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秋,天冷水寒,即使是靠海吃海的人在這時候下水也會有點吃不消。胡戶長因為救了一個商人而獲得不少回報,帶了點珠寶去城裡兌錢、採買,盤算今年應該能過個好年。回村的時候他還運了些城裡的土產分送平日相互關照的鄰里親友,坐在廣場跟村長他們聊了會兒天就回家,和家人吃過午飯就一起在門前空地補網、晾曬魚乾,忙活雜務。

  胡應元來訪時就看到夫妻倆在屋前做事,有說有笑,他們的女兒抓著一支風車繞著他們邊跑邊唱,一家和樂溫馨。至於胡家的兒子,聽說一位來此地勘查無相蹤影的修士說那孩子資質不錯,領回雲崖山莊調教了。
  胡應元站在圍籬外看了會兒,不禁想像從前往事,如果他當初能跟雪荷也生個孩子是否也會如眼前景像一樣美好?可惜他並非凡人,和凡人很難有子嗣。關雪荷走的時候很安祥,在他懷裡像睡著一樣,嘴角彷若牽著一抹笑。那時胡應元沒有哭,他深信自己能再找到她再續前緣,即使關雪荷說過此生圓滿無憾,但對他來說還是不夠。
  幾百年過去了,他幾乎記不得關雪荷的模樣,殘存印象是她笑起來開朗甜美,就算變成頭髮花白的老婆婆也一樣可愛,他陪她變老,卻無法和她一起走。

  胡應元以為自己找到人會很激動,可能大哭一場,或是做些失控的舉動,但他只有跟著姪兒們回雲崖那會兒不小心在鍾須靜面前掉幾滴淚,還把鍾須靜嚇到了。

  想到鍾十七那難得的表情,胡應元嘴角輕扯,笑了下,對關雪荷的事也已釋懷,出乎他想像的輕鬆。這次他來只是想再最後瞧一眼,從此不再打攪他們的生活。他愛關雪荷,只不過這份感情不再像當時那樣激烈、深刻,隨時都能在他心裡招來風雨,他對她的愛不知不覺昇華,那份思慕也在找到她的當下沉澱、積累成他心中的養分,每當他想起關雪荷,不再不甘願、悲哀、遺憾,而是溫暖如初。

  唱著歌的女童發現胡應元,揮手大喊胡先生,胡應元大方走上前拜訪問候,胡家人見了他都很歡喜,熱情邀他進屋裡坐。
  胡應元站在那兒訕笑道:「不忙、不忙,不必招呼我。我來是不是打攪了?」
  那對夫妻笑容親切歡迎他,一直說不打攪,胡家的家長更是拉他手肘希望他能多留下來聊幾句,他們都從之前那名修士那兒聽說了胡應元的事,曉得他們幾個並非商人,而是遠在天外的修真者。
  胡應元猜想他們是急於想知道兒子過得如何,起頭聊道:「你們是想念胡大寶了吧。不必擔心,他會在雲崖過得很好,每年都會讓師兄帶他回鄉跟家人過年節的。雖然還沒見著他,但是聽說他學什麼都勤快,是個好孩子。」

  胡氏夫妻聞言都茫然愣住,齊聲疑道:「胡大寶?誰?」
  一旁抓著風車玩的胡小妹也歪頭:「胡先生是不是記錯啦?我家沒有胡大寶,就我一個胡寶寶啊。」
  胡應元蹙眉,雲崖山莊要收弟子絕不會強人所難,講的是機緣,更不會耍手段讓孩子的家人把孩子遺忘。他越想越不對,胡家人還一頭霧水追問胡大寶是誰,他再三向胡家人確認:「真的沒有胡大寶?」
  夫妻兩個都搖頭納悶說:「沒有聽過,誰呢?」
  胡小妹也堅稱說:「爹娘只生了我,真的。不信胡先生去問村長,去問村裡其他人。我們家沒有胡大寶,胡先生是不是弄錯什麼?」

  胡應元忽然覺得背脊竄上一陣寒涼,頭皮也發麻,他很少有這種反應,只因他浮現一個危險的猜想,但他希望自己猜錯了。那猜想令他心驚膽寒,當即茶也不喝,匆匆起身告辭,不顧外頭有無凡人就逕自馭風而去。

* * *

  黎庸將穿虹星槎也認了秋霧為主,兩人一同前往過去重逢時的那片海域跟胡爺會合,一同尋訪龍宮。胡爺自己一個房間歇息,秋霧則坐在船艙某間房裡,開窗觀景。這艘寶船能上天入地,亦能入海,秋霧召來從前海裡的朋友領航,是群虎鯨。

  初入海時的世界繽紛絢爛,可見珊瑚游魚,潛至深海就只有望不穿的黑闇,秋霧無趣的關了窗,一轉頭黎庸就遞上剝好的栗子投餵,他衝著黎庸笑了笑:「謝謝,真好吃。」
  黎庸禁不起秋霧這麼瞅著自己笑,心頭怦然,伸手撫上秋霧下頷跟臉頰,偏頭湊上親吻,往他咀嚼中的嘴舔啄。秋霧歛起目光含笑問:「你這麼喜歡我啊?」
  黎庸的手往一旁挪,拈著秋霧的耳垂曖昧搓揉,嗓音沉啞而富魅力:「豈只喜歡。」

  秋霧抬眼瞅他,聽他講:「我之前曾那樣執迷於修道,是因為靈魂深處急切想擺脫仙藥的掌控。任何東西都不能把你從我神魂裡剜除、抹滅。」
  「啊……」秋霧恍然大悟,怪不得黎庸有時對修煉的事好像過於執著,原來是這緣故。當初覺得難過痛苦,如今知道緣由再細思起來,既苦澀心疼,又覺得甜蜜溫存。

  秋霧好奇又帶點玩心問他說:「你既然這麼在意我,又為何要替我解除那藥性?反正我有你的心了,別人的我都不需要。你讓我服了解藥以後,就不怕我變心?」
  「不怕。不管你逃走或是被搶走,我都會再追回來。我不要你被藥控制,或是剝奪了什麼,我喜歡你逍遙自在的笑,那種煉壞了的藥不配繼續影響你。」
  「喔。」秋霧覺得無所謂,不過黎庸要是很在意,他當然也會一起介意。只是黎庸說那些話,怎麼聽起來是吃醋?連藥的醋都吃?

  黎庸將食物放一旁几上,坐到秋霧身旁伸手環抱住他,下巴靠在他頸肩,愜意吐息,好像還笑了聲。秋霧也跟著放鬆身心靠到男人身上,彼此相互倚偎,即使無言語交談,卻感到無比恬靜美好。
  許久後黎庸才慢慢收緊雙臂說:「秋霧,假使有一天,你我不得已又分開了,你會等我麼?」
  秋霧笑了下,說:「等啊。怎麼不等?就當修煉囉。一百年、兩百年、一千年都等下去。要不然前面我們折騰這麼久,還害朋友擔心,豈非枉然?何況又不是變心。就算是變心,我也不放你走,我跑的時候你追,你走的時候換我追。你跟我就是要一直纏在一起的。」
  黎庸沉默半晌,在秋霧耳根、頸側磨蹭親吻,低柔說:「謝謝你,秋霧。」
  「唔。」青年模糊應了單音,黎庸剛長出的細細鬍渣子蹭得他皮膚有些癢,心裡也癢。
  「我愛你。」黎庸闔眼擁緊青年,呼吸因激動而微亂。

  秋霧沒想到黎庸會忽然冒出這句,揪著眉心一臉快哭的窘樣,實是因為太感動,他也抱緊黎庸免得對方看見自己會取笑。如果這句話是一句真言咒,大概已將他滅了一百萬遍吧。
  黎庸並沒向秋霧討回應,僅是一個擁抱就已足夠。
  這寧靜安和的氣氛被打擾,船外傳來悠揚如歌的鳴叫聲,是前頭領路的一群虎鯨在交談報信。秋霧鬆手退開來,靦腆笑說:「牠們找到龍宮了。」
  「走吧。」

  胡爺早就到船艙外等候,艙裡一雙愛侶嘴上說著要走,其實還膩在房裡捨不得出來,胡爺並不曉得那兩人在房裡做什麼,他也沒興趣知道。對黎二郎他們而言這趟是來借東西的,對胡爺來說算是會友吧。胡爺在這海裡也有不少朋友,雖然大部分都在遠古的浩劫裡故去了。

  這片海域的主人是隻年輕的黑龍,他居住的龍宮並不在特定的一處,而是由一隻活了數萬年的龜馱負著,四處游走,那隻巨龜也是胡爺的前輩,而黑龍王則是胡爺的晚輩。
  上一回黎庸能找到龍王,也是費了番工夫向海裡的精怪問路,加上他氣運向來極佳,這回則是靠秋霧在海裡的朋友幫忙,所以很快發現龍宮所在。

  寶船駛入海中深淵,越過層層疊疊長滿的珊瑚、藻蕈進到岩壁縫隙裡,這裡的空間就是座龐大的迷宮,附近的岩石夾層能看到各種海生物的白骨,有鰭魚、鯨豚、海龜,全都是游進來之後出不去而死在這兒的。
  帶路的虎鯨又叫了一聲才告別秋霧離開,船自行進到這個幽暗詭譎的空間裡,秋霧靠著朋友們留下的訊息迂迴潛行,星槎在暗處透出微光,吸引了一些小魚過來,他們兩個心念一動就能看穿船體感知外界情形,少頃就發現不遠處有一個比他們這星槎還亮的東西。

  先入眼的是長有許多海鞭的淺坡,許多直立如筆的怪魚交錯游在其間,也有許多大小體形的蝦虎魚,越過淺坡之後是比如還巨大的海筆,它們像繽紛的羽毛般輕轉晃蕩、網羅海裡渺小生物為食,白、紫、藍、黃、紅,多彩而妖嬈,過了一大片的海筆之後就是一大片被龍宮光輝照亮的大片沙地,遍地透出銀芒,前方有個龐大的圓球光膜,遠觀像顆水泡,但和星槎一對比之下,星槎宛如塵埃星屑。
  在這水泡裡就是龍宮,整座宮闕都是寒冰,透出幻美的藍輝,外面沒有任何兵將駐紮護衛,因為僅是那層薄膜就足以抵擋多數懷有敵意的訪客。星槎停在護陣外,胡爺領著兩個小輩下船,像凌空漫步一樣穿透薄膜進到陣裡,他們沒被擋下來,表示龍宮的主人同意他們造訪。

  厚重沉實的門扉一道道開啟,越往深處就越嚴冷,連秋霧都感到絲絲涼意,胡爺還悶聲偷打了一個噴嚏,走在前頭喃喃自語說「老囉。」秋霧擔心的偷瞅黎庸,把黎庸的手抓來扣牢,憐愛呵護的搓熱,關心問:「黎庸你冷不冷?」
  黎庸報以淺笑,神色溫煦回說:「不用擔心我。我不冷的。」
  「你上次來是仙人,有深厚的修為跟真氣護體,可這回……」
  「無礙的。我雖然散功了,但道體無損,這沒什麼。」
  「噢。」秋霧想了下,小聲問他說:「那昨天見面的時候,我其實沒抓疼你吧?你還一副好疼的樣子,是不是苦肉計?」
  黎庸只是眼尾睞他,曖昧模糊的笑了下,沒有回答。秋霧睨他一眼,那絕對是苦肉計了!

  黎庸把秋霧拉近,唇幾乎貼在他耳朵上輕喃:「小霧,一會兒你乖乖的都別出聲,不做別的事,等我們借到東西,你服了解藥以後,你想對我做什麼都成。」
  「真的?」
  黎庸點頭,噙笑強調:「真的。許你一個要求,做什麼都成。」
  秋霧抿唇,賊兮兮聳肩笑了下:「好喔。那我想上你。」
  「好啊。記得乖乖的。」
  秋霧點點頭,在唇間豎起食指允諾不多言、多事。

  他們走過一段幽暗的長道,半空亮了張女人的臉,那張臉有一個成年人高,她的聲音卻很細,長髮編成辮子盤成髮髻,穿的深紫色衣衫自高處垂下來,渾身柔軟無骨似的,衣裙下的身體是鰻或蛇類那樣長的身軀,粗壯無鱗的繞著宮殿裡巨柱,整個身體泰半隱在暗處看不見有多長。
  她說:「久違了。胡爺。還有黎二郎,跟這位是?啊啊。」她瞭然輕笑:「那當時的小海月啊。都長這麼大了。」
  胡爺他們三個行了禮,眼前這女子就是傳說中的黑龍王了。她長得很妖豔,有雙很勾人心魄的美眸,自剛才就神態慵懶的瞇眼打量他們,說話時幾乎不怎麼開口,聲音直貫其識海。龍王問曰:「找吾何事,不妨直言。」

  胡爺這長輩先開口了,他說:「這兩個小輩陰錯陽差服了當年那位神君煉壞的藥,黎二郎的藥性自己憑著修為化掉了,但這隻水母精還受此藥困擾,難以擺脫,所幸黎二郎煉製了解藥,只不過這種藥得借龍王的甦靈盞盛若水飲下才見效。龍王啊,不知能否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借此盞一用?」
  黎二郎再次拉著秋霧一起拱手拜道:「懇請龍王賜甦靈盞一用。」
  龍王淡漠睨視他們,笑得有些不懷好意,她說:「借你們寶物,對我有何好處?當初還是我把小海月送你黎二郎做情人的。」她一眼就看穿那兩個小東西之間有什麼曖昧關係,調侃道:「現在是來找我討賀禮不成?」

  胡爺心想,剛才那麼客氣是他修養好,盡量的做面子給龍王,沒想到這年輕的龍王完全不屑他的好意。黎庸察覺胡爺沉下臉色,心忖胡爺雖是老資歷,但脾性有時還像血性漢子一樣,一旦不快很可能槓起來。他巧妙攔下胡爺上前一步搶白:「龍王誤會了。我與秋霧怎敢放肆,屢屢受到龍王的照拂已是銘感五內,將來有機會也定當回報。再說,我們不是要拿走甦靈盞,胡爺已將若水帶來,只要讓秋霧服下藥就會歸還,絕不竊藏。」

  聽到若水二字,龍王眉宇微結,臉上掠過一瞬的厭惡。她的聲音變得較沉緩,有種迷惑人的魅力,她說:「甦靈盞是古代龍神留下的寶物,一直以來都用作法器,連我也不曾把它拿來當普通杯盞使用,如今卻要給一隻渺小低微的水母精當杯盞盛水服藥?哈哈哈,荒唐,太可笑了。」

  龍王不等他們開口又接著算起舊帳,她說:「唉,黎二郎,記得你祖父也是個美男子,從前他來到這片海域時,我曾經邀他來龍宮作客,還想送他一些寶物。那會兒也想過將甦靈盞當作嫁妝呢。當初要是你祖父答應,今日連借都不必借了。」
  胡爺一臉木然回頭看了看黎二郎,眼神像在說:「又是你們黎家的桃花債。」
  黎二郎苦笑,回說:「若是祖父答應下來,只怕就不會有我爹,也不會有我吧。」人類儘管很能繁衍後代,可是與異界族類還是很難有後代的。

  龍王也只是拿舊事刁難、戲弄,沒想到這孩子認真回應,倒讓她有些不快。她也沒興致再跟他們交談,下了逐客令說:「不想借。你們還是請回吧。」
  胡爺喊:「且慢。難道賣我們一個人情也不願意?與其讓那個杯盞放著生灰塵,還不如拿來結善緣不是?再說了,風水輪流轉嘛,有機緣種善因,怎麼都好過種惡因。」
  「胡爺。」龍王厭煩了,警告道:「我不是沒給你面子,勸你也別倚老賣老了。就算你海裡還有朋友,可也都歸我管轄。說起來東西是我的,我有不借的權力,難道你們想搶不成?是誰要種惡因?」

  黎二郎拍拍胡爺讓他一旁歇會兒,消消氣,也拍拍秋霧的手背讓他安心,然後走近前朝龍王微笑了下。龍王瞇眼睨他:「笑什麼?別以為你肖似你祖父我就心軟,看你那模樣我就不高興。」
  「是我們失禮在先,小輩在此賠罪,請龍王息怒。不過還是懇求龍王賜寶物一用。倘若不能為秋霧解除那身藥性,我太過心疼緊張他,失常之下也難保不會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傷損自身倒沒什麼,就怕波及無辜就不好了。」
  龍王哼道:「黎二郎究竟想講什麼?」
  黎庸面上笑意溫文俊雅,說不出有多討人喜歡,自然也討仙魔們欣賞。龍王說看著來氣是假,其實最愛看這樣的俊美男子。黎庸輕頷首,語帶暗示提及遠古歷史:「只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傳說故事,黎家藏書極多,其中一本手抄古籍記載不少遠古異域的傳說。其中一則就提過天龍與神人交戰,那時有許多異族類被捲入戰事,戰情漫延他界,有一器修大仙煉出極陽神玉,藉嚴寒地獄鑄煉神兵利器,神兵鑄成現世就引得鬼神哭嚎。有位大神拿那把兵器殺敵,卻因沾染過重煞氣而入魔,最後不分仙魔聯合軍力才將其壓制,而那把兵器被打落凡塵,掉到這片海域,整片海一連焚燒數個月都沒人能將它收拾走,這片海因此成了煉獄。要恢復成今時汪洋大海,生機蓬勃的樣子,不曉得又過了多久。」

  龍王還年輕,這事他也僅僅是聽說過,但對他們龍族而言是很忌諱也很駭然的歷史,哪怕當時與天人交戰的是天龍,與他們無直接關係。

  黎庸接著講:「不瞞龍王,祖父兵解前將他所煉的極陽神玉傳承予我了。而我也試著將它鑄煉為自己的兵器。」
  「放肆!竟敢威脅!」龍王勃然大怒,一張豔麗的臉陡變,面貌猙獰,鬢髮間生出許多紫黑色龍鱗覆在她面皮上,眉睫燃出詭譎的紫灰火燄,口中吐出妖魔也怯怕的寒火。

  黎庸負手而立,絲毫不為所動,臨風昂首,淺笑說:「不敢,我只是想到古代龍神為了挽救這片大海,因此做了甦靈盞,瞭解到它對龍王有多重要,我們又怎會對它動壞念頭。再說,誰都不敢在龍王面前造次,誰有能耐敢搶這寶物?真的只是借用而已。」
  龍王冷笑:「那你提極陽神玉跟那段歷史又是何居心?」
  黎庸一臉無辜說:「我只是提醒龍王當心,要是我太激動可能把兵器落在這海裡,雖然它遠比不上歷史裡的那件兵器,但造成的傷害也不小。到時候胡爺為了救火,會不會也情急之下將他的若水壺拿出來灑?這一灑恐怕又弄巧成拙,擴大災情。」
  胡爺汗顏,趕緊擠出笑臉,揮手勸說:「噯呀,龍王妳別氣,黎二郎你就快別這麼開玩笑啦,這渾小子就愛開玩笑哩。其實呢,這事很簡單,就是用龍王的那個寶物裝我壺裡的若水,再讓秋小郎把藥服下,這事不就了了?龍王從此就是他們的大恩人,多個朋友也是少個敵人不是?」

  「老烏龜。」龍王小聲嘀咕,卻故意用大家都聽清楚的聲音講,再吁嘆:「罷了,僅此一回。還有,別忘了你們欠我的。」

  這就借到了甦靈盞!秋霧瞠目看黎庸,心說這樣耍流氓也成啊?

  黎庸接過凌空浮現的甦靈盞,外觀看起來就和油滴天目碗一樣普通,拿近看才覺得是很有迷惑力的東西,裏外都像深海一樣黑釉透著幽藍光澤,盞中釉斑像許多海月一樣,更像許多水中小世界,多瞧一眼都彷彿墜入其中,這東西據傳能引天上之水,當年把煉獄變回汪洋靠的就是這東西。
  至於龍王厭惡若水,因為她們一族無法在若水裡施展法力,那是剋他們的東西,從前曾有幼龍在若水中溺死。

  胡爺把若水倒進甦靈盞中,黎庸拿出解藥讓秋霧服下。吃完藥以後,秋霧望著他們眨了眨眼。胡爺一臉慈愛的關心道:「秋小郎啊你覺得怎樣?」
  黎庸也摸摸秋霧的臉,一人握一手探靈脈。秋霧只打了一個嗝,答:「沒、沒什麼感覺。」
  龍王不耐煩催促:「喂,甦靈盞還來。」

  他們歸還了甦靈盞,秋霧犯睏的揉揉眼,腦袋一偏往旁側暈厥過去。黎庸及時將人撈住橫抱起來,胡爺看出他有多寶貝這秋小郎就開口安撫:「可能是解除藥性的反應,沒事的。」

  黎庸再仔細看過秋霧的情況,證實是昏睡而已,並沒有大礙,他們才向龍王告別,按來時那樣離開了龍宮。胡爺沒回船艙,他說難得故地重遊,想再四處逛逛,因此返途只有黎庸和秋霧倆回到星槎。
  臨別時胡爺要他們自個兒保重,沒多講什麼,目送黎二郎那艘星槎飛遠後才念念有詞:「幸虧龍王答應借,要不然我看黎二郎真的會把他講的兵器拿出來燒海。嘖,海燒乾不打緊,得讓我這把老骨頭先溜啊。」

  胡歸其實跟龍王一樣怕黎二郎耍流氓,以前還不覺得那兩個小子有什麼,今日再相聚,他覺得情愛二字著實是毀天滅地最強真言。

* * *

  荒山野嶺裡一座小湖畔來了個男人,身形高瘦卻有張稚氣的面龐,他拿長劍把野草撥開行走,放下揹著的竹簍從中取出火石取火,點燃蒿草熏走蚊蟲,接著拿出自製釣竿開始勾魚餌,將和著小蟲麵粉的泥團刺進魚鉤,揀了個看起來平穩的石塊當凳子坐,嘴裡叼著一根蘆葦草莖玩。
  這是雲崖山中某個角落,雲崖山莊在就在雲瀑之上,仙凡交界處,而這裡是凡塵,地勢較不險峻,常走山路的凡人也上得來。鍾須靜偶爾偷閒,會溜出山莊摸魚打混,做點平常不做的事。他這點消遣,莊裡的長老跟師父們都略知一二,但不能讓其他弟子們發現,免得有失莊主的威儀和風範。

  「哼。」鍾須靜架好釣竿,坐在水邊摸摸自己下巴,他其實挺會長毛,很容易長鬍子,可是他這樣的長相還蓄鬍簡直就不倫不類,從前還被胡應元取笑過,此後他每日醒來都得檢查臉上狀態。至於莊主的威儀風範,管他的。
  他打著消磨半天再回去的主意,等魚上鉤的空閒就拿空白冊子譜琴曲。半個時辰過去都沒釣上魚,他開始覺得不對勁,以往不到片刻魚線就會有動靜,這小湖裡的魚蝦難不成學聰明了?也不對,新生魚蝦蟹都還會傻傻上鉤,總不可能湖裡都是老資歷的吧。

  鍾須靜開始拉回魚線,看看鉤子,之前換了幾次餌都沒被吃掉,這次的餌也還在,甚至有點泡爛了。他納悶,無奈笑了下,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這麼不順遂乾脆不釣了。就在此時他嗅到血腥味,飄在空氣裡很淡,跟這裡湖水、草叢、土壤的腥味混雜在一起,很容易以為是錯覺,但那確實是血的氣味。

  他也不扮凡人了,東西扔竹簍往空中一拋,翻袖捲進乾坤袖裡,收納完袖子又恢復本來的窄袖,然後靜立在湖岸捕捉周圍的風吹草動。那不是野獸獵食的血氣,而是修士的血,一些靈氣在山間薄霧裡飄散開來。

  「誰?」他出聲斥問,無回應,意料中的事,也只是確認對方不在附近罷了。既然不再近處,他也不能放任雲崖山出這種鬼祟之事,便循著幽微的血氣找目標。深山老林裡,沒有人能行走的路,好在鍾須靜能馭氣而行,踏著雲霧在樹林裡穿梭,終於在一個樹和岩石形成的坑裡找到血氣來源。
  那是他們雲崖山莊的弟子,一共六人都穿著雲崖山莊弟子的服飾,素白的衣裳在林間特別醒目。鍾須靜翩然落地,緊蹙眉心,一臉沉痛悲傷,所有雲崖弟子他都認得模樣,有些就算不熟稔,但也不算陌生。他總是將雲崖的弟子當作家人,因為手足遠在天涯,所有和他親近的反而都是山莊裡的人,一同相處、修煉數百年,這幾個橫屍山野裡的還不是資歷尚淺、沒混熟的修士。

  每一個人都死得衣衫不整,並不是生前受了什麼凌辱,而是衣服被某種東西燒毀。鍾須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忍悲傷走近觀看屍體狀況,這些屍體有男有女,但死狀都差不多,胸口有一大片燒灼焦黑的痕跡,皮肉跟衣物都黏在一塊兒,元神不在,內丹全碎。他想到了什麼,取了水囊淋到屍身上稍微沖洗殘屑,發現烙在皮肉上的痕跡驚詫喃語:「這些符文……」

  颯颯,草叢裡有動靜,鍾須靜猛然回首,縱身一個起落間掐住一個孩子的細頸,是個神情驚慌的小少年。這孩子長得白淨無辜,眨著一雙貓兒似的大眼,鍾須靜在一瞬間聯想起秋霧。少年穿著雲崖山莊弟子的衣服,而且鍾須靜認得他,也知其來歷,他稍微鬆了手勁質問:「你躲這兒,是不是瞧見他們怎麼遇害的?」
  少年被掐得腳尖勉強觸地,鍾須靜卸了幾分力他才能站穩講話,整個人抖得厲害,雙眼泫淚說:「稟、稟莊主,弟弟、弟子大、胡大寶,我跟師兄師姐們出、出來巡山,突然就有陣黑風颳來,一個師兄大喊危險把我撞開,我飛到這裡暈了會兒,再醒來的時候,就、就聽到有個聲音說,留個活口傳話,叫我跟、跟莊主說……」

  鍾須靜聽他抖得話也講不清楚,不耐煩吁了口氣,低頭取藥說:「等會兒。我拿顆安神丹給你。不是你的錯我就不罰你,有我在,妖魔的目標也絕不會是你,怕什麼。」
  胡大寶接過丹藥,低頭彎腰拜謝莊主,把藥吞了。
  鍾須靜問:「妖魔要你傳什麼話?」他認得那些屍體上的烙痕,絕對是盤古玉上獨有的符文,那妖魔素來就愛吞人元神、碎內丹吸收之後再拿殘有靈力的軀殼作媒介來祭養盤古玉,想將那件上古神器弄成魔器。

  小少年低頭揉眼,咳了兩聲說:「他說、說還差一個元神他就能將盤古玉竊為己有了,嘻。」
  話音未落時鍾須靜就本能感到威脅,立刻出手護住要害,豈料對方一出手竟是剜他雙眼,他扭頭閃避卻還是被抓傷,半邊臉都是血。

  「哈啊啊──」鍾須靜怒吼、痛號,第二聲是因為他的內丹被挖走。小少年一掌打飛他,他整個人撞斷了十幾根粗壯大樹才停落,小少年立刻飛來踩在他胸口輕笑:「沒想到你比你爹還愚昧,只要是山莊裡的人都不防備?」
  「無……」
  「對,是我喲。無相。」小少年的五官變成漩渦,再浮現許多張小臉,最後消失,搖頭晃腦笑了幾聲,伸手將掌心按在鍾須靜的眉心歡快笑語:「你該榮幸,是成就我大業的第十萬個元神。因為吞的都是道行淺的,如果每個都如你一般美味的話,也許一萬個就足了啊。」

  鍾須靜滿腔悔恨,無法報仇,也無法保護他在乎的人們,說不定會陷入更糟的情況。他實在心有不甘,偏偏內丹被剜走,就算元神想逃也力不從心,他渾身乏力闔上眼,元神幾乎要被抽出體外,那一刻他彷彿聽見來自煉獄深淵的千百萬聲哀痛求助,是那十萬個元神在受苦吧……這是不是代表無相在擁有盤古玉之前還無法吸收完那些元神?
  鍾須靜無法思考,就在一切快變得無法挽回之前,他聽到無相怪叫,好像有誰打斷了這事將他元神推回體內。

  無相本來已勢在必得,但他看見自己白嫩的前臂浮現一道紅線般的痕跡,再看才知是血痕,血珠滲出來,他的前臂乾淨俐落斷掉,落在草地裡,而鍾須靜的元神他還沒得手!

  「不!」無相暴怒,頭上冒出許多臉同時發出尖叫。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ZENFOX 的頭像
ZENFOX

紫陽殘夢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