。
  就這麼趕了一整天的路,放眼望去仍是一片雪海茫茫,燕琳逍頭臉蒙得只剩一雙眼,但連睫毛都結霜,看著吃力。他拿木杖撐雪馳行大半天,兩手冷得麻木,可是他不能停下來太久,遠方好像有鹿群,他持木杖拄著載具追上,興許那些鹿是來自太和湖,跟著活物總不會吃大虧吧。
  這地方天色暗得晚,燕琳逍幾乎要忘了他們走多遠多久的路,沿途只要流汗就得脫去衣物免得失溫,如此反覆,冷得牙關打顫。要是再沒找到湖就只能進最近的樹林裡就地取材,升火烤暖,如此又過了半個時辰實在疲憊不堪,才將雪舟驅入樹林裡,開始撿拾柴薪升火。他把唯一的燈就擺在姚琰闕那兒,盡快砍來樹枝搭建臨時的棚子遮風擋雪。
  手裡的柴刀迅速揮動,很快劈好材料,搭了棚子連同雪舟一塊兒挪進去。升火時因雪地濕氣而屢屢失敗,試了半天都不成,後來靈光一現去剝白樺樹的樹皮,試著點火果然很快燃燒起來。而且也發現雪地裡有不少灌木結了莓果,一串串豔紅的小果實,看起來誘人可口。他摘取一串咬食,沒想到果實凍得太硬,他皺臉怪叫:「啊呃、真硬!這沒辦法,嘖。」
  他還是摘了不少莓果用布包起來,揣進衣裡用體溫解凍,再將收集到的樹皮拿回去升火取暖。料想他們這一晚就這麼守著火堆了,然而入夜後寒氣實在太厲害,就算催起內力也難禦寒,他緊緊抱住裹著狐裘的姚琰闕搓磨彼此身體,盯著火燄念念有詞:「不能睡。不睡。唱歌吧,啊,跳舞吧。」
  他唱了會兒歌覺得喉嚨難受,於是悶著聲用哼的,不敢去想接下來的事。只是偶爾會跳出一些古怪的念頭,比如他跟姚琰闕會不會凍成兩個冰棍,被熊叼回穴裡吃啦,想來挺駭人,不過要是他們最後能在熊肚裡團聚也不算最差。不,那樣他跟姚先生豈不結成一團熊糞為結局了?
  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想像偶爾會冷不防蹦出來。燕琳逍開始對睡著的姚琰闕胡言亂語,抖著聲音說:「不知這裡是熊多還是狼多。我會保護你的,萬一不成,我也會擋著。能跟你一塊兒死在你的祖國,也是幸福。」
  「嗚,姚琰闕。姚先生,你愛我麼?我知道你不會說的,那你聽我說吧。」燕琳逍吸了吸鼻子:「我愛你。有今生沒來世的愛你,只願此刻能跟你在一塊兒。可我其實也想知道你、你愛琴多一些還是愛我多一些的。你的手很美,其實我喜歡看你彈琴多過聽你彈琴,就因為你的手美……太膚淺是不?我果然不像哥哥那樣能成為你的知音啊,不過不要緊的,我很滿足了。哥哥保祐你就好,哥哥……不要讓姚先生孤單的活著,嗚。」
  燕琳逍就這麼語無倫次抱著人念了一晚,眼前火燄閃動,但他又冷又累,一身內力都拿來護著姚琰闕,身體跟精神都困頓至極,但他心中是歡喜的,為了心愛之人燃燒自己,有種痛快的癮。他無法想像姚琰闕為自己付出了多長久的時間和多少心血,但他願為此人獻上所有、傾盡一切,不求回報。
  「哥哥,求你別帶走姚先生……」天濛濛亮了,燕琳逍渙散的盯著雪地,幾乎撐不開眼皮,實際上也不斷在打盹。他恍惚間聽見有人走在雪地裡的聲音,以為夢裡燕珪遙要來帶走姚琰闕,慌得往身旁撲抱,竟然落空了。
  他登時驚醒,看見一個著狐裘的高挑男人背著旭日光芒立在眼前。這一幕猶如神祇降臨,男人發出低潤溫醇的嗓音告訴他說:「找到太和湖了。越過這樹林就是。」
  「姚、噫?」燕琳逍欣喜跳起來,再度撲抱人,他掛在姚琰闕身上,兩腳也環在對方身上樂道:「太好了,你沒有跟哥哥走!」
  姚琰闕淺笑:「說什麼傻話,還沒睡醒?」他順手掐了掐青年軟韌結實的臀肉,嚇得燕琳逍摔落在雪地上狼狽嗔罵:「色色、色鬼啊你!」
  姚琰闕彷彿沒輕薄人似的,笑顏溫煦笑了聲,催促道:「快收拾一下,走了。」
  燕琳逍隨姚琰闕指引的方向找到太和湖,兩人在湖岸看太陽升起,遍地光金耀眼,好像找到希望。儘管心中仍有不安,但一切尚未結束,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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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繚亂盡處長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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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5 週六 201616:21
  • 繚亂盡處長夢醒、拾玖

  幽暗無光的客室裡,門窗緊掩,外面天色已暗,不見星月。姚琰闕醒了,睜開眼仍黑黢黢一片,不禁想像過去燕琳逍過的是這樣的日子,也難怪會那麼依賴自幼伴在身畔的人,倘若他能早一點來到燕琳逍身邊,或許多少能挽回、改變什麼,讓燕琳逍少受點罪吧?
  只是那時他也自身難保,國仇家恨、江湖恩怨,沒完沒了的麻煩禍事幾乎將他湮沒。自他家國傾滅後遇上的每一個人都巴不得他去死,他的死比生更有價值。
  他化身修羅,腥風血雨裡來去,其實更危險的是那些看似和善、正義凜然之輩,棉裡針,笑藏刀,防不勝防。只不過他的江湖朋友多是這樣相鬥相殺結識的。人世間的事難料,說變就變,前一刻還把酒暢談,下一刻能出手殺生,也可能鬥得你死我活,忽然出現共同敵人,找到化解彼此矛盾的辦法,一下子握手言和也有,他自己即是這一類人。一旦有過交集,多少就能從中揣測、理解對方,有時產生的是錯覺,有時衍生的是默契,繼而成為不死不休的仇敵,或一輩子可信賴的朋友。
  他有一路相扶持、情同手足的孟二娘,還有其他伙伴,過去的他看不清這些,直到他帶著燕二郎走進自己生活的日常裡,接觸他的另一面,才逐漸透過燕二郎看到了自己。他常感到不可思議,那個瞎了眼的玲瓏少年是多討人喜歡的孩子,和幼年的他有幾分相似。可他偏偏對燕二郎沒什麼好口氣,還嚴厲管教,現在回想是不想燕二郎變得跟自己一樣薄涼冷情吧。再後來,這樣嚴謹管教的態度也是為了掩飾內心的在意。
  因為他在意的東西,總是會不見,所以他不想讓自己在意太多東西,只要在意眼前、將來的敵人就夠了。將七情六欲、喜怒哀樂都冰封起來,藏得極深,就連夢裡也不會去撬開一道道的厚冰窺看。
  世人道他無心,他亦如是所願,只不過他始終是人,又怎能做到無心。無心,就失了人性,也就完成不了他二姐和摯友的遺願,成就不了他的前半生,那麼他將不知該如何活下去。他就是這樣可悲的傢伙,他承諾過要讓燕琳逍不枉此生,可是當他看燕琳逍走遠的身影,心裡著實害怕,怕那人不會再回來。
  睡得夠了,將來斷氣還怕不夠睡麼?姚琰闕睜開眼坐起,嘆息似的吁氣,摸黑套好鞋履就要往外走。室外忽而亮起一盞燈火,燕琳逍開門進來,走到桌邊擱下那盞燈後笑望他:「琰闕,你睡醒啦?」
  「你回來了?」姚琰闕詫異,見他平安無事有些意外,走上前摸他臉關心道:「溜回來的?」
  燕琳逍靦腆低頭笑語:「我回來你好像不是很高興啊。」
  「怎麼會。只是有些意外。」姚琰闕摸他額髮,再搭握他的肩確認這不是夢,將他臉端起來相視,他羞赧別開眼。姚琰闕淡笑,接著目光往下挪,突然將人用力推開,冷聲篤定道:「你不是他。究竟何人?」
* * *
  入夜後的花街繁華熱鬧得像是另一個世界,比起其他地方多是晁國人經營的酒樓伎館,這裡有更多族群爭奇鬥豔,不同風味的飲食、不同相貌體格的男男女女,就連建物也不盡相同。這兒的人車喧囂,大街上多是外地客,有一般的飲食餐館或小攤販,也有賣些外面不常見的玩意兒或情趣事物,尋芳客則多會轉入巷弄裡找熟識的店家。
  燕琳逍渾身傷,衣衫沾染血污,狼狽跑過通往花街的橋,飛騰上樹,再跳上屋頂,不走地面而選擇在高處移動。他本是一身淺淡顏色的衣衫,不過染血後顏色變深,飛簷走壁倒能融入夜色。而且姚琰闕傳授他的輕功有別於其他人所學,不需太多借力施展的地方,只要一騰空即能馭風如梟,無聲無息在空中翱翔。
  他忍著一身傷痛趕回瑞噦樓,樓外並沒掛上燈籠,好像沒有要做生意的樣子,他一心求快,直接翻過門牆入內,這下算是體會到有些人一旦會輕功就懶得敲門打招呼的毛病了。不過瑞噦樓看似防衛鬆散,其實角落都有丁猗蘭安排的護院,他一進樓裡就冒出三名少年各持兵器盯住他,他遭其質問:「來者何人?」「有門為何不敲門?」「非請擅入不是客人,打!」
  「慢著!」燕琳逍喊停,咳了聲,慢慢站到一旁點有燈火的石燈旁打亮自己的臉:「是我。」
  少年們詫異:「咦,燕哥哥怎麼一身傷?」
  「燕哥哥?」
  「可我們剛看的燕哥哥不是這樣的。」
  燕琳逍暗叫不好,擰眉道:「此刻無法跟你們解釋清楚,姚先生有危險了,快隨我來!」
  三名少年沒遇過這種事,但只遲疑了下就僅留一人繼續守在原地,另外兩個緊追過去。他們趕到姚琰闕住處。院內沒有半盞燈火,石燈籠被損毀,周圍有些凌亂的打鬥痕跡,室外立了三人;面向他們的是姚琰闕,另外兩人側對月洞門口,一個長得跟燕琳逍一模一樣,一個則蓄著唇上小鬍鬚跟下巴的山羊鬚,長相還算清秀斯文,只是嘴臉稍嫌刻薄,正是鬼醫盛復生,他還穿著一身異族服飾,不知去哪裡玩過一趟才來。
  一個少年打亮一盞跟他臉差不多大小的小燈籠,在場皆是長年習武之人,眼力不錯。姚琰闕一見到另一個燕琳逍,當即睜大了眼,因為他看見那身血污和傷,氣音低喚他名字。少年們一聽姚琰闕喊前方這青年,立刻護到真正的燕琳逍面前:「霜先生,這是什麼情況?那人既是冒牌的燕哥哥,可以殺了他麼?」
  冒牌燕琳逍聞言斜眼睞那發話的少年,輕笑:「就憑你們?這口氣真大。」
  盛復生厲聲斥道:「都閉嘴!」
  姚琰闕也勸那兩名少年說:「這裡沒你們的事,退下吧。我們正在和三十二相談判。」
  少年們察顏觀色,聽霜先生刻意道出冒牌貨的來歷即識相退出院子,一人回去留守原處,另一個再去請示上頭的人搬援兵。燕琳逍並不往前,他知道自己負傷居於下風,最好不要妄動干戈,現況看來並無人受創,所以還是靜觀其變為上策。
  姚琰闕安撫燕琳逍說:「二郎莫慌,我只是在跟他談生意。」
  三十二相戲謔笑著補充:「對。報酬之一是我這條命。」
  盛復生說:「現在由我見證。霜天人這兒還有什麼話沒有?」
  姚琰闕搖頭不語,盛復生再問三十二相:「你呢?要死要活?」
  三十二相頂著燕琳逍那張清雅俊秀的臉,擺出輕挑冷漠的嘴臉喊道:「且慢。我還有話講。我若接了你們這筆生意,勢必要得罪萬水幫和蒼龍,總覺得保障不夠啊。」
  盛復生嗤聲笑說:「講白了就是要錢吧。」
  「不錯。鬼醫懂我。」
  「那好吧,由我再付上這個數。」盛復生拿出頸上掛著的小算盤打出一個數來,這時恰好浮雲被風吹開,月輝落下來照亮他們。
  三十二相很意外:「你這隻鐵公雞來付?霜天人是你什麼人?」
  「他救過我一命,這筆錢算是我還他。其他也不關你的事,你若不要,大不了我有機會再報恩,隨便你。反正我是來給有病的人看病,碰巧遇上。」
  三十二相挑眉:「這麼巧,看啥病?」
  盛復生冷笑:「這兒是花街,你以為什麼病最多?」
  「哈哈哈。不錯,這倒也合情合理。好,這筆生意我做,只不過我沒有解藥,所以這談判……」
  盛復生撇嘴:「這不可能,你下的毒怎麼可能自己不會解!」他本來想對此毒和解藥做番研究,聽到這話相當失落不悅。
  三十二相大笑兩聲回曰:「這毒是我師祖調的,連我師父都沒敢用,就是因為有藥方無解藥。這毒只有解藥方子,可是我製不出解藥來。藥方能給你們,但我確實手裡沒解藥,所以用的份量也刻意減輕四成。要不是蒼龍非要我用這毒,給的報酬豐厚,我也絕不考慮用它。如何?現在要開打還是就此言和做這筆生意?我頂多賠上一條命,沒有家累,也不會再更虧了。」
  盛復生皺緊眉看向姚琰闕,姚琰闕盯住三十二相點頭回應:「好。我會令人將你要的報酬交到約定的地方,一切照方才講的,那件事交給你辦,藥方留下,你就帶著你那條命快走吧。」
  「呵呵呵呵。」三十二相笑得開心:「這才上道,我其實也與你們沒有仇怨,一切都是收人錢財辦事。」他瞄了眼自己所冒充的燕琳逍說:「你也別怨我。」
  說完即旋身竄進暗處,須臾即在不遠的空中見到那一身胡粉色身影翩然飛遠,像月下仙鶴一般,不過做的卻是這樣不見光的勾當。
  燕琳逍站在那兒越聽心越沉,毒?姚琰闕中毒麼?為什麼他們還能冷靜談判?他艱難邁出一步,盛復生走來睨他,頤指他進屋裡,這時姚琰闕也已回室內。燕琳逍跟進屋,姚琰闕正把凌亂家具歸位,撿回兩張椅子擺回桌邊,拉著燕琳逍坐下。此舉牽動燕琳逍的傷,令他暗抽一口涼氣,但還是被姚琰闕察覺,轉頭對卸下醫箱取出銀針的盛復生道:「你先看他的傷。」
  盛復生視線在他倆之間來回,點頭應:「也好。反正你一時半刻死不了。」
  燕琳逍不敢相信的望著姚琰闕,澀聲問:「你中什麼毒?為什麼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壓抑不住惶恐擔憂,連聲音都在發顫,姚琰闕太關心他,或者該說姚琰闕根本不在乎自己中毒可能會死,這讓他很難受。
  姚琰闕覺得手背有滴水落下,恰好盛復生把屋裡的燈點亮,他才看到燕琳逍還算平靜的臉上有道淚痕。他不是頭一回看這人哭,可是這回他真的不知所措,也不懂自己哪裡做不好,摸不到身上的帕子,只好用指腹輕輕拂去情人面上的水光。
  「我還不要緊,一會兒慢慢講給你聽。你這身傷還在流血,先止血敷藥吧。」姚琰闕講這話的時候不敢直視對方的眼,他不懂自己在心虛什麼,但隱約知道燕琳逍氣惱什麼。
  盛復生把銀針擱一旁,抽出醫箱一格專放傷藥的抽屜擱桌面挪過來,對姚琰闕指示道:「我瞧過他剛才的行動,不像傷了筋骨,這就給他檢查一下。」
  問診完確定只是皮肉傷,盛復生把每瓶藥倒在小缽裡調好,指示姚琰闕說:「我看你們好像還有話沒講完,給你們一頓飯的時間慢慢講,這傷口你會處理,就自己弄吧。我去外頭繞一繞,看看情況。」
  燕琳逍一雙眼只瞅著姚琰闕,也沒挪眼看旁人,僅出聲道:「謝過盛先生。」鬼醫一走他才問:「他真就這麼走了?」
  「讓他出手是要付出代價的。我替你清理傷口。」姚琰闕輕嘆,替人脫掉一身衣褲,不僅其掌心的灼傷讓他心疼,身上的鞭痕更使他憤怒。燕琳逍只著一件同樣沾血的綢褲站在那兒,姚琰闕看過傷勢後靜了片刻,閉眼沉緩吐息,壓下自責難受的情緒,再睜眼時又是目不興波的樣子。他拿了件軟氈給人披著,匆匆去外頭打盆水來,拿布沾濕給人擦身。
  「忍一忍。」姚琰闕說完讓人趴到矮榻上,盡量放輕動作擦拭他傷口。
  「呼嗯。」燕琳逍閉眼悶哼,渾身僵住,但那沾布的水竟是微溫,他趁隙偷瞅姚琰闕,微惱輕斥:「都中毒就不要再運內力了!水冷又怎樣,我忍得住。」
  姚琰闕沒想到被罵了,心中有些奇異的感受,他在他回頭趴好時無聲訕笑,沾著那盆本來冰冷的水去給人抹身。趴著清完背部的傷口,接著讓燕琳逍坐著清理他處傷口,接著敷藥,再拿盛復生留下的紗布包紮,差不多就是一頓飯的時間。鬼醫還沒回來,那些藥還在,也不擔心鬼醫跑了。
  兩人相對無語,氣氛難得有些尷尬。燕琳逍褪下薄氈去拿乾淨衣裳換,坐回榻上率先開口:「對不起,我太天真了。曾景函跟孫仙綾是不會善罷干休的,我恐怕會連累你和其他人。非但沒能解決這事,還搞成這樣回來,你這身毒也是──」
  姚琰闕看他講到後來聲音跟手都在顫,握住他雙手搖頭淡笑:「一切有我。沒事。盛先生也講了,我死不了。」
  「是一時半刻死不了。」燕琳逍扁嘴強調,十分介意鬼醫的話。
  姚琰闕知道說與不說都會害燕琳逍忐忑,於是坐到榻邊輕摟著人把稍早的事避重就輕交代一遍。不久前三十二相扮成燕琳逍的模樣前來刺殺,因好奇傳聞中的霜天人是怎樣的人物,並沒有很快出手,哪知姚琰闕三兩下就認出冒牌貨,逼得三十二相當即發難,出手施毒。
  三十二相除了能易容扮作他人之外,還擅長輕功、氣功、毒術,而且能在交手剎那間將一身絕活運用得變化萬端,教人難以防範。這世間能精準運用氣功內力的人都有極高深的修為,比如姚琰闕能將劍氣化針傷人,而三十二相適才出招下毒時即將毒水凝成冰針,就算姚琰闕有護體真氣也極難防禦這樣近身暗襲,冰針隨即在體內化開根本無法逼出來。
  三十二相這一手又快又狠絕,不愧為江湖有名的刺客。他下的毒叫千歲無憂,據傳原先為古時為了修仙才研製,調煉過程失敗而衍生的毒藥。中毒者會一日比一日睡得更多,到最後不會再醒,就這麼睡死了。
  三十二相用的毒是前人所傳,存量殘少,因為這藥的製法都是一些今世找不到的材料,比如須從某些野獸身上取來的油脂或皮肉骨骼,而那些獸類現今已然絕跡。話講到這裡,姚琰闕刻意打住話題,摸了摸燕琳逍的臉和頭髮,轉移話鋒說:「你這頭髮被鳳凰給燒了,真是可惜。」
  燕琳逍心煩意亂,他說:「頭髮再長就有,但你還沒講那解藥的事。既然製毒材料多是今世尋不到的東西,那解藥、解藥不就……不成,我要去找盛先生問個明白。他拿著藥方一定知道怎麼做,萬一有幾樣是現在沒有的,說不定他能想出可取代的材料?」
  姚琰闕拉住他手腕安撫說:「就是說啊。這點事難不倒他,你別慌,坐下。」
  燕琳逍一坐下就抱住姚琰闕,雙臂越收越緊,不管傷口有多痛都想把人緊擁。他哽咽低語:「不要事不關己的樣子,看著心裡難受。」
  「可你曉得我一向是這樣的。」姚琰闕苦笑。
  「所以我替你難過,替你緊張啦。」燕琳逍講完,鬆開環抱,目光炯炯望著姚琰闕淡然平靜的微笑,他捧起姚琰闕的臉往唇上輕了輕,最終壓抑不住心裡不安和渴望,帶著快哭的表情用力輾吻這人的唇,主動探入,深吻纏綿。
  他連脖子都有傷,渾身都痛,可是沒有什麼比不能再和姚琰闕在一起更痛了。這一刻他懵懵懂懂的察覺了一些事,激烈熱情的吻逐漸停下,姚琰闕的回應很溫柔,他問姚琰闕:「我是不是很爛?你中毒了,我還乘人之危。」
  姚琰闕搖頭淺笑,這一笑令人如沐春風,燕琳逍早就忘了傷痛和剛才秋水冷寒,癡癡凝望,然後手輕觸他唇瓣問:「痛不痛?我剛才沒忍住,咬了你。」
  「呵。」姚琰闕聽了笑了聲,還是搖頭,眉眼間萬分柔情,都是對燕琳逍無盡包容。
  「對不起,我自己分神了。我在想,自己怎麼變得這樣瘋狂,就像、像義兄那樣。」燕琳逍想到之前的事,心裡很有陰影,想講出來卻又難以啟齒。
  姚琰闕偏過頭輕吻他的唇,溫柔問:「他怎麼欺負你的,我改天替你討回。」
  「不,不要。我我、我們不要再和他們有牽扯了。」燕琳逍嚇得搖頭拒絕,靠進他懷裡抱著人說:「他沒傷我,只是我後來要逃,跟孫仙綾打起來,接著焦懷容、徐翰元他們來助我。曾景函可能是去應付九王府那裡的麻煩事了,很多人並不服他。」
  姚琰闕鼻音輕哼:「算他倒楣攤上九王和這兒的人了。九王懶散是懶散,可他不是笨人,也並非不會有自己一番籌謀。正因他懶,所以喜歡一勞永逸。既然有楊煥,暫時不用太擔心他們。不過我們再留在這裡也是不妥,一會兒留封書信給丁猗蘭,我們就隨盛復生走吧。」
  燕琳逍點頭應了聲,聽得出他的疲憊困頓。姚琰闕仍握牢他的手,罕見露出靦腆笑容告訴他說:「我不曾想過自己會對誰動心,付出感情。有時見你為我難受,我甚至不知該拿你怎麼辦才好。過去你為別人傷心,我淨是講些苛薄的話調侃你,其實也多少是妒嫉別人。」
  燕琳逍沒想到他講起這些,聽得一頭霧水,愣了會兒才意會過來姚琰闕的意思,兩人都不好意思抿著笑互看,但他對姚琰闕的毒仍是不放心,眉宇間難掩憂色。
  「我會學的。」姚琰闕低頭自嘲笑了聲,再看著燕琳逍的眼說:「學著怎麼愛你。」
  燕琳逍羞得做不出反應,傻愣愣點頭,覺得傷口已經夠刺辣的了,現在臉和脖子、身體也都熱了。
  「篤篤。」兩聲扣門的聲響,盛復生站在門口敲門板說:「好了沒有?我都能吃四、五碗飯了。我得給霜天人扎針了。然後,我們得快點走,外面的人車變少了,不知出入花街的橋是不是出什麼情況。得盡快走,你們已成目標,留下只會壞事。」
  燕琳逍拖著負傷的身子站起來說:「我去備筆墨,留封信給丁猗蘭他們。」
  「去吧。」姚琰闕讓他先去忙,很乾脆的褪下上衫等著盛復生的針伺候。然後,三人重新整裝,趁夜色深濃時離開花街,踏上離開蘭亭府的旅途。
* * *
  離開瑞噦樓、花街,出了蘭亭府,一路往北方走。這一路姚琰闕他們三個在外行走都是易容。盛復生頗有本事,不知從哪裡弄得三人能通行城關及各驛站的公驗,只不過不知何故,盛復生給他們倆的身份是兄妹,給他們一套男裝一套女裝,自己則扮這兄妹的老父。
  燕琳逍並不排斥為掩人耳目著女裝,只是實在不方便走動,所以趁著姚琰闕昏睡時給他換了女裝。頭一回見這人著女裝,明顯看得出男扮女裝,而且姚琰闕個子太高,骨架比燕琳逍大一些。他看姚琰闕未施脂粉穿上女子衣裙,初覺違和,但看著竟也衍生一種難以言說的嫵媚妖豔,不由得心頭一熱,自己莫名害羞,趕緊把假人皮面給姚琰闕覆上。
  盛復生後來告訴他自己在各地皆有眼線,一方面為了行醫,一方面也為行商。那晚他從中得知三十二相要對姚琰闕不利,趕去時兩者正在對峙,而姚琰闕已中毒。但也正因如此,三十二相再沒什麼能威脅姚琰闕,姚琰闕能無所顧忌,隨時能出手擊斃對方。
  就在那時,姚琰闕提出讓三十二相為自己和燕琳逍作戲詐死的要求,對方若不願接受的話就開殺戒。三十二相知道自己大意失了先機,不過蒼龍也只要他下毒,並沒說要讓霜天人死,而且他確實不可能在霜天人手裡全身而退,恐怕要鬥個非死即傷,所以接受這些條件讓自己有後路走。
  盛復生又提到那藥方裡的藥材其實難不倒他,唯獨一項得憑運氣,講得隱晦神秘,說是要去了目的地再看看。至於目的地正是從前雪樓國的國境,那座太和湖。他對燕琳逍強調著:「現在跟你們不熟的都以為你們死啦。至於熟知霜先生作為的那伙人大概能料中這是詐死,你別多想。」
  燕琳逍琢磨鬼醫的意思,猜想鬼醫該不會是在安撫他?
  遠離晁國的國都越遠,關卡越少,他們這時易容也只是不想引人耳目。一行三人在鄉間野道旁的小飯館休憩,燕琳逍那時聽完盛先生所講的事,只覺六神無主,他憂心解藥能否製成,更不知姚琰闕撐不撐得下去,卻不敢露出慌亂的神色,平靜吃完飯菜再去打點一些乾糧備著。
  姚琰闕本來一日睡兩個時辰就夠的,到離開蘭亭府時已是一日要睡上四個時辰,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幸甚,這千歲無憂的毒和他無極門的武功似乎有相生相剋之處,倒沒有很快毒害其臟腑、壞其心脈,在他醒著的時候由盛復生看診完開始練功,尋找出能與此毒共處之法。
  燕琳逍就在一旁聽他倆討論,繞著他們做些打雜跑腿的事,畢竟他輩份資歷都是最輕的,而且易容不怕被認出。
  旅途期間不時聽到關於蘭亭府武林大會那場騷動的後續發展。有人說那裡代表官府的九王、各族的族長、江湖幫派意見再度分歧而陷入大亂,但也有風聲說那場騷亂被九王壓下,也不清楚哪些謠傳誰真誰假,只得暫時擱下,先顧好眼前人要緊。
  為免被揪出行蹤,燕琳逍不敢投信回錦樓,也不敢和朋友聯絡,隨著姚琰闕陷入睡夢的時間變長,他們雇了船走水路,方便姚琰闕休息、練功不受干擾。進入北方地域後改租馬車,進入過去雪樓國的國境時,姚琰闕一天幾乎只醒一個時辰。
  姚琰闕曾入伙過盛復生一些藥材行和其他產業的生意,一路上都由盛復生花錢打點食衣住行的費用,當然跑腿還是讓燕琳逍去。盛復生扮作一個老者,帶一雙「兒女」添購冬衣,買了獸皮帽和大衣、鹿皮內裏的靴鞋,然後才往目的地移動。
  路上燕琳逍喚盛先生阿爹,喊姚琰闕妹妹,冬衣穿得又多又厚,這一帶的異邦人無論男女都長得高大,也不至於被瞧出是男扮女裝,時日一久倒像真的成一家人。在這之前他們走過大草原,只差沒進沙漠,也經過海邊漁港,穿越過充滿瘴氣的樹林,跋山涉水回到他們記憶裡的地域。
  這日經過一個臨川小鎮,找了間客棧下榻,外頭開始飄雪,燕琳逍負責把「妹妹」抱上樓,盛復生這老父則在櫃檯算帳、叫飯菜什麼的。
  一到樓上廂房,燕琳逍就替人卸了易容透透氣,擦完那些易容的東西後姚琰闕恰好轉醒,燕琳逍看他睜眼瞅自己,眉開眼笑打招呼:「琰闕,你醒啦?餓不餓?」
  「不餓。不過可以吃一些東西。」姚琰闕自從中毒後吃的越來越少,簡直像在辟穀。
  燕琳逍思忖或許那毒本是為修仙而煉,碰上姚琰闕練的這門武功也曾傳說是修仙法門,說不定會意外有所收獲?他偏頭莞爾,甩開這荒謬念頭。人就是人,不會成仙的,何況他希望姚琰闕能長長久久和他一塊兒活得好好的。
  燕琳逍點頭去張羅吃食,一開門就看盛復生走來跟他講:「我叫了飯菜,他醒了就吃一些,吃完記得要他服藥。還有,我住隔壁,沒事別吵我。」
  「知道啦,阿爹。」燕琳逍喊得親熱,盛復生從最初有點彆扭到後來已經麻木了,還應了他一聲才走回自個兒那間房。
  燕琳逍關好門回床邊,姚琰闕正在打坐,他靜靜守在一旁等。片刻後姚琰闕睜眼睇他,他微微一笑,兩人一同用飯。以前姚琰闕嚴格教過他食不言寢不語,可現在不管了,他常當姚琰闕的面邊吃邊聊,也沒被糾正,姚琰闕只笑著聆聽他講旅途趣聞。他講到前幾日在市集看不慣地痞流氓欺負人,忍不住出手,或是暗地裡戲弄了惡官差,在某條道上結識一伙某某族的人,還有去到語言不通的地方大家比手畫腳的溝通。
  燕琳逍想起昨天一件事笑出聲,壓低嗓音跟他講:「昨日我見到盛先生在結冰的水窪上差點滑倒,站穩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開,他都不曉得被我瞧見了。哈哈,他那模樣,沒想到也挺要面子的。」
  姚琰闕輕笑,一手伸來拈了他嘴角的飯粒吃進嘴裡,說了句:「才出來沒多久,你好像一下子長大不少,能獨當一面了。要不是得躲著那些人,你或許早已揚名成了江湖上什麼大俠了。這麼好管閒事,呵。」
  燕琳逍聽他調侃自己,訕訕然抿嘴嘀咕:「那叫路見不平、仗義相助,什麼好管閒事啊。」
  「燕大俠,我吃不下了。」
  燕琳逍點頭,取了盛復生做的藥給他服下,那並非解藥,只是盡量延緩毒發跟補身養氣的藥。他看姚琰闕吃完藥,衝著人傻笑,姚琰闕食指輕點他額頭噙笑念:「燕大俠怎麼一臉傻樣。」
  燕琳逍抿嘴,表情羞赧,又忍不住去牽姚琰闕的手,把對方的手執到唇邊親了親,然後傾身往他臉頰輕吻。姚琰闕失笑,低頭看自己這身女裝尚未換下,問他道:「我穿這樣你也不彆扭?」
  「看久就習慣啦。」
  「唉。」
  「你穿什麼都好看。」燕琳逍雙眼燦亮瞅著他說:「真的,比我還好看。越看越好看,順眼,不是說你娘腔陰柔啊,我、我是想誇你的……」話講到後來自己慌了,低頭皺眉琢磨該怎樣講才能傳達愛意,怎樣能討心上人歡心。
  姚琰闕見他因自己而手足無措,感到胸口暖融溫和,有個人這樣珍惜自己,真好。他心脈規律,寧和平靜,這一切似真似幻,一手被燕琳逍緊握,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這種體會好像很久沒有過了,這樣算是美好圓滿麼?
  其實只要燕琳逍能一世平順快樂,他就滿足了,也不忍要燕琳逍再為自己折騰下去。
  燕琳逍不知姚琰闕心中反覆思量什麼,傻樂著能和人獨處,他拉著人回到床裏,姚琰闕一臉不解,他哄說:「我們不做什麼,我只是想你醒著跟我相處。你中了毒也不能那個是不?所以我們歇一會兒就好。」
  姚琰闕與他相擁躺臥,靜靜倚偎,互相摸著彼此的髮、臉,身體,沒有肉欲,只有溫柔深情的感受對方在身畔陪伴。燕琳逍露出滿足甜蜜的微笑,喃喃念著:「你別擔心,我跟盛先生會給你解毒的。」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有話一直想對你說,只是怕你聽了不高興。現在我每天醒的時間不長,再不講怕沒機會講。」
  燕琳逍皺眉:「你不要這麼講。你的毒一定能解。」
  「盛復生說那藥引難尋,這話半真半假。」
  「……」燕琳逍愣住,問:「你都知道些什麼?」
  姚琰闕說:「那藥引難尋,盛復生說憑運氣,只怕我作惡一生,也不見得能有這運氣。何況我活得夠久了。我知道你先前怨我、惱我,也是氣我這樣子,對我來說,能和你相知相惜已是太奢侈的事。但你還年輕,將來日子還長久,也許我歿了以後,你……也好過跟我這樣無情薄涼的人相處吧。」
  燕琳逍聽了只是蹙眉,蜷身埋首到對方懷裡,他知道姚琰闕是故意這麼講的,好讓彼此都有個心理準備,這人都快被毒死了還要擔心別人,但他也不忍心再生姚琰闕的氣。他說:「你若真的沒血沒淚難相處,也不會有那麼多人和你結交。就連盛先生都幫你。其實你才是最溫柔的,只是你自己不懂,也不曉得,因為你心裡連自己都沒有。姚琰闕,我已經把你擱在心上了,你要是真的心中有我,也學著看重自己吧。」
  「琳逍……」姚琰闕闔眼輕念他名字,懷裡很溫暖。
  「人終有一死。我們這才相愛不久,可是我已經想像過許多將來生活的樣子,還有我們變得一樣老了,我握著你的手,不管誰先走都好好的道別。我燕琳逍生也要你,死也要你。」
  「呵。」姚琰闕掌心撫著他後腦杓,兩人身軀交纏抱得緊密。他沒有講什麼,心裡的感動無法訴諸言語。
  這一刻姚琰闕才恍然,原來他是真的有心的,他的心為這個人而跳動。
  只不過現實無奈,姚琰闕無法清醒太久,千歲無憂是什麼樣的毒,真教人生不如死,用睡夢來魘住人,不知道哪一天中毒的人睡了就再也不會醒來。
  姚琰闕氣息漸漸平緩,入睡前他彷彿聽見燕琳逍帶哭腔輕輕喃語:「琰闕,不要走。」
  姚琰闕不停墜落到幽暗深淵裡,只能睡著,盼著,哪怕夢裡再清醒也看不到燕琳逍。他無法為燕琳逍留下、清醒,束手無策,這才瞭解原來每一天都可以是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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