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啊──嚏!」
入冬後難得早起,一陣冷風從窗欄鑽進來,韓京熙因而打了一個噴嚏,已經著裝完的楚雲琛很自然取出手帕輕捏他的鼻子,韓京熙睡眼怔忪的擤了擤,恍惚抬頭。
「穿暖一點再出門吧。」
「噢。」
「這兒不比南方,入冬早,昨晚又下了場雪,地上濕滑,換上我給你買的鞋。」
「嗯。」
楚雲琛看他揪著棉被還在掙扎的樣子,不禁暗自好笑,平淡問他一句:「還不想出被窩?要不要我把早飯端來?」
聽出這是調侃的話,韓京熙斜眼瞟他說:「行了。我只是要從待機到開機。」他在楚雲琛面前很習慣講些這世界沒有的詞,也不是太過眷戀過去,而是純粹習慣,這些習慣或許會慢慢被取代吧。
但這並不令人可惜,韓京熙知道將來佔滿生命的不會是錯過和遺憾,光是這樣就夠了。
自從楚雲琛告訴韓京熙關於四皇子的消息,韓京熙就索性待在住處,沒必要不出門,後來聽說那人離城,他們也因為身上的事務而暫住外地辦差事。期間楚雲琛都守在韓京熙身旁,雖說不到形影不離的地步,但也引起一些人注意。
楚雲琛那兒的人怎麼想的,韓京熙是不清楚,但韓氏酒商的人倒是傳他倆的緋聞傳得很開心,雖說大梁也有人養男寵,狎玩男妓,或與男僕勾搭上的事都有,但畢竟暗地做還沒什麼,被搬上臺面講終是不好聽。
想起一些人的閒言閒語,韓京熙倒不在意那些,只擔心楚雲琛而已。楚雲琛套了件有帽子的大氅要出門,跟他交代說:「正午前我會回來,到時一塊兒用飯。」
「好。雲琛。」
「嗯?」
「路上小心。」
韓京熙思量,覺得那些話早晚要傳到楚雲琛耳裡,趁吃飯時聊吧。楚雲琛前腳剛跨出去,韓京熙就見外面一片銀白世界。以前在山上不是沒看過雪,開始時很興奮,後來就有點生厭,因為他常被派去鏟雪,而且雪融的時候不僅髒,還很冷,他有一回還在山裡得了雪盲症,當時還沒反應過來,聽了胡常歸的診治才知怎麼一回事兒。
然而,當時在山裡或在平地都沒見識過其他下雪的情景,比如北方這兒的鵝毛大雪,近午的時候竟又開始飄雪,他冷得想拿棉被裹住自己,卻又興奮得想去接住它們。
印象他念高中時的地理老師說,嚴寒時的雪結晶完整,通常那是乾雪,像鵝毛一般的雪是濕雪,許是這兒鄰海的緣故吧。因為楚雲琛說,等這個年一過完他們就能搭船回三清島了。
平時他們與三清島仍有音訊往來,靠的是鄒支天訓練的鷹梟等猛禽送信,那海島上有一部分是鄒支天過往的舊部,一樣是常陵國內亂時叛逃的部屬,其中便有擅長訓練禽鳥野獸之人。
以前鄒支天跟晉珣對戰時怎麼那麼弱呢,如今想來說不定也是誰的計謀,比如她背後有個葉逢霖,又或者鄒支天是大智若愚?
「呵。」韓京熙聽到一聲笑,轉頭發現原來楚雲琛又折回來,瞧見他接雪花的樣子。他有點惱羞,冷著臉問說:「怎麼?忘了拿東西?人老了健忘?」
楚雲琛面無慍色,噙著笑踱回來韓京熙面前說:「確實有事忘了。」
「哦?是什──」
韓京熙被凍得快沒感覺的臉被溫熱的唇給碰了下,楚雲琛食指抹過自己的下唇神色平常的對他講說:「你找人特意配製的這個護唇膏挺好的。」
「你……」
「應該沒別的事了。天冷,你還是進屋裡別貪玩兒。」楚雲琛輕揉韓京熙的頭,順勢撩過長髮,前一晚韓京熙沐浴時洗了頭,今天還沒梳整起來就被他給輕薄了。
韓京熙歪頭發呆,然後甩手失笑,還以為這裡的人難免保守古板的,但都不適用在楚雲琛身上,因為楚雲琛本身就是破除世俗之見的存在吧?
中午吃飯時,韓京熙便這樣提了幾句,問他聽過那些緋聞沒有。楚雲琛看起來並不意外,他說:「不重要的人講的話都不重要。你不必在意。」
「我是怕你在意。」
「我只在意你。」楚雲琛講得很理所當然,沒看到韓京熙臉上一閃而過的羞赧。
「沒事就好。」韓京熙想了想,又問他說:「要是回三清島之後,那些人他們對我們態度變了,我想我多少還是會難過。」
「我不會變,你放心。」楚雲琛停下用餐的動作,認真告訴他說:「別人如何我給不了保證,但我知道自己的心。你難過的事我也阻止不來,可我會在你身邊,也會看著你。」
「像爸爸看兒子那樣嘛。」韓京熙低頭咀嚼。
「……」
「還是祖宗看孫子?」青年垂首繼續杞人憂天並咀嚼食物。
「京熙,你嫌棄我歲數麼?」
「沒有啦。」韓京熙立刻抬頭否認。「你真的介意我以前給你開的玩笑?」
楚雲琛沒回應,只是淡淡的一笑置之,挾菜給他。他們至今都沒有太親密的肌膚之親,牽手只是偶爾才有,連親嘴都沒有,所以今早楚雲琛親了韓京熙的臉頰,韓京熙才愣在雪地裡沒回過神來。
楚雲琛有所保留,是因為韓京熙顧慮太多,他在等,等韓京熙把所有顧慮都拋出來給他。
「要是有人跟你說媒,你一定要跟我講。」韓京熙突然冒出這麼一個要求。
楚雲琛偏頭覷他,像在反問他原因,韓京熙昂首笑說:「因為你是我的人啊。我怎麼可以讓別人動你的念頭,我要保護好你。」
「京熙……」
「聽鄒儷說你幹過的荒唐事也不少嘛。」韓京熙倒了杯茶水喝,垂眸想了下,不覺露出有點吃醋的表情,上唇微微翹起說:「講得我都忍不住妒嫉。往後你只准跟我一起荒唐知不知道?我雖然沒武功,但我有脾氣。我跟你講過我以前那個世界很多一夜情啦、速食戀愛的事,可是我對你不是這樣子,別以為就只有你可能變態,我變態起來也是很變態的。」
韓京熙越說越誇張,他只是有點怕,他怕楚雲琛後悔,又認為自己不該這麼沒自信,所以瞎扯了一堆,抬頭才發現楚雲琛很認真聆聽他說話,無論他胡謅鬼扯,這個人對他也都是認真的。
都這麼認真了,還睡同一張床,居然連親嘴都還沒有過,韓京熙覺得這真神奇,想來是自己不夠積極吧,畢竟楚雲琛以前應該沒有和男人交往的經驗,所以他應該要引導對方。
楚雲琛不知韓京熙思考起這些,還以為韓京熙又在胡思亂想,喚了他一聲:「京熙,想什麼?」
韓京熙回神望著他,然後神秘一笑,兩人繼續把午飯解決,宅子裡雇了僕人收拾碗筷,他主動走上前跟在楚雲琛身旁,楚雲琛說下午沒事兒了,要不要去聽戲,他笑笑的朝人招手,楚雲琛不疑有他偏過頭傾聽,結果被他一手輕輕扳過臉,在唇間啄了一口。
楚雲琛沒料到韓京熙會這麼大膽,壓低了嗓音,聲線帶了點曖昧的磁性對他說:「你忘了這兒是前廳,可能誰都瞧得見。」
「我沒忘。這是早上的回禮。」
楚雲琛望著他,沉默嚥下口水,而後移開目光說:「我忽然想起還有事情,下午你自個兒打發吧。」
「咦,還有事啊?」
「嗯。」
楚雲琛覺得自己腦袋有些暈,他有股衝動,很想把韓京熙關起來,能關多久是多久,最好是在只有他們兩人的小空間裡,無盡地與之廝磨。現在、此刻,他滿腦子都是這種事,但他並不希望自己一時衝動傷了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先分開一會兒,冷靜一下。
於是楚雲琛用韓京熙無法挽留的速度離開,走得那樣瀟灑乾脆,韓京熙扁嘴疑惑道:「你是吃壞肚子啦?走得這麼急。哼哼嗯,不要緊,我去鋪子走走。」他思忖著去確認一遍採買回島的東西,去完鋪子要再到一趟貨倉,這就整理好儀容準備外出。
這段時日已經察覺不到有任何威脅在附近,韓京熙還認為楚雲琛先前的守備太過嚴密到恐慌發作的程度,未料自己這次出門就被人迷暈劫到埴郡。
韓京熙醒來四周是幽暗矇矓的,僅有門外的燈發出淡淡光暈,他想眼下敢輕易對他出手的商場敵手不是完全沒有,可是有楚雲琛那兒的人盯著,不至於會明目張膽在他住處門口劫人,他揉著有點泛疼的太陽穴,聞到空氣裡一股似曾相識的香味。
這種香是某個人最常調給他的,說是能寧神,但他現在聞了只覺心神不寧,本能就想起身逃跑,他一動就牽扯出連串金屬鏗鏘聲,他背上飆出更多冷汗了。還能有誰對他如此變態,韓京熙心裡也只有這麼一個人選,他乾笑了聲,自言自語道:「大概是我醒來的方式不對。」
幸好衣服還穿著,他摸索身上有沒有帶任何有助解危的東西,但連小刀什麼的都沒帶,啊,有口哨!口哨有個鵰用,在人家地盤吹好玩兒的?呃,還有塊玉,不過作用是謎。
「救命啊。」韓京熙懶懶呻吟。「來人啊,喂──唷──救命啦。失火啦。殺人放火,失火啦。有蛇,有老鼠,啊啊,不要過來,老爺不要,夫人會看到,夫人不要,少爺會──」
他獨角戲演得正起勁,門就打開了,進門是個打扮依舊風流倜儻的貴公子,左右跟著衣著一紅一黑的半蒙面女俠,而貴公子毫無懸念就是晉珣。
「好久不見。」這話當然不會是出自韓京熙有點顫抖的嘴巴,而是晉珣講的。
「敢問閣下這是……」韓京熙裝傻,這才是腦袋正常的人會幹的事不是?
記得不久前、也算是有點久之前,他對一個少年說,有些事你可以說它是劫數,也可以說它是命運,跨越了就會有智慧跟力量。現在他覺得現實狠狠摑了他一個巴掌又一個巴掌,臉都腫爆了。
這是命運的話,當命運掐住咽喉時,就要撓它胳肢窩。韓京熙內心汗顏,來個人告訴他命運的胳肢窩在哪兒唄……噢,所以這不是命運,是劫數,他媽的劫數。
「還裝什麼呢。」晉珣笑容淒迷,垂眸說:「我讓人調查過你的事情。本想對你的韓氏酒商施壓,逼你現形,但貌似你幕後還有別人,實力不容小覷。」
韓京熙心疑,敢情這人現在是要找他談生意?他立即換張市儈嘴臉,堆起招牌笑臉說:「噯、這位爺原來是對敝人火紅的生意瞧不過去啊。行,只要你放我走,敝人保證不追究,還會給你好處,你把條件開一開吧,如何?」
「衛璣。」晉珣低喃:「你聰明得很,也懂得裝傻作戲,怎麼就不懂我能看穿你呢。」他的話語像蛇吐信一般暗示危險。
韓京熙趕忙接腔道:「這、這位爺是認錯人了吧。敝姓韓,不姓衛啊。就是一個小酒商,今年走大運發了點小財唄。」
「你緊張的時候會有的反應,自己也沒察覺吧。」
「敝人聽不懂你說什麼,你若不放了我,要是官府追查的話……」
「不記得這兒了?這是我們待過的地方,那張床上,我們曾經一塊兒做了什麼,你忘得一乾二淨了?」晉珣比了一個手勢讓旁人退下,那二人退出房間還不忘將門帶上,只留了盞燈在桌上,四周看得清楚了點,但仍矇矓得像作夢,一場夢魘。
韓京熙本能往床裡縮,他右手捉住左腕的鐵銬面有難色,怯怕的講:「大爺,我瞧你不像尋常百姓,也不像是幹正經生意的,要不這樣,你、你開的價,我寫封信讓人把你要的都弄來,你滿意了就放我走好不?我、我還沒娶妻,還沒生子,家裡有個老爹靠我養,他六十才生我的,我還想孝順他長命百歲,你別亂來啊嗚嗚。」
晉珣握住韓京熙的手,像在探脈確認他沒有內力,接著坐在床邊告訴他說:「就算你武功盡失了,也還是擔心你飛走,所以我讓人打造這鎖將你栓牢,永遠離不開我。」
他對韓京熙訴說著是在怎樣的情形下發現他是衛璣,又用了哪些手段與韓氏及其背後勢力相鬥,最後使了心計假裝打退堂鼓,靜觀其變,他們離境或出入每個地方都有人通報,有人天天盯著韓京熙的消息,只差沒能潛進住處將一舉一動都回報。
韓京熙汗顏,看來他太小覷這人的變態了。竟連他某日某時在哪條街給了一個老乞丐一塊乾饃和多少錢的事都被紀錄下來。晉珣說,每個人都有習慣,有的自己知道,能刻意控制或戒除,有的是不自知的,多半也無從改變起。
聽完這些韓京熙依舊不清楚自己是哪裡露出最大破綻,晉珣陰氣森然的注視他,雙眼充滿執著,並握緊他的手湊近,他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當晉珣啟唇時若有似無的朝他顏面吐氣說著:「衛璣,哪怕是你借屍還魂也瞞不過我的。」
韓京熙打定主意要裝傻到底,死不承認,所以裝出尷尬的笑臉說:「我說大爺啊,你、你說的這個衛公子是欠了你多少錢,不如敝人替他還清了吧,你真的認錯人啦,敝人也不跟你計較,求、求你放我一馬吧。」
晉珣輕哼,笑意溫柔得讓人頭皮發麻,他的另一手也湊來將韓京熙微攏的手攤開,像在看掌紋一般打量,接著吐露道:「就算換了身軀,你還是一樣,每次我想親近你的時候,你都會不由自主的害怕吧。」
「……」
「手腳發冷了。」晉珣執起他的手,低喃並俯首在掌心落下輕吻。「真可憐。」
「嚇!」
韓京熙嚇得抽手,鎖鏈響著,他不能承認,認了就慘了,這傢伙已經瘋了,而且絕對不會放過他的。他曾這麼深愛這個人,但是為何此刻充滿恐懼,不知該樣面對。
「那就繼續怕吧。我不會放過你的。」晉珣取出一個細小玉瓶說:「這是你的前生。你知道不?我也是借屍還魂呢。」
「噫?」韓京熙錯愕,他看晉珣握著瓶子噙笑瞅他一眼,他來不及收回訝異的目光,晉珣滿意的說:「跟你一樣,本都不屬於這裡。我們都不是這兒的人啊,難怪我第一眼就被你勾了魂魄,你註定是我的,我的。」
韓京熙茫然驚嚇得發不出聲,他被摟到晉珣懷裡,止不住的發抖,他真的怕極了,他怕這回再死就沒機會見楚雲琛,他怕奇蹟不會再有,他怕,也不甘心。
「求你,求你放,放了我。我不是。」
「不要。你知道你是,你活著是我的,死了也只能是我的,不管你用什麼方式想擺脫我都沒用,我已經找了很多術士,想好等你死後該怎麼把你魂魄留住,我們永遠都不要分開。」
韓京熙受不了了,聞著房裡的香,承受晉珣這樣病態執著的情愛執著,他腦袋在發昏,快吐出什麼,渾身都不對勁。
不管怎樣都不能認,認了就是萬劫不復,他必須讓晉珣接受衛璣已經死了,再不存在了。晉珣抱著他不知多久,他竟使不出力推開,沒有武功真的很傷腦筋,他開始反胃,就在這時房門被踹飛了,兩扇門可憐的飛去撞牆然後散架斷毀。
晉珣轉首望向門口,那兒站著一個耳朵掛有銀環的男人,那人神秀俊美,姿態不凡世間少有,卻有幾分和當初那個叫楚雲的少年肖似,他當然也暗中查過這些,對楚雲、楚雲琛之間的關聯已經推敲出了八、九成,當下勾起邪氣的冷笑。
「楚雲琛。」
完了,慘了。韓京熙暗叫不妙,這人出現,又被晉珣喊出姓名,不就等於昭示他們的身份關係?
房裡燃燒的香真的很不對勁,好像比以前更濃郁,更讓人感到不快。韓京熙試著讓自己腦袋清醒,可是內心越發的煩躁,他好像漏掉什麼訊息,楚雲琛的出現則打斷他的思緒,那人一現身就是出手來個凌空點穴,晉珣拽過韓京熙滾到床一端躲過,隔空回擊,楚雲琛雙手出掌朝天一震,霸道的發功。
這一秒韓京熙心想:「媽呀你拆房子啊,我也還在屋裡,我沒武功,會壓死人啊!」
晉珣拂袖施展內勁一擋,看似輕鬆的動作卻將整個拆散的床架揮開,恰恰護住韓京熙,他護著人始終不好還擊應對,楚雲琛倒沒這顧忌,那功力深厚到足以將積雪振起飛揚,一彈指一撥畫都是要命的攻防。他倆針鋒相對,這頭韓京熙的鎖銬也不是栓在床架上,便像隻小老鼠偷偷摸摸想爬走,晉珣頭也沒回一把又將人扯回懷裡,並在他頰上竊香,韓京熙驚得立刻看向楚雲琛確認對方反應,楚雲琛依舊端了張冰霜傲雪的俊顏,下手卻狂暴化了。
「找死。」楚雲琛咬牙低語,講歸講,但仍是留了晉珣一條命,他和晉珣掌心相對直接拼內力,晉珣武功再深厚高強也比不過一個年過百歲的妖怪,當下岔氣噴血,眼睜睜看韓京熙被楚雲琛拎走。
這一秒韓京熙的內心OS:「為什麼大家都這麼拎我,當是拎小雞啊!歧視武學白丁啊你們!」
不過感受到楚雲琛的煞氣、邪氣、陰氣、怒氣、冷氣,韓京熙不敢吭聲,晉珣癱在地上嘴角帶血朝他們伸手,嘶啞呼喚:「別離開我,衛璣,別走。」玉瓶有裂痕,晉珣握著的手也沾滿鮮血,那是韓京熙第一次見他如此狼狽可憐。
楚雲琛上前揪住晉珣的衣領把人背貼牆提高,一手摸索出鑰匙往後扔給韓京熙,晉珣憤怒得雙眼泛紅冒了血絲,咬牙問:「你怎麼找來的?」
楚雲琛簡短回答:「我與他心有靈犀。」事後韓京熙才知道原來紅玉及青玉可能真的能感應,可他怎麼對紅玉無感,那又是件無解之謎了。
晉珣咯咯怪笑,漲紅了臉跟楚雲琛說:「你的事我知道。你,咯咯……配不上他的。你都能當他祖宗了,你老了,我跟他是穿越時空在這兒邂逅,我跟他才是命定的,而你不過,咳,是老不死的怪物。」
「總比你用迷香控制人心好。」楚雲琛頭也不回的對韓京熙說:「你先出去,外面的人我打暈了,房裡的香對你不好,傷身。」也傷心的。這句話楚雲琛沒講,暗自默念。
韓京熙著實難受得不得了,逃命似的往出口踉蹌逃跑,離開前手撐著門框背對人問:「你會殺他麼?」
「不會。」
「嗯。」韓京熙沒有絲毫懷疑的離開了。
楚雲琛鬆手讓晉珣摔落,以手發出劍氣挑斷了他手筋,廢其武功,冷聲道:「往後別再讓我有機會和理由取你性命。這次你的命不是我留的,是為了故人。你所愛之人早已不在,莫要再對無辜的人苦苦糾纏。」
「不會的,他是的,他是……是我的衛璣,我的。」
離開那間暗房的韓京熙才走不遠,即聽到方才那兒傳來晉珣淒然而瘋狂的號叫:「衛璣!我愛你,我真的愛你,衛璣!」
一聲又一聲,只讓韓京熙打從心裡發冷,說不傷心是騙人的,他曾真心實意付出過,連命都可以給,可是他們並不適合。如果晉珣能正常一點,也許他們就像一對現代情侶,好聚好散就罷了,犯不著搞成這樣。
偏偏一方放不下,韓京熙覺得胸口瞬間揪痛,他告訴自己,他沒有愧對誰,也沒有虛情假意欺瞞過什麼,但他給得夠多了,包括讓對方傷害自己的機會。
「已經夠了。」一隻大手沉穩溫柔的按在韓京熙頭頂,韓京熙回首就見到楚雲琛異常平靜的表情,他對他說:「我廢了他武功。日後他想再找麻煩,還得過我這關。」
韓京熙抖了抖,整個人看來就像快抽搐似的,楚雲琛取了一顆小藥丸給他吞嚥,跟他說是葉逢霖給的藥,多少能排毒驅散藥性,先頂著用,回頭再看診。
「謝謝。」韓京熙人一放鬆就兩腳發軟,被楚雲琛抱回這兒暫住的邸店。
韓京熙安心昏睡過去,他夢到有個人因戰火成為孤兒,也因戰爭而獲得權勢,最後卻因權力鬥爭失去一切,那個人和他並不是同一個時空,以他原本的世界來說,算是近代的人吧。
不一樣的是那個人最終選擇繼續爭奪權力,貪婪掠奪,而他只是想為了一份真心實意的感情,在此落地生根。
韓京熙知道自己半昏睡了幾天,途中被喚醒補充了些飲食,然後又是搭船又是乘車的移動,他清醒時人已經在返回三清島的大船上,楚雲琛看他慌張便說事情都代為操辦好了,讓他安心下來。
直到回三清島的家中,兩人氣氛都還很微妙,韓京熙覺得楚雲琛像是在生悶氣,但並非是針對他,似乎對自身的某些事很煩惱。
鄒儷來拜訪過他們一回,那天韓京熙跟她聊到欒識如,她嗔笑道:「誰對他有意思,他都能當我爹了好麼。」
當時韓京熙覺得楚雲琛整個人好像僵了下,仔細推敲其中似乎有跡可循。冬季某夜,韓京熙在床上主動埃近楚雲琛,感覺到楚雲琛繃緊肌肉、壓抑呼吸,他說:「你都不想要我?」
「怕你後悔。」
「後悔什麼?」
「我的存在……超越你許多……」
「你才三十幾歲而已。」
楚雲琛沒應聲,韓京熙靠在他肩上說:「差很多又怎麼著?你真當自己是我爹?還不是很多男人對著能當自己女兒的人出手麼,那還不見得是認真的,可我們是認真的,我不後悔。我……感情的事從不後悔。」
「對晉珣怎麼說?」
「不後悔。我跟他已經過去了。還是你真正介意的是我跟他這段?」
「不是。」楚雲琛一手擱在韓京熙腰上,另一手摸上他的臉溫聲說:「我心裡只想對你好,不管將來可能做了什麼傷你的心,但我一心想疼你。」
韓京熙微笑,眉眼都笑彎了,開心回應道:「我也是。」
「京熙。」
「既然說開就好啦。」
「我其實一直都有所準備。」
韓京熙挑眉疑問:「準備啥?」
「準備跟你歡好。」
韓京熙摀嘴不讓自己噴笑,繼續趴在他身上,等笑意稍緩又聽他講:「我沒有這種經驗。」
「跟女子也沒有?」
「這……你不會想聽的。」
「那就是有啦。沒關係,過去的我不跟你計較。」
「記得以前給你講過善光寺的事沒有?」
韓京熙應了聲,楚雲琛說:「當時我武功全失,那幫僧人想姦了我。」
「呃?」
「我斷了一人命根,利用身上殘存的藥逃脫,最後投入深淵,本想一死了之,卻怎樣都不甘願。我恨了百年,我想殺光世上所有人,但同時也知道這是心魔,於是將自己冰封在深淵裡,是你把我融化了。我覺著你那麼有趣,不僅想多聽你講些話,更想和你有所接觸,當時就知道……」
「知道什麼?」
「過去那歲月星霜不是白費,我是在等你。你是我的救贖,哪怕沒有命中註定,哪怕可能錯過,我還是想等你來,再投深淵一千萬遍,我也等你。」
韓京熙不知該說什麼,自己表面平靜,其實心裡已經感動得一塌糊塗,他怕一出聲就哭了,楚雲琛則是撫摸他的臉,或拈他髮絲,摸他耳朵,他也學著摸回去那只掛了銀環的耳,碰碰楚雲琛的眼角探他哭了沒有,結果有點羨慕又妒嫉的說:「居然沒皺紋。」
「呵。」
感傷激動的氣氛又淡了,韓京熙說:「你都沒想過難得甦醒過來,結果卻跟我這樣一個男人在一起,很可惜麼?」
「可惜?」
「比如,沒能結婚生子啦。」
「你想給我生?」
「我連蛋都孵不出來怎麼給你生!」
「呵呵。」
「我打算以男人的身份愛你。」
「嗯。這就好。」楚雲琛翻身,撐著自身重量將人輕壓在身下,低頭輕吻韓京熙的鼻樑,又親著嘴唇,呢喃道:「這樣的你就很好。」
那一夜,楚雲琛抱著韓京熙做了夢寐以求的事,韓京熙哭了出來,他跟楚雲琛說是因為感到幸福。韓京熙哭著說,人的一生會有多少的幸運和福氣,他真怕一下子耗盡,所以只敢淺嘗,想來若平常有什麼倒楣衰事,只要別太嚴重,他都不會再意了吧。
他說,楚雲琛是他最大的外掛。
以前,現在,未來都是。
* * *
「雞心,你還有課哦?」
「沒有啦,我去行政大樓繳註冊費。之前忘了帶。」
「扯耶你,居然連這都能忘。那我們先去吃飯。」
韓京熙揮別室友兼同學的三人組,獨自前往行政大樓,當下他並沒察覺一樓半個人都沒有,氣氛詭異,彷彿跨越了某個磁場特殊的空間或狀態,他按了電梯等待上樓,電梯門打開,他反射性跨入,並感覺到背後那面鏡子好像瞄到了什麼影子。
他想一定是前晚熬夜看鬼片,導致他現在精神緊張吧。回頭確認就沒事,於是這麼想的韓京熙回頭了,他看到鏡子裡的另一個自己。
這當然是廢話,但鏡裡的韓京熙卻做了不符現實中的他的動作。鏡中人微微一笑,伸出手推了他一把,跟他說:「他在等你。快去找他吧。」
「哇啊啊啊──」
某學園大學部一名大一生韓京熙,和同學見完那次見之後便人間蒸發,徹底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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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又是一個輪迴,銀杏果實掉滿地,宮僕不及掃除就被人踩在腳下,發出惹人厭的味道,一個衣著華貴頭戴金冠的男人站在完美對稱的御花園內,近身內侍趕忙拿出素雅的手帕要替他擦鞋,他平靜冷漠的臉忽然換上鬼一般的面孔,憎惡的將前來侍奉的人踢開。
「滾!都滾!」
所有人誠惶誠恐跪地,這是他們的皇帝,他們國家身份地位最高的人,卻是另一個人的傀儡。對稱的園林彼端走出另一個神韻和皇帝極其相似的男人,他舉止優雅,穿著簡單不失規制,卻能從衣料的織法、暗繡及細節看出這個人的講究。
「陛下今天心情不好啊。臣弟特意過來陪你了。」
男人好聽親切的問候,聽在皇帝耳裡卻是夢魘,皇帝一瞬間沒了表情,冷淡的遣退所有人,侍衛只在長廊下候命,兩個容貌相似的人走在一塊兒,風吹拂銀杏葉,讓它們打散了陽光,畫面很是和諧好看。
沒有人知道皇帝袖裡的手在顫抖,他怕極了這四弟,四弟自幼就不受母妃所疼愛,他記得四弟還小的時候問過他,是不是他不夠聰明不夠好,所以母妃這麼嚴厲呢?他當時只是敷衍過去,宮裡太險惡,四弟這樣單純的孩子教人無從說起,他和母妃只求四弟將來別扯後腿就好。
但他沒想到四弟不是天真單純,而是太過純粹的人,所以他對母愛的渴望同樣直接深切,他和母妃都讓四弟失望了,在十四歲那年發生不少怪事,可能誰都沒有察覺四皇子的轉變,只覺得宮裡暗潮洶湧,某些事用迅速且難以捉摸的方式在變動。
「二哥,你氣色不錯啊。」
皇帝始終面無表情望著天空。
「剛才怎麼發這樣大的脾氣呢?」
皇帝對他的四弟淺笑,回答說:「哪有發脾氣,孤只是跟他們玩兒。」
「聽說二哥想見臣弟,這會兒進京就立刻過來見二哥了。」
「四弟。」皇帝在壓抑顫抖,有些話他蘊釀已久,一直想說,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開口了。「孤把這位置讓給你好不?」
晉珣回睇這人,看著他二哥殷切誠懇的眼神,嘴角牽起一道賞心悅目的弧度回應說:「怎麼?二哥與母妃心心念念的東西,就這麼拱手讓人啦?臣弟記得你們不是最想要這個位置麼?所以臣弟就讓二哥當皇帝,讓母妃當她的太后。你們最喜歡這座皇宮,最愛這個寶座,你們互相倚靠,誰都不會拆散你們的,臣弟也會盡力保住你們,二哥不滿意麼?」
皇帝已經藏不住他眼底的恐懼,晉珣是個可怕的人,他曾經親近、信賴、喜愛過的每個人,全都一個個投靠到晉珣手下,或是被晉珣用最殘忍的方式抹煞。
他們的母妃雖然貴為太后,卻已經瘋了,關在那個華麗的苑所裡,再華麗奢侈也毫無自由,他們的心靈在這裡逐漸乾涸,晉珣懂得如何壓榨他們的精神,他不想變得像太后那樣。
「你不想當皇帝?不想、不想自己當皇帝?」
晉珣帶著笑意,眼神卻冰冷的注視他,用無所謂的口吻回說:「臣弟從來不曾想過。」
「四弟,孤不想在這位置了,孤只想出宮,你讓別人當吧?」
「陛下。」晉珣這聲喚得低沉宏亮,這是警示,皇帝立刻蔫了,他一向擅於在精神上折磨這人,這動機談不上報復或仇恨,只是看著這人受苦,彷彿自己就能愉快一點。
他對皇帝輕聲細語道:「真正的晉珣,早在十四歲那年死了。」
「四弟……」
「陛下,臣弟有事務在身,該告辭了。」
被拱上帝位的男人在花園裡站了很久,誰都不敢擅自靠近,那天他回寢殿崩潰哭叫,從此過著糜爛墮落的日子。這都無損大梁的國力,這皇帝只是個傀儡,真正操弄國勢局面的另有其人,雖不在帝位,卻權傾天下,這個人就是晉珣。
周邊國家每年都來朝貢,就連常陵國也淪為其附屬,大陸上最強盛的帝國莫過於大梁,而晉珣則是在暗處支配這個國家的男人。
然而,在這一、兩年之間,晉珣常感到心神不寧,就像有些事物在悄悄變化,而他難以立即察覺和捕捉。
晉珣坐在寬敞的馬車內,手裡握著不到一截手指大小的細瓶,瓶身主要由玉石琢磨,圓潤的正反兩面則嵌了特意燒製的透明琉璃,並在上面以極其精巧的方式描繪山水,因此能透過這方寸間窺視內容物。
裡面裝的是淡灰色的液體,他握著牢牢繫在腰間的玉瓶,指腹細細摩挲,彷彿那是誰的皮膚、骨血、皮肉,那物品雖說看得出作工精巧絕非凡品,但也不是晉珣所擁有最有價值的東西,然而對他而言,這件物品是最重要的東西。
他曾怨妒過的人,此刻已經不放在心上,就因為這個玉瓶內的東西。儘管已經不將那些人放在心上,但晉珣並不打算放過他們,因為他要將那些背棄過自己的人永遠踩在腳底,只要他還沒獲得救贖,他就會一直壓在這些人事物之上。
「衛璣。」晉珣雙手撫摸瓶身,凝視瓶中的液體在流動,上面的山水栩栩如繪,流動的是衛璣的一部分,他將爭鬥間飛撒的骨灰和了那時的雪水,一同裝進了瓶子裡,他認為衛璣的靈魂在這兒,他永遠不會放手。
現在的晉珣仍有恨,他恨衛璣的強大和脆弱,恨衛璣的決絕和狠心,他只是想把衛璣藏起來而已,徹底的佔有,然後用各種方式疼愛那個人,但為什麼衛璣不肯接受,之前他誘導的局面,衛璣不也按他的意思去發展了?
他確實想利用衛璣打亂江湖勢力,破壞原有的局面,好讓他能安排長久培養的硬手趁機作大,如此一來,無論朝堂與民間都由他操弄擺佈,再也不會有人能威脅他。
衛璣就像能讀懂他的心思一樣,被冠上各種駭人稱號,成為橫空出世的魔頭,晉珣只想利用這形象,接著便讓衛璣拋開那些東西,他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衛璣的作為對他而言不是必要,因此他沒想過要親口剖白什麼,只覺得衛璣似乎也挺投入其中,他覺得不必多講衛璣都會理解。
「究竟是我不懂你,還是你錯解我了?」
車外騎馬護衛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馬車維持一定速度徐行,就要轉進王公貴族所聚居的小城廓裡,一枝箭穿雲而來,兩名護衛飛身擋下,然而發箭者內力驚人,沒人抓得住它,兩人手還戴有皮革護套,居然硬生生磨下一塊皮來,前端箭鏃經過設計,脫離了本體刺進車內。
「主上!」
他們掀開車簾,晉珣一手握住箭矢,鋒利的尖端直指他眉心,他神情陰森,所有人當即俯首跪下,呼道:「屬下護主不力,願受責罰!」
「都起來。」晉珣反轉箭矢,裡頭塞了張字條,展開瀏閱只見紙張用狂草寫道:「自作孽,活受罪。」
當今世上有誰能施展這樣深厚的內力?是衛璣的舊識,像欒識如那樣?他早就料到衛璣認識了一些他所不知道的高人,比如給他那把明月劍的欒識如,或是教他一身武藝並救他出深淵的神秘人,說不定衛璣被誰給救了也不一定。
衛璣說不定沒有死,說不定是騙他的。晉珣捉緊箭頭,咬牙下令:「找,找出發箭的人。封了整座京城都要找!」
同一時刻,在京城某個角落正在進行一場軍火買賣,位在坡上莊嚴的佛寺,覆面男人剛站在寺廟高塔上射出一枝箭,弓因承受不了過強內力震盪而當場斷裂,然而覆面者卻低低笑了,評論道:「嗯,斷得這樣乾脆,不錯的弓。這一批都要了。這是餘下的數目,只要到四方堂就能兌付。把另一批兵器軍火的單子交出來吧。」
覆面的男人一完成交易就帶了自己的人馬在寺裡換裝,此次與人碰頭目的是在驗貨,確認交易內容後才往各自拿到的單子繼續完成交易,每一回進行都是不同方式,為防對方耍花樣,也有自己驗收的一套法子。
這不是第一次交易,卻是覆面者第一回親自出面,他是楚雲琛,在這之前使喚的是葉逢霖的部下,葉逢霖所繼承的不僅是毒醫的稱號,更是古時神秘門派的掌門,這門派分散在各個階層,他們不以武取勝,而在鬥智,所施展的是千變萬化的千術,易容、心理戰、情報都僅僅是其中一門學問。
知道葉逢霖這層身份的人,除了鄒支天之外就是楚雲琛,因為楚雲琛亦曾與這個門派有所牽扯,這門派叫天璇門。
楚雲琛之前就曾猜想天璇門的開創者會不會來自別的時空,就像韓京熙的到來一樣,但探究這些也無用,他現在所想做的是平衡各國實力,藉天璇門的力量保護韓京熙,讓這人即使離開三清島也能安心自在。
方才他在佛寺上眺望,關於四皇子今日入宮的事,他的情報網早有消息過來,那一箭不過是發洩,他知道這麼做沒好處,但他還能承擔風險,那個傷害了韓京熙的人,就算不去尋仇也絕不想那人安穩活著。
楚雲琛與天璇門在暗地執行的事情,韓京熙也多少有感覺,楚雲琛曾想跟他交代,韓京熙卻說知道太多也沒好事,要是沒必要他沒興趣知情。
因此這回韓京熙重返大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國與國的邊境賣酒,由楚雲琛出資讓他當起酒商,一開始他天天跟邊境商人應酬,往來的不光是有自己店鋪的對象,也有沿街叫賣的酒販,他知道自己沒能耐搞出什麼令人驚驗的製酒良方,所以做起仲介批發的角色。
於是A地能喝到B地特產的酒,韓京熙還很喜歡挖掘人家私釀的酒,酒和茶一樣,從釀的材料所生長的情況,乃至後來用的水與容器都有影響。
要說他有哪一點像個穿越者,大概就是搬了那套宣傳、行消跟包裝這些概念過來,而他的得力幫手,是從前和衛璣曾有往來過的一幫小乞丐。如今他們都在韓京熙的手下做事,他對那些孩子們說:「我是你們衛哥哥的朋友。他交代我一定好好照顧你們,往後你們跟著我學,和我一塊兒做事,不僅餓不著,興許還有能耐做自己夢想去做的事。」
韓京熙覺得他能力有限,但來到這世界,他終於有想做的事情,他想賣夢,想給予希望,就好像楚雲琛給過他的那些一樣。原來他對這裡是有憧憬的,因為一個人,所以他想在這兒落地生根。
也因為如此,他希望為那個人所在的世界做點什麼,哪怕只是一點點影響也好,蚊子再小也是肉嘛。
但想跟講都簡單,萬事起頭難,韓京熙也被這兒的商人給坑了不下十幾遍,本想自己解決,最後覺得一年會因此耗在鳥事上頭,乾脆把背信棄義的合作對象列了單子給楚雲琛去「感化」一下。
也不知楚雲琛用了什麼法子,被「感化」過的人往往不敢再搞花招,酒商聯盟的事越來越順利,先從最混亂也最難被鎖定的國境邊界開始,這股影響力開始漫延。
正所謂,做生意要高調,幹勾當要低調,韓京熙自然是很高調的掛起韓氏招牌了。而在韓氏名下租或買的店面都有搭配不同時節的試飲活動,試飲若加錢是可以集印章的,集滿了能兌換禮物或折價購買別的商品,此外也和燒製陶瓷器的工匠名窯合作生意。
不少商人開始仿傚韓京熙做生意的點子,但沒人搶得了韓氏風采,這年青人花招太多,靈思萬變,總會變出一些新花樣來。
這段期間韓京熙一直在找自己的代理者,那些小乞丐裡一個少年是他所看中的人選,他每天都帶著少年出入各地,而少年所照顧的女娃兒則請了一位大嬸幫忙看顧。
韓京熙辦正經事時很嚴肅,此時他也嚴肅的交代少年說:「今天該辦的事務都辦完了,胡州四郡的鋪子有什麼事沒有?那秦老闆還有沒有搞什麼把戲?」
少年站得直挺,同樣一絲不茍的回答,雖然還有點小問題,不過他已經想好對策,韓京熙聽完很滿意自己培訓的成果,點頭應道:「行了。你就去忙你的吧。我在這附近看看,晚點便回大宅。」
「那韓先生自己當心,附近幾條街的偷兒多。」
「不怕。」韓京熙走在前頭,在少年看不見的角度勾起嘴角說:「偷不窮的。」
少年聞言苦笑,覺得這個韓先生脾氣古怪,雖然嚴厲的時候多,但卻非常照顧自己人,有時他覺得這人和那衛哥哥很像,明明連身形也不同,衛哥哥高了些,而且更健壯俊朗,而這個韓先生長得其實挺普通,哪怕對看一整天也不見得會留印象,除卻一雙明亮清澈的大眼吧……
少年與韓先生在路口道別,他望著韓先生走進人潮裡,那個略嫌單薄的身影一下子就被人群淹沒了。
「像韓先生這樣的人,真該找幾個人暗中保護的。」少年操心歸操心,但本人都說不必了,他瞎操心也沒用。韓先生跟他說,有些事是防不勝防的,他知道的就自然會防範,防不了的就聽天由命吧。
你可以說這叫劫數,也可以說這是命運。有些東西你躲不了,就要面對,面對了,跨越了,就會獲得力量和智慧,那才叫真正的強悍。
韓京熙講是這麼講,但他也很怕被綁票什麼的,學的防身術又怕不濟事兒,所以隨身帶了口哨。對,就是口哨。他跟未來代理者的少年講的時候,不意外的看到少年抽搐的表情,好像這兒的人都把他當成弱雞了,靠。
韓京熙在廟口的集市買了包糖炒栗子,坐在廟門旁的乞丐石上開始嗑,今兒個集市的人多,乞丐都不窩在廟口,反而四處找人乞討了吧。
旁邊巷裡排滿了算命攤,本來有些好奇,想拿自身的事去驗證,但猶豫了會兒又打消念頭。算什麼呢?算來算去,命還不都是自己的,他認為沒必要費時間去排算數術,自己是怎樣的人自己知道就好。
隔天,韓京熙將幾個負責在各鋪子掌事的手下召到大宅,給他們品品酒,四個人嘗過琉璃杯裡的酒都為之驚豔,少年說:「這像極了南方水果榨取的汁液,但又很、很特別。」
「嘿嘿。」韓京熙看到他們的樣子暗爽到不行,就在上個月他透過楚雲琛的翻譯結識了一個異邦人,發現他們那兒有人會釀水果酒。
「老大,這酒什麼名堂?」
韓京熙握著大酒瓶的瓶頸得意道:「洋人的東西。」
「啊?」
「我是說,這是水果榨汁釀的。」韓京熙忍不住想搞笑,但沒人聽懂,算了。「除了這個,我還想開發酒醋,開發部的人明天就去找安先生報到,做得好的話,這個月就不必休假。」
「什麼?」四人抱頭慘叫。韓京熙補充說:「要休也是可以,只是加班的人,一個時辰的報酬是五倍。幹得好還會額外有獎金。」
重賞之下必有什麼?
「我!老大,算我一個!」四人眼冒$$,重賞下必有錢奴啊。韓京熙內心發出了怪笑聲:「咖咖咖咖。」
當晚,楚雲琛回來時看到滿桌豐盛的酒菜,韓京熙特別殷勤的給他斟酒,他抬頭斜睨了眼,半開玩笑問說:「韓老闆,敢情是你又有名單給我,哪個人皮在癢?」
「不是。」韓京熙笑笑的坐回自己位置,也給自己倒酒。
「那是不是你在外頭闖了禍?」
「哪是啊。我是因為這個酒很開心啦!」
楚雲琛淺笑了聲,端起酒杯淺啜,對面的人一直衝著他笑,他說了句「很好喝」,韓京熙便開心得不得了。只要獲得他的認同,韓京熙就這樣開心是麼?
若是如此,他會一直這麼寵著,無條件站在他這方。
「京熙。」
「嗯?」
「這給你。」
韓京熙瞧他在桌上放了一個用天藍絲帕裹著的東西,疑道:「這啥?你的智齒?」
楚雲琛的笑容抽了下,這人還是一樣擅長做或說些煞風景的事,還自稱浪漫殺手。
「噫,這怎麼……」青年將絲帕攤開,掌心上的是塊紅玉,光澤觸感都那麼熟悉。「蓮韜?」
「嗯。」
「怎麼找到的?」
「烏鴉叼了它,落了海,魚吃了它,被釣上岸剖腹,它在魚肚裡,被孩子拿去玩兒,然後給我瞧見,用了一串畫糖換回來。」
「……過程鉅細靡遺到我覺得你唬我。」
楚雲琛意味不明的抿起笑痕,跟他講說:「是因為青玉有感應,我說過了。總之,它又回來了,我把它交給你。下回你再弄丟也無妨。」
「謝謝。」韓京熙攏緊手將蓮韜攢著,聽見楚雲琛用嘆息般的輕淺語氣喃道:「什麼都能丟,就你不行。」
韓京熙有點感動,堆起笑容給他挾菜,跟他說生意的事,還有一天的見聞。用完飯以後,楚雲琛隨口講了句:「秋天了。一天比一天冷,尤其是這兒,早晚都結霜。」
「是啊。我早起還打了兩個噴嚏呢。」
「你練拳總是偷懶,怕冷是自然的。」楚雲琛頓了下說:「到我房裡來吧。」
轟轟,韓京熙腦袋好像被丟了兩串鞭炮還是炸彈,一下子羞窘尷尬又強作鎮定的說:「我剛剛沒聽錯吧?」
「嗯。沒聽錯啊。我先去沐浴,你要睡就過來吧。」
韓京熙被留在飯廳,那人一走他開始手足無措,走來走去抱頭低叫,怎麼辦?他完全沒心理準備,他們連像樣的交往模式都還沒開啟,一下子就上床會不會太神速啊!這太有效率了馬的!
事實證明韓京熙完全多慮了。楚雲琛邀他同房,同床共眠,只是方便給他取暖而已,這一夜根本什麼都沒發生。
「嗟!」韓京熙掀嘴皮,無聲做了一個鬼臉。
* * *
「這兒的太元真君廟蓋得如何?」
「這是廟宇各部的草圖,請王爺過目。現在在剛動土,請來數十名厲害的師傅雕飾和彩繪,有王爺的支持,想必也離落成之日不遠。」一名道士殷切陪同晉珣巡視工地,已能從中窺見將來大廟雛型。
其實晉珣本身並不迷信,也沒什麼宗教信仰,唯一勾得起他興趣的就是太元真君的傳說,他覺得這位神祇或許是主宰了時空穿越、陰陽穿梭這類的事情,所以他才能在那個戰亂年代死後又重生於此。
而這樣的興趣,自衛璣死後則成了信仰。晉珣深信衛璣一定是到了另一個地方,他們都是被神所選中的人,不會那麼輕易就消失。
結束了到地方上的巡視,晉珣坐在他華貴的馬車裡沉澱情緒,手裡依舊是那只玉瓶,一天的車程便抵達他今日進駐的宅第。
兩名各著一黑一紅勁裝的女人如鬼魅般現身,她們戴著獨角鬼面,異口同聲稟報:「王爺,衛公子人在寢房內。」
「知道了。」
晉珣平冷回應,然後走到格局形式都和最初玨簃相同的屋苑內,房間擺設也幾乎和那時衛璣用的一模一樣,床頭掛了把和明月相似的劍,床裡睡著一個青年,青年蒙了頭臉只露出下半張臉,並渾身赤裸的躺在那兒。
晉珣放輕腳步踱近,伸出指尖小心翼翼碰了青年的唇,神情像在回憶什麼。他想起過去的事,他和衛璣之間的遊戲。
那次,晉珣約衛璣到邸店見面,是想早點見到思慕的人,那些聲稱由二皇子派出的殺手,其實是他的一批死士,他知道以衛璣的能耐不會死在那些人手上,只是想逼衛璣出手,想讓衛璣殺生,沾染血腥,就和他一樣。
只要想起衛璣這人,晉珣就有許多靈感,有許多話想對衛璣說,想對衛璣做,這人總讓他興奮,他對衛璣的情感包含太多東西,欣賞、戀慕,妒嫉、憐惜。
除此之外,還有一種與別人絕對不會有的感覺,尤其當衛璣夢囈或自言自語時說著那些古怪話語,他彷彿能勾勒出關於另一個世界的輪廓。
他所處的世界比起這裡要先進許多,槍炮彈藥,電報及鐵軌火車,發達的工業和軍武,但和這裡一樣充滿爾虞我詐,他是個雙面間諜,在那種年代比流離失所要好一點的,就是作為一項價值豐富的工具。
冰冷黑暗的亂世裡,它仍渴望溫暖,但最後他被自己所渴望的事物背棄了。一睜開眼,他從靳尋成為晉珣,這名字是個巧合,他認為這是天賜予的機會,要在這裡重生,找到新的存在意義,於是他讓自己在皇宮中茁壯,吸取他人的失敗和犧牲,但他還是感到孤獨。
直到遇見了衛璣,那是前所未有的感覺在憾動他的心,最初引起他注意的是那個人的鼓聲,當他見到衛璣的容貌和相對冷傲的態度,直覺這個人並不一般,於是他悄悄觀察,越是留意就越能發現端倪。
許久以後他才確定,衛璣和他一樣不屬於這裡。
「衛璣。」晉珣執起青年的手輕吻,青年受了驚動醒來,但仍乖順的接受他的撫摸和親吻,他問:「今天乖乖服藥了麼?」
青年微微啟唇,晉珣卻小力按住他唇間說:「別出聲。」
於是青年點頭,這個人並不是衛璣,只是有著和衛璣相似的身形與氣味,是晉珣的屬下從南苑買來的男人,南苑是大梁專作人口買賣的暗巷統稱,許多賤民都在南苑裡被調教、交易。資質姿色好的就調教成藝伎,再轉賣給青樓妓館,或被教坊買去,差的則是當奴僕,不少有錢人家會不時往南苑挑人手買回去,在大梁是被默許的事。
晉珣便將這青年當作衛璣的替代品,壓抑不住心中念想時便會和他作耍,將心裡想對衛璣做的事一一對青年做,比如,他後悔沒有加重施在衛璣上的藥,那是一種慢性藥,能口服,亦能透過燃香交互作用,使人精神日漸渙散,最後依賴最親近的人,失去自我。
他曾想過要把衛璣變成自己的,徹徹底底的佔有,首先就是讓衛璣不能沒有自己,但那時衛璣顯然對藥尚未成癮,否則又怎會用那樣殘酷的方式自戕?
青年頷首表示服過了藥,晉珣很滿意,低頭親他頸側,青年受過調教,做出有點羞怯的反應,這些反應已經是無意識的,他開始認定自己就是衛璣,他身上沒有穿任何衣裳,因為晉珣說任何東西都是阻礙,包括衣服。所以不冷的時候,他連被子也不蓋,常常就在這兒光著身子等待晉珣的寵幸。
晉珣清楚知道這是病態,但他無能為力,他想要那個人,想要那個人,無論是影子或氣味,頭髮、指甲,任何屬於那人的一切都想要,包括曾是那人的身外之物,所以連明月劍也偽造了同樣形象的出來。
但遠遠不足以填補他心裡的空虛,越是求之不得,越是貪婪,他將青年的腿分開,把自身兇器埋入,憤恨找尋那熟悉的緊窒與溫度,他曾想給予的溫柔如今都化作殘暴的野獸,青年被他折騰得開始哭哼。
青年不敢發出太多聲音,悶悶的呻吟,晉珣從不吻他,他淫蕩的伸出舌頭,張開腿索討,晉珣賣力動著腰臀,瘋狂操弄了好一會兒將東西丟在他體內,他生理亢奮得顫慄,晉珣停下動作,發洩欲望後瞬間恢復了冷靜。
「你不是。」晉珣淡淡講了這麼一句,握住青年的性器說:「衛璣這兒不是這個樣。更細一些,顏色更紅潤,毛髮也不少,這不是衛璣啊……」
青年還在高潮餘韻中,下一刻被突如其來的劇痛襲擊,當下暈死過去。
身上染血的晉珣披了件單衣走出來,冷聲吩咐道:「那已經玩壞了。清理掉吧。別再找了,我不需要贗品了。」
暗處聞聲立即有了動作,晉珣撇下那些人事物逕自去沐浴,梳洗過後不帶侍衛,獨自到街上漫步,他多的是自由,可思念與欲望卻是牢籠,而這座牢籠的鑰匙已經被他融了,不復存在。
「小哥又來買栗子哩。」轉角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大漢熱情招呼。
一名穿灰布衣的高瘦男子懷裡抱著一個紙袋,眼裡看著攤老闆在盛另一個紙袋的栗子,眉開眼笑的回應說:「我最愛吃栗子啦。你知道我春夏沒栗子吃的時候,只好去採那些小燈籠花結的果子,把它們蒸熟了當栗子解饞。」
「唉呀,那怎麼夠吃,得採很久吧,還是栗子又大又香。小哥今天買這麼多,都一個人吃?」
「我一袋要給朋友的,晚些約了看戲,這些帶去戲場跟他邊看邊吃。這兒的小戲淺白有趣得很,我很喜歡啊。那種正規的大戲我不是很懂,小戲嘛,還有丑角穿插演出,中途去撒泡尿也不擔心。」
「說得也是,我也愛看小戲。來,小哥,這樣一共二十文錢。」
「咦,昨天我買是十九文錢的。」
「我給你多裝了些,別攤都漲到二十二文錢啦。你這樣買兩袋還划算呢。」
灰衣男子扁嘴,不情願的從錢袋裡再摸出幾文錢付帳,半開玩笑的跟大漢說:「你可別訛我,這一帶行情我都是比較過的。」
「不敢不敢,做買賣講誠信嘛。」
晉珣愣愣望著那人跟小攤販討價還價的嘴臉,胸口悸動不已,為什麼會這樣?
和衛璣截然不同的人,樣貌平凡到不起眼,比衛璣還單薄的身板,又不如衛璣那樣風情萬種,那樣一個普通的男子,卻硬生生將晉珣釘在道旁樹蔭下呆看著。
「好啦好啦,小哥你別再逗留,不是約了人看戲的麼?」炒栗子的大漢叫苦連天,這個灰袍小哥在他這兒佔了不少便宜,他雖困擾卻無法真心討厭這客倌,只得苦笑著把人送走。
韓京熙一共帶了兩大袋和一小袋的栗子,盤算著一會兒拿一袋去店鋪施惠,心滿意足的被攤老闆趕走,從頭到尾沒察覺不遠的欒樹下有個男人正在凝視自己。
在那不成材的欒樹下,晉珣越發覺得自己也是不成材,竟對這麼一個男人有動心的錯覺,他垂眸攏拳,靜靜思量方才灰衣男人跟攤老闆的交談,好像和記憶中的片段重疊在一塊兒。很久以前,衛璣也摘過春夏之交所結的一種果子,蒸熟了跟他分享,他以為那是庶民零嘴兒,所以自己才不知情,卻發現這兒的人也多半沒想過把那種果子採來吃。
不是巧合,那個灰衣男子有問題,一定有什麼線索,晉珣抬頭張望,那人已沒了蹤影,他跑到那攤子詢問,大漢只知道灰衣男三、兩天就會過來買栗子,卻不曉得那就是韓氏酒商的東家。
韓京熙去過店鋪將栗子擱著就走,還沒走遠就見到楚雲琛迎面過來,他訝異笑問:「咦,這麼難得過來接我啊?我對這一帶已經熟了,不會迷路的。」
楚雲琛笑得有點複雜,他對韓京熙說:「今晚不看戲了,陪我待在屋裡好麼?」
韓京熙呆了兩秒,直覺這人有什麼事不方便在外頭講,心裡難掩失望,但還是點頭答應。「好吧。虧我買了這麼多栗子,你負責把殼剝了。」
「嗯。」
一回大宅,韓京熙就迫不及待問他說:「到底有什麼事,為什麼忽然不去看戲了?」而且不是楚雲琛不想看戲,是不希望他到外頭看戲。
楚雲琛沉默斟酌了半晌,還是對他坦白道:「那人到這兒了。」
「……」
「之前還在大梁京師,臨時興起過來這裡。」
韓京熙先想到的是楚雲琛在害怕,反而自己是沒有真實感的,他感覺楚雲琛在不安,於是握住對方的手安慰道:「不要緊。你跟葉先生不是佈局天下,怕他什麼?更何況,我現在是我啊,就算路上跟他打照面了,他也一定不會多看我一眼對不?」
「京熙。」
「只有你。」韓京熙恬淡笑說:「只有你能在茫茫人海一眼看到我。」
楚雲琛深吸了口氣,慢慢將人抱住,他閉眼傾吐著:「那人為你做了不少瘋狂的事。我說不定有天也會和他一樣,也許比他更顛狂病態,你不怕麼?」
韓京熙莞爾,抱著暖熱的栗子應道:「嗯,不管你會不會,我會好好看著你,不會讓你那樣。而且你是你,他是他,都不一樣的。你會為此緊張擔憂,就表示你沒什麼可能因我墮落不是?我可是會為了喜歡的人越來越帥,難道你不是?」
楚雲琛聞言失笑,這人果然是──與眾不同的。
「還有啊。不管我變得怎樣都是我自己的選擇,你高興約束我、困著我、找我麻煩,我若願意也就沒什麼,我不願意的話,你費盡心思也管不住我。有句話叫你情我願不是麼?何必擔心自己變成怎樣,你該擔心等一下要剝兩袋栗子,我不會幫你。」
楚雲琛鬆手退開,輕敲他腦袋,然後拉起韓京熙的手往內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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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逢霖說三清島的由來,指的是松竹梅三清,欒識如則說三清指的是道門三清,誰也不曉得由來,不過這座島確實充滿一股靈氣,群峰之間雲霧繚繞,毒醫所講的松竹梅亦是最常見的風景之一。
除了梅花,島上還有許多樹齡可觀的花樹,穿越梅花林有條河川,川邊都是櫻樹,梅嶺山上則有茂密到足以令人迷失方向的楓樹林及其他花樹林。
春日陽光和煦,楚雲琛與韓京熙帶著釣具到川邊釣魚,韓京熙走到水邊驚嘆叫著,因為他第一次見到川水是淡粉色的,水面都是飄落的櫻花花瓣。
韓京熙瞥見楚雲琛看他的目光,好像在笑他像個孩子,他訕訕的收歛情緒,將早先挖到的蛇蚓做成魚餌,然後把拿來做陷阱的網子架在川水間的石頭間,較難的作業一律由楚雲琛負責,因為他可不懂武功了。
所有穿越者該有的經歷,韓京熙敬謝不敏,什麼武俠夢啦、落難跳崖必遇貴人高人啦、危機即是轉機,所以習得絕世武功,那些事他根本不敢興趣,最讓他受不了的就是一開始穿成有張絕色相貌的男子,以前他逼自己習慣,現在他只覺得雷翻天。
美人什麼的,跟他氣質不合的,儘管他照樣用那種背景跟條件放屁挖鼻孔做盡糗事,但還是原本的自己最習慣。
釣魚的時候,楚雲琛坐在不遠的石頭上,韓京熙就在林子裡撿乾柴,準備一會兒升火先烤新鮮的魚蝦吃。撿柴時楚雲琛不停收線、拋竿、收線、拋竿,韓京熙看不過去喊道:「你會不會釣魚啊?」
「正在釣。」
「竿子甩來甩去的最好釣得到!」韓京熙正在吐槽,就看到楚雲琛收線時拉起一尾肥美鮮魚,將魚扔進竹簍裡,再度拋竿,幾乎沒有十幾秒就能收獲一尾。
「釣得到啊。竿子還沒甩壞,堪用。」
「不、不是這問題……」
韓京熙表情狠狠抽動,心道:「你他媽的這兒的魚都是智障、幾輩子沒吃過東西?這傢伙不是開外掛,根本就哆啦A夢來著吧!四次元口袋交出來啊!」
他們帶來的容器放滿魚蝦,楚雲琛問他要不要改天去挖貝類,韓京熙複雜的笑了兩聲回說:「改天好了。」慢慢吃,別把島民趕盡殺絕,韓京熙是這麼想的,楚雲琛真的很恐怖啊,就各種層面來講,怪不得落到深淵還能活百年之久,宇宙小強來著。
說來他當初還不是落下瀑布沒死,被水流沖到了那座冰洞,雖說不可思議,但也不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要不是逼不得已,他才不想跳瀑布來個絕處逢生,看人家的好戲是一回事兒,置身其中又是另一回事,再怎樣也沒人想拿自己的人生賭啊。
「你再不翻面魚都要焦了。」
「噢。」
「還有蝦。」楚雲琛接手處理兩人的午飯,韓京熙一旁看著他的側顏,一時挪不開眼。楚雲琛盯著手上的食材問:「怎麼?」
「你長得真好看,之前冷冰冰的樣子像假人,不過現在又不一樣,還是生氣勃勃的樣子好看。」韓京熙沒有太深的意思,單純敘說想法,直到楚雲琛睞向他,他赧笑道:「你該榮幸。我很少誇人長得好看,尤其是男人。」
「我還以為你喜歡的是更溫雅,笑起來更風流的長相。」
韓京熙被這話觸動聯想,腦海浮現一人,臉色有些發青,楚雲琛隨即歛起笑意跟他說:「我不是想勾起那些人事物,你別多想。」
「不要緊的。」韓京熙勉強扯開嘴角說:「我也不想,也許忘記比較好。」
「既然忘不了,又何苦勉強。越是想忘,往往記得越深刻……」
韓京熙看了他一眼,又掃向慢慢焦黑的魚皮說:「好像焦了。」
結果他們只能將焦掉的魚皮撕掉,韓京熙接過烤好的魚,跟魚發白的眼珠對看,有點緊張的問:「你……覺得我忘不掉就算了?」
「嗯。」楚雲琛徒手將魚頭擰斷,微微偏頭看向他,笑容明媚的淡淡說:「忘不掉又有何妨。都一樣是你的過去,你的選擇,沒有必須去否定。我雖不喜歡那人,但你終究是活著在我眼前安穩生活,我也就沒心思再去計較那些。別的人和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好活著。」
「雲琛啊。」韓京熙不由得低頭笑嘆了聲,尷尬道:「謝謝你理解,可是你這樣笑,呃,有點詭異,你要是不想笑可以不用笑啊。」
楚雲琛臉上立刻沒了笑容,一雙眼緊盯著韓京熙,眸底有相當深沉的情緒在流動。
「我不想替你決定什麼,也沒打算改變你,或是左右你的人生。但我不會再讓別人糟蹋你,就算是你自作賤也不行。要是你真的那樣選擇,我就會把你的腦袋擰下來,跟這魚頭一樣。」
韓京熙呆了半秒,失笑應聲。他知道楚雲琛不全是開玩笑,這威脅是因為楚雲琛很在乎他,而他也不想再讓這人傷心了。
想到這兒,韓京熙開心吃起手裡的烤魚,咂吧咂吧,不像楚雲琛吃相那麼好看,他吃得嘴角手邊都是油光和魚刺,一個疏忽被魚刺哽住,痛苦倒地挖喉。
「嘔──咳、嘔哦哦──」
楚雲琛過來給他拍背,他被魚刺折騰的眼淚都擠出來,雖然那根魚刺不粗,他憤憤將刺挑掉,整張臉都因此狼狽漲紅,同時做好被楚雲琛取笑的心理準備。
「吃得這麼急做什麼,又不是餓著你了。」楚雲琛沒有趁機取笑,只是輕拍韓京熙的背,湊近看他臉色,拿出手帕給他擦嘴。
韓京熙跪在滿是落葉的土地上,兩手揪著腿上的衣料,窘迫得像是犯傻的孩子,以前楚雲琛還是少年模樣時,他對楚雲琛也有這類保護欲和照顧的衝動,現在是反過來了?
「有沒有傷著?回去喝些醋吧。」
「噢、嗯。」韓京熙的臉被對方的手輕輕掐住下巴扳過去,正對著楚雲琛俊美冷傲的臉,他不知道自己泛著淚光還漲紅的臉,在有心人看來是多誘惑人的景象,尤其楚雲琛不僅有心,更是有情。
「呵。」楚雲琛拿手帕一角輕壓他眼角淚珠,說:「你沒有武功,比鄒儷還弱,跟個孩子沒兩樣兒。」
韓京熙像是沒聽清楚他講了什麼,無辜望著人發愣,有點委屈發牢騷道:「我們那裡不會武功才正常好不好。」
牢騷還沒發完,楚雲琛捏他下巴的手細微變換動作,大姆指壓在他下唇,曖昧拂過。韓京熙嚇得往後跌坐,楚雲琛則若無其事轉身開始收拾,好像根本沒做過輕薄人的舉動似的。
韓京熙跟著也幫忙收東西,假裝忙碌,心裡卻知道他們之間很曖昧,曖昧到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但也可能落得一場空。從前他根本不敢想像楚雲琛會這樣,甚至一度認定楚雲琛會嫌棄他,遑論是用指腹去碰他的嘴唇。
但韓京熙所不曉得的是楚雲琛此刻亦是暗自驚慌。他對韓京熙做的事是無意識的,一個不留神就做了自己都意外的事,他深感惶恐驚怕。
楚雲琛不打算再拿感情束縛韓京熙,這個人能狠狠愛晉珣,也能決絕離開,看起來怯懦膽小又沒用,爆發時又比誰都還狠辣,所以他不敢冒任何風險,失去這個人的風險。
絕不能再那樣嚇韓京熙了。楚雲琛內心默默警告自己,壓抑起所有的情感波動,之後那幾天對韓京熙平淡有禮到詭異,還著手要做另一張床榻,他跟韓京熙說之後不冷就能分開睡覺,然後半點多談的意思都沒有,反差之大教人困惑。
春暖花開,韓京熙聽說鎮上有不少孩子,就去竹林和樹林找材料,做了些小玩意兒想帶去鎮上賣,楚雲琛雖然一身輕功帶著他不消一天就能去鎮上,可是韓京熙卻想好好欣賞風景,兩人就在梅嶺花了四、五天的路程。
夜裡韓京熙是被楚雲琛抱上樹睡覺的,他跟楚雲琛說:「下回我不當無尾熊,我要做個睡袋什麼的。」
他跟楚雲琛說無尾熊是一種很可愛的動物,但爪子很利,會游泳和爬樹,不知道這世界有沒有,山裡開遍許多不知名的花草,他每看一樣都會問楚雲琛那叫什麼名字,楚雲琛被問到後來都面無表情懶得理了,只丟了句:「你這個問法不是把我當造物者了麼?」
韓京熙覺得這講法好笑,還回話說:「沒有,以我問的程度嘛,頂多把你當成國家公園的導覽員。」
「那又是什麼?」
關於韓京熙以前生活的世界,楚雲琛充滿好奇和未知,反過來亦然,韓京熙知道他不可能把自己待過的時空都搬過來給楚雲琛見識,他所知也有限,而現在唯有此刻他所想珍惜和感受的人事物,才是他的世界。
他們來到楚雲琛說的小鎮,這個鎮的規模比韓京熙想的還要大,鎮民也超乎料想的多,當初來的就有三千多人,多數人被安排的差事都是以前自己就擅長的事情,鎮長是鄒支天,她最受鎮民愛戴,而葉逢霖則是她的智囊。
鄒支天有段話被鎮民廣為流傳,她說:「我們不是被遺棄的渣滓,是我們遺棄那個混沌墮落的地方。這裡有我們的希望跟我們在乎的人,所以這裡會成為我們的故鄉。」
楚雲琛告訴韓京熙說:「當初渡海時有不少追兵,有的想趕盡殺絕,有的想知道這座島的所在,不乏有混進來的細作。死了不少人,還有艘船是徹底沉了,也有後悔想再逃回去的。我是已經無所謂,既然當初決定跟你一起離開深淵,便沒有再回去的意思,就算那時你不在我身邊,我還是想走得遠一點,看得多一些,要是哪天能再遇見你,就能跟你聊點有意思的東西。可後來欒識如帶了你的劍來……」
「我這不是好好的站在這兒了。」韓京熙不讓他想起之前不好受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謝謝你。」
抵達小鎮的前一晚,韓京熙問他說:「你之前在埴郡走得那麼急,為什麼?」
「我想知道,要是跟你分開了,自己是不是還會一直想著你的事。」
「呃。」韓京熙被箍在懷抱裡有點尷尬。
「我沒有特別想你的事。」
「這樣啊。」韓京熙並沒有鬆了口氣,反而有點失落。
「那時你像映在水裡的月影。我撩亂了影子,以為你不在,認定那只是虛影,但不管走到哪裡都還是有那樣的影子,於是我又跑得更遠,在很熱的沙漠裡邂逅了別人,在曾經熟悉又變得陌生的漫漫長路裡,隨波逐流。沒錢了就去給人當打手,隨便怎樣都能活,也到過別的海島,還有很冷的地方,鄒儷每天都罵我是瘋子,後來我們卻成了師徒。其實我也沒太多能教她的,她明明能一走了之,我一個人死不了,但她說要是不看著我,總覺得我會把自己放逐到可怕的地方。
有天我拖了她乘坐的工具在雪地行走,抬頭看到天邊幽幻不真實的光影變化,又白又綠的光好像半透明的光簾翩然浮動,她興奮尖叫,一直喊師父你快看,我看到一輪明月當空。原來那影子一直在那裡,不是虛影,是我一直沒能抬頭仔細去看。對我來說,可怕的地方莫過於沒有你的地方。」
楚雲琛溫和低柔的傾吐,不意外的聽見韓京熙在懷裡酣睡的打呼聲。正是曉得韓京熙很快入睡,楚雲琛才說得出口,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但他對韓京熙的情愛卻複雜得多,越在意就越是顧慮。
他知道韓京熙不是這麼沒心沒肺的人,韓京熙根本是少根筋,但他就是捨不下,想緊緊抓牢,又不敢把手收緊。
「睡到都流口水了。」楚雲琛拿袖擺給人抹嘴,見到這人毫無防備睡著,於是屏息俯首,唇幾乎要觸上韓京熙的嘴角,毫髮未傷之差時退開了。他不願趁虛而入,不想背地裡這樣做,他想讓韓京熙望著自己的模樣,承受他的感情和付出。
「做個好夢吧。」
韓京熙還在打呼,潛意識知道身邊的武功高手絕不會讓自己摔下樹,所以睡得天塌不驚。
兩人在鎮上交易物品,韓京熙的小玩意兒受到歡迎,許多孩子追著他跑,直問他下次何時再進鎮上,跟小雇客們做了約定,還接了訂單,接著就拿自己攢來的錢去買東西。這兒用的貨幣是各國通行的通寶錢幣,即使帶到外界也能交流,鄒支天他們認為沒必要將三清島徹底與外斷絕,這裡需要發展,也需要外地的資源,似乎是打算將外頭的世界當作資源庫一樣操作。
鎮上有學堂,各種制度都嚴謹而紮實,想來和葉逢霖的師祖在各地搜羅的研究有關,或許除了韓京熙,在某個時空也有其他人穿越過來也不一定,但也許這裡的人本來就優秀,根本不需要依賴穿越者來帶動世界進步。
韓京熙是懶得思考這些了,拿了錢走進布料行開始挑布料,請老闆幫忙找裁縫給他製作睡袋和想要的衣裳,談了一個時辰之久。
鄒儷抱了一堆採買的東西走進來,朝韓京熙笑著大喊:「噯,雞心!聽說你來鎮上了,怎麼不找我喝茶啊。咦,挑布做衣服?這堆都是你挑的?」
韓京熙乾笑兩聲,付了訂金之後跟店老闆揮別,拿了自己買的東西跟她出去邊走邊聊。鄒儷知道他那些訂製的衣物多是給楚雲琛的,訝道:「你怎麼對師父這麼好?他那個人看起來對食衣住行不講究,實際上挑剔得很吶。他現在是閒雲野鶴,但也不愛隨便接收別人的東西,我送他東西還會被挑三揀四的呢,說我亂買啦、不識貨、被騙錢啦,害我不敢亂送師父東西。」
「呵。」韓京熙有點可憐鄒儷,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師父以前是怎樣的人,雖說榮華富貴是浮雲,功名利祿是過眼雲煙,但不代表楚雲琛會降低自己的品味格調將就。自己隨便對待自己可以,別人給予的就不見得照單全收了。
「改天我替妳說說他。」
鄒儷古怪瞅他一眼,納悶的笑說:「奇怪,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跟師父認識很久似的。你買衣服給他不是為了報救命之恩的麼?」
「呃、哦,是啊,沒錯。雲、楚兄是我救命恩人,所以我對他好是自然的。他其實不難相處,順著性子摸就能處得很熟,所以妳不用擔心,他念歸念都是擔心鄒姑娘妳被人訛了。」
「是麼。」
「他不在意的人是不屑多看一眼或講半句話的。」
「那倒是真的。師父他裏外親疏分得可仔細哩,外頭的人不清楚,但自從我拜他為師就感覺得出來。他對同路人是不錯的,對自己人又更好一些,至於不認識的、路過的,他都視而不見,甚至見死不救啊。你說他這個人腦子病得嚴不嚴重?不過,還真想知道師父對心上人是什麼態度,吱嘻嘻嘻。」
鄒儷一臉八卦的怪笑起來,像是想到那個悲哀的衛璣,神情又暗了下來,然後瞥見前方路口走過的欒識如,整張臉充滿各種情緒拉扯而變得有點扭曲。
「啊,是欒道長。鄒姑娘?」韓京熙想接話聊,轉頭發現她的異樣,擔心的喊了聲。
「我們找間店坐下來聊吧。」她說完又搖頭,朝韓京熙苦笑道:「還是不了。我早早回家,幫忙照顧我姑姑那對活寶。」
她匆匆向人告別,跑到前面路口往欒識如走過的反方向,沒想到欒識如從另一頭喊住她,兩人湊在一起開始鬥嘴,欒識如畢竟人生資歷比她深,又是那副卓然孤冷的樣子跟她說話,把她搞得七翹生煙。
韓京熙隔了段距離觀戲,沒來由想起桃花女鬥周公這故事,前生今世、陰錯陽差的緣份,又都好像早有定數。
他身抽離開,在路邊買了幾樣小吃來到和楚雲琛相約的土地公廟前,那兒有棵芙蓉樹正開了紫色小花,他好奇新鮮的觀賞著,少頃身旁貼近了一個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與溫度。
那人淡然問:「等很久了?」
「剛來的。」
楚雲琛順他的目光望去,說:「你喜歡的話就在門口也栽一盆。」
「不用啦。有些東西當下喜歡也不見得要擁有,更何況我哪有閒工夫拈花惹草的,周邊一堆花花草草看都看不完,你喜歡你自己栽一盆好了。」
「呵嗯,拈花惹草。」楚雲琛對他的講法感到好笑,兩人並肩走上歸途,然後又開口閒聊道:「今天都忙了什麼?覺得鎮上如何?」
韓京熙立刻亮著雙眼跟他報告稍早的緋聞八卦,分享一下觀光心得,接著將懷裡的點心取出來吃,楚雲琛這人是不會邊走邊吃的個性,所以韓京熙就拿了個肉包給他咬一口,再自己吃,吃完又拿包餡的小點心餵食楚雲琛,接著再自個兒吃光。
楚雲琛負在身後的雙手握得很緊,緊了又鬆,反覆這動作,因為韓京熙根本不曉得分享食物這樣平常的舉動有多危險。他咬的每一口都被韓京熙吃進去,韓京熙顯然只專注在他人的八卦上,也不在乎吃他口水,但他在乎,他多想嘗這男人的唇,堵得韓京熙說不出話來。
「你在聽麼?」韓京熙歪頭疑惑道:「心不在焉的,你不喜歡吃這個啊?」
「不是。我喜歡。」
「那就好,我就覺著你會喜歡才買的。」韓京熙笑得非常純粹開心,像個孩子,他把剩下的食物收好,走出鎮外遠離人煙之後,他也收歛了剛才分享八卦的雀躍,餘光瞄準楚雲琛在身側擺動的手,試著想去牽它。
男人嘛,總要主動點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他韓京熙不怕失戀,就怕錯過,要不是因為這人他絕不會振作得這麼快,他猜想這人對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不是?所以,他該主動一點,畢竟楚雲琛沒追求過男人,這種事沒啥經驗,那就他自己先表態好了。
「雲琛。」韓京熙手才碰到楚雲琛的手一點,楚雲琛像被燙著一樣甩開,然後兩人都很錯愕,楚雲琛很快恢復鎮定說:「什麼事?」
韓京熙不覺露出怯怯的模樣,澀聲笑說:「沒啦。」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錯解了什麼,也許楚雲琛對衛璣的事還有陰影,所以他們之間不會再有別的突破也不一定。
其實一直就這樣相互倚靠、信賴,已經是奢求了吧。韓京熙低頭笑了聲,覺得之前自己太貪心,他雖然是穿越者,但是屬於開了外掛後果淒慘的類型,所以安份點別亂來,起碼不會拖累了楚雲琛。
「怎麼了?」
「我想到好笑的事。」韓京熙斜瞅他,又別開視線,故意笑得有點神秘兮兮。「但是不跟你講。」
「要是真的有趣,你晚點就會忍不住自己跑來告訴我了。」
「你以為呢。」
楚雲琛聽他挑釁,卻覺得好像有點不太一樣,還在後悔剛才揮開他的手,但他太會掩飾,即使察覺了什麼也無法再探究。有時試探是危險的,反而弄巧成拙。
他們各懷心思,都有自身的顧慮,卻不曉得已經將彼此放在心上至高而無法取代的位置,萬般珍惜的對待。
自從被甩開手那回,韓京熙對楚雲琛過份依賴的態度也有點收歛,這會兒他就獨自望著樹上結的果子,試著跳高一點想去摘,腳邊雖然摘了一簍,可是他還想摘多一點,用來做果醬什麼的,多的就拿去鎮上賣,心裡打著算盤越想越美。
山坡上以他高度能摘的樹果都摘得差不多了,他還有點後悔怎會忘記把蓋屋舍時做的梯子扛來,那就不必要會輕功這技能啦。
瞧這一樹的果子生得多好!韓京熙咋舌,捲起雙袖從樹姿比較斜傾的目標攀爬上去,這樹底下生滿青苔,穿著鞋踩會滑,他索性把鞋子蹭著脫掉,繼續往前攀行,一手穩住身體重心,一手在左右採摘水果。
但是採了兩、三棵他忽然發現敗筆,這樹的果子肉很軟不能拋丟,即便他爬上來也只能摘到幾顆而已。
他窘著臉想哭,低頭發現頭會暈,打從他不再是衛璣之後,超過兩公尺的高度都能讓他頭暈,其實他原本就有點懼高的,看來穿越成衛璣確實有外掛存在吧……
韓京熙手裡抓著兩顆果子不上不下的,他把收獲塞到衣懷裡,用詭異的姿勢慢慢滑下樹,但事情不如他預期,這樹身的青苔有夠滑,他從樹上滑落,叫都來不及叫就摔下來,卻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根羽毛似的,並沒有摔在地上碰疼了。
是楚雲琛及時接住了人,韓京熙兩手屈在兩側做出彷彿要抱頭的姿勢,呆愣望著他,須臾才發出聲音說:「謝謝。」
「怎麼不叫上我,這點事情還是我來吧。」
「我看你在寫字就沒打攪你。」
楚雲琛耳朵上的銀飾閃爍惑人的光澤,好看的唇彎出一個誘人的弧度說:「方才還在奇怪,怎麼一整天都沒聽你吱吱喳喳說話,原來跑這兒了。」
「是啊。我想摘它們回去做點東西。」韓京熙察覺到自己還被公主抱,尷尬道:「好了,放我下來吧。」
楚雲琛眼色微暗了下,話音也低了些,半是威脅半是玩笑的跟他講說:「下回不可再獨自亂跑,也不許自己做這些危險的事,要到哪裡都和我說一聲。答應了我便放你下來。」
「你仗著有武功了不起啊?」
楚雲琛挑眉,眼裡帶著傲然笑意和認真,用溫柔包裹了層層強硬霸道,他從不覺得對韓京熙禁欲是犧牲或付出,這是他自身的考量,所以並不對此有任何委屈和埋怨,但他只希望將此人好好呵護著,盡量用他所能表現出來最低調的方式。
韓京熙對他擠眉弄眼、眼波攻擊、咬牙切齒,最後敗下陣答應道:「好啦,答應啦,答應啦。我又不是三歲屁孩還是八十歲老翁,嘖。不會是連去大便都要跟你講吧?」
「這是自然。萬一你摔去吃屎可怎麼好。」
「哇呸。講點好聽的行不行,噁。」韓京熙被噁心到了,他被放下來,但被楚雲琛搭救仍有好處,沉甸甸的一簍果子由楚雲琛背負下坡,而他樂得輕鬆。
韓京熙花了些時日才熟悉環境,當然是在楚雲琛的陪同下,他腦海有許多點子,這回又開心的跟楚雲琛說起用這些果子做買賣的事,每個時節他們都有不同的事情做,想到往後和鎮上的交流就覺得有趣,如是敘說一番憧憬,卻發現楚雲琛好像若有所思的樣子。
「雲琛,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那麼喜歡那裡,要不要乾脆搬去鎮上住。」
韓京熙一愣,像是猜到這人在鬧什麼彆扭,含蓄的笑說:「不是這樣。我是喜歡那兒,但我沒有搬走的意思。我們不是合力蓋了一間屋舍麼,從此我就賴著你,你要罩著我啊。我挺喜歡這裡的環境,很清幽,想安靜的時候沒有人打攪。」
「怎麼沒人打攪,我不是人麼。」楚雲琛忍不住鑽牛角尖,儘管他的語氣平淡輕鬆得像在開玩笑,臉上也沒多餘的起伏。
「你從來沒打攪過我。」韓京熙有點懊惱,沒來由的不高興,他加重語氣講:「你何必見外啊。我跟你都這麼熟了,從來沒把你當作別的什麼麻煩存在,還是你覺得我有時會打攪你?是的話我搬走。」
楚雲琛準確的捉住韓京熙擺動的手,停下腳步說:「我不希望你走。你別不高興。」
難得見到楚雲琛這麼低姿態發言,韓京熙面上微哂,怪害臊的低頭應了聲。
「我上次不是有意甩開你的手。也許顧慮太多的是我吧。」
韓京熙沉默半晌才會過出他的意思,回握住他的手說:「是我的問題,你沒必要這樣。我可能現在還不能思考這些,心裡有點亂,但我知道你很關心我,我知道……你再,再給我一點時間。」
「嗯。」楚雲琛對這些話還有點懵懂,是他所想的意思麼?韓京熙對他不是毫無情意?是的話,他怕自己會太高興,高興得要發狂。
楚雲琛的心情不住的澎湃,深怕流露太多情緒嚇著人,所以鬆手了。倒是韓京熙主動拉他的手又握住,朝他展笑道:「握手是沒關係的。」
韓京熙看到楚雲琛定定凝視自己,目光火熱深沉得有點承受不了,他怕自己出糗,別開臉笑說:「你可別害羞。我這樣拉著你才不會從坡上滾下去。」
「嗯。不會讓你滾下坡的。」
「你說你不想跟我當師徒,不想當我兄弟,不想當我朋友。以前我絕對不會再問下去,過些日子吧,現在的我,慢慢會有能耐回應你的。我不懂武功,文不成武不就,缺乏一堆常識,我想你都不是很在意這個,因為你什麼都懂,什麼都會。」韓京熙在整理思緒,說話變得片段而凌亂,但聽得出他很努力想表達什麼,他跟楚雲琛說:「我能給的都會給,但這不是同情跟回饋。是發自內心的……不行了,再說我要昏頭了。我得冷靜,冷靜。」
楚雲琛握著對方的手,感到韓京熙手心在發汗,有點滑,所以他攢得更緊密,莞爾應道:「不要緊,我懂。」
「那就好。」韓京熙別開臉面色微哂,不覺脖子耳根都紅了,和楚雲琛相較毫無姿色,卻在那人眼裡有著異常誘惑人的風采。
不過韓京熙隱約感受出楚雲琛所看的是他血肉之軀內的東西,所以在他不再是衛璣後,仍能憑本能捕捉到他的存在,也許他若堅持不相認,楚雲琛還會抱著一絲希望死死緊盯他吧。
楚雲琛的執念不下於晉珣的,但表現卻迥然不同。這並沒有讓韓京熙覺得可惜或其他情緒,他們都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人,不同的人總有不同的特點,無法簡單的指稱為長處或短處,只有適合與否,縱然適合,能不能長相廝守又是另一碼事了。
沒有任何一段關係能全面契合的,全都是碰撞、磨合、努力嘗試跟經營來的,當初他和楚雲琛相遇之初也處得亂七八糟的不是?
「晚上炸魚吃好不?」楚雲琛拿食物拉回韓京熙的注意。他知道韓京熙愛吃,以前很喜歡說自己有個師兄在山下開客棧,老提那個師兄的料理多好多棒,卻一次也沒去光顧過。
「有蝦沒有?」
「有。」
他們之間的氣氛很少有一致性,有時鬧起來像兩個中二病的孩子,有時又單純客氣得像鄰居玩伴,不同時刻各自扮演不同角色,唯一不變的是他們都望著對方,不停凝望、追逐,即使不再變化了,也認定彼此是不會厭倦的對象。
將另一個存在視作另一個自己,怎麼會厭棄呢。
儘管這些從未講出口,卻都落實在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或一個不經意的想念裡。後來韓京熙把之前訂的夏衫交給楚雲琛,宛如交換禮物那般,原來楚於琛也找了另一家鋪子做了夏衫送他,兩人相視而笑,又互相調侃起來。
夏天他們到鎮上借住幾天,受了鄒家人的邀請,認識不少朋友,秋天大伙都混得夠熟了,還吃過誰誰家的喜酒,參加鎮上的活動,或與好友一同狩獵。冬天來了,楚雲琛帶韓京熙去鄒家一塊兒過年,欒識如跟鄒儷之間的氣氛變得相當微妙。
年還沒過完,三清島有四艘大船離島,有的去做生意,有的去買賣情報,有的去辦別的事情,看來島外佈有好幾個據點和棋子,韓京熙隱隱覺得這些事楚雲琛也有涉入。
韓京熙坐在海邊眺望漸遠的船隻,楚雲琛問他說:「你想搭船出去麼?」
「坦白講是有一點。」他說完抿笑,又講:「但是想想又覺得沒必要啦。在這裡過得好好的。」
「外頭有很多新鮮事物,你不好奇?」
「再新鮮都會變得不新鮮啊。再新潮都會變舊,所以才有復古風嘛。」韓京熙有時逃避話題就會開始鬼扯。
楚雲琛一眼看穿他,單刀直入告訴他說:「等下一批吧。下次發船,我陪你出去走走。」
韓京熙緩緩轉頭覷他,不敢開心得太明顯,實則暗爽,他嘴唇有點顫抖道:「不是試探我吧?老兄。」
「我掌管了一些事務,得親自去察看,留你一人在這兒我也不放心。但這一趟走要一年才能回來,每年只有這時的海流能讓船駛近三清島。」
「明白。那我只好陪你去一趟啦。」
楚雲琛蹙眉,這男人得了便宜還賣乖,忍不住伸手輕掐韓京熙的後頸,後者癢得發笑躲開,他不放手,韓京熙笑得亂打他。
無論韓京熙怎麼對他,他都是樂意甘願的,為了韓京熙他都願意,只要這個男人高興,只要不和這人分開。
「京熙。」
「怎樣?」
「我從不後悔離開過你。」楚雲琛優雅眨動眼睫,注視韓京熙眼眸中映著的影子,認真道:「但從此我不會再離開你。」
韓京熙被他灼人的目光和表白搞得醉濛濛的,嘴角慢慢揚起,傻呼呼應了聲「噢」,然後靦腆的轉頭不讓對方瞧見。
海風吹呀吹,衣袂飄蕩,夾雜了兩聲輕微的噗噗聲。
楚雲琛似笑非笑,納悶蹙眉問說:「剛才的聲音是……」
「對不起啦。」韓京熙低頭努力作出愧疚表情。「稍早吃太多烤蕃薯,我一時控制不住括約肌。呃呵呵。」
「……」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怎麼會對我有這個那個的感覺?」
楚雲琛無語。
「你是不是在想之前怎麼差點因為我尋短啊?」
楚雲琛跟著遠望天際跟海平面,試圖放空。
「你是不是這樣想啊?放屁雖然煞風景,但活著都會放屁嘛。難道你就不會?」
「會啊。」
韓京熙呆了一秒,下一秒驚訝問他說:「真的?我怎麼沒聽過?放個幾聲來聽聽好不好?我還沒聽過大俠放屁的。」
楚雲琛對他露出無與倫比的燦爛笑容,用輕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說:「韓京熙,你是不是還想穿越?嗯?」
「當我、當我沒講。」就算知道楚雲琛絕不會傷害自己,韓京熙還是退縮,畢竟楚雲琛惡整人的法子一籮筐,他不敢真的拿自己去試。
過完年之後,他們搭上船離開三清島,重返那混沌的大陸。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07)
很多時候一件事或某個狀態告一段落,有些人可能都有相似的感覺,彷彿做了一場漫長的夢。夢醒時,找尋自己所熟悉的環境或事物,確認自己是否還存在,他睜開眼盯著極為簡陋的屋頂和橫樑,只感覺到陌生,可是開口的聲音讓他覺得微妙,似曾相識的聲線。
「我,我在……哪裡?」這聲音不是衛璣,是屬於韓京熙這個人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默默激動著,然後周圍的光線被湊上來的人影掩住,那個人下巴留了一個倒T字鬍,他認識的人沒有過這種鬍鬚,但這臉他識得,分明是葉逢霖!
「小兄弟醒了。我看也無大礙,就是浸了冰冷海水,這幾天可能會有些病症發作,待會兒我開好方子,你拿去藥堂抓藥,按我說的煎了藥服下,休息幾日就好。」葉逢霖退開來還病人一片光明,對屋裡另一人交代事情,講完頓了下,多問了句:「你怎麼會到那頭的海岸?」
那個人似乎不肯出聲回應,葉逢霖像是意料之中,就說:「罷了。看來你在那兒也過得不差,偶爾過來這兒給鄒氏的女人瞧一瞧,讓她們安心。你不是一個人,這座島也不屬於誰,你經歷的事早已超越我等想像,我也不必多講什麼。呵嗯,不必用那眼神看我,我好歹是大夫,那次你內傷,我號了脈,又怎不曉得你是什麼人。罷了,我不會傳開的,這人是你救的,就是你的責任。你看是讓他在這間小屋休養幾天,還是去你那兒都好。」
難得聽葉逢霖講了一堆話,還都是無關醫藥的,韓京熙對他很欣賞,這個大夫跟武俠小說裡一堆過於剛正或邪派的大夫不同,不僅懂得醫術,也懂得人情世故。
「相公。」有人在外頭喊:「孩子在哭啦。你去看他是不是又拉屎啦!」
這聲相公叫得韓京熙一陣頭皮發麻,毛骨悚然,這個有點沙啞又豪邁的嗓音,是鄒支天無誤,她叫葉逢霖相公,這意味了什麼他立刻了然,而且還大聲指使葉先生去給嬰孩換尿布,他懷疑自己還沒睡醒。
有人走過來,又掩去窗門照進來的光,韓京熙撐起身想坐好,那個人拉了他一把,背著光一時看不清對方面貌,他只是順口道謝,接著就見窗戶旁用衣架子掛著一套現代衣裝,上衣是印有皮卡丘的卡通T桖,下半身是褲管部分刷白的牛仔褲。
「噗!」韓京熙摀嘴,內心吶喊:「那不是我繳學費那天穿的衣服嗎?我現在是怎樣?又穿?老天啊,保安啊,可以讓人這樣穿了再穿、穿了再穿啊?這是穿越又不是穿衣服!」
床邊站著的男人以為韓京熙被口水嗆著還怎麼了,輕輕給他拍撫背脊,動作相當溫和,他抬頭望,光線打亮了對方的側顏,那輪廓鮮明而美好,俊朗明媚,就和那時在某間邸舍相逢時見到的一樣。
不,不光如此,這冷淡平靜的樣子,用歲月滄桑淘洗過的神韻,就像萬年冰洞中初見時一樣,那時他還叫衛璣,也是天寒地凍冷得要命,差點掛了,就是這個人把蓮韜放到他嘴裡禦寒,在數不清的冬夜給他溫暖。
「腦子清醒了?」
韓京熙眼眶瞬間盈滿水光,他害怕得低頭,淚珠在暗處墜落,悶悶應了聲。「嗯。」
「我去拿藥。在這兒等我。」楚雲琛說完就往房間外頭走,韓京熙抬頭凝望那道背影,他病得四肢無力,腦袋好像還昏沉沉的,但胸口溫熱,心臟有力跳動著,他目光瞥向房間一隅的鏡子,鏡裡映出來的不再是色相迷魅的衛璣,而是相貌平凡的韓京熙。
他從來就不稀罕衛璣的一切,他又是韓京熙,一直都是自己,而且存在至今還能再和楚雲琛相逢,這是他第一次由衷感激天地,感激神明,感激一切。
「穿了又穿真是太好了。」萬歲。他開心得在心裡亂叫,穿越萬歲,外掛萬歲,金手指萬歲,韓京熙萬歲,楚雲琛萬歲!
即使他知道自己還是像開了外掛一樣過著衛璣的日子,衛璣走著大魔頭路線的時候,那外掛開得很強大,他曉得通常外掛開得越大,下場就越慘,但愛上了晉珣沒辦法,當時的他真的為愛走火入魔。
可現在就不是,關於衛璣的一輩子結束了,而他韓京熙的人生還沒完。他現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楚雲琛,眼前總有太多的未知,可是只要用心走下去,說不定慢慢能摸索出一條道來吧?
楚雲琛取藥回來,那些藥居然多到要拿個布巾包裹,楚雲琛將之挎在肩上,走來搭他的肩說:「願不願意跟我走?我住在梅嶺的另一頭。葉先生忙,無法時時看著你,我跟過他學了一點醫理,也有空閒,家裡也安靜,你到我那兒可以清淨些。」
這大概是聽聞衛璣死訊後,楚雲琛講過最多的話了。
韓京熙激動到微微發抖,僵硬點頭,楚雲琛以為他還冷,眉心微微攏起,在身上摸索出一塊青玉塞到他手裡,摸起來就是塊圓滑的石頭,但玉的觸感到底是多了分溫潤,楚雲琛像是怕他沒力氣拿,就將繫繩的結拆了,改而綁在他腕上,對他說:「這個多少能驅寒。」
楚雲琛說完拿了件單衣將人連腦袋一起罩好繫住,不讓病人吹風,轉身背對韓京熙蹲在床邊,拍了拍自身的肩背說:「上來吧。我背你。」
韓京熙愣了下,他並不懷疑楚雲琛的能耐,但他還沒見楚雲琛對別人這麼溫柔過,話音低沉,語氣卻輕緩。
這一頭楚雲琛還以為對方在擔心他沒力氣背人,又開口講:「我武功還算可以,你這麼單薄瘦弱,對我來說就像背個空竹簍上山採藥罷了。走吧。」
韓京熙用雙手撐住床板,把身軀往前挪,他坐在床邊兩手吃力的伸向楚雲琛的背,楚雲琛回頭餘光瞥見,就拉過他雙手越過肩頸環住,將他往背上拱了拱,有力健壯的手臂牢牢抓住他雙腿,一步步朝輪廓被陽光吞沒的門口邁往。
韓京熙深吸了口氣,將熱氣吁出,因為發燒的關係,身體還微微盜汗,不過趴在楚雲琛背上很溫暖、安心,他覺得自己徹底睡著也不會被拋下。楚雲琛帶他走出村鎮後往山裡去,雖是走山路,一路上感受不到顛簸,韓京熙覺得自己就像被仙鶴載著,要往仙境去。
「啊,我的衣服。」韓京熙忽然想到他換下的時裝。不對,以這世界而言,那不叫時裝,叫奇裝異服吧。
楚雲琛聽到回他說:「是指那套有奇怪生物的衣服?下回去再替你拿吧。」
「那是皮卡丘啦。」
「皮卡丘?」
「一種幻想中的可愛生物。」
「……你果然不是這世界的……」
「嗯。」
「你認不認得我?」楚雲琛問完遲遲得不到回應,自己也有點害怕聽到令人失望的回應,連忙改口問:「你的姓名是什麼?我姓楚。楚雲琛。」
「韓,我姓韓。名字是京熙,京都的京,熙攘的熙。」他感覺到楚雲琛身上肌肉一瞬間繃緊,這反應不知是不是猜出他是誰了,但他還沒心理準備相認,至少等感冒好了,有精神面對再說吧。
梅嶺這名字聽起來範圍很大,不過楚雲琛的武功各方面幾乎是妖怪等級,加上不是頭一回往來兩地,自然能掌握環境變化,天徹底暗下之前就帶人回到所謂的清淨小屋。
韓京熙看到時都想說:「嗯,真的很清淨啊。」要是遠方山頭沒有狼嚎就好了。
「而且很清幽,真的是小屋。」不知道跟臨時搭的鐵皮屋比,哪個好一點?這小屋根本就跟雲海山莊的廁所一樣簡陋吧,嗚嗚。
「屋裡什麼都沒有,原本是蓋來打獵時暫住的地方,你將就些,明天我再想辦法。」楚雲琛邊講邊背著韓京熙進屋,將人放到床板上,將頭上的單衣解開,拉過棉被蓋好。
韓京熙累得很,途中睡得斷斷續續,但仍忍不住暗自吐槽:「想辦法做什麼東西?這屋子小,想添些家具都沒辦法吧。我的天啊。」
他記得楚雲琛以前講過,像是習武之人當心無旁鶩,所以什麼都沒有才能夠將一切放進心中,諸如此類的話。怪不得這地方就是間陋室,有張床能躺就算不錯了,桌子什麼的沒有,平常八成席地就坐,反正一個男人隨便怎麼過都行吧。
而且楚雲琛想必曾經就已見識過人間榮華及興衰,看透那些物質生活,基本上就剩下追求心靈生活,活脫脫要成仙了是麼?
韓京熙腦袋昏昏的,仍想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屋外傳來一陣清澈溫柔的笛音,他當下便聽出那是自己曾經練了一晚的曲子,雖說不是太難學,楚雲琛卻能將它吹得那麼動聽。
這是在哄人入睡?韓京熙想不了這麼多,很快就陷入夢鄉了。
翌日清晨,是藥香把人喚醒,楚雲琛在屋外起了一個小爐煎藥,聽見屋裡動靜就進來察看,然後端來備好的熱水和了冰雪給韓京熙洗臉。韓京熙接過毛巾,發現毛巾面盆都很乾淨,有點疑惑的看了眼在外頭盛藥的人,猜想:「難道是為了我又去添置的?可是不可能吧。」
楚雲琛端藥進來,韓京熙抹完臉,毛巾被收走,他遞藥過去說:「把藥喝了吧。早飯我一會兒準備,這些東西是我徒弟準備的,平常沒用著就擱在小屋旁邊的隔間裡,今天我想蓋間大一點的屋子,其他的吃飯再和你聊。你要是有力氣就附近走動,記得把自己頭臉蓋著別吹風,單衣疊好放床尾了。」
韓京熙聽他講話,楚雲琛說完歪頭思考自己還有沒有說漏的,交代完就去忙活了。
「雲琛……」韓京熙用唇語偷偷喚著這名字,他還沒勇氣相認,一來是不認為有必要,二來是他怕楚雲琛不相信或再生變故,那時他還信誓旦旦說自己很好,結果卻像在詐欺。雖然他和晉珣的事從來就不是要證明什麼,他當時是真心付出,正因如此,他明白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再和那個人再在一起了。
韓京熙知道自己對感情的小心翼翼,不單是害怕受傷,更是一種自知之明,跨越了某道界限他就會不顧一切,偏偏遇到晉珣還是如他所料,在感情這條路上沒有煞車可踩,一路飆到底。
或許多少和交往的對象有關吧,換作是在他原本的世界,要是跟黑道或危險人物混,他有可能也是落得一個淒慘收場,說不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雲琛做了點清淡的粥湯和小菜端進屋,他坐在地上看韓京熙吃完,室裡沉默得教人有點不好意思,韓京熙忽然靈光一閃,問他說:「你是不是把我當作某人了。」
「是。」
韓京熙內心苦笑,這傢伙有時大方坦率得教人不知所措,他嚥了口粥,吁著熱氣說:「要是我不是那個人,你還照顧我麼?」
楚雲琛垂眸,表情不禁有點黯淡,難掩低落的回應道:「會。是我撿到你,將你帶回來,起碼等你病好。等你病好再送你去鎮上,那兒的生活比這裡好。」
「雲……」韓京熙怯於喊出他的名字,假裝咳嗽,咳了幾聲又開口講說:「要是我是那個人的朋友或兄弟?」
楚雲琛起身,走到門口說:「我一會兒再回來收碗。其他的,等你病好了再說。」
兩人都在逃避問題,是麼?韓京熙暗嘆,他吃完東西坐了一會兒,聞到風裡的梅香,原來有一枝梅花伸進窗裡,他躺下來凝視它,閉眼睡了。
屋外不遠有敲敲打打的聲音,韓京熙知道楚雲琛大概是在製作傢俱什麼的,昨兒個夜裡楚雲琛是睡哪兒,不是樹上就是屋頂,再不就石頭上?
韓京熙睡了一整天,傍晚流了許多汗,楚雲琛弄來溫水給他自己抹身,出過汗之後精神好許多,楚雲琛還是一樣睡外頭。第三天楚雲琛把雙劍帶回屋裡,掛在床邊時特地留意韓京熙的反應,韓京熙內心觸動了什麼,但表面卻波瀾不興。
「可以問你一件事麼?」
「行,你問。」韓京熙抬頭看他。
「你的外號是不是叫雞心?」
「……」韓京熙暗暗捶地,再怎樣揪結他都不要靠這個鳥綽號相認,太煞風景了!「我沒有綽號。你這麼問的意思是想取笑我是不是?」
「沒有。」楚雲琛臉上沒有笑意,和之前一樣冰冰冷冷的,所有情緒都被封住似的,但還是能察覺到一絲絲落寞,他雙手垂在身側,背過身低喃:「不是就罷了。」
韓京熙覺得自己好像做了挺殘忍的事,他想像過自己相認時該講的說詞,該輕鬆點還是嚴肅點?輕鬆點就跟楚雲琛說:「嗨,哥兒們,那個,我是死了,可是不知怎的我又穿了。可能靈魂跟身體是分開穿的吧,所以、所以這身體才是原來的我啦。」
好像太隨便,這麼交代過去可能會被楚雲琛暴打一頓也不一定。韓京熙汗顏,嚴肅的交代他又沒那個能耐,氣氛搞僵只會讓人講不出話來而已。
住在這兒的幾天,韓京熙吃得都很清淡,可是東西並不粗糙隨便,感覺得出楚雲琛用了心在照顧病人,韓京熙猜想這人是因為聽見衛璣的死訊才心情受到打擊,所以於心不忍,厚顏住了些天才下定決心要跟楚雲琛講清楚自己的來歷。
韓京熙披著滾了圈毛皮的衣氅來到屋外,幾十步之距竟見到有另一間屋舍的雛型,楚雲琛正在那兒給牆壁弄了個像是雨淋板的東西,不、那根本是雨淋板吧。
楚雲琛察覺韓京熙接近,仍專注在手上的事,韓京熙過來拉高嗓門喊說:「你蓋房子啊?」
「看就知道了吧。」
「我要走了。」
楚雲琛停下動作看向他,把工具都放了,拿了塊毛巾抹汗再隨意披掛在肩頸,耳朵上的銀環仍閃閃發亮,他執起韓京熙的手探脈,這舉動讓韓京熙緊張了下。
「看來是好得差不多了。」
「是啊。多謝你照顧。」
「我送你去鎮上,你的衣服八成還在葉大夫那兒。」
「慢著慢著。」韓京熙反過來抓住他的手說:「我呢,我有事跟你講,在講之前有件事也想問你。」
「問。」楚雲琛不著痕跡抽手,似乎不喜歡陌生人碰觸。韓京熙注意過這點,以前雖然在深谷肯和衛璣相倚取暖,但除了衛璣之外的人是不想親近的。
難道是因為衛璣的樣子看起來比較乾淨清秀?想到這兒,韓京熙又有點退怯,不過他相信楚雲琛不是以貌取人,看外表交朋友的傢伙,所以他還是站直挺挺的開口說。
「那天你在海邊救我,我想問的是你怎麼會在那兒?」
「看海。」
「就這樣?」
「嗯。」
「要是我說,我可能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但我不記得所有在這兒的事情了,你願不願意相信?呃,我是假設,並不確定,就是一個可能性而已。」
楚雲琛定定的望著他,答道:「我相信。不過,你真的都記不得了?」
「嗯……」韓京熙沉吟,撓頰,心虛道:「你說我該記得什麼?」
「沒關係。我等你想起來。」
楚雲琛還是帶人去了一趟鎮上,順便採買或交換需要的東西,照樣背了人回來梅嶺東側。新的屋子還沒蓋好,楚雲琛放任韓京熙在附近活動,韓京熙覺得白吃白住不好意思,主動開口要幫忙,但他這身體沒有任何武功,更沒有衛璣那種習武的外掛,只能做點簡單的木工。
不同身體感受也不太一樣,以前的衛璣最初也是不懂穴道筋脈那些,但江湖混久自然就熟稔,只是這回變回韓京熙,不靠那套混日子,什麼內功心法運氣吐吶的東西全忘得一乾二淨,還能記得丹田在哪兒就不錯了。
「站在唱片行發呆,不敢想像自己的未來,同樣都在孵豆芽菜──」用丹田唱歌他還是會的「別問我、豆芽菜、到底應該怎麼賣。我腦袋裝了多少──哆啦A夢口袋……」韓京熙哼起歌,完全沒發現楚雲琛盯著他的複雜眼神。
韓京熙開始有點懂了,再多說詞都不過是自圓其說罷了。不過他現在跟楚雲琛一塊兒蓋房子很快樂,暫時別想那麼多,煩心的事先丟一旁吧。楚雲琛這個人,不是他想隨便對待的,他還是想好好整理心情再談。
施工期間,鄒儷來過一趟,抱怨許多關於欒識如的事,聽來欒識如也不是窩在深山裡不聞人間煙火的道士,似乎和那兒的人相處融洽,正因如此,鄒儷就更為火大了。
鄒儷來的時候與韓京熙打過照面,因為楚雲琛根本懶得鳥她,所以基本上聽她抱怨的人就是韓京熙這個外來者,韓京熙不時附和幾句,不知不覺已經被她擅自視作同伴了。
發洩完之後,鄒儷拍拍屁股要走,從斷木製的椅子站起來,隨口朝屋外忙的楚雲琛問了句:「對了師父,你那天怎麼會到海邊的呢?要是沒有你啊,我看雞心就溺死變成魚兒的晚飯啦。」
聽到她隨口喊出雞心這綽號,韓京熙錯愕瞪她一眼,下意識看向楚雲琛,正好對上他的目光,鄒儷沒發現這一瞬間的氣氛變化,心直口快的開玩笑試探道:「師父,你該不會那天想不開想投海去找衛璣吧?」
楚雲琛表情微變,韓京熙察覺他的臉色,立刻丟了木材站起來驚呼:「什麼?你想死?」
鄒儷被韓京熙的吼叫嚇了跳,尷尬道:「我瞎說鬧著玩兒的你這是……」
楚雲琛走來拍拍鄒儷的肩,跟她說:「我沒事了。妳早點回去,下回來替我帶點東西。」說著就從袖裡拿了早就列好的物品清單給她,她嘴角抽了抽,心想師父還記得使喚人就一定是沒事了。
鄒儷不多講,揮手告別,像隻小燕子飛進樹林裡不見,楚雲琛回頭和韓京熙對看,說:「剛才她喊你雞心,你有反應。」
韓京熙把張大的嘴合起來,上前捉住他雙臂質問:「你那天是想死才去海邊是不是?」
「京熙。」楚雲琛輕喃,眉眼間帶著淡而溫和的笑意。「終於知道你的名字了。除了你姓韓之外,你說總有一天告訴我,現在我知道了。」
韓京熙見狀,心知楚雲琛應該猜中他是誰,不覺低頭抓緊對方雙臂再次問:「你說,你想死是不是?我好不容易活過來,你卻想死?為什麼?」
「誰說我想死的。」楚雲琛拉下他的手,刻意繃著臉回話道:「既然你在這兒,我何必要死。你欠我的還沒還。」
「欠你?我又沒跟你借錢。」
「你欠我很多。」欠的都是思念,無法用時光去計算,也無法用別的方式計量,這心情還會不斷加深,可能沒有化開的一天。
這當然不是他想讓韓京熙還清什麼,或是彌補什麼,而是他給韓京熙留的一個位置,他渴望卻不願強求,倘若韓京熙永遠不走到他心裡,這位置就會這麼空著,像一湖靜水映著思慕的人,那也好。
韓京熙聽得一頭霧水,撫額思考半晌,高舉雙手做投降的姿態解釋說:「對不起,我不是要瞞你,但我怕你不敢置信,因為連我都不敢相信。關於衛璣最後的記憶,其實我有點錯亂,但也不想再提了。至於我是怎麼落海的,呃,依照這身體的記憶就是電梯壞了,然後它穿越了,但是跟我的靈魂好像拆散成兩個部分,唉我在講啥啊。」
韓京熙說到後來蹲下來哀喊,一手捉起樹枝在地上猛畫圈,慌亂道:「總之我身體穿得比靈魂慢啦。我猜是這樣。然後不曉得是陰錯陽差還是冥冥中註定,我就先變成了衛璣,餵完雞又變回雞心。聽不懂也沒關係,我自己都搞不清楚,總之總之,總之我是最原本的自己,你、你相信不相信?」
「相信。」楚雲琛答得平淡,卻一點都沒懷疑。
韓京熙開心了,一站起來就被用力抱住,楚雲琛的雙臂依舊有力健壯,他被抱得越來越緊,身體都有點泛疼,要喘不過氣來。以前有部恐怖片不就是女鬼返生把情人抱死的?他張口喘氣,拍了拍楚雲琛用氣音喊:「疼。雲、雲琛。」
楚雲琛鬆手讓他喘氣,伸手摸他頭,又再度將他抱住,這次力道輕緩不少,並用低柔的語調跟他說:「剛才是罰你的。我一直很擔心你,你這身子真弱,稍微用力就不行了。」
韓京熙不自覺熱了臉皮,反駁道:「拜託,我這樣才叫正常好不好,是你強得跟妖怪沒兩樣,什麼稍微用力就不行啊,你能不能講話好聽點,哼。你到底有什麼不會不懂的,連蓋房子都能自個兒畫圖稿,我看你才是穿越來的吧,外掛開成這樣天怒人怨的地步。」
楚雲琛被輕輕推開,他瞧韓京熙紅著臉走開幾步繼續碎碎念,假裝忙碌,那是韓京熙不自在的表現,而他噙笑凝望,輕淺回道:「我沒有穿越。本來就是這兒的人。」
「誰說的。你在冰裡待了一百多年,那也算穿越。」
「隨你高興吧。」
韓京熙忽然變得很多話,害怕一靜下來就要面對不遠處那人的笑顏,面對那人眼中的深情款款,他不是沒有察覺楚雲琛跟自己之間的羈絆有多深,而有著怎樣的可能性,但他很慌,不知道該怎麼辦。
想起衛璣的死,痛的不單是楚雲琛,也是他自身,那是他第一次愛得這麼深,第一次愛人,第一次發瘋,太多的第一次,竟不後悔,卻有遺憾。
「我可以喊你這個名字麼?」
韓京熙失笑道:「當然。我本來就叫韓京熙嘛。」
「可是之前你卻有所顧慮,不讓我知道全名。」
「那是因為我當時已經決定用衛璣的身份過日子。而且,那時只有你喊我韓京熙,我會錯亂啊。」
「嗯。」
韓京熙知道自己總有些莫名其妙的堅持,而這些堅持難以解釋,要用言語表達也很難講清楚,有時是種感覺或氣氛,越純粹簡單的東西,有時越難透過單一方式表達。
而他慶幸的是楚雲琛願意理解,或許也不是徹底明白,但他就是認定楚雲琛能懂他,也會接受並認同這樣的他。
「幹嘛這樣一直看?」韓京熙拉整身上衣裳和袖子,靦腆笑問。
「原來你是長這樣。」楚雲琛說完勾起嘴角,露出很燦爛耀眼的笑容,好像梅嶺這頭的春天終於到來一樣。
韓京熙小力捶了下楚雲琛胸口,嗤了聲笑道:「你就笑好了。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什麼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人物。怎樣?怎樣?」
楚雲琛輕鬆握住他揮來的第二拳,抿嘴淺笑道:「我倒是更喜歡你這樣。」
「啊?」
「這模樣才符合你的個性。傻呼呼的。」
「嗟!」
兩人一來一往聊著,暫時擱下那些木工著手準備今天的飯菜。韓京熙想到之前鄒儷半開玩笑的問話,仍心有餘悸,燒柴火時他跟楚雲琛講說:「雲琛啊。你,不管怎樣都不要為了我想不開。」
「我從來沒有想不開。」
「嘴硬。」
「那天我到海邊,只是覺著往海裡去就能見到你,只是這樣而已。」
「那還不叫想不開?」韓京熙差點想抽根燃燒的柴火打人。「你……」
「要是你緊張擔心,往後大可留在這兒盯著我。」
「正有此意。」
楚雲琛嘴角的笑意怎樣都藏不住,他很開心,他思慕的人近在咫尺,這不是夢。
「雲琛。」
「什麼事?」
「我不打算習武,這回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學了。」
「好。」
「這麼乾脆?」
「你這身骨骼一看就曉得。」楚雲琛斜瞟他一眼,咋舌道:「完全不適合練武,頂多學點養生的拳法氣功而已。」
「這麼差啊。」韓京熙反而有點可惜,他甩甩頭把這分可惜拋開,不會武功才好呢。他再也不想入江湖,就在這座什麼清島過起半隱居的日子也很好。
「反正我橫豎就不會武功了。以後我要是有什麼不方便,被人欺負了,就靠你罩我啦。」
「有什麼好處沒有?」
「要好處是吧。」韓京熙想了想,苦惱道:「大不了家事我做。洗衣拖地縫補做菜什麼的,我會做的也不少啦。」
「呵,傻瓜。」
一句傻瓜,韓京熙又在廚房鬧著,看在楚雲琛眼裡真像隻活蹦亂跳的小雞。
晚上不點燈,開著床邊的窗子讓月光照進來,還能看見天上繁星,韓京熙縮在床裡捲起棉被,楚雲琛一手橫過他將人撈到懷裡煨暖。
韓京熙在他懷裡眨著眼偷瞅,楚雲琛捕捉到他的視線,他說:「我還好,其實沒那麼冷。」
「夜裡會更冷。有我在,你就不必擔心受涼,省得又感冒。」
「下次該請鄒儷再帶一床棉被過來。」
「她那人,罷了。以前我不也這樣給你取暖過?」
韓京熙訕笑,挪動身軀,翻身背對人,面向牆和窗戶說:「那時你是小孩子,我又不覺得怎樣。」
「不都一樣是我麼?」
「是沒錯啦。」韓京熙吁氣,又說:「不過你總得給我一點時間習慣你這個模樣。雖然我知道我的德性很普通,你很好適合,可是你的長相很不普通,我要花點時間。」
「好吧。」楚雲琛語帶笑意的說,不經意又靠近了些,不著痕跡收緊雙臂把人往身上攏。
韓京熙皺臉打呵欠,口齒模糊的嘀咕:「哪有人從裏到外、從上到下都開外掛的。就是你吧,雲琛。唔呼呼。」
楚雲琛聆聽著韓京熙的呼吸心跳,表面雖然冷靜,其實內心久久無法平靜,他今晚怕是睡不著了,就這樣感受韓京熙的存在吧,這個男人並非大難不死,然而透過難以解釋的奇蹟又重回到他身邊,他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次奇蹟出現了吧。
從他解除冰封重返人間後,自己的心只會為了這個男人而悸動,他深受此人吸引,曾一度以為必須忍痛割捨,但在生離死別後才明白自己是絕對割捨不下這人的。
遭遇親族滅絕、摯友背叛和種種災厄,楚雲琛猶如有九命一般的妖孽,硬是在深淵冰封中存活下來,渺茫而迷惘的存在,現在他知道那一百多年不是空亡,是為了等待和韓京熙相遇。
這不是以命運來定義,也不必冠上冥冥之中的註定,而是他的心如此認定。
「京熙。」楚雲琛細細呢喃。「韓京熙。」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名字,每念一次,他心裡就會多一分明亮和溫度,美好得教人念念不忘。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92)
大梁南方的一個郡縣,出現百年未曾有過的大雪。
霜雪籠罩了尚未褪盡的秋色,冰天雪地裡好像火還在燃燒,血還在流淌。楓槭林間掛著不起眼的人體斷肢,地上楓葉漫出血色,持劍的紅衣男人披散長髮,頓了頓的哼了兩聲像是在笑的聲音。
當代佛門高僧率領數十名武僧將其團團圍困,三位空門高人皆合掌念經,十幾名為武學修為高超的弟子,其餘助陣,高人說:「放下屠刀,立地──」
「立刻葛屁。」紅衣男人打斷他的話,取出懷裡大內才有的藥丸吞服,那是能立刻助長內力的丹藥,只是後遺症很大,服一顆便損三年武功,若普通武者服下十顆反而自廢武功,稍有差池還可能爆體而亡。
他一次吞下兩顆,拿起束髮的布條將手和劍綁緊,全身肌肉都痛苦叫囂,但他不想死,他已經聽說太多太多所謂的真相,可是他沒有聽到那個人親口講,所以他不甘願。
「你們,也不過是被利用而已。」
「魔頭,別妖言惑眾!」
衛璣勾起嘴角,這些和尚只是局中棋,用來除掉他而已。
他為晉珣解決劫賑災金和糧食的事,在那之後又逗留了好一陣子,以前打下的地盤被人挑了,暗地請薛海去查,找碴的全是晉珣暗地養的一幫硬手。晉珣這人表面對他和善,背地卻將他外頭的收獲端走,其實只要跟他說一聲,他便全部奉上,但他好像明白了這並非晉珣要的。
之後,薛海帶著銀菡逃到衛璣這兒,原來晉珣沒打算放過銀菡,衛璣見他們互有情意,就親自給他們攔下追兵,薛海說:「不管你同王爺是何等交情,他的城府極深,連我和薛德也被他瞞住許多事,衛師兄你還是盡早離開他,能走且走。」
薛海告訴他,薛德潛入皇宮監視皇帝,原來登帝的二皇子才是四皇子的傀儡。晉珣所營造的都是攏絡人心的假象,耍弄朝政的是晉珣,擺佈江湖的亦是他。
薛氏兄弟各自奔逃,他們雖然時常見風轉舵,卻還沒徹底見利忘義,盡了最後的道義。衛璣沒想到的是鄒儷會潛入他住的地方,為楚雲琛表訴心意。
鄒儷的性子又直又硬,想到就做,直率得令衛璣又羨慕又無奈,她說:「師父做的全是為你,你不讓我講,也不跟你講,因為不想讓你背負太多。可是我必須講,不然我將來不時都要看到師父他鬼一樣的冷臉。你知道我們走了之後,師父他好像喜怒哀樂都抽走了,沒有了麼?你沒錯,師父也錯,可是我看不過去!」
「妳是來跟我抱怨的?」
「對!」
鄒儷沒說楚雲琛對衛璣是怎樣的感情,只提到楚雲琛極為在乎他,她又說:「你要不跟我去見一見師父吧。等他正常了再走行不行?何必跟著那個討人厭的王爺,他給了你什麼?」
「他說他愛我。」
鄒儷當場愣住,一張秀氣俊俏的臉無法控制的泛紅,結巴道:「那你、你們,可我師父也很在乎你的。」
「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該去見他。趁沒人發現,妳走吧。」
衛璣很小的時候看過一部老電影,裡頭有句話好像是說,人的感情比什麼武功跟法術都還厲害。他覺得晉珣把這句話用得真好,雖是另一種層面,他愛晉珣,所以晉珣徹底操弄了他的精神意志,無論他察覺與否,這狀態只會深陷下去。
「可是我覺得……」
「妳懂什麼是感情?感情啊,就是你可能可以理智,卻無法靠理智去操控的東西。」衛璣說完見她一臉氣惱,就知道她聽懂了。那晚鄒儷只待不到一柱香的時間,來去如風。
然而衛璣還在原地打轉,他喃喃自語著:「以一個現代人的思維,我再留下就是白癡。」事實證明他比白癡還白癡。
衛璣躲著晉珣不直接見面,他的巔峰期很快就到極限,開始有許多組織幫派聯合對付他,江湖上沒有他容身之處,唯有到晉珣身邊,可是這回他躲得太遠,還差一點就能見到那人,卻讓一幫和尚攔劫去路。
他們要替天行道。他們數落的每條罪名,衛璣都不否認,但他腦海想的都是晉珣這個人。他知道自己太意氣用事,把自己逼到這地步才肯去見人。
混鐵長棍狠狠敲打在衛璣背上,把他千頭萬緒打散,胸中積鬱仍化不開,他沒想過自己會吐血吐得這麼戲劇化,實際上狼狽得很,頭眼昏花了半秒,憑本能才又避開緊追而來的亂棍攻勢。
一名和尚出掌掃過他衣袖,布料當下破成布條,若被摸到手臂肯定要分筋錯骨了,他不敢再大意,這幫人他打不贏,於是使了心計轉移注意,趁他們不察再鑽反向突破陣法逃之夭夭。
衛璣被這幫和尚追了三天兩夜,內力耗竭倒在王府門階前,王府衛士奉命將他拿下,晉珣出面給了他們一個口頭交代,才得以留下衛璣一命。衛璣被人架到空房關著,不久來了幾個侍女,聽她們步伐和舉止感覺得出她們深諳武功,她們伺候他沐浴,一個為他把脈,之間無任何交談對話。
晉珣出面時就說他的武功差不多是廢了,和尚都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他一條生路活著贖罪,其實就是活受罪。晉珣踢開衛璣緊綁在手中的明月劍,對和尚們說要代為處置此人,給朝廷、百姓及江湖一個交代,衛璣那時想的卻只是自己再也無法用那把劍畫出圓月,而他和楚雲琛這輩子不會再相見了。
所有下人退出房外,門房外有上鎖鍊的聲音,即便衛璣目前無力逃脫,看來這兒的人還是防他防得緊,門窗外立著兩個人影是看守的士兵,他換穿一身乾淨素白的衣裳坐在床邊發呆,感覺身心俱疲,便把腳一抬躺到床上休息。
服過一碗安眠止疼的藥湯,但衛璣仍覺得筋骨在疼,腦袋、胸口、手腳都不舒服,他覺得很冷,雖然努力入睡,有一部分意識仍清晰無比。
閉上眼時他彷彿見到遍地楓葉滲出血色染紅了霜雪,他用指甲剝落損傷的雙手在草葉雪地裡尋找那塊紅玉,他覺得玉一定還在,他得找出來。
「如果我跟你之間什麼都不是,那麼我就不會因為你而生悔憾,你也不會因為我而傷心了是不是?」衛璣閉起眼,在他想像中秋冬交替的景色裡發出疑問。楚雲琛早就活過一遍,很多事在第一眼就已預見了吧。
衛璣忍不住埋怨晉珣,在心裡臭罵,但是當晉珣出現在他眼前,他那股脾氣瞬間又消散一空,取而代之是無奈和悲哀,以及更多莫名其妙。
晉珣親手把他的明月劍掛在床頭,跟他說:「你一直很寶貝它,我也不敢將它隨意處置,掛在這兒讓你安心,方才瞧你睡得並不安穩。」
衛璣控制不住自己,他全身都在顫抖,內心的激動很難用任何一種情緒界定,連呼吸都亂了。晉珣看到他這樣子,還能波瀾不興的坐到床邊握住他的手問一句:「你都知道了?」
「當我白癡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知道。」
「許多時候你不必做到那種地步,將自己逼往絕境。做做樣子就好了。」
「呵,呵呵、哼。」衛璣歪著頭顫了顫,目光不知聚在何處,勾起嘴角說:「反正如今我也無用了。」
衛璣感覺得到晉珣的視線在他身上,凝視良久,用略微愉悅的聲調低喃:「從今往後,你不會是什麼高飛的鷹,只會是我掌心的小璣。你一直擔心自己無用就不得我歡心,其實這樣正好,我反而喜歡你這樣……不讓別人再知道你的存在,你只在我碰得到的地方。」
晉珣對一個人的偏執和渴望已經是病態,衛璣不由得毛骨悚然,抽開手想往床裡鑽,他將衛璣撈到懷裡,輕聲警告道:「不許怕我,不准你躲我。」
晉珣取了一粒藥想餵進衛璣口中,衛璣臉色蒼白盯著他,他溫聲哄說:「別怕,不是毒藥。是好東西,你身上中過不少藥散,不好好調理加上內傷會催化毒性。吃了它,張口。」
衛璣抿緊雙唇不肯再吃藥了。晉珣給他的藥,他就算不問,服下後也能感受到身體的變化,這回不論好壞他都厭倦被擺佈,再也不想要過這種日子。
晉珣微微沉下臉色,出手想點穴,衛璣反抗掙扎,但畢竟失去內力,還是被晉珣餵藥。但不到片刻衛璣作嘔,將吞下的東西都吐出來,吐得整床都是,晉珣有點慌了,掀開被子把人橫抱起來挪到乾淨的榻上,召人過來把脈號診。幾個大夫都面有難色,不敢言語。
衛璣還在想幸好晉珣沒講什麼「治不好他的話你們就跟著陪葬」的話,老套死了。晉珣就說:「看來我是養了你們這幫廢物。」
噢不。衛璣內心叫了聲,他覺得自己現在痛苦得有點人格分裂,不管誰碰他,他都想躲開,誰都不要理他。
「乖一些。」晉珣坐在榻上將衛璣抱牢,哄孩子似的捉住他的手讓大夫看診,那幾位先生討論後都說:「衛公子內傷拖延太久,身體過度勞累,加上心神受到過大衝擊,所以一時神智混亂,得再觀察,只是情況……還很難說。」
後來又鬧成怎樣,衛璣都不清楚了。他醒來時發現自己手腳被栓在床柱四邊,雖然能下床,但活動範圍很小,明月劍猶在,少了他以往的內力也派不上用場,晉珣似乎很忙,忙著管收他當魔頭的地盤並收拾江湖中掀起的波瀾吧。
但是每天一定抽空過來見他,親手餵他喝藥,每一口都是苦的,他一句話也不想對晉珣講,他終於知道晉珣要的是衛璣,卻也不是真正的他。
當晉珣碰他的時候,他仍舊會覺得興奮,但每次情事後,衛璣都會失魂落魄的望著別處,不去看晉珣的眼睛。
「噯。」衛璣忽然又開口的那天,晉珣欣喜若狂,摟著他用近似央求的語氣說:「再多說一點好不好?你的聲音,我越聽越想念。」
衛璣小聲細微的講:「你,你他媽的幹什麼不去搞個充氣娃娃。」
晉珣聽清楚,卻一臉錯愕,衛璣說:「我剛在心裡,向太元真君許願。」他曾問過晉珣太元真君是管什麼的,據說是掌管過去及未來,鎮守時流的神祇,並以此衍生許多事務。
「許什麼願了?」
「下輩子,下下輩子,再有之後的話……我能不要再和你相識。」
「你說什麼?」
「可是。」衛璣眼裡泛了層霧光,衣衫半褪的癱靠在晉珣身上懶懶的講:「這輩子還是愛著你,還不夠是麼?我其實也不想,但仔細想來,不管誰勸我,我可能都會走向你。」
晉珣聽了稍微緩和情緒,輕輕撫摸他的頭髮,手指卻梳下許多落髮,他心裡暗驚,因為怕傷著衛璣的身子,已經許久都不曾真正做過那件事,今天也是按捺不住才稍微撩撥,但並沒有真正深入做過,衛璣仍虛不受補,一天比一天衰弱。
「我幫你穿好衣裳。」
衛璣壓下晉珣的手,倚著他閉眸傾吐著:「記得初識的情景麼?」
「……記得。」
「我戴著面具表演,後來你特地來告訴我,說我的鼓跟不上別人。」
「還記仇?」
「那時的鼓慢了,我心不在焉的。因為我在看一個人,他英姿不凡,氣質出眾,我頭一回有那種感覺,鼓打在心上的感覺。後來思考,覺得那個應該就是一見鍾情吧。雖然你對我第一眼就是算計,但你注意到我,我還是很高興。」
「衛璣,我不是──」
「真的很高興。你野心勃勃,我早就感覺出來,不然一個機關算盡的皇子……怎麼可能甘心被一趕再趕,趕到這麼遠的地方,你想要的我都給你弄來,不單是怕你不重視我,而是因為,我也是個男人。我想給我愛的人他想要的,讓我心愛的人高興,讓他知道我……我真的很在乎,不是我的鼓慢,是心跟不上腦子。」
晉珣不自覺流了一身冷汗,他輕輕抱住衛璣,但衛璣怎麼都不願換個姿勢,非要賴在他身上,那張微笑的臉越來越蒼白,同樣淡色的唇輕輕碰在他嘴間,氣音低喃:「我是被你下蠱,要不然怎麼這樣無藥可救的、迷戀你。因為你,害我連重要的……重要的人事物都……所以這輩子任賠殺出好了。你要衛璣,衛璣就給你。」
「你、你!」晉珣聞到一股鐵鏽味,猛地把人翻身察看,衛璣手腕都是血,他匆忙起身想包紮傷口,衛璣卻使出力氣喊他說:「沒用了。」
「怎麼沒用,混帳,該死的……」
「割腕是嚇你好玩兒的。」衛璣癱在床上,蜷縮身軀表情痛苦道:「我不在的話,你才真正能鬆口氣,我也是。」
晉珣握住他傷口,焦急喊道:「你做了什麼?」
「呵。」衛璣發出氣音,笑容因痛楚而扭曲。他不定時的受著針刺椎心之苦,他偷了幾根針,讓它們在體內運行,有時沒特別感覺,但多數時候是痛苦的,他無法再承載更多晉珣的感情和對待,以及越來越不正常的自我,所以斷絕自身後路,只求一死。
晉珣怒吼,灌注內力想捕捉衛璣體內異物,企圖捕救,但不管他做什麼都已惘然。那個色相曾能顛倒眾生的男子,落魄淒慘的在晉珣懷裡氣絕,因為太過痛苦而掙扎扭動,手指關節發出聲響,晉珣受不了衛璣這模樣,親手震斷其心脈。
在衛璣的樣子還沒有猙獰得嚇人之前,晉珣選擇讓他不再有活動的能力。
「還疼不疼?」晉珣摸著衛璣的臉,表情認真的關心道:「你又嚇我是麼?」
衛璣衣衫不整的癱軟在床間,聽到騷動趕來的人被晉珣冰冷鋒利的眼神嚇退,那些人見到床底下都是血跡,衛公子的手無力垂落,便察覺出一絲古怪,但晉珣依舊溫柔萬分的碰觸那人。
* * *
他情緒淡淡的注視底下那張床裡的情況,不知道該用什麼角度去看待眼前的事,那個掌權弄勢、操弄天下的男人,此刻拋開所有心機,用單純無害的目光看著那副叫衛璣的屍體,並且極其溫柔的……「上」了那具軀體。
超乎想像的變態。他雖然這麼想,但只是有點發寒、畏怕,已經無關情愛了,就只是想走而已。這兒已經不關他的事了吧?
打從他還是韓京熙的時候就想過,人死了身體應該沒有感覺,所以土葬火化什麼的都無所謂吧。現在他便驗證了這點,不管底下那個男人插得多賣力,基本上他沒啥感覺,他揮揮兩片模糊的影子飄開,穿透屋瓦來到天上。
聽說很多宗教都是這樣,會有道光降下來,他跟著光走就能升天或投胎了。
話說,他死了沒多久,光柱都沒出現,難道像搭大眾運輸一樣要找個陰冷的穴點等候?所以他飄呀飄,飄到外面。
登愣──天色好陰啊!陰霾深深,哪來的光柱?
他飄累了,放任自己浮動,也懶得再思考,只覺得自己死得好。死都要死了還講一堆肉麻話,果然人生盡頭依舊充滿吐槽,唉。
然而他最慶幸的是,自己那樣子只有晉珣知道,而不是楚雲琛。雖說楚雲琛見過他光屁股的樣子,也見過他丟臉出糗狼狽的模樣,但他最不想讓楚雲琛知道他最後的景況,因為他害怕,怕自己在那人心裡不堪到破錶。
他愛面子,到死都愛面子,尤其是在非常在意的人面前。
奇怪,飄這麼久都沒變化,難道又要再穿越,說好不提穿越啊!夠了!他自己跟自己發脾氣,重新沉澱心情,現在的他不是衛璣了。
「還是當韓京熙吧。」
想歸想,現在他是個飄,不知所往。
他想要是自己又得穿越的話,就穿去楚雲琛還年輕的時候吧。他要跟楚雲琛好好相處,他會保護好那人,不讓楚雲琛再受欺瞞與迫害。
念頭轉了轉,他自嘲,這或許還是妄想罷了。已經發生過的歷史又怎能輕易改變,看過某日劇的都知道什麼是時代的修正力。
思緒茫茫,感識矇矓,他卻還是對楚雲琛的事感覺鮮明,可能真的很重要吧。不單是救命恩人,更不僅僅是欣賞和崇拜,是一種嚮往的情愫,就像聞著花香,聆聽水流,凝望明月星空,沐浴朝陽那般的自在舒服。
他對楚雲琛的感情,似乎一直都是這樣無關欲望,純粹而真實,就像楚雲琛對他一樣。
心若有所感,自然會產生的情念,就像水流匯成河川那樣,它在血肉中流動著,是心靈的一層皮膚,喜怒哀樂七情六欲都在其中被牽動。
衛璣知道自己可能不管重來多少次都會是這樣的發展,他並不後悔,卻有遺憾。若能早點發現自己是多在乎楚雲琛這人,在乎到已經超越任何能界定的感情的話……會不會有稍稍的不同?
他不經意的想起小時候的事。有次弟弟上課病倒,請假回家,那天考試弟弟因此交白卷,而他難得考了張滿分的考卷,卻發現自己忘記填姓名,隔天換他被弟弟感染而發燒病倒,領試卷的弟弟同樣沒填姓名,就說滿分的卷子是自己的。
他們兄弟是雙胞胎,可是弟弟形象好,他沒辦法爭辯什麼,慢慢也就習慣了。
明明是哥哥卻很沒用,這是他小時候最常聽到的話。
現在也是一樣沒用,他對楚雲琛的看重和情義都是滿分,絕無虛假,就像那張滿分的卷子,只不過這回他還是忘記填上姓名。
如果他的意識與存在還能再繼續,而非重來,他希望自己更堅強,強大而溫柔到足以面對重視的人事物,還有自己。
哪怕是一眼,一個默契,他相信楚韜這人會懂的。
「噫?」他到了雲端,原來鬼不怕日頭曬,只是對著陽光好像很不舒服,有種自己快被光芒吞沒的壓力,他再度潛入雲層裡,這世界的大地原來這樣美麗,人渺小得如同螞蟻,屋舍及山川都好像模型,他對這時空竟產生了一絲不捨與留戀。
心中早已淡薄不清的容顏再度浮現,那是韓京熙的模樣,他平凡的容貌及略嫌單薄的身形,畢竟還是高中升大學的體格,未經鍛鍊,那張臉能被稱讚的也只有還算秀麗的雙眼皮大眼及形色適宜的嘴唇,笑起來帶著兩個小梨窩,還算討喜。他那個雙胞胎弟弟不知用那種笑容騙了多少師長大人們的心啊……
只是怎麼會飄著飄著就見到自己了呢。他凝神思索,確定自己確實穿透空間看到了什麼,對著這一片廣闊的世界,有個角落正躺著一個和他韓京熙相同外表的男子。
「不是吧!」不可能連弟弟都穿越,那他寧可再死一遍看看有沒有別的地方穿過去。
* * *
翌年初春,三清島猶是梅花盛開時,楚雲琛獨自在花林間舞劍,雙袖秋水蕩出銀芒,沉渾內力使劍氣如天外飛星,又似深潭遊魚,表面並未顯露殺氣,僅是牽出一道道漣漪,虛空中瀰漫的都是沉重窒息的壓力。
枝條花簇上的積雪都被震落,粉雪剛落地就被震得飛揚,一時竟不知這場細雪該落往何處,不上不下,彷彿世界都顛倒過來,梅樹姿態扭曲著,將天空分割撕扯開來,楚雲琛已經兩天沒睡。
他不敢睡,他渴望在夢裡見到思慕的人,卻怕等待自己的是無盡黑闇,倒不如醒著,醒著等,等那個人死而復生,或是等自己死去,與之相會。
「都夠了吧。」梅花林裡有個古琴般的嗓音響起,一株古梅旁站著的男子身穿灰色道袍。
楚雲琛將雙劍收負身後,側對著那人低道:「欒識如,你還沒走。」
「這得問你那寶貝徒兒。」欒識如語氣無奈冷淡的抱怨道:「她怪我將明月劍送還,又告訴你衛璣的死訊,所以將我來時的船給毀了。想當然爾,她也不打算讓我有機會造船離開。這座島只有冬末春初的海流能帶人離開,我要再不走,就得等到明年。我要是走不了,往後只好天天到這兒看你練劍。」
欒識如故意說話刺激他,就賭這人不會殺他出氣,傳說楚雲琛這人走火入魔,所以殺生無數,現在這個人卻和印象有點出入,他不敢說楚雲琛不會再走火入魔,但是觀察方才出劍的情形,心智應該尚未大亂。
兩人就站在樹林間對峙,欒識如抱怨的ㄚ頭穿著一身男裝跑來,遠遠就叫道:「欒識如,你竟然還敢來打攪我師父!」
欒識如眉頭微蹙,表情抽了下,他好歹也是堂堂劍嶽南派掌門,這回是因情況特殊,所以他親自下山處理雙劍的事情,一旦有人識出他的來歷,就算南派再低調,哪個不是左一聲欒掌門、右一句欒道長,恭恭敬敬看待的。
偏偏這ㄚ頭沒大沒小,一點都不將他當成前輩,仗著有靠山就囂張了。他要不是不想和毒醫、鄒支天結仇,給自己製造敵人,早就拿拂塵修理她!
「哼,師父,你看他還瞪人呢。」
楚雲琛大掌抓到鄒儷天靈蓋,雖然只是很單純的動作,一點力氣都沒出,但這氣勢卻讓鄒儷立刻噤聲,緊張瞄向他輕喊:「師、師父啊。你,幹嘛呢?」
「讓他走。」
「可是要不是他把明月劍帶來,說些廢話,你也不至於……」
話說到去年秋天,楚雲琛他們師徒在常陵國和大梁邊界找到了鄒支天和葉逢霖,在那裡有許多難民,有因為戰爭流離失所的,也有因瘟疫被驅逐出境、遠離家鄉的,還有逃兵、罪犯、賤民及奴工。
這些人不被任何國家承認,也失去存在於世間的價值,鄒支天和葉逢霖他們便傾盡財產打造船隻,帶他們前往一個叫三清島的海島。那是葉逢霖從前修行的地方,沒想到楚雲琛也曉得。
葉逢霖將患病的人治好,鄒支天負責分配他們工作,在島上建立新的聚落,待情況都平穩之後,又選出幾人負責掌管不同事宜,三清島對他們而言就是個世外桃源,沒有戰爭和災病。
不習慣群居的,就自個兒到別的地方想法子過生活,這座島雖然山多,但資源不少,自給自足並不困難。
過年的時候,會有負責到海外採買物品的人,他們並不是與外界隔絕而封閉,只是被世人所遺棄。
就在這個年剛過不久,鄒儷在外頭遇見欒識如,後者與島民同行回來,將明月劍交給楚雲琛,還告訴他關於衛璣的下場。
那天之後楚雲琛像是變了個人,獨自搬到山的另一頭,住在本來築來打獵暫住的小屋裡,不再和他人往來。鄒儷擔心師父,因此心急之下就想把欒識如留下來,逼他改變說詞。
那天欒識如說:「劍在人在。既然雙劍裡還有一人在,就將這明月劍歸你。等你百年之後,我派門徒自會再將它們尋回劍塚,或由你後人傳承。」
楚雲琛聽完氣血大亂,強壓情緒問了衛璣的下場,欒識如半點遲疑都沒有就告訴他衛璣死了。他說:「我去收劍順便收屍時,晉珣抱著一罈骨灰,我見不慣便想搶下,豈料他竟將骨灰吞了,剩餘的撒了一地,他發瘋似的想與我相鬥,我下了迷藥取劍就走。遇上你的徒兒,就搭船過來了。」
欒識如把話說的輕淺,好似這些事他是盡義務,最後看楚雲琛愣在那兒無法接受事實,才又補了句「節哀順便」,不料這一句話將楚雲琛一口血逼出來,嚇得鄒儷將這臭道士轟出門外,請求葉逢霖過來給楚雲琛診治。
葉逢霖來的時候,楚雲琛是維持站姿暈過去的,一雙眼沒有焦聚望向遠方,還得勞煩鄒支天把人扛到床上讓葉逢霖扎針,葉逢霖說楚雲琛這回差點走火入魔,傷是傷著,但沒有性命之虞。隔天楚雲天就不見人影,鄒儷放了馴養的蜜蜂才在山的另一頭找到人。
「師父……」
「他是多的。」楚雲琛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喃:「留下他,我想的人也不在。」
欒識如見狀嘆氣,惹來鄒儷白眼,她走向他擺手像趕狗兒一般催道:「滾滾滾,既然你留著也沒用就滾吧。船的話,倉庫裡還有小船,讓人拖到海邊給你就是。快滾吧。哼!」
欒識如看她這樣,內心已是氣急敗壞,表面卻勾起一抹笑,刻意對她講:「鄒姑娘不是希望貧道留下,興許我還能幫點忙,葉先生的醫術我也很有興趣,他這個人對醫術並不藏私,我若是學了也是有好處。左思右想,我還是不走了。就在這兒叨擾一年,想來妳姑姑也是歡迎的。」
鄒儷瞪大眼,指著他不敢置信道:「你、你這簡直,賴……無賴啊!」
欒識如揮了揮拂塵,掃下衣袖落雪,噙笑說:「貧道不過是如妳所願罷了。這就去向鄒大人請教在那村鎮上居留的規矩,失陪。」
「慢著,你不可以留下來,馬上離開三清島!」鄒儷已經忘了要安慰一下她師父,慌忙跑去攔截那個成天守劍爐的臭道長。
楚雲琛自始至終也沒看過旁人一眼,他眼裡已經看不進任何事物,劍落在地上,他開始行走,往海潮聲去。本來擁有明月劍的那個人,是他醒來的契機,是他遠行的動機,是他再度擁有喜怒哀樂和一切情緒、願望的原因,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是普通的欣賞和喜歡,所以格外珍視,在乎到不敢去爭取、掠奪,只要那個人好好的,那麼他遠遠思念也沒有關係。
那時楚雲琛與其分別,那人眼裡有的是對另一個男人的迷戀和執著,他知道無論自己多委婉表露心意,都只會形成逼迫,而他不忍見到對方為難,所以離開。那時他以為這麼做是對的,還和鄒儷因此起了爭執,現在才曉得,一切都是自身的懦弱所致。
因為愛,所以恐怖。他曾失去過所愛的親人與族人,「失去」的這種恐懼早就根深柢固。現在的他,再也沒有理由擁有這些呼吸、心跳和思想,他願將所有還諸天地,只要讓他到黃泉路上見那人一眼,哪怕遠遠的一眼。
楚雲琛抱著唯一殘存的念頭來到海岸邊,波浪不斷滾著白碎花上沙灘,遠近不一的礁岩就像見證者等他入海,他往海水裡走,每一步都覺得自己離思慕之人越來越近,海水是冰冷刺骨的,但他沒有太多感覺,這還不夠冰冷,也不夠傷人,最好將他的血肉片開來,他想和那人一樣體驗死前痛楚,彷彿這樣就能分擔一些什麼。
水淹至腰際,有個東西被海浪打來,與楚雲琛的身軀碰撞在一起,不遠處有塊浮木,撞著他的東西有點軟,那感覺並不像游魚,一般大魚絕不會游上淺灘。這碰撞勾起楚雲琛一點思緒,海水裡的手反射性將那東西撈住往岸上拖,竟是一個打扮古怪的男人。
楚雲琛把手往男人腹部輕壓,慢慢催了些內力將水逼出來,男人吐了一堆海水和海藻,這人還活著,他的注意力不由得被這身奇裝異服吸引。是什麼國家或民族的服飾,上衣沒有衣襟,兩袖又窄又短,簡單得好像一塊布裁了幾個洞套上,而且胸前還畫了隻鮮黃圓胖的生物,從未見過,而這身褲子材質特別,藍得發黑,腿前卻泛白,摸起來粗糙硬厚,但兩側卻都有開口,好像是衣兜。
男人臉色慘白,因寒冷而抖個不停,楚雲琛望著他,猛然想起很久以前衛璣給他畫過的四格漫畫和一些插圖,那時衛璣說了很多新鮮陌生的事物,這身打扮就像那時所畫的內容。
難道是那世界的人又穿來了?會不會知道關於那人的事?楚雲琛無暇深思,趕緊抱起人用內力護住心脈、保暖,冷若冰霜的臉再一次有了一絲情緒。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52)
天上積著厚重雲層,雖沒有下雨,但不見天日,銀杏落葉飛落,偶爾行人踩壞的果子發出難聞臭味,教人無暇再欣賞秋色。
兩個男人同行,較年輕的青年率先跑進一間邸舍討房間住,後來的男人付錢只要一間房,小二便領了人上樓,他們兩個把東西卸下後又付錢請人燒水,年青的男子等他們把水灌滿浴桶就迫不及待脫了衣裳要入浴。
坐在窗邊的男人往室裡睨了眼,別開臉痛苦道:「妳就不會搬個屏風過來擋一擋麼?」
這年輕男子就是女扮男裝的鄒儷,拜了楚雲琛為師之後,兩人相處間已經探遍了底限,楚雲琛只把她當孩子看,她也不把師父當男人看。
鄒儷鼻音哼了哼聲敷衍道:「那多麻煩,反正師父您老摸也摸過看也看過啦。您也不屑我胸脯四兩肉吧,趕了幾天路也沒能沖涼,噁心死我了。一身汗油黏黏膩膩。」她邊發牢騷邊怪叫,根本不介意共處一室的人的心情。
楚雲琛忽然發現自己把這個徒兒寵壞了,女體他不是沒見過,但他實在無法把鄒儷當女子看待,鄒家的女人都這麼可怕麼?回想起來,他姐姐安祚榮真是正常許多啊。
「啦啦啦,搭啦滴啦啦、啦啦啦,搭搭啦滴啦。」鄒儷開心洗澡,東搓西搓,完全不顧形象搓汗垢,楚雲琛對著虛掩的窗外望進虛無,覺得自己能體會從前衛璣老愛講的什麼「眼神都死了」這種話,他現在眼神也死了,敗給這ㄚ頭。
只怕店裡人進來添水見到她這德性,也全然不訝異她是女扮男裝,因為壓根就沒一點兒姑娘家的氣質和矜持了。
鄒儷以前還沒這麼放得開,可是沙漠異邦之旅讓她體會過一些事,看開了之後覺得人有時就是穿著衣服鞋子走動的動物,善惡全憑一念,所以她放得開的對象是挑過的,楚雲琛對她根本不會有歪念,她自然不想費心顧慮。
楚雲琛也覺得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小事往往不管她,慢慢的就演化成這樣子,鄒儷還能跟他邊講話邊放屁呢。
「師父,我洗完啦。要不要讓他們換桶水,你也洗洗?」
「我就不必了。」
「咦,你好髒啊。」
楚雲琛轉頭瞪她,看到她正在穿套衣裳,闔眼抹臉一副受創至深的模樣,沉聲說:「我有護體真氣,平常沾染的塵埃蚊蟲就不多,還沒妳髒。」
「哦,是麼。」她哈哈笑,長髮還有點濕,拿塊毛巾壓著就坐到桌邊望向他說:「我餓了。」
「餓了妳自己叫吃的去。」
「我頭髮濕啊。師父你幫我叫菜。」
楚雲琛深吸口氣,轉頭冷笑說:「妳他娘的我是你師父還是你蝨子,去你的。」儘管笑著罵人,但他還是跑去端了飯菜回來。
鄒儷怕惹惱他沒有好果子吃,諂媚的笑著給他挾菜,扯開話題聊道:「今天這兒好像沒什麼客人啊。住店的我瞧也不多吧。」
「剛才下去確實不見什麼人影。不過這時節多半如此,中秋跟中元都過去了,眼看要入冬,生意便跟人一樣沒什麼起色。」
鄒儷咬著筷子,轉動眼珠問他說:「師父啊,你這次回大梁是想找那個劍客吧。你要跟他表白心意麼?」
楚雲琛掃她一眼,不理她胡說八道。
「劍客哥哥大我幾歲?他生得怎樣?脾氣好不好?不如我幫你套套他的話?」
「我開始有點後悔去什麼萬佛窟……招惹妳這麼一個鬼怪回來。」
鄒儷睜大眼反駁道:「怎麼會呢。你見過我這麼樣俊俏漂亮的鬼怪麼?」
「誰講過妳俊俏漂亮?」
「東墀國公主啊。」
「……我記得東墀國的女人也不是好對付的角色。妳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我是女的啊。」
這一路上若沒有鄒儷,楚雲琛或許也只是胡思亂想,這ㄚ頭亂來得很,但偶爾會讓他想起以前有親人和族人的日子。
師徒倆還在鬥嘴,忽地都收聲靜下來,樓下有打鬥聲,他們默契的湊到窗邊探察,將窗子撐開一道小縫往下看。
六名藍衣人擺出劍陣圍殺一個紅衣男子,楚雲琛瞅了眼低聲講:「看來是番子。」
鄒儷說:「師父你不是大梁人麼,這也看不懂?你們大內衛士的打扮好像就是那樣子。」
「誰跟妳說我是大梁人了。」楚雲琛又睨她一眼,胸口卻在方才瞥見紅衣男人時怦然悸動,是衛璣。
一樓地上躺滿了人,有的沒出血,不清楚是被點暈還是中內傷死去,店裡人自然逃去躲起來,就剩紅衣人還在抵抗,鄒儷越看越不平,忿忿道:「六個打一個真不公平。卑鄙。」
「妳別出手添亂了。那個人應付得來。」
聽到楚雲琛肯定而信賴的話語,鄒儷眼裡閃過一道光采,藏起曖昧的笑試探道:「莫非那個人是你的劍客?」
「嗯。」
楚雲琛的回應很淡,大方得讓她沒機會調侃一番,她看到他全副精神都在紅衣男子身上,好像有點瞭解什麼,一些她自以為有趣的問題似乎不值一提,於是安靜下來觀戰。
「想走。」衛璣手執長劍催動真氣,單挑六名大內高手,他來找人時中了埋伏,手下全軍覆沒,這六人各有所長,衛璣一開始只能閃避,從中觀察其路數。其中兩人用的兵器麻煩,都是附了長鏈的鐵勾、鐵爪,另外四個拳腿刀劍互相牽制著他。
衛璣的劍被敵人鐵爪纏住,劍身旋扭,他感到整隻手臂的肌肉狠狠往一個方向扭,不得已鬆手,掌心被對方內力傷灼,他驚出了一頭臉冷汗,平時他都有在練內功,無奈還是比不過這幾個資歷深遠的人麼?有些事果然不是憑努力就能突破的,但也是他不夠積極吧。
衛璣沒空檢討這些,上樑躲開下一波劈砍和刺擊,六個人招招都想要他的命,他凌空使出劍氣,打中使鐵勾的男人穴道,扯了長鏈將人拽來,以牙還牙勾斷對方鎖骨,震斷其咽喉。
楚雲琛看得心裡有點複雜,到這時的衛璣已經將殺生的手段練得這般純熟,他們分開的期間不曉得衛璣是怎麼過的,以前非必要絕不殺生的人,如今對敵已能不再猶豫。
「還想走。」衛璣搶了敵人的武器,甩出長鏈鎖了敵人下盤拖行,那人被拖了幾尺兩手向地撐起,飛撲向他揮刀,以他內力自然不可能奪下白刃,但仍卯足劍氣先發制人,刺中了那人雙目,再將大刀拍開。
衛璣變招極快,幾次都像故意處於敗勢,從中求得轉機,鄒儷看得目不轉睛,忍不住要替人緊張起來。手腳還完好的幾個見難以取其性命,當機立斷把傷殘的同伴滅口,淋了化屍水之後逃走,衛璣沒有追打的意思,獨自站在血洗過的邸舍半晌,抬頭直直看進一道窗縫。
「噫!」鄒儷下意識將窗子放下,轉頭瞄了眼楚雲琛,楚雲琛整個人好像入定似的,眼睛眨都不眨,彷彿目光早就穿透紙窗在看劍客相望。
鄒儷覺得氣氛古怪,自個兒起身跑出去朝劍客喊道:「噯,劍客,我師父找你好久啦。沒想到你不在埴郡,是在這兒。」
衛璣聞聲看到樓上的傢伙,那頭長髮及腰身,便覺得是個姑娘,再聽她的稱呼,料想楚雲琛在外收了徒兒,心裡有些複雜,當初他想拜師還不得其門而入,如今卻收了一個小ㄚ頭當徒弟啊。
雖然不認為楚雲琛是個見色忘友的人,但衛璣難免心中有了計較,他輕功一躍就上樓來到鄒儷面前問:「妳師父?妳說的是誰?」
她暗讚好俊俏的功夫,扯開嘴角笑說:「就是楚雲琛,你認識的對不?他在裡頭呢。」
衛璣聽了心頭有點火熱,又悶又惱,這意思究竟是見他還是不想見他,為何不自己露臉?他知道自己在彆扭,一旁的姑娘好奇萬分的瞅著他,他也不想露出丟人的樣子,所以故作大方的走進屋裡。
窗邊站著一個男人緩緩轉身與衛璣相對,男人穿著粗俗布衣,但是氣宇軒舉,風神俊朗,輪廓深邃,耳朵上穿掛著衛璣所眼熟的銀飾。
「唷。」楚雲琛先發聲打招呼。
好輕浮的問候,衛璣的理智像熱鍋裡彈起的蝦子,反射性回嘴道:「你唷什麼唷!莫名其妙!」
看到衛璣對自己還是反應很大,表情很多,楚雲琛的笑因而更加自然許多,回應說:「你還好麼?」
「非常好。」
「你不問我好不好?」
「誰管你怎樣,你自己走的,也沒人逼你。」
鄒儷聽到這兒忍不住插嘴說:「師父可是為了你──」
「我是為了自己。」楚雲琛厲她一眼,自己講下去。「當初走得很急,不過心裡還惦著你,所以趕著又回來了。」
衛璣面無表情說:「去哪兒了?怎麼收了徒弟也不通知。」
「嘿嘿,我叫鄒儷。」
衛璣聽到關鍵字,轉頭打量她說:「鄒……莫非……」
楚雲琛苦笑說:「她是鄒支天的晚輩。鄒儷,他是衛璣。」
鄒儷拱手重新介紹道:「晚輩鄒儷,見過衛前輩。」
「前輩不敢當,叫我衛璣就好,我們看起來也差不了幾歲。」衛璣嗅到空氣裡的腥味,壓下擔憂的情緒說:「我來這裡是等人,不知怎麼就招惹了官兵。」
「是四皇子惹的麻煩?」
衛璣不喜歡楚雲琛的講法,但還是應道:「我怕他出事。」
衛璣說著表情有點難受,楚雲琛上前捉住他的手腕探脈,並蹙眉道:「你受了內傷。」
「不嚴重。」
「你現在過得怎樣?」
衛璣揚首笑說:「進大梁的時候,多少都該聽說了不是?衛雪嵐的後人捲土重來,血洗江湖什麼的。」
「你明明不打算背負這些過這種日子。」
衛璣把楚雲琛的手拉開,轉頭朝鄒儷笑了下說:「妳師父是個反覆無常,陰晴不定的傢伙,又常自作主張不顧別人,跟著他很辛苦吧。他要是欺負妳,妳就來找我,哥哥我當妳的靠山。」
鄒儷聽著笑了,覺得這人挺有意思,一點也不像大魔頭,撇開剛才血腥場面之外……
「雲琛。」衛璣不著痕跡看了眼他身上還有沒有佩著那塊玉,一面說著:「謝謝你找我。我得去找他,先告辭了。」
楚雲琛身上的玉沒見著,衛璣卻沒心思多想,轉頭就要離開,樓下跑進許多穿戴相同的人,都是晉珣的手下,晉珣自大門走進店裡,一眼就看到衛璣從樓上走下來。
「你沒事吧?」晉珣走向衛璣,又抬頭看到樓上兩人,鄒儷此時已經把長髮紮好作男兒打扮。
衛璣搖頭,神情凝重問他說:「怎麼回事?為何宮裡的人……」
「我二哥鬧脾氣了吧。」晉珣苦笑,用眼神示意道:「這二位是你朋友?」
衛璣想起晉珣沒見過楚雲琛真正的樣子,鄒儷的來歷有些麻煩,因此敷衍點頭。晉珣笑容如春風和煦,客氣邀請他們到王府住下,接受款待。
鄒儷自然應好,她本就不知死活,楚雲琛也沒什麼表示,只有衛璣莫名心亂如麻。
衛璣在車裡草草寫了封信息,讓人跑腿交給他在外頭的堂口,晉珣饒富興味注視著,他學晉珣撐頰靠窗和人對望,說:「怎麼這樣瞧我?」
「一陣子沒見,你本事真大,皇帝管不著的地方,都讓你給管收了。」
「玩玩而已。沒什麼管不管,我只是把它們全打散,現在還亂得很呢。」衛璣笑著探話道:「要不都歸你管?」
「我?」
「你這麼久不回來,不就是等我大鬧一場。我鬧夠了,還你吧。」
「要是我久久都不出現,你是不是要鬧到天下大亂,將天下交給我?」
衛璣沒想到這人有膽講這麼大逆不道的話,反而愣了下,表情認真的說:「你原來雇我就不是要當護衛,而是想讓我幹這些事吧。」
「可不是你說的?你是鷹,自然想飛得高,我便讓你飛。你想怎麼鬧就怎麼鬧,隨你高興。還是你覺得我利用你?」
衛璣沒了應對交際的笑容,認真思考了下,而後定定望著他說:「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對我?」
「我是真心的。」
「你。」衛璣擠了一個音,他知道有些東西問這樣背景的人最愚昧可笑,可是他還是很想問,猶豫良久,倒是晉珣主動啟齒告訴他了。
「我愛你。所以我相信你會信賴我,相信你會理解我,我這樣的人不比尋常百姓,該有的情感都不完整,但不是沒有的,我對你是真心的。我沒想到二哥的人馬這麼快埋伏在那兒,幸好你沒事。」
「他想讓你娶王妃是不是?」
晉珣面色平靜道:「是。」
「那,你就娶吧。」
這下晉珣臉色有點難看了。
衛璣並沒看他的臉,而是望向被風吹動的車簾低道:「婚姻有時是種手段。我想我不會在乎。」
晉珣沉濁地吐了口氣,語氣不悅的說:「你不在乎?是因為你心裡還能有別的更在乎的東西是麼?」
衛璣對上他的眼,意外看到了妒火,想起後頭還跟著那對師徒,心裡隱隱發澀,苦笑道:「怎麼會有,我不在乎你對別人耍手段,自然包括你聽從皇命的事,你卻反過來懷疑我什麼?要是你覺得我對你不夠真心,大可不必來找我。反正我在外頭鬼混,照樣混得挺好的。」
「你殺傷了宮裡的人,沒有在我的羽翼下,當真認為自己能安生?」
「這是威脅?」衛璣挑眉。
晉珣感覺到衛璣渾然天生的霸道和氣勢,以前這個男子過得太漫不經心,因而讓人以為這人就像真的家禽似的,但衛璣骨子裡卻非如此,他只是散漫慵懶,歛起利爪和羽翼,倘若有天生出新的嚮往就會毫不猶豫的飛走。
「衛璣。」
「嗯?」
「我沒有威脅你,我只是怕你不再屬於我的。」晉珣看著他有點懵懂不解的表情,不安、佔有及欲望的漩渦不斷擴大,他知道衛璣是掌控不了的人,哪怕以愛為名都不行。
「講什麼傻話。我可是為了你才滿手血腥。」衛璣講完又逕自反駁:「也不是為你。我是因為自己想這麼做,不該將這個冠到你頭上的。是我自己選的,我心甘情願。但我是因為想著你才這樣,可是,忽然有點安心了。起碼,就算我是大魔頭,你還是想要我的。」
衛璣說著自己笑出來,一頭鑽到晉珣懷裡,把臉悶在他華貴冰冷的錦衣裡,小小聲的講:「有時我覺得,自己不像自己了。」
韓京熙不是會殺人的傢伙,衛璣卻能殺人。儘管他這樣自我解釋,仍舊漏洞百出,因為他們是同樣的靈魂,同樣的思維邏輯,同樣一顆心。
「晉珣,其實你一直在等我這麼做吧?」
馬車內寂靜許久,晉珣只是撫摸衛璣的髮絲,在衛璣昏昏欲睡時輕輕低喃:「我愛你。衛璣,我愛你。我很想你,你不在的時候,我找了許多東西要送你,回去就一樣樣展示給你看,我會把天底下最能討你喜歡的東西都弄來,錢財、古玩、戲曲、表演、書籍,就算是女人也好。」
聽見女人,衛璣驀地扯回一絲清醒,有點僵了身子抬頭問:「什麼女人?」
「聽薛海說的。原來你喜歡去那些地方玩。」
衛璣正想解釋,晉珣就說:「你最喜歡的姑娘叫銀菡吧?」
他茫然注視晉珣溫雅說話的模樣,手腳發涼,晉珣親了他的臉,用嘴唇碰了碰他的下巴,壓下嗓音說:「挺不錯的人。你想要,我就把她買回府,好不好?」
「她是命苦人家,賣藝不賣身,買來也沒用,我不喜歡勉強人。」衛璣手心都是汗水,小心翼翼斟酌字句道:「我只是喜歡聽她吹笛,讓她教教我而已。」
晉珣歪頭,扳起他的臉孔問:「這麼說是我誤會了?」
「都有了你,我怎麼還會去碰別人。」
晉珣與他注視了會兒,揚起淺淺笑痕說:「那我打賞她吧。改日請她再來教你吹笛,我想聽你吹笛。」
這種話放到以往就像調情,此刻只讓衛璣覺得是暗示,衛璣抿起微笑搖頭道:「我不打算鑽研,只是學著玩兒。我們別再管別人的事了好不好?」
「好。」
衛璣再度偎在晉珣懷裡,更像是躲起來,躲在最危險也最安全的地方。他越來越覺得自己像是一隻紙鳶,漂亮在天空盤旋,承載的究竟是自身還是掌線者的心思,他累了不敢落地,怕一落地就沒有再高飛的機會。
倒不是怕再也不能到天上,而是飛不高的紙鳶,遲早要被漠視和棄捨吧。
「晉珣,要是我什麼都不做,你會不會一樣只看著我?」
「以前你不也是如此?」晉珣淺笑,兩人各懷心思。
是夜,衛璣在自己房內坐在窗欄邊吹奏龍笛,黎明前才睡。
晉珣回來就被請往當地府衙應酬,衛璣帶客人參觀王府和當地風光,王府其實沒什麼好看,三人來到外頭街市亂逛,衛璣找了間館子招待他們二人,飯桌上演的多是「鄒小儷的說書時間」,其他兩人或附和或取笑的配合,相處還算愉快。
吃過東西之後,鄒儷向師父討了錢說要自個兒去買些女兒家的東西,楚雲琛板著張冷峻的臉色念她說:「這打扮還買什麼姑娘家的東西。」
鄒儷嘴臉像個小流氓,歪嘴說:「你不給我就跟衛哥哥討囉。」
衛璣一笑,低頭準備取錢給她,楚雲琛當下把一小袋分好的錢囊塞給她,擺手催趕道:「滾。」
她笑嘻嘻跑進人潮裡,楚雲琛沉著臉看她消失,衛璣偷瞄竊笑,不由得取笑說:「看來你有剋星啊。」
「哼。」
兩人漫無目的走在路上,不特別親近也不怎麼疏遠,乍看好像從前,又有點微妙的不同,衛璣說不上是怎麼回事,楚雲琛卻已對一切了然於心。他畢竟是跨越一個世紀的存在,有些事情哪怕沒有親身經歷,亦是很快就能明白通透,無論是他對衛璣這個人的觀感,或是他們之間的情況。
「鄒儷說你們在沙漠的事,還有遊歷他國的事,我聽得意猶未盡,實在精彩。」
楚雲琛輕嘆道:「有她在的地方就精彩啊。」
「看得出你很疼她。」
「她是我徒弟。」楚雲琛不自覺強調了一遍。「她說想找鄒支天,如今卻變成跟著我混了。」
「嗯。鄒支天和葉先生,不曉得去哪兒了。常陵國據說爆發內亂,周邊幾個小國虎視眈眈,大梁倒還沉得住氣。」
「沉得住氣是想撿便宜吧。」楚雲琛冷笑,對政治官場的鬥爭與心計相當厭惡,雖不避諱,談的時候總是流露出對這類事的不屑。
衛璣不希望他心情差,轉了話題說:「你那塊青玉呢?」
「收著。怎麼忽然問起?」
「我,我一個不小心把紅玉搞丟了。」衛璣握緊拳頭,這事他實在不想瞞著。「對不起,那麼重要的東西……」
楚雲琛非但面無慍色,神情還更為溫和淡然的回應說:「再貴重的寶物,都是身外之物罷了。物緣如此,你不必太過掛懷。」
衛璣鬆了口氣,內心的悵然卻更深,脫口問他說:「你對任何人事物都能看得這麼開?」
「嗯?」
「當我沒問。」衛璣假裝瀏覽夾道店鋪攤販,訕笑道:「你為人瀟灑,當日走也是乾脆俐落,我怎麼都學不來啊。你知道不,這世上我認為有兩種人最具魅力。」
「什麼?」楚雲琛瞇眼,覺得這人老愛將話題越扯越遠。
「最有魅力的兩種男人啊,一種是野心勃勃,另一種是浪蕩不羈。」衛璣繞到他面前轉身展臂,昂首笑道:「你說我是哪一種?」
楚雲琛望著他想了下,錯開話題問說:「說到這兒,你始終沒告訴我你真正的名字。只知道你姓韓,難道我就記著你是韓雞心?」
「嗟!」衛璣臭臉,隨即想起什麼又掬起笑顏跟他說:「我跟一名藝伎學了首曲子,有機會吹給你聽。」
「昨晚的龍笛是你吹的?」
「你那兒聽得到啊。」
「這是自然。我武功這麼高,你吹得那麼不純熟,很難不認出是你。」
「所以我特意練了一晚……果然不夠好。」
「下次我教你吧。」
「何必等下次,就待會兒吧。」
楚雲琛站定不再移動腳步,衛璣笑容凝滯,轉頭發現他們已經走回王府門前。雖然離大門有段距離,但人車沒有方才路過的地方喧囂,楚雲琛說:「邸舍的房間我還留著,我跟鄒儷的東西還在那兒,只帶了劍過來。」
衛璣安靜聽他講,他接著道:「我走是為了一件重要的事,一件我想逃避又渴望面對的事。但回來遇見你,我才真正看清楚自己的心性。不過或許對你來說,這些還是別知道得好。」
「與我有關?我們有什麼不能說的?都這麼熟了。」衛璣的笑有點尷尬。
「你跟四皇子在一起了麼?」
「嗯。」衛璣眼神閃動,游移開來,應了單音。
「你快樂?」
「跟他在一起,又不是為了快樂。」衛璣有些緊張,搶在楚雲琛說話前講:「可是我跟他在一起還是快樂的。」
「他不是尋常人。萬一他利用你……」
「我不在乎。我知道他喜歡我就夠了。」
「沒想到你一向精明,也肯幹吃虧的事。」
衛璣哈哈大笑兩聲,單手插腰回說:「別的事我絕不肯吃虧。唯獨感情,吃這點虧算得什麼,我高興是因為我給得起,別人想討還沒有呢。」
楚雲琛垂眸,神色略微黯淡,笑意苦澀。
「你到底有什麼不能跟我說的?」
「也沒有。已經夠了。你好你高興就夠了。」楚雲琛昂首報以淺笑,既瀟灑又滄桑。「我知道你這人是不會後悔的,做之前膽怯,可一旦做了就是做了,也沒想過回頭。該說你什麼好。」
聽到楚雲琛這麼講自己,衛璣乾脆將心裡一點兒疑問丟出來問明白,他說:「你既然肯收鄒儷為徒,當初為何不收我,是不是……」
「沒有為什麼。我不想跟你是那樣的關係。」
「雲琛,你特地找我,卻不肯把話說開,你對我是不是太多顧慮了,我從前以為你對我喜歡男人這事有點兒疙瘩才不敢講,現在覺得趁這機會說開怎樣?」
「我從沒對你有疙瘩。只是不想你顧慮我,而影響自己的意志。你習慣依賴我……」
「這、朋友之間本來就互相依賴啊。」
「我不想跟你是朋友。」楚雲琛淡淡回說:「更不想是你的習慣,習慣往往能被取代,我有我的選擇,你有你的。我為我自己選的負責,你也是如此,所以我們才合得來不是?」
衛璣一手抓住他的肩,質問道:「慢著,你說不想跟我是師徒,也不想是朋友,我們更不是血緣上的兄弟,那你到底想怎樣?不要用言語擾亂我,說重點行不行?」
楚雲琛微側首,餘光瞥了眼肩上的手說:「你長高不少,手勁也強多了。」
「楚,雲,琛!」
「我什麼都不要。」楚雲琛平靜告訴他說:「只要你好好的過,不讓自己後悔就行了。你我之間,就是多了那麼點特別的回憶,沉睡百年星霜能遇見你,我亦無悔。」
「你避重就輕。」
楚雲琛微微沉下臉,蹙眉道:「我並不想多說,你真想聽我真心話?」
衛璣歛眸,看見楚雲琛垂在身側的手的手指輕顫了下,感受到這個人內心其實萬分掙扎,他忽然有種強烈感受,再逼迫楚雲琛只是在凌遲此人而已。
「罷了。」衛璣鬆手,轉身說:「不勉強你。」
楚雲琛向著他的背影,語調沉著而溫煦的說:「我就不進門了。得帶鄒儷去找她的姑姑和葉逢霖,聽說瘟疫還沒斷絕,或許遇得見也不一定,這場災情可能是誰的陰謀。」
「你不是說要教我吹龍笛的……這就要走?」
「我不喜歡皇族,官府,鬥爭,宗派。這你都知道的。」
「好。你走吧。」衛璣感到喉嚨好像在灼燒,深而緩的吐了口氣,說道:「我的事不勞你掛心,就此別過。」
楚雲琛好像嘆氣,又好像很輕的說了什麼,衛璣氣惱沒聽清楚,大喊了句「後會無期」就衝進王府,叫衛兵把門打開讓路。
「韓……」楚雲琛本想喊他原本的姓名,卻也只知道姓氏而已,這便是衛璣聽到像嘆息的輕喃。他見衛璣連最後一面都不肯回頭相對,又站在門前望了會兒,接著身形一飄就不見影子了。
過了好一會兒,衛璣又讓人開門,走到門階上張望,暗自低喃:「走了也好。這兒是非不斷,淨是你厭倦的人事物吧。你是人間神仙,那就去你該去的樂土。我,好好在紅塵裡滾一滾。」
明明心裡有愛著的人,竟還是感到寂寞寂寥,衛璣以為自己此刻會思念的是晉珣,但腦海卻一直浮現楚雲琛笑裡的滄桑。楚雲琛的前生是那樣悲涼的結束,衛璣著實不願他再經歷一遍混亂的人生,所以才狠心丟下後會無期的話。
衛璣知道自身處境,這裡絕不適合楚雲琛待著,而關於楚雲琛說的話,有很多他沒能會意過來,可能當局者迷吧。
「笛子,還沒能練好吹給你聽啊。」衛璣心裡想著,人生有太多時候想許下承諾,明知道不一定實現,卻還是會這麼做,大概是因為心裡想給的當下給不了,才用這種方式給彼此留個念想。
感情中吃虧未必不幸,因為自己給得起,這話其實是衛璣講給自己聽的,他也不想深思這是怎麼回事兒,更不想計較。他認為這不是傻,而是執著,與晉珣方式不同罷了。
後來,晉珣告訴衛璣說朝廷賑災的黃金被劫,希望他能出面,衛璣於是前往南方。一個多雨多水的地方,聽說那兒的人也多情,不知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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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珣不曉得的是,衛璣不單是想埋葬宋言琬,更是想找回那塊紅玉蓮韜。
衾枕間,晉珣與衛璣耳鬢廝磨良久,衛璣被他擾醒也懶得回應,晉珣將其鬢髮往耳後撩,問說:「還在氣我?」
衛璣皺眉,無奈吁氣,想了想還是回話道:「你不必這樣。醋勁未免太大了。」
「從小到大,我失去的太多,所以擁有的東西就要牢牢捉緊。我不能沒有你的,衛璣。」他很少喊衛璣全名,衛璣也聽出他語意沉重,苦笑了聲。
「你該不會願意為了我去死吧。我可不需要你幹這種事。」衛璣半開玩笑的講,也是種暗示,他不打算為了談戀愛尋死覓活,有時晉珣會給他一種壓迫感,但他會喜歡上這個人,或許也是因為認定這個人無論如何都會這麼喜愛自己的緣故。
晉珣捏他鼻子笑說:「說什麼呢。小璣,這幾天我得出趟遠門,我讓薛德或薛海他們來陪你,你要是想散心就帶著他們。」
「你要離開?何時?」
「明日一早。」晉珣坐起身,回頭見衛璣有些害臊的想把被子拉回去遮好佈滿吻痕的身軀,便撩起單薄的被子把他整個人罩住,隔著它和衛璣擁吻,衛璣拉下被子輕喘,赧顏道:「噯,做什麼。你既然忙就先走吧,我想去沐浴了。」
「我吩咐人把水燒好了你再過去。」
「嗯。」
晉珣裸身走下床,將衣架上的衣裳穿好,坐到鏡台前梳理長髮,衛璣側臥著凝視他,他從鏡子裡瞥見衛璣寂寞的樣子,還是先一絲不茍整理好自身儀容,才踱回床邊摸衛璣臉龐。
「我走了。」
「不能帶著我走?」
「你操勞一晚,還是休息吧。」
衛璣不滿,翻身背對人,嘀咕道:「還不是都你幹的好事。」
「小璣。」
「你走啦。」
「我會盡快回來。」晉珣輕嘆,就去打點外頭的事,準備明日遠行。他當然想帶衛璣一塊兒,片刻都不願和這人分開,但這次出門要辦的事不適合帶上衛璣,只得趕緊將事情辦完再回來。
衛璣心裡捨不得晉珣,但又慶幸晉珣要出遠門,自己就有機會去小南門外找尋失物了。
這天衛璣沐浴完,在小亭子裡躺著等長髮乾,忽然有股衝動想要乾脆把這頭髮給剪掉算了。不過這兒的人和他所認知的古人一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剪髮幾乎跟斷頭一樣嚴重,要是真那麼做了,不曉得晉珣會是什麼反應。
「三千煩惱絲啊。」衛璣傻笑,要是剃成光頭,能否就斷絕塵世一切煩惱因緣,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人出生時是無牙的,隨成長而冒出牙齒、頭髮,而且它們還會掉換,就好像人的煩惱與智慧都是過了一個又一個,到了年老就又逐漸將這些還諸天地,最後又是個無毛無牙的狀態,最後塵歸塵,土歸土。
「人的一生,究竟可留下什麼?」衛璣放任思緒漂蕩,這是他心情稍微放鬆時常有的事,放空時就能讓念頭自轉,有時反而能獲得一些頭緒。
說穿了不過就是發呆,不知不覺就又睡著,醒來時餘光瞄到有燈籠置在亭子出入口,身邊多躺著一個人,是晉珣。晉珣朝衛璣側臥,一手揪著衛璣的袖子,好像是怕吵醒他而沒有碰觸到人,他看起來睡得很熟。
一般他們若不做那檔事,平常是各自有休息的地方,有人說勞動完會睡得特別好,晉珣卻還是會保留一些餘力,衛璣稍有動靜他就會醒來,讓衛璣覺得他總是很淺眠,這可能和自幼在宮裡環境養成也有關係。
衛璣卻不是因為這樣的背景而可憐晉珣,是因為喜歡晉珣這個人而心疼,他靜靜看著晉珣難得安穩的睡容,彷彿自己也獲得平靜。
衛璣輕輕摸上晉珣的眉眼,輕輕吻他俊麗的臉,溫柔說:「其實我不懂你,不熟悉你,但我喜歡你,所以就算覺得你有很多事是我不曉得的,但沒關係,往後自然會懂吧。就像你其實也不盡然知道我的事,但我會慢慢讓你知道。所以你不用怕,我都會在,只要你別讓我太傷心。」
衛璣理智上明白這個人絕不是能輕鬆談感情的對象,不管從什麼層面判斷都不是他理想的類型,外表跟身材除外。
但就是喜歡上了,有什麼辦法?
和楚雲琛分別時他有點脆弱,或許是這樣催化了他對晉珣的依戀,他本來對晉珣就有好感,那是毫無道理可循的感覺,即使楚雲琛還在,或許他還是會走向這個人。
他當時只是想讓楚雲琛代替自己的理智而已,因為和一個皇子交往其實也不是什麼能見光的事情,許多事光想都頭疼。
「唉。」衛璣嘆氣,晉珣緩緩睜開眼瞅他,那表情還很茫然,看得他心念一動,湊上前親了晉珣的嘴,深情捧著晉珣的臉吻了起來,晉珣任他索吻,低低的哼了聲,他握住晉珣的手放到唇間親了下道:「早日回來。」
晉珣這才想起什麼似的,起身往燈籠那兒摸索,燈籠旁放了一個剔紅的食盒,他將食盒拿到衛璣面前打開說:「一起吃吧。」
衛璣看裡面有幾樣小菜,晉珣端起飯碗給他,將夾層拿開,底下點心有一盤是之前衛璣也採過的果子。衛璣疑惑掃了眼,抬頭看晉珣,後者解釋說:「我先前確實不知它們是什麼,但是我去查過,我想著你是喜歡才想和我分享,但我卻那樣拂了你的好意,你……別往心裡去了好麼?我不是故意那樣對你的。」
衛璣傻了,讓官員緊張到臉色發白的男人,現在像個孩子一樣賠不是,這事他早就忘記,可是晉珣卻一直惦在心上,深怕他難過,不僅如此還花了心思去理解他說的、做的事情。
「你,呵呵。」衛璣低頭抿笑,還以為像晉珣這樣出身的人霸道又有被害妄想很正常,但或許這人是例外也不一定。
「你笑了,不怪我了是不?」
「晉珣,我越來越喜歡你。」衛璣抱住他,微微哽咽。
在衛璣看不見的情況下,晉珣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表情,但只是一下子又恢復平日的淡然鎮定,並拍拍衛璣的背安撫道:「吃些東西吧。」
隔日一早,晉珣就帶了幾個隨從及護衛出發,沒交代自己要去哪裡辦些什麼事,衛璣並不打算問,他認為對方既然不講就是不打算讓他知道,問了也只是彼此困擾。
就好像他不想讓晉珣知道自己要去找楚雲琛那塊玉,倒不是他自己會心虛還是怎的,而是他曉得晉珣容易妒嫉,有些感情上衍生的情緒是解釋不清也排解不來的,乾脆不讓對方知道就好。
所以情人前腳剛走,衛璣就趕往小南門外的樹林找蓮韜,但是每棵樹都差不多樣子,他搜索很久才循一股怪味發現宋言琬的屍體,雖是初秋,但這會兒還是開始腐爛了。
屍斑什麼的都開始出現,衛璣心想玉又不會長腳跑,還是趁宋師兄屍骨尚全,挖個洞埋了吧。這點兒事對曾在深淵求生的男人還不是太難,半天的工夫就埋了人,忽然想到該不該給宋師兄立墓碑,整個人呆站在原地。
衛璣想起宋言琬雖然對他有過嚴厲的時候,但都是就事論事,很少為了私人恩怨跟情緒找他麻煩,反而還頗為照顧他,不管這個人是基於什麼緣由陷阱他,又或許那些照顧都不是真心的,但他還是受過宋言琬恩惠的,想到這兒衛璣有點鼻酸。
「一生算計與恩怨,到頭來不過一坯黃土麼?」衛璣摀住自己發酸發熱的雙眼,但壓不下內心感傷。日前宋言琬的一劍朝他刺來,是沒有猶豫,而且滿懷殺意的。可是他無法恨宋言琬,他甚至從沒有真正瞭解過宋言琬是個什麼樣的人,有時是各自造化罷了。
最後衛璣並沒有替宋言琬立碑刻字,宋言琬沒有後世供奉,更無家人,立碑也是徒然,還是讓人安安靜靜長眠吧。
「啊。」衛璣自我安慰的想著:「說不定宋師兄也穿越去哪兒了。穿越這回事兒就跟投胎差不多的,是吧?」
就某些層面講來,投胎與穿越沒有不同吧?一樣是很難有人現身說法的經歷,一樣很多事情都是全新感受,稍微有點不同的地方,可能是穿越還保有記憶,有的還能開個外掛什麼的。總之,未來都是未知的。
衛璣整理好心情重新找尋紅玉,他在昨兒個看到紅玉的地方仔細搜尋,但是越找越心慌,因為它不見了。
難道被禽獸叼走了?可是那不是能吃的東西,機率不大。莫非被人拾得,這可能性更低了吧!他來來回回繞了好幾回,紮好的長髮都快被自己抓亂了,咋舌道:「難道它自己穿越了。」
衛璣繃著臉,這種話他自己都覺得太難笑,那塊玉還繫了挺花俏的繩結,掉在草叢裡只要多留意還是能看見,但就是不見蹤影,他的手腳又開始發涼。
「蓮韜。」他開始喊著,好像把它當作有意識的東西一樣,心裡的不安增幅,那是他和楚雲琛的聯繫,代表的不僅是楚雲琛的過去,更有他們之間的羈絆,對他而言很重要。
衛璣站在林子裡,葬完宋言琬沒落的淚,在傍晚遍尋不找紅玉時落下了。
好像是楚雲琛再一次離他而去那樣傷心難過,楚雲琛不光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很重要的人,一個放不下,常常記在心上的人。
為什麼自己在乎的人總是能輕易的離開,衛璣不停在內心質問,是他表現得太不在乎對方嗎?還是別人並不屑他付出的信賴和感情?
衛璣走回城裡,進城門時把眼淚抹乾,這天他早早就睡了,夢到自己拼命躲著楚雲琛,很怕被問起那塊玉的事,他不敢跟楚雲琛說玉丟了,夢裡楚雲琛還是發現他,並質問他這件事,他崩潰哭喊:「還不是你先把我丟了,你怎麼能怪我,是你先丟掉我的!你一點都不稀罕我,憑什麼要我一直把你放心上!」
夢裡他們大吵一架,還打了起來,但不知道為什麼不是拳腳刀劍,而是韓京熙拿著古早吸塵器的粗長管子邊揮邊追打楚雲琛,楚雲琛抓起折凳擋他,還拿腳踹他,打得很不瀟灑,嘴臉很幼稚。
又過了一天,清早衛璣吩咐王府不必準備他的吃食,他帶了點錢到外面吃早點,放空心思望向一旁市集和廟口,有乞丐坐在廟口乞丐石上摳腳,一群麻雀在地上圍著不知誰灑了的豆腐腦兒啄食。
「這不是衛公子麼?」
衛璣先挪了視線,再轉頭,眼裡映入一個圓胖高大的身軀,來的是個似曾相識的傢伙,這張臉加上奉承笑容,他也報以微笑回道:「是何大人啊。」就是那個在晉珣面前飆汗的官老爺嘛。
何大人打著官腔又與之寒暄,衛璣意思意思敷衍,好不容易才切入正題,何大人說:「有件事,不知衛公子方不方便替本官向王爺說幾句。」
「你指的是……」
「陛下有意讓王爺娶妻。」
「哦?」
「其實以前王爺有過幾個妾,但後來不知怎的都弄走了。」
「弄走的意思是什麼?休了?」
「不是不是,是給她們錢和房子,放她們自由。」
衛璣納悶道:「為什麼?」
「這個本官也不曉得。衛公子和王爺交情甚篤,也是希望王爺好的吧。陛下不敢給王爺亂指婚,只是挑了幾家名門貴族的人給王爺選,誰知王爺不領情,還、還很不高興。」
「他恐怕是進京了。」衛璣幸災樂禍的說。
「我曉得。」
「我幫不了忙的。他不想,誰都逼不了他是不?」
「但這事關王爺的、呃,衛公子可知否,有人若攀附不成,就會反目成仇,開始打壓,王爺即便名望再好也是遠離廟堂,只怕……」
「難道有人想造反,所以皇帝陛下想讓王爺拉攏對方?」
何大人尷尬笑了下,像是很難解釋清楚,衛璣有些困惑,蹙眉嘆道:「等他回來我再和他講講,但是不保證我的話有用。」
何大人卻立刻起身拜謝道:「多謝衛公子,您的話一定比我有用。那就萬事拜託了。」
打發走何大人,衛璣又在小店裡坐了會兒,多點了一碗豆腐腦兒吃。他心裡茫亂,如果把晉珣拒婚的原因想成是自己,是不是太自戀了?
皇族有政治婚姻是正常的,這種階級分明的社會,人們早就做好各種覺悟了吧。唯獨他還不是很能體會,就算自己替他們感到無奈,當事人說不定還覺得理所當然。
「該說什麼好呢。」衛璣苦笑,心裡卻想著等會兒再去樹林找那塊玉,他還不死心。
* * *
一望無垠都是白沙如雪,一座沙丘蹦出一名清瘦男子,抓起懷裡的劍往旁戳了戳,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大喊:「師父,師父,死哪兒去啦!」
在他完全沒戳到的範圍內,自沙裡又坐起一名頭臉包覆頭巾的男子應道:「在這兒。」
持劍男子其實是女扮男裝的鄒儷,他們成為師徒是在東墀國一連串經歷而促成的事,將那些頭顱換了錢糧獎賞之後在東墀國內觀光了好一陣子,還到國都見識獨有的異國風情,結果搞到這會兒師徒兩人比了一場劍後要逃離東墀國。
「冷死了、呼唔唔。」鄒儷抓起各種毯子布料裹住自己搓出熱度,邊怪叫邊抱怨:「這個臭沙漠走了三天還出不了。」
「誰讓我們走得急了些,沒能買隻駱駝呢。」
「哼,若不是你指點得好,我也不會贏那東墀國三公主的比武招親,還以為贏了有什麼獎賞,賞我一個公主我能怎麼用啊!」
「那場比試是妳自己堅持要上陣,我可沒逼妳。」楚雲琛拍掉身上沙子好笑的說。
「可是我一開始不知道那個是、唉,東墀國的字我又看不懂,話我也不懂,還不是靠師父你譯語麼。是你不明白告訴我,你陷害我!」
「哈哈哈哈哈。」楚雲琛爽朗笑開來,氣得鄒儷一旁跳腳。
楚雲琛笑夠了才告訴她說:「這兒地勢低,大概再走過那邊沙丘就能看到白魔沙漠的盡頭了。」
「噢。咦,可是你前兩個沙丘就這麼講,詞兒一樣都沒變啊。」
「沙丘自己會跑我有什麼辦法。」
「噯你──」
「走啦。追著白魔就沒錯。」
白魔指的便是這片雪白的盆地沙漠,這兒氣場混亂,一般磁石磁針派不上任何用場,饒是橫度白魔沙漠經驗豐富的人也不會貿然進來,但他們這會兒挑了最快逃離東墀國的路,這條路不會有追兵。
沙漠日夜溫差極大是常識,沙丘會移動也是常識,白天不蓋住皮膚絕對會曬傷,夜晚冷到結霜凍死人也都是常識,睡在沙漠裡很輕易就會被埋葬,但鄒儷實際經歷是頭一遭,很多時候她不跟著楚雲琛便是死路一條,但跟著楚雲琛又總覺得自己有九條命都不夠活。
楚雲琛的黑劍清風由鄒儷背著,他自己走在前頭,鄒儷尾隨著他一面怨自己幹什麼跑到這樣的鬼地方來,也沒找著鄒支天,連那毒醫葉逢霖的消息都沒打聽到,那兩個不曉得跑哪兒去了。
他們離開白魔沙漠的時間是楚雲琛預計的兩倍,但鄒儷已經不關心這個,反正能逃離婚約就好,後來才到了萬佛窟及千佛洞的聖域,偶爾經過的朝拜者會給此處點燈,有的不為什麼,有的則是求個心願。
他們爬到最高處點了盞燈之後往下朝拜,最後師徒二人將肩背上的東西卸下,劍也放著,鄒儷見楚雲琛拿了燈芯和油往其中一座洞窟內走,再度跟上,楚雲琛拜的是一個圓,旁邊刻畫了許多神佛菩薩,唯獨這個洞好像神佛都被渺小化,楚雲琛告訴她說這兒是虛空,這個圓是一面鏡,對著它便能明心見性。
鄒儷聽完好笑道:「這面鏡被偷走很久了吧。就是一面土牆而已嘛。」
楚雲琛斜睞她一眼,莞爾說:「它以前就這樣,沒變過。虛空便是虛空,自己就是自己,很多人事物會互相影響,有所牽扯,各自造化,但本質是難以改變的。」
她眨眨眼,扁嘴疑惑的回瞅,一副「你能講句聽得懂的話麼?」的表情。
而他僅是淺笑道:「妳還年輕,卻很聰明,我以琴技手法教你領會的劍訣亦是一點即通,這些道理往後妳自然會懂。」
朝拜過聖地後,他們再度上路。這次踏上的是歸途,他們要往南行,不再眷戀這片沙漠和綠洲,或那些新奇迷人的異國景色,當然其中一個原因是鄒儷受夠了沙漠。
鄒儷問他說:「師父,你說那劍客的劍術是你教的,那他是我大師兄囉?」
「不是。」
「怎麼不是?」
「我沒讓他拜我為師。」
她皺眉質疑道:「咦,那是為何,怎麼這麼古怪?他不服你麼,你這麼厲害,厲害得這麼恐怖。」
「呵。」楚雲琛歪頭想了下,表情純真得像個孩子,而後自言自語喃著:「不知道,就是不想啊。不想收他為徒,不想跟他變成那樣的關係。」
鄒儷又說:「那麼師父,你心裡的疑惑解了沒有?」
「……還沒。或許,我有些亂。」他說完回頭對上鄒儷,她一雙美眸露出狡黠精光,開心指著他喊道:「哈哈!我就說,你就是你朋友吧!還不承認,哈哈哈哈!」
她開心得在沙漠裡跳舞,鬼吼鬼叫,即使女裝也沒人會認為她是個女子吧。
再說回衛璣這頭,秋日好眠他卻起了個大早到外頭逛街市,不買什麼就只是隨意看看,見到好吃的點心就買來吃,他只想嘗個味道,袋子裡的點心吃一個剩下的就給跟在屁股後頭的孩子們。
穿越後他一直就在雲海山莊度過,下了山才知道乞丐比一般生活還過得去的百姓多得多,這些孩子沒爹沒娘都是孤兒,全拜戰爭、瘟疫這些事所賜。
他救不完別人,只能見一個幫一次而已。不過說到底也不是他做的功德,這些錢都是他從晉珣那兒取的,說到底這樣做單純是讓自己好過而已,與行善積德似乎也沒太多關係了。
一句話,老子高興怎樣就怎樣。
因此這兒的乞丐小孩常守在王府外頭,盼到俊美漂亮的大哥哥出門就跟在他後頭,繞著他打轉兒,他們有的一堆皮膚病,又髒又臭,衣衫襤褸,卻都覺得在衛璣身邊彷彿自己也被洗淨了一般,因為衛璣看他們的目光是很平常的,沒有特別同情或鄙夷,也不是把他們當路邊貓狗或樹上的鳥兒。
衛璣買了一堆蕃薯來到近郊收集落葉,小乞丐都跑來圍觀,一個流著鼻涕的傢伙問:「哥哥你忙活什麼呢?」
他回說:「烤蕃薯你都不懂。」
「我想吃上回的叫化雞。」
「你當我是什麼?要吃你不會自個兒想辦法,臭屁孩。」衛璣撥著葉子,掃視他們幾個,像孩子王似的昂首道:「想吃的就過來幫忙。」
他跟小乞丐們混了一整天,還帶他們到河裡捉魚,上樹摘果子,暗地教了些功夫,但再多的也沒有了,他能做的有限,而人與人之間便是如此。
有的人是水上一片秋葉,有人是沉落的一顆石頭,無論輕重都存在過,但情如流水,刻畫出的痕跡不盡相同,都是無常而已。
衛璣想起自己跟楚雲琛的邂逅和分別,雖然莫名其妙,又好像該會如此,自己對晉珣上心也是必然,他早就有覺悟會遇上一些事,只隱約認定晉珣不打算跟他談,只是晉珣防得這麼徹底,無論動機為何還是讓他有點不舒服。
「你們覺得收了我的好處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麼?」衛璣跟小乞丐們坐在大樹下,有的小傢伙坐在樹幹上,他這麼問著。
年紀稍長懂世故的少年立刻應說:「哥哥有任何吩咐只管告訴我們,我們雖然打不贏個子大的,可是合幾人之力還是能扳倒大漢,而且我們很聰明,不比那些嬌生慣養的孩子。打聽消息或散佈謠言一樣難不倒我們。」
衛璣聽他講完僅是淺笑,好像還看到這群孩子臉上多了一分安心感,他們的世界裡充滿大人的鬥爭,如果只是單純一方的付出給予,是難以讓這樣的人獲得安心及信賴,有時倒不如各取所須、利益交換,還比較來得心安理得。
「這個,我還沒確切想好。等哪天需要你們了再談吧。有句話不是這麼說的?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呢,就是先拉攏你們,跟你們套近乎,說白了也是這樣而已。但是人世間的事也不都是這樣簡單好搞定的,我要是不喜歡你們,就根本不會讓你們接近我。」
衛璣右邊一個說話還有點奶聲奶氣的娃兒出聲說:「那哥哥喜歡我們囉。是這個意思吧?」
「乖。」衛璣摸摸他的頭,那孩子笑得很害羞。他穿越來的時候差不多就這年紀,目前為止衰事不斷卻無大難,對他來說能過得了的關就不算劫難。幸或不幸,雖說不是當下就能定義的,但他還是很慶幸這是穿越不是重生。
一模一樣的人生,何苦要再來一遍?又不是關卡遊戲還能存檔重讀再來一遍,哪怕可以他也不想要,很多經歷真的一次就足夠,他不想再見到父母漠不關心又充滿比較的眼光,不想再體驗一遍嚴重偏心的家庭生活,不想再在班級上當個邊緣學生。
他在原本的世界跌跌撞撞,努力擺脫他所有的「不喜歡」及「不想」,哪怕還沒找到目標,但光是這樣就要耗盡他的精神。最起碼他還知道他不要什麼,也好過逆來順受。
不知道若是原本的衛璣,是不是會跟他一樣不喜歡當自己,或是用這樣的自己去走出新的可能。
「我們該去找睡覺的地方了。」小乞丐們紛紛起身或下樹跟衛璣道別,他們出人意料的客氣,在那些孩子裡必然有個領頭的,衛璣沒興趣深入瞭解,因為知道太多就會抽不了身,就繼續萍水相逢好了。
那個奶聲奶氣的小娃兒還遲遲不走,回了兩次頭,向衛璣說:「哥哥還不回家麼?」
「再晚一點吧。你快跟上。」
有個少年跑回來抱起小娃兒說:「你別纏人了。走啦。」他朝衛璣點頭就跑開,小娃兒靠在少年肩上朝人揮了揮小手。
那孩子穿得比其他人還整齊一點,雖然臉髒兮兮的,衛璣仍看出是個女娃兒,料想是被少年扮成男孩兒照顧著,畢竟女孩子無論年紀如何,在外求生都是不便的。
世道再險惡,也不過人心而已,但在幽暗角落裡仍有溫情。衛璣嘲笑自己大概是情人離開太寂寞,才找這些小孩兒來陪伴自己。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忽地雙手一振發功蕩出內力,樹林禽鳥驚飛,走獸逃竄,半空翻出一個人旋了幾圈落地跪著單腳,抱劍立了單掌道:「衛師兄饒命!」
看見薛海表情驚慌無措,衛璣失笑說:「你想死不成,敢跟蹤我半天不露臉,當我是有耐心的人?」
「我是不想打攪師兄的興致,所以,唉,師兄怎麼發現我的,我自認跟蹤人的功夫不差啊。」
「你整天沒吃東西,龜息功什麼的練得再好也管不住五臟廟擊鼓吧。」衛璣突然丟出一個東西讓他接住,是預留的小蕃薯,還有點微溫。
「師兄──」
「我用內力保溫,別太感動啊。」
「師弟我大老遠跑來你也不請我去王府吃頓好的,只給我一塊蕃薯,我想哭啊我!」
「去你的。」衛璣笑罵:「那個你餐後當點心有助排便吧。」
衛璣帶了人回王府,他吃了一天根本不餓,薛海逕自狼吞虎嚥桌上佳餚,他等薛海嘴裡塞滿食物時問說:「我有事問你。是雲海山莊的事。」
他問完掀起桌布擋,薛海無意外的將尚未嚥下的食物噴吐出來,狼狽叫道:「什麼?」
「苗莊主還活著沒有?兩個師叔的下落,其他人呢?」
薛海抹嘴,倒酒喝,低頭回憶道:「師兄你出事那時,我們都挺傷心的。」
「屁留著散場放,我不是問你這個。」衛璣知道山莊老老小小都愛來這套,顧左右而言他,老是不提重點,有的沒見過世面又愛裝老江湖,養成一堆壞習慣。
薛海被潑冷水,掀了掀嘴皮,撓著耳後說:「說來話長,那我長話短說了。有人發密函給師叔,說莊主師父聯合宋師兄害你的事,同樣內容的信函也傳到別派掌門那兒,可當時死無對證,小璣師兄又不能出面作證,所以就各執一詞了。林海凰跟楊大觀早就對莊主師父有所怨懟,可能他們原先就有嫌隙吧,所以當下雙雙發難,藉小璣師兄你的事跟莊主鬧了起來,逼他退讓莊主之位,後面有出了一堆事情,算是將雲海山莊衝散了。那兒現在沒什麼人,就剩苗穹岸吧,下人全都各自回老家,詳情我不清楚,聽說北派舊仇家都找上門,莊主跟他們相鬥,後來走火入魔,有人說他瘋了,也有人說莊主死了,都是聽說啦。一夕之間比南派還落魄啊……我跟薛德早早就走了,蒙大師兄收留。」
衛璣嘴角微微抽了下,意味不明說了句:「你們兄弟倆倒是動作迅速確實啊。」
薛海不好意思笑應:「別這麼說嘛。」
「還有什麼漏了講的,想一想吧。」
「噢。宋師兄他也走了。」
「哦?」
「他說你一定沒死,那些一連串的陰謀都是你搞的鬼。我從沒見宋師兄那麼可怕,好像鬼一樣,他啊,唉。他只當雲海山莊是自家,畢竟他是苗莊主收的唯一一個入室弟子,雖說還有個大師兄,但也就是名義上的大師兄,真正最關心山莊的說不定是宋師兄呢。」
「嗯。」
「我知道的就這些。」薛海言行神態看不出有什麼保留或隱瞞的端倪,衛璣知道這傢伙八卦得很,有什麼話都藏不住,雖然口風緊,卻還是會找對象一吐為快,那對象不是薛德便是他這個衛小璣,所以衛璣暫且相信了。
看來薛氏兄弟並不清楚搞垮山莊的人是晉珣,晉珣背地又使了哪些手段,衛璣也無心去思量,畢竟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探討的了。
「我要去睡覺了。」
薛海疑叫:「這麼早?月亮還沒爬到頂呢。」
「明天早起出門。」
「去哪兒?」
「惹麻煩囉。」
薛海見衛璣笑得意味深遠,突然感到頭皮發麻,每次衛璣有那種笑臉都不會是什麼好事,他至今都還搞不清楚衛璣是因為心情好才笑或是心情差才這樣,內心犯嘀咕道:「不愧是魔頭的兒子啊。陰晴不定又難捉摸。」
以前衛璣就這麼告訴過他們幾個師兄弟,他說:「神之所以是神,是因為祂做得到人做不到的事。魔頭之所以是魔頭,是因為做得了一般瘋子做不了的事,說穿了就是比較厲害的瘋子懂沒?」
雖然都是些不太正經又似是而非的話,聽來淨是胡言亂語,可是他們還是挺喜歡衛璣鬼扯鬼聊,畢竟山上的日子太乏味了。
乏味有好有壞,這不,一出事就是接連而至的麻煩,緊接著雲海山莊就被整垮了。許多小弟子還沒滿十六就下山,提前接受江湖洗禮。
次日,衛璣和薛海二人各自佩劍前往地方上有名的民間神壇,把人家的神壇給掀了。
不僅一處,還趕場似的連砸好幾個場,然後將當地最大的賭坊給挑了,拿了大把銀兩帶薛海住到青樓妓院裡,不回王府。
薛海摸不著頭緒,但並不打算浪費唇舌勸阻,因為衛璣想做的事沒人勸得來,就算以前明知犯事會被楊大觀重罰,衛璣只要興起就會去做,才不管後果。
然而十多天下來衛璣的行徑越來越像個魔頭,因此薛海只能在心裡祈禱大師兄快快回來馴住這匹悍馬。事實上,衛璣的惡行早就傳開來,不僅開罪幾個在地方上隻手遮天的江湖黑幫,還惹惱這一帶所有的白道及官府。
「衛師兄,大師兄待你我不薄,我們不能恩將仇報啊。」薛海好說歹說,盡力想讓人冷靜一點。「你目的何在啊?」
「好玩、新鮮、刺激。」衛璣朝薛海露出燦爛笑容,還左擁右抱,臥在十丈軟紅間享受人間極樂,薛海被兩個美人架走,吶喊道:「還沒說完吶,師兄、師兄!」
「那明早再說吧。」
衛璣完全陷入匪類模式,吃喝嫖,卻不賭。賭什麼呢?人生做的每件事不都是在賭?所以他不是很能體會沉迷於賭博的人的心情,人生即是一盤盤賭局,輸贏自有定數,到頭來就是徒個痛快而已。
他其實一開始沒想太多,只是覺得幹點壞事,說不定晉珣會緊張自己,很快便回來了。不過這裡所謂的壞事,是站在別人的立場和角度去解讀的,就他自身看來,那都是些好事。他只是想做點破舊立新的事情罷了。
那些神壇充斥著神棍,什麼被神上身就能踩著碎玻璃也不怕受傷,還能吞炭火,百姓卻不曉得那些碎玻璃只是特地燒好的糖製玻璃,吞的炭火是預先燒焦混入的蕃薯罷了。
江湖上千術是花招百出,衛璣也懂幾招,這點把戲就能唬倒一堆人,他就是看不慣,所以去找碴。
說穿了是吃飽沒事幹吧。但又不盡然如此,晉珣遲遲沒有出現,衛璣心裡開始覺得自己不單是被寵著,更被放縱,好像不管他有多壞、多惡,多無理,晉珣都會笑著注視他,並露出滿意的笑容。
但這感覺說不上是包容,也不像是純粹對情感的偏執,好像藏了點衛璣捉摸不清的心思。他知道跟宮裡長大的人鬥心思的勝算不大,他也不曾想過要鬥,但等待與思慕的日子裡卻徬徨不安,只能做這些事消遣。
「妳們都下去吧。留銀菡下來。」他的嫖不是嫖,來這兒只是與她們玩樂,處處留情卻不留精,只想風流而不做下流事,當然這些薛海或別人不清楚,只當他年輕氣盛一夜戰數女罷了。
銀菡是名藝伎,擅於吹奏龍笛與尺八。龍笛是橫吹的竹音,尺八即是直吹的洞蕭。衛璣在這兒流連時才聽她說笛音同滌,有滌洗人心的效果,聽來確實亦是這麼一回事兒,所以每每在此過夜都會留她下來吹一晚的曲,哄他入睡。
之後衛璣離開晉珣統轄之境,到外頭重以衛璣之名「發展」,恣意劫掠官商人家,打壓當地勢力,強龍壓迫地頭蛇,底下還招攬了一票同黨,有的是被他打亂的舊勢力改而追隨他,有的是聞名來投奔,不過都是烏合之眾,衛璣倒也不在意。
衛璣對錢財並不刻薄,搶到什麼就隨意分攤,大伙兒高興就好,但不許讓他見到欺壓無辜百姓及手無寸鐵之人的事,曾有人意圖強暴民婦,被他當場拿刀卸成幾塊餵了野狗。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也是他第一次覺得原來有的人跟畜牲是沒兩樣的,不,連畜牲都不如。後來他還聽薛海跟其他人背後討論,說他殺人時眼睛都不眨一下。
衛璣在外儼然成了大魔頭,以惡制惡,以暴制暴,還常常黑吃黑。季秋已是風寒水冷,衛璣霸佔人家寨子肆意而為,好像真成了不可一世的惡霸,薛海這天卻急匆匆送來一封書信,署名是晉尋。
衛璣展信閱道:「衛兄鈞鑒,弟因有事耽擱而逾期未歸……」念了這些他已經管不住上揚並抽搐的嘴角,這傢伙比他大還自稱什麼弟,裝嫩也得有個分寸,根本佔他便宜嘛!接下來的話更是四處吃豆腐,雖然念出來不知情的也不明其意,但他念不出來,瀏覽完就把信抓皺塞到襟懷裡收了。
晉珣沒有親自來接他走,而是約了地方見面。衛璣穿著豔紅的衣裳站在階上冷笑,掃了眼薛海說:「我倒看看他講跟我談什麼。你畢竟是投靠他的,想走現在就走吧。反正我也不差你一個人差遣。」
薛海本來很高興能走,可是聽見衛璣講得這樣明白爽快,莫名有點失落不是滋味,撇嘴嘟噥:「衛師兄你也太沒感情了,我薛海也不是呼之則來揮之即去的──」
「你再囉嗦我就不讓你走了。既然你對我這麼有感情。」
薛海嚇得臉都發白,立刻喊道:「走,我走,立刻就走,馬上。我走走、走。」
衛璣挑眉輕嘆,心想:「做人乾脆點不是很好?給了臺階還不下,蠢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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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珣接到埴郡鬧瘟疫的消息就命人把患病的人隔離在一定的區域裡,再向其他地方調藥材和大夫,然而這瘟病猛厲,短短四、五日內便能取人性命,先天體弱者只要兩日就熬不過,與患者接觸過的人同樣被隔離起來,許多百姓害怕疫情擴散,紛紛想往外逃,卻都被晉珣的封鎖令困在原地。
晉珣找藉口拖了兩天,故意帶衛璣遊山玩水,卻讓衛璣察覺他的意圖,暗地溜掉,自個兒先跑回埴郡。衛璣這才發現疫病傳播的區域遭到封鎖,他和楚雲琛的住處亦然,他悄悄潛進隔離所,有幾個還能正常走動的人頭臉罩了幾層白紗布在病人間忙進忙出,倒著嘔吐腹瀉的穢物,或是給病人喝水、幫患者擦汗,其中一人個子瘦小,動作卻相當俐落,還能指揮別人並分派工作。
衛璣想都沒想就跑過去拉住那人的手喊道:「雲琛,你沒事吧?」
少年先是愣住,而後反過來捉住衛璣的手罵道:「混帳,你來做什麼!」
「我擔心你的情況。你能離開卻不走,是放不下他們,那我也來幫忙。」
「我自有一套保命的辦法,你看你這樣──該死的。」楚雲琛將罩臉的白紗解下,粗暴的揪過衛璣衣襟把人拽近,牢牢將它繫到衛璣臉上掩好口鼻,又罵了句「他娘的!」
衛璣卻不惱,反而很開心,他知道楚雲琛原來是緊張他的,以前在谷底老覺得這傢伙只拿他當消遣或寵物,現在卻覺得他們像家人、兄弟一般親密,那心情再好不過,想著竟然「呵」的笑出來,被楚雲琛捶了下胸口。
「疼啊。」
楚雲琛瞪他,煩躁道:「哼,你還知疼,怎不知死活了!」
「我怕你染上瘟疫。」
楚雲琛見他確實緊張自己,已有百年不曾有過被關懷的感受,一剎那也感到微微心軟,但很快又開始焦躁起來,推開他說:「你快走,我不會有事。」
一個高大的人罵罵咧咧衝進來吼道:「楚韜,人呢,死哪兒去啦!」
衛璣瞠目結舌指著來人,抖著嗓道出對方姓名:「鄒、鄒支天?」
鄒支天一時沒認出是衛璣,哈哈笑道:「唷喔──看來我還是挺有名氣的嘛。」
偽楚氏兄弟籠罩在黑線裡,鄒支天一把抓住衛璣說:「咦,新來的?」
楚雲琛出面道:「是我朋友。」
話沒講完鄒支天就把衛璣的面罩揭開,衛璣咧嘴扯開笑臉說:「嗨,鄒阿姨。」
「是你?阿姨你個頭,我也才二十八歲!」鄒支天拍了下衛璣腦袋,又幫他把面罩繫好,給他指派事情做,楚雲琛看他根本不打算離開,也只能嘆氣。
鄒之天把衛璣帶到長屋後邊院裡,小空地正煎熬著十多壺藥,簷下站著一個灰白長鬚的藍衫男人,五官卻並不蒼老,鄒支天把人扔給對方就說:「臭小子,你在這兒幫忙。」
「鄒將軍!」
她回頭睨他一眼,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勾起嘴角瀟灑笑說:「去你娘的,我人都在你們梁國了還跟你計較舊事不成。噯,葉先生,他就交給你啦。」
藍衫男人應了聲,對衛璣招手,用相當斯文溫雅又帶了點梁國京腔的嗓音說:「敝姓葉。葉逢霖是我的姓名,曾經在常陵國待過幾年,是鄒娘子的西席。」
「鄒娘子……」衛璣表情微微抽了下,梁國京城人稱女子為娘子,常陵國則稱姑娘,西席的意思嘛,他記得以前雲海山莊的胡常歸教過,是指老師。
「陪我在這兒煎藥看火吧。」葉逢霖客氣說道,並開始教衛璣如何顧火侯,或吩咐他將熬好的藥汁倒好端去給病患。
忙了一整天,晉珣趕回埴郡,催動內力朝隔離區裡喊話,要衛璣快點出來,沒多久高牆裡飛出一隻紙飛機,古人自然不懂那張生紙折的是什麼,但這也不是重點。
晉珣畢竟是皇子,隔離區的牆外有人搬來座椅、為其撐傘遮陽,他喝著香茗,紙飛機恰好落在他鞋尖,他拾起展閱,驀地將杯子往牆壁砸爛,咬牙切齒,氣惱得臉都紅了。
「好你個……楚中天。」
衛璣把葉逢霖開的藥方及救護病患等需求寫在紙上,折成飛機拋射出牆外,剛要離開就聽見晉珣砸杯的聲響,苦笑了下,他想對方畢竟是皇族,再怎麼跟江湖人士往來也猶然是尊貴驕傲的男人,又怎可能憑著一時對他的喜歡而為他做那些請求呢。
他走進簷廊,楚雲琛就迎上來對他說:「張口。」
「幹什麼?」
「給你吃顆藥,葉逢霖說是強身的藥,多少能抵抗得住瘟疫侵身。我吃過一顆,留了一顆給你。」
「謝謝。」衛璣很順手接了過來,正要扔到嘴裡,就發現楚雲琛專注盯著自己,他攏手將藥丸塞回楚雲琛手裡說:「別騙人,你沒吃吧。葉先生沒料到會多冒出一個我,現在這裡資源有限,這藥你自己留著吧。我身強體壯,沒那麼容易倒下。」
楚雲琛拿著藥伸直手臂湊到他面前,表情相當難看的說:「你給我吃下就是。」
「那一人一半吧。」
兩人都不退讓,鄒支天又在喊人,衛璣歪頭親了楚雲琛臉頰,趁他驚嚇之餘把藥餵下,楚雲琛又憤怒又錯愕,最後都化作一聲長嘆,拿袖子擦拭被親吻的臉頰。
衛璣嘻嘻笑著,看他擦臉的動作,心裡微澀,臉上又增幾分笑意掩飾打擊的心情,跟他說:「好啦,藥也吃過,各自回去照顧病人吧。我剛才是開玩笑,你不會這樣小氣不理我了吧?」
楚雲琛不甘願睨他一眼,用鼻腔哼了聲,調頭往自己負責的區域走。
衛璣摸出懷襟裡的織繩苦笑,自言自語道:「忘記給他這個了。」他將東西收好,手心摀著胸口深深吐納,不光是楚雲琛被他的舉動嚇到,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的,要戲弄一個成了精的人間妖怪,犯不著拿這種事開玩笑啊。
幸好楚雲琛沒有當下罵噁心,或是投以輕蔑厭惡的眼光。衛璣忽然明白自己是這麼在乎楚雲琛,深怕自己會被討厭,這比起被雲海山莊上下誤會還要令他忐忑和恐懼。
彷彿有什麼隨這一點恐懼在萌芽,但衛璣根本不敢去想,回頭去忙煎藥的事情。患病的人有三、四十多人,但被隔離的人卻是兩百多人。
這些人之中,一半以上都因為恐懼的緣故自成一區,據守在該里的里長家,一旦他們之中有發病者就會被趕出來,由鄒支天他們接收,小部分還能正常活動的人則在葉逢霖的指示下,以有限的藥材對病患治療。
說是治療,實際上只能延緩發病或勉強弔著垂死之人的一條命,發病的人會不停發燒、咳嗽、嘔吐及下痢,必須不斷補充水分,有的喝了藥也會再吐出來,因此得不停煎藥,但藥材在衛璣趕來的這天已然告罄。
病人的穢物及屍體皆被集中在空地焚燒,衛璣把最後一碗藥餵給一個中年男人喝完,葉逢霖則在他背後替躺在木板上的人扎針,衛璣煩悶道:「不曉得有沒有神醫剛好路過的。」
葉逢霖專心做完眼前的事,回頭看向衛璣無奈的側臉說:「醫術再好終究還是人。我們只能盡人事了。只盼四皇子別一把火燒了這兒,便是大發慈悲。」
衛璣聞言訝道:「怎麼可能幹這種事?」話剛講完,他卻不由得認同葉逢霖的猜想,古代醫療資源不多,晉珣再怎麼有能耐,哪可能為他們這些庶民送來乾淨的水和藥材。說到水,他們這兒唯一的一口井似乎快見底了。
「不要緊。必要的時候我再想辦法,搶也得搶來。」
「衛郎君切莫衝動。」
「我很冷靜的在思考搶劫的事。」
葉逢霖嘴角微揚,被他給逗笑了,又拈鬚道:「凡事皆有轉機,或許會有奇蹟也不一定。」
不遠處,鄒支天獨自運來一大鍋雜煮,用小碗分盛,香氣飄了過來,衛璣疑問:「不是說沒什麼可吃的了,哪兒有材料煮湯?」
「這一帶的禽鳥全都給鄒娘子和楚兄弟誅滅了。殺死後,便將屍首、蛋全拿來做熟食,牠們是致病根源,不過烹熟之後就無影響。」
衛璣暗自乾笑數聲,原來是禽流感啊!
此時外頭爆出一聲慘烈的哭叫:「不要!你不可以殺我的蓬蓬!嗚哇──」
是孩子的哭喊,衛璣繞過樹籬查看,就看到楚雲琛攏住五指,從指縫間叉出翠綠鳥羽,一個孩子豢養的小鳥便這樣死在他手中,楚雲琛平靜告訴孩子說:「牠遲早得死,現在死也好過牠病死還將瘟疫傳開。」
綁著兩根辮子的女娃兒撲向楚雲琛,憤怒悲傷的拼命捶打他,哭到開始抽搐,尖叫道:「蓬蓬是我唯一的親人啦!我的蓬蓬死了,把蓬蓬還我,你這個兇手!我恨你,恨死你了!」
楚雲琛任她又打又踢,將手裡的鳥扔到空地篝火裡,回頭少女哭跑不見了,衛璣站在樹旁眼神複雜看他,他竟揚笑問說:「怎麼了?覺得我欺負小孩子?」
「你……」衛璣本想說你怎麼把她唯一的親人殺了,小孩往後都會有陰影,想了下才婉轉道:「你可以趁她不注意這樣做,為什麼當她的面殺那隻鳥?」
「她能死心也好。否則她會一直惦記,說不定一直找,她也在生病,沒力氣幹那種事情。」
「死心才不好。你這麼做,她還是會記上一輩子,而且也把你恨一輩子。你是不是覺得跟她素昧平生,所以不管那麼多?」
「不殺,她會親眼看到那隻鳥是怎麼病死的。無力救治那隻鳥,說不定她會恨自己沒用。倒不如……反正我做都做了。」楚雲琛輕哼,又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衛璣琢磨他的意思,才知道楚雲琛是怕那女娃兒將來想不開,所以自己當了壞人。楚雲琛不在乎的,其實是自己!
「我說你啊。」衛璣翻了白眼,吁氣緩和心情,走過去問他說:「你姐姐的那塊青玉石呢?」
「怎麼?」
「這是給你揀選的,你看適不適合。」
楚雲琛收到衛璣的禮,不解的抬眸覷他,後者跑開視線,兩手在身後絞著手指說:「跟殿下上京時買的,你的是順便啦。畢竟蓮韜是你給的,還送了我浩月,這個要是你不喜歡,還給我便是。」
「怎麼能還你,勉強湊和著用,這個我收下了。」楚雲琛迅速將東西收在懷裡,微微一笑。
「你不繫在腰上?」
「現在?」
衛璣說:「我就這麼繫著啊。」
楚雲琛點頭,將織繩拿來,一端穿過玉石,仔細給它打結,然後聽衛璣說:「今晚一起去打劫吧。把周圍的藥鋪的藥材都劫來,不然這兒的人是撐不過明天的。」
楚雲琛正要開口,就聽到有群人腳步急切趨近的動靜,須臾一個衣著華貴,氣宇不凡的男人領進數名醫官、醫女及士兵出現,他們都罩住口鼻列在那兒。
「楚中天,本王已經把你想要的東西都運來,這是我府上常駐的大夫,其他人手已經遣人去鄰近各處調遣過來。你先隨我走吧,這裡自會有人幫手。」
衛璣見晉珣那樣子不禁想笑,卻又硬生生憋了笑意不敢直視對方,低頭應道:「謝殿下,可我家小弟還在這裡,我得跟他在一塊兒。」
晉珣瞇眼掃向旁邊穿了幾個銀耳環的少年,少年有些側身,英姿凜凜迎視他,腰間繫了他陪衛璣挑的禮物,他不動聲色點頭,語氣醇厚溫和的答應道:「好。跟我走。這兒的人,我必會命人盡全力救治。」
楚雲琛卻推了衛璣一把,衛璣錯愕回首,他揚笑道:「我不走。你跟他走吧。你阿姨和葉先生還在這兒,我得講義氣。」
衛璣聽他暗示才想起鄒支天的身份,自己很難在堅持下去,以免晉珣起疑,他心裡掙扎起來,楚雲琛又說:「有葉先生在,何況還有王爺的人,我會沒事。哥哥,等你回來接我。」
楚雲琛畢竟不是真的孩子,衛璣對他自是十足信任,事情就如葉逢霖講的有了轉機,衛璣也不再堅持己見,隨晉珣出了隔離場所,被帶上馬車回到埴郡王府。
晉珣讓衛璣與自己共乘,衛璣抽回一點心思,問他說:「你親自來找我就不怕染病?」
晉珣不回答,只是很用力、很憤怒的瞪視衛璣,衛璣被他瞪得莫名心虛,訥訥低語:「我是衝動,但你也不對,怎可將此事瞞我,那裡面可是有我小弟在啊。」
衛璣覺得自己講話越來越融入這邊的人了。起碼比穿越初時還不突兀,那時他醒來聽旁人一句句小雞、小雞的喊,差點以為自己轉入畜牲道。
「小璣。」晉珣的嗓音極為低沉柔和,勾出聽者心裡一陣寒意。「我得了消息,鄒支天潛入我大梁國,又聽說鄰近州郡有玉面毒醫出沒的蹤跡,沒想到那二人雙雙出現在埴郡。你與他們是何時相識的,嗯?」
衛璣暗叫不好,這人開始對他疑心了麼?他答是或不是,這疑心都無法消除,而且他也有所疑問,便應道:「殿下說的我不懂。什麼玉面毒醫,我在那裡只見過兩個大夫,一個姓李的都七老八十,另一個姓葉的鬍鬚這麼長,而且要真有毒醫的話,這瘟疫還能拖這麼些時日麼。」
「也許是鄒支天和毒醫聯合將瘟疫帶到這兒。或者毒醫想拿埴郡的人做他的試驗。」
「哼,我連毒醫這名號都沒聽過,哪曉得你講什麼。」
「玉面毒醫就叫葉逢霖。」
衛璣心裡一跳,晉珣接著講:「不過他很少用真名行走江湖,也許你真的沒聽過。」
車裡一時安靜,晉珣揭了遮掩口鼻的布料,兩人下了馬車,他把衛璣安排在玨簃,是鄰藏書樓的一處小屋。衛璣若想走遠,就會被附近的衛兵提醒,希望他為了楚雲小弟和病人們的安危著想,算是變相被軟禁起來了。
一連七天,衛璣被提醒幾次之後也沒再妄動,更連晉珣或其他人一面都見不上,第八天晉珣才帶著若無其事的笑容過來告訴他,說八成的人都被治好,還特地帶衛璣回家探望小弟。
衛璣一回去就急著喊楚雲,一邊跑進屋裡,那少年正端了一盤剛炒好的菜出來,還有一鍋他之前教著做的烘蛋。
晉珣雙手負於身後,面色沉靜看他倆團聚,交代了句:「我申時過來接你。」
衛璣聽了回頭問他說:「接我幹什麼?你不是把我職務革除了,也不需要我擔任護衛,還要我去王府做什麼?」
晉珣凝視他的眼裡有一絲幽怨,隨後又看向一旁,低冷重覆道:「申時我會過來。」
晉珣講完就自己走了,衛璣看他背影不自覺露出淡淡愁緒,蹙眉抿嘴,心煩意亂的樣子全看在楚雲琛眼裡,旁觀者清,衛璣還不曉得表情把自個兒的心情都出賣了。
「你喜歡他?」楚雲琛偏著頭,口吻不冷不熱的問。
衛璣立刻否認:「你亂講!他是我大師兄,是四皇子,我是穿越者,怎麼可能會喜歡這世界的人,我是很欣賞他,就是發發花癡那樣,也沒想過要招惹誰,特別是他那樣的人物。唉,現在他反倒過來招惹我,真是……我看我們趁這幾個時辰,趕緊打包了東西開溜好了。」
「開溜?」楚雲琛哼了聲,好笑道:「我們沒做錯事,為何要逃?你剛才口是心非,以為我眼瞎心盲了?」
楚雲琛剜他一眼,回頭去取兩副碗筷,招了招手讓人入座,邊挾菜邊道:「你還能有什麼事是瞞著我的。」
「鄒阿姨跟葉先生呢?」
「溜了。沒讓他們搜索出來。」
「你早又知道他們兩個的身份?瘟疫會不會是他們──」
「不是。」楚雲琛舀了一匙蛋到他碗裡,示意他先吃飯,吃完再談。
飯後兩人擠在小廚房後頭洗碗,衛璣負責清洗,楚雲琛靠在門邊聽他講,他說:「我有點,有點怕大師兄。不知怎的就是覺得不妥,你說我該不該喜歡上這兒的人?要是將來我走了,那、那……」
楚雲琛淡定回答:「那你可以不走的。」
「也許我沒辦法決定。就跟穿越一樣,咻一下就過來,搞不好哪天又咻──的穿回去也不一定啊。」
「那就盡量留到不能再留下為止。」
衛璣搓碗的動作頓住,回頭瞅了眼楚雲琛,小心翼翼的問:「雲琛,要是有天我又穿走了,你會不會想念我?」
「不會。」
「也太無情了吧!」
「無情是先走的人,不是我。你要是走了,休想我多想你一刻。」
衛璣默默洗碗,同一只碗在水裡搓洗良久也不打算拿起來,他下意識重覆這動作,因為心思已經不在洗碗這件事情,似乎因楚雲琛的話而有所打擊。
別人看來是衛璣照顧楚雲琛,其實上卻是衛璣在依賴楚雲琛。他沉默許久,楚雲琛以為話題結束要自行走開,又聽他開口說:「我也想找個能留下的理由。可是我留下只給你添麻煩吧。」
「我沒這麼想過。你很有趣。」
衛璣轉頭回瞅,不覺眼含埋怨,扁嘴道:「你現在看我的樣子跟喝苦茶一樣嘛。睜眼講什麼瞎話。」
楚雲琛蹙眉,覺得自己也不是故意要擺這種臉色,不悅的離開衛璣的視野裡,衛璣把洗好的碗筷收進廚櫃裡,對著櫃子開始後悔自己方才為何要向楚雲琛鬧性子,他只是不安而已。
再這樣相處下去,有天不是楚雲琛厭煩他、覺得他噁心,就是他會忍不住埋怨這個人薄情冷漠,即便瞭解楚雲琛的個性也會鑽牛角尖,最後自己變成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為什麼會把關係弄得這麼詭異?衛璣給自己按摩眼窩,決定先沉澱一下情緒,過了會兒身後傳出「砰」的一聲,是楚雲琛整理出一個包袱,還有雙劍之一的清風,戴上軟帽和披風,衛璣問:「你幹嘛?」
「合則聚,不合則散。」
「你要走?這麼突然要走,還說不是無情?」
「我不走,你就一直這樣顧慮我,其實心裡卻想見你的大師兄不是?」
事態突發,衛璣反應不過來,就這樣錯愕盯著楚雲琛把行囊挎好,抓著長劍跨出門檻,頭也不回的說:「不用牽掛,若是有緣,自會再相見。韓雞心,我很高興與你結識,若沒有你,我會在冰封的深淵裡等待自身的消亡,也會忘卻喜怒哀樂,七情六欲,也會忘記自己曾有的姓名。」
「雲琛,雲琛,你先冷靜啊。」
楚雲琛背對人莞爾,悵惘低道:「跟你相處的日子很快樂。可我也陷入一種迷惘,我無法定心,便無法面對你,更遑論為你分憂。雞心,你很聰明,許多事心裡都明白清楚,只是膽子小罷了。
至於我,即便回首已是百年身,有些事情我仍未參透。也罷,我想我是時候該走了,我得給自己一個交代。等我想明白了,便會去找你。你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永遠不必顧慮我。」
衛璣追了出去,朝那抹飛星般的絳紅身影叫喊:「不要丟下我!不能棄養啊!」
棄養這種詞都脫口而出了,但楚雲琛早就跑不見了。這是衛璣自出生以來這麼討厭行動力強的人。楚雲琛是白癡,智障,混蛋,王八,衛璣不停在內心狂罵,然後渾身抖個不停,他覺得好冷,只得將身上繫的蓮韜緊緊攢在手心。
楚雲琛一定是討厭他,要不就是覺得他煩人,他聽不明白啊,那些話他都聽不懂。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講什麼。什麼迷惘,你有病啊。」衛璣喃喃自語,然後退回門口,就坐在門前的矮階發呆了一整個下午。
他以為自己跟楚雲琛交情很好,會好一輩子的,在這世間找個合得來的人當兄弟、朋友、家人,這樣他會變得喜歡上這世界,就算廁所沒沖水馬桶,沒便利商店,沒冰箱,沒3C產品,但能有個人彼此關懷照顧也很好。
楚雲琛性情反覆無常,可關鍵時候比衛璣認識的人都可靠,就連他還是韓京熙的時候也沒遇過這麼讓人放心的傢伙。
「現在幻滅了。那個臭鱉老烏龜說走就走,還講了一串莫名其妙的話,幹!」
衛璣仰首望向西沉太陽,露出癡呆的笑容,心想他到底是穿越來幹什麼的?幫雲海山莊清理廁所、幫師兄點名、幫林海凰整理兵器庫,還是專程來讓人陷害、墜入深淵,啊?
此刻衛璣心情黑暗,覺得好像什麼壞事都能輕鬆做。
到了晉珣單方約定的時辰,晉珣駕馬出現,看到衛璣兩腳開開坐在門口矮階,叼著一根草,嘴臉活像是地痞似的,不由得失笑關心了句:「你怎麼了?」
「老子不爽啦。」
晉珣歪頭,問他說:「你家小弟呢?」
「跑了啦。」
「跑了?」
衛璣臉色陰沉道:「不要問了。我不想講他。」
晉珣不清楚情況,但聽到礙事的傢伙走掉卻竊喜,表面維持平常的樣子朝人伸手道:「先跟我回去,我讓人備了你喜歡的酒菜。」
衛璣肚子咕嚕咕嚕叫,他愣了一秒,心裡無奈又好笑,再怎麼樣不爽,只要不是宇宙毀滅,他都還是會想吃飯跟睡覺的。
他朝晉珣走了兩步,忽覺一陣噁心,張口就吐了起來,他被自己的情況嚇著,盯著地上還沒消化完的食物渣發愣,然後頭開始發昏,緊接著天旋地轉,暈了。
他沒有摔到地上,而是落到溫暖的懷抱裡,有人焦急呼喚他的名字,衛璣。不,他不叫衛璣,他不是衛璣,不想當衛璣了。但是當韓京熙似乎更寂寞孤單,再聽那人聲聲呼喚,似乎當衛璣也不是那樣糟糕透頂的事,至少有個人緊張他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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