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熱的夏季,學生們完成一學期的課業展開暑假,社會人士卻沒有暑假這種東西。吳明澈窩在公司吹免錢冷氣,即使要外出也會在最短時間移動到有冷氣或陰影的地方,連路上機車騎士都躲在陰影中,因為被太陽多曬個幾分鐘就會感覺到皮膚熱燙刺疼。
許小姐回家待產,這段期間由莊天湛自己顧店,暑假的關係,來看書吹冷氣的學生變多了。夜裡,黑虎練習用後腿走路,為了增加練習趣味,有時會跑去拿那兩個男人的手帕綁在頭上或當披肩,模仿牠看電視認識的一些角色,阿瑛則在一旁評論,不時給予意見。
晚上黑虎跟阿瑛會跑到二樓,努力把身體一部分塞在冷氣房的門縫底下,所以吳明澈和莊天湛兩人半夜開門上廁所還得小心不能踢到牠們。而牠們也不怕聽到什麼怪聲音,自從那晚他們親密互動之後,又有幾天吳明澈好像在躲著莊天湛,睡覺的時間也都錯開了。
當然,平常互動還是很自然,只是吳明澈有時會避開莊天湛的目光或獨處的場合,或許是因為害羞吧。直到某天晚上,吳明澈帶了同事到租書店,同事是個女孩子,他聽吳明澈喊她怡蘋。
莊天湛見過這個怡蘋,但沒有什麼交集,怡蘋跟他打了招呼,吳明澈拿了一本成人漫畫塞給她,開玩笑說:「噯,淫魔,妳不是有在看這個?」
「賤耶,幹什麼那麼大聲。」
「哈哈哈哈,裝什麼。妳要租書可以跟我講,我可以幫妳租,超方便的。妳不是抱怨妳去的店服務很糟,店員老是臭臉嗎?」
「哦!對啊,怎麼我沒想到。」
莊天湛坐在櫃檯,注意力卻不在電視或零食上頭,默默注視吳明澈和別人有說有笑的樣子,心裡知道吳明澈只是和同事交流,那是很平常的交際,但心裡還是不太舒服。
如果是在別處他看不到的地方就算了,可是他坐在這裡,吳明澈好像完全無視他的存在,剛才也只是掃來一眼,隨即又拉開注意力。
吳明澈沒有和誰搞曖昧,而且正因為坦然才會帶同事過來,莊天湛都曉得,他對自己的妒嫉感到好笑又無奈,可以的話真希望吳明澈醜一點、個性再壞一點,人緣不要那麼好。
他會吃醋啊。
今天王小姐也出現,帶著兩隻小兔子,怡蘋開心的跟王小姐聊天,兩個女生聊得很高興,吳明澈加入其中一點也不突兀,因為他抱著兔子在玩,用充滿憐愛的目光。
莊天湛趴在桌上心想:「不准你用那種眼神看別人,看畜牲也不行。」
吳明澈捧起小黑兔朝櫃檯的青年微笑道:「天湛,可愛吧。麻糬哦。」
面對吳明澈的笑顏,莊天湛實在擺不出臭臉,他淡然一笑,心裡卻道:「再可愛也不能怎樣,那畜牲就只會賣萌。明澈,你最近不常用那種眼神看我。」
吳明澈捧著兔子一邊跟怡蘋鬥嘴,餘光看到店老闆趴在桌上要死不活的樣子,就把兔子擱下走去關心道:「你怎麼了?肚子餓嗎?要不要吃消夜?」
「快餓死了。」
「咦,你沒自己吃晚飯?我不是傳訊息讓你自己買,怎麼不叫我回來順便給你買吃的,唉。」他上樓開冰箱尋找食材,拿了些材料跟昨天冰起來的飯要炒,綁好圍裙的同時,一雙手從身後環住他腰身,他訝道:「笨蛋,去樓下顧店啦!」
「我請王小姐跟你同事顧了。明澈,我好餓。」
「好啦,好啦。我炒很快,等我一下。」
莊天湛把人抱緊,吳明澈失笑,回頭摸他頭髮,他趁這時偷親一口,吳明澈愣住,迅速回頭盯住炒鍋忙手上的事。
「害羞了?」莊天湛還摟住他的腰不肯放。
「對啊。」吳明澈大方承認。
「所以那次做完你躲我?」
「那樣不算躲吧。」
「以後不要躲我好不好?你害羞的樣子我喜歡看。」
「就是害羞才想躲,你笨蛋啊。」吳明澈笑罵,把腰間的手拉開說:「你先去坐啦。這樣貼近我不好炒飯。」
莊天湛坐在飯桌望著那男人給他做飯的背影,祈禱自己能一直過這種生活,不必流浪,要是他不在會有人惦記,要是他沒吃飯沒睡好會有人擔心,而且不是一時貪歡,他也覺得自己和吳明澈能夠這樣過下去。
直到緣滿情絕,然後又一次情極緣生。
吳明澈炒好飯又煮了蛋花湯端上桌,順便替莊天湛盛好一碗,自己也坐下來吃,就當是消夜。莊天湛望著他,上身傾向他湊來,他像安撫小動物那樣手摸上莊天湛的臉,點頭哄道:「行了、行了,你先吃,吃飽再說。」
莊天湛垂眸看了眼愛心炒飯,三兩下解決它,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臉頰,吳明澈嘆氣說:「樓下還有客人。」
「有人說話不算數。」
吳明澈握拳,咬牙扮鬼臉,接著起身走到他旁邊,彎腰吻了莊天湛油油的嘴巴。他雙手捧著莊天湛的臉說:「早知道妖怪撒嬌這麼可愛,當初我就不怕你了。你應該早早跟我撒嬌。」
「那樣你會害羞不是嗎?我做得太過火嚇到你,害你有陰影嗎?」
「呃……不是啦。」吳明澈站直,表情尷尬的撓頰說:「是因為最近看到你就想到自己那個樣子,我居然會有那種反應,還覺得舒服到好像會上癮,心裡有點害怕。就是被自己嚇到,沒想到我也有這一面啊,結果不知不覺就在迴避你。對不起。」
莊天湛仰首注視他,臉上沒什麼情緒,吳明澈被看得不好意思,問他說:「怎樣啊?你還在不高興?」
「原來我讓明澈這麼舒服啊……」莊天湛話講完就被吳明澈掐臉。租書客人之後看到店老闆雙頰泛紅坐在櫃檯,雖然不清楚詳情,但都猜得到是誰的傑作。雖然他們不曾公開表示過什麼,熟客們偶爾叫他們去結婚或承認關係之類的玩笑,他們都有默契的一笑置之。
因為無論別人看待他們的態度為何,都不會改變他們相愛的事實。不過有些人接納與否還是會影響吳明澈的心情,吳明澈要是難受,莊天湛自然不會好過。
所以吳明澈六月初帶莊天湛回老家,跟家人一起吃飯。莊天湛知道這頓飯意義不同,表現得就像積極上進、誠懇善良的好青年,而不是在書店懶洋洋有點淡薄人情的樣子,吳明澈真希望把當時情況拍下來好好調侃一番。
儘管他們還是沒將彼此關係說開,但飯桌上不乏雙關話和暗示,一家人很有默契沒說破,吳太太只說:「我這個傻兒子雖然不是親生的,但我就當他是身上一塊肉,他壞毛病很多,但也是有可愛的地方。莊先生,我就當你是個可靠的人了,希望你跟我們家阿澈能一直好好的。他要是給你惹麻煩了,你就給我打電話,我好好罵罵他就是。」
本來這段話前頭幾乎要把飯桌邊三個孩子惹哭,但是吳太太講完給莊先生遞名片,吳明澈差點把湯噴出來。而且莊天湛也回遞名片,原來是和創作交流的同好一塊兒去印製的,吳明澈沒想到這傢伙事業已經做這麼大了。
七月的時候,吳小妹和某大明星跑去外國秘密結婚,只邀了雙方家人和很熟的親友參加,吳明澈因為工作沒出席,莊天湛被吳太太召喚去當代表,還拍了許多照片回來炫耀。
「照片……」吳明澈洗好碗突然想起什麼,下樓跟莊天湛說:「找一天我放假的時候,我們去外頭走走吧。」
莊天湛訝異於他的積極,點頭微笑,隨口問:「想去哪裡走走?」
「海生館。就去海生館好了。」
吳明澈頓住,又問他說:「雖然你有開冷氣,但我怎麼覺得今天屋裡沒那麼熱。」
「我放了件寶物在屋裡,冬暖夏涼。」莊天湛別有深意的笑看他,關店時就到他房裡,拉過他的手拿剪刀把腕上的手環剪掉,再取下項鍊。
吳明澈詫異叫道:「你幹嘛?」
「我做了一個更好的給你。」
莊天湛撈起他左手,拿出一只黑亮的木質戒指,戒指內圈嵌了一個細小的白色珠子,隱約透著藍綠微光,從外側看不到。莊天湛拿木戒指試著套他手指,最後落在無名指上,其實這只是裝裝樣子,打從一開始就是以他無名指的尺寸做的。
「哈哈,這是什麼?」
「是我找來的寶物。這木頭是陰沉木,其實就是炭化的木頭,原本是金絲楠木,所以有點香味。至於裡面的東西不能講,它有靈性,講了會有不好的事發生,所以得默默收藏。戴著它你就不怕中暑,它會保護你。」
吳明澈右手撫摸左手那只戒指,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故意用有點戲謔的口吻說:「該不會這是終極版護身符兼定情之物吧,天湛兄。」
「是啊。」
「看來我只好以身相……」吳明澈倒抽一口氣,因為他看到黑虎叼了一塊很像手的東西經過窗邊,莊天湛把他拉到懷裡護住,蒙他雙眼說:「不要怕。剛才忘記拉窗簾,沒事了。」
「可以解釋一下那是怎麼回事嗎?什麼都不清楚我反而覺得恐怖。」
「黑虎在巡邏,可能咬了哪隻倒楣鬼的手吧。」
「該不會小黑會吃那個?」
「當然不可能,再怎麼講牠都是貓而已。」莊天湛適時撒謊,將來再慢慢讓吳明澈瞭解,一下子知道太多反而教人受不了吧。
* * *
輪迴道上,繡湘前來給蕭鴆送別,那些自稱是蕭鴆心腹或得力助手、伙伴的人,早在之前就已經辦了場宴會交代打發過去,他唯一認定可靠的,就只有這個外柔內剛的女人。
繡湘手拈絲帕,特地穿上古裝,哭了許久也沒半滴眼淚的說:「蕭大哥,你這一走,我們可就少了個大靠山,戰力頓時減半了呀。」
蕭鴆西裝筆挺,抓了一頂全罩式安全帽冷哼道:「ㄚ頭妳哭什麼啊。論及戰力,我可還不及妳。」
她哭臉含笑,反駁道:「可是說到詭計多端、陰損坑人、老謀深算我還不及大哥你啊。」
「行了別再誇我了。」
「蕭大哥──嚶嚶嚶嚶。」
蕭鴆心道:「真他媽有夠矯情啊你。」
「你一定要早點回來啊。帶著小虎回來啊。」
蕭鴆笑臉抽了下,帶了點煞氣反問:「妳是咒我倆早點死是不是?」
「人家怎麼會有那種意思。說到這個,王生不曉得投胎去哪兒了。也許他投胎不是做人,萬一跑錯變成別的小貓小狗怎麼辦?」
「那我一定抱回來養。」
繡湘神情越發慌張的假設道:「那萬一他投胎變成一隻蝦,還給做成醉蝦,從此對酒精有了陰影,那該怎麼辦啊?」
「妳啊……」
「算了總比變成海膽好。你知道海膽吃東西跟拉屎是同一個洞嗎?要是變成更古怪的東西那就──」
「妳夠了啦。」蕭鴆忍不住吼她,不遠處的牛頭喊話提醒它時辰差不多了,馬面又加速衝來好像要踢他,他趕緊發揮優越體術一個後空翻進了玻璃電梯,繡湘還在揮帕道別,並朝他喊:「蕭大哥,暈梯藥記得吃啊!」
暈梯藥是什麼鬼東西,自然是蕭鴆少有人知的罩門,他最討厭的事就是搭「特明的」任何交通運輸工具,那會讓他頭暈眼花,為此繡湘買了藥贈予他,另外還附上同僚們集資送的高級安全帽。
蕭鴆吞了藥,戴上安全帽,以雷電般的速度消失在繡湘面前。繡湘揪著手帕顫抖,馬面過來關切道:「大人您沒事吧?這兒太冷?」
「我不冷,沒事。我呵呵呵呵。」她抱著身子怪笑。「是興奮啊。光想到蕭大人會怎樣在人間鬧事兒,就覺得特別期待。」
蕭鴆與繡湘兄妹相稱,只能說是物以類聚,都是危恐天下不亂的瘋子。
到了轉世投胎前的地方,眾生皆被幼化為思想單純無邪的靈體,通常是滿地爬的嬰孩兒或路都走不穩的年齡,唯獨蕭鴆頂著一張稚氣臉孔,看來約十歲的樣子跟老者對看。
老者是負責檢視投胎者資料及相關工作的人,他拈鬚打量蕭鴆,確認完資料時蕭鴆走近他,拿了株等級不錯的仙草說:「爺爺,能告訴我王生投胎去了哪兒麼?」
「我不是爺爺,你這這、這是幹什麼?」在這個所有靈體都淨化成無邪的地方,退役送子鳥的老人被賄賂還是頭一遭。他驚嚇道:「快收起來!」
「噢。」蕭鴆把仙草塞到老者上衣的兜裡,老者快嚇暈了,這根本是陷害、誘鳥犯罪!
「你滾吧!」老者把這個心思不純的傢伙踹走,蕭鴆一下子就投胎了。
此時老者才明白,有些人生來就是這樣,看來這兒的靈體頂多就是恢復到單純無垢,至於善惡正邪什麼的,那都是將來成長之後才能分辨的事情了。
蕭鴆無意間給老者上了一課,世間必有正邪,若失一方則失平衡。
* * *
兩年後的夏天,租書店一如既往營業中,吳小妹帶了不滿兩歲的孩子來找舅舅,是個男孩子,名字叫陸丰。
許小姐的丈夫碰巧也接了孩子來租書店,是個只比陸丰大幾個月的男孩子,叫徐自南,取自「薰風自南來」,本來想叫薰風,許小姐說自南的筆畫少,結果就變成徐自南了。
兩個當媽的人在一樓聊起媽媽經,徐爸爸去工作,吳明澈特地為了妹妹請假一天,結果發現他的外甥真是個小惡魔,亂爬亂咬亂叫,這麼小就跟猴子沒兩樣。
後來徐先生把徐自南抱來,陸丰才稍微收歛,將注意力轉移到這個大幾個月的哥哥身上。陸丰手肘膝蓋都要套上護套,免得他亂爬碰傷,但是徐自南就沒有,那孩子坐在吳明澈特地買的紅色小沙發上,沒一下子就開始打瞌睡。
「我外甥要是你該多好啊,南南。」吳明澈內心噴淚,二樓開了冷氣,他坐在小沙發前面給小孩蓋毯子,懷裡的小惡魔不停想站起來揪扯他的頭髮。
「陸丰,你再不乖我打你。」吳明澈笑笑的威脅,陸丰咧嘴笑,連牙齒還沒冒出來。
「陸丰,不要以為你爸是我偶像就可以這樣沒大沒小。不要當靠爸一族。噯、噯,天啊,你好臭,拉屎啊──吳小妹妳兒子拉屎啊!」
樓下傳來吳小妹的回應,她喊說:「尿布在樓上,你換一下不會啊。」
吳明澈咋舌,那婆娘根本是來他當免費褓姆吧。他給陸丰換了尿布,不時留意徐小弟的情況,後來看到沙發其實還能再塞人,乾脆把小孩抱到徐自南旁邊,陸丰一臉莫名其妙。
徐自南手裡抓著一隻小長頸鹿的娃娃,小腦袋晃來晃去快睡著的樣子,那隻小長頸鹿被陸丰抽走,徐自南忽地驚醒,呆呆看著自己的布偶被霸佔。
「陸丰小朋友。」吳明澈冷下臉,知道對這麼小的小孩講理沒用,他們根本連話都還聽不太懂,所以回頭從陸丰的包包裡拿了小貓布偶塞給徐自南說:「不哭不哭噢,來,貓貓給你。」
徐自南抱緊小貓布偶,陸丰見狀又把小貓拉到懷裡,徐自南愣愣望著陸丰,皺起鼻子哼聲,眼看下一秒就要崩潰大哭了。
「啊啊求你別哭,自南乖,叔叔扮鬼臉給你看,咧咧嚕嚕嚕。」
「你幹嘛?呵呵呵。」莊天湛在樓梯口不曉得看了多久的好戲。
「天啊,你回來啦。幫忙顧小孩啦,真是恐怖攻擊,我快瘋了。我最怕女人跟小孩哭。」
徐自南看到莊天湛走來,一個陌生人出現讓他愣住,陸丰拿布偶擠他,他又皺臉哭起來,但不是吳明澈想像的大哭,而是委屈的哼聲把布偶推開。
「哦,這是你妹妹的小孩啊。」莊天湛笑了聲,說:「很有精神。」
吳明澈對旁邊講風涼話的男人瞪了一眼,放輕語調罵陸丰說:「你怎麼能欺負哥哥,快負責安慰他啦。我一向幫理不幫親,快點哦。」
「嗚嗚。」徐自南抽泣,轉頭看向陸丰,陸丰拋開布偶舉起短短的雙手捧他的臉,直接撲上前親徐自南胖胖的臉頰。
吳明澈冷著臉,嘴角抽動疑惑道:「怎麼覺得很、詭異。」
徐自南兩手拼命抹臉,像小倉鼠一樣洗呀洗,然後扭動身體像是要離開沙發,吳明澈順勢抱起他拍背安撫,旁觀的莊天湛天外飛來一筆,說:「忽然想起王生和那個鬼官,後來都沒再出現了。」
吳明澈驚嚇回頭看他,心裡已經有所聯想,該不會這兩個小孩就是那兩隻鬼?雖然他不熟悉那兩者,但是按印象來說也確實有點相像。
「我只是忽然想到,別的我都沒提。」莊天湛攤手微笑,把徐自南從吳明澈懷裡接過來,陸丰也學徐哥哥往前撲,落在舅舅懷裡。
「不管是不是,我都不想再當免費褓姆啊。」吳明澈苦笑。
「如果那兩個真的投胎,說不定真的會在哪裡相遇,也許還會跟我們碰面。想起來也挺有意思,好像又重新認識那個靈魂一樣。」
吳明澈見他說得愉快,有點吃醋,就問說:「到時你會喜歡新的王生,還是舊的吳老頭啊?」
「呵呵。每次見到你,我都會記得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還有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心動,想把心交給你的時候。在我心裡……」
「我是歷久彌新啦,跟鑽石一樣嘛。」因為羞於聽到情人講情話,雖然旁觀只有兩個小孩,吳明澈還是趕緊搶話講,免得自己是最不知所措的那個。
「這種話哪有自己講的。」莊天湛抱著小孩笑起來,湊近同樣抱了一個小鬼的吳明澈身邊,側首親吻。
吳明澈被吻得懵了,發呆好幾秒才用手蒙住徐自南呆呆注視自己的眼睛說:「喂,兒童不宜!」
「給他們見習一下有什麼關係。」
「你這什麼觀念啊。」
「妖的觀念。」
「你是人,跟我一樣啦。」
「好,好。我跟明澈一樣,明澈,晚上我們也來生孩子吧。」
「……」
「又害羞啊。呵。」
「呵個屁!」
吳明澈抱著外甥,躲也不是,只能面對情人越來越露骨的調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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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不已,道道無窮。
數層樓高的六角亭是眾生托生前的匯聚處,陰間別處也有同樣巨大的亭子或建物,每個聚所都會有這樣的字句被刻在匾上,貼在門柱上,或像這座六角亭在旁邊立起兩座石碑。
被送到這兒的王小虎已經變成幼兒,這兒有其他幼兒,還有貓狗其別種動物的幼體。一個白髮老人走進亭裡,手裡拿了台像是平板的東西滑呀滑,老者的白鬚長到地上,因此鬍鬚底下綁小辮子,王小虎恰恰在他腳邊,伸手拉了拉。
「乖一點。」老人把鬍鬚辮抽掉,幼兒的王小虎掩嘴咯咯笑了兩聲,有點害羞又覺得很有意思,其他的孩子似乎也覺得好玩,老人乾脆把鬍鬚甩到身後,接著說:「今天你們這一批是要到盤古第十二萬次開天闢地的陽間去,北半球蓬萊區。那個,自己的宗教簽證都帶上了嗎?無宗教的也要把牌子掛好,準好的去哪兒領A級定魂珠。」
「爺爺。」王小虎墊起腳,小聲喊:「爺爺,鬍子。」
「你乖乖,去那兒。再拖你就變胚胎啦,去去。」
「爺爺再見。」
「我不是爺爺,我是《死命必達》退役送子鳥,那邊幾個不要鬧啊,排隊會不會啊!小心把你們打去卵胎生當孔雀魚啊!」
王小虎看到老者喊話有點害怕,一臉快哭的跑去領珠子,忽然飛來一大群白鳥,牠們將亭子裡的魂魄一一叼起來扔到亭子後面像球道的地方,魂魄都變作光球,一排鬼差不停的把光球當作保齡球一樣滑進軌道。
咻咻,咻,王小虎也被當成保齡球一樣滑出去,而且沒有洗溝的風險。
* * *
結束了三天兩夜的旅行,吳家人玩得都很盡興,吳明澈則是收到旅館簡訊,他們所訂的旅館傳了通知,過期取消了他們的訂房,他才確定原來這兩天住的是妖怪旅館。
好在有人暗中守護,吳家人都沒出事,平安回家。吳明澈帶了阿瑛和黑虎回租書店,準備早早收心回工作崗位,吳小妹趁這機會隨他一起回來,在他那兒住一天,其他時間找外縣市的朋友聚會。
兄妹倆在車站牽了租放的機車,吳明澈載著妹妹和兩隻寵物,吳小妹在租書店門口等他開門時說:「這是你租的地方啊?你朋友開的店好隱密哦。」
「還好吧。拐進巷子就看到啦。」
「我可以白看書嗎?」
「不、可、以。」
「小氣耶!」
「但妳可以記我的帳。」
「Ya!」她開心叫著,提了東西進店裡,吳明澈把自己房間讓給她睡一天,自己則跑去睡莊天湛房間。
吳小妹四處走動,看著樓梯口擺的拖鞋,繞進廚房有兩個人用的杯子,浴室是兩個人用的牙刷和毛巾,她好奇問正在整理房間的大哥說:「大哥,你房東比你年輕,他帥不帥啊?」
「妳幹嘛?妳少打他歪主意。」
吳小妹笑得有點壞心,跑去房門口問:「他有女朋友啦?」
「關妳屁事。」
「難道,你喜歡他?」吳小妹的尾音俏皮上揚,接著發現吳大哥動作停下來,陰沉著臉說:「對啦。我喜歡他。妳滿意了吧?」
「哈哈哈哈,唬爛,你以為我會嚇到。」吳小妹笑了一會兒,發現氣氛尷尬,她收歛輕浮的態度確認道:「哥,你房東不是男的嗎?你喜歡男的?」
「囉唆什麼。我喜歡誰要妳管啊。」
吳小妹抿嘴微笑,裝乖的點點頭轉身繞開,吳明澈走出來喊說:「妳要打電話跟誰講?」
「沒啊,我沒有要打電話。」她發現吳大哥不那麼嚴肅兇狠了,又跑回來問:「你們已經在一起了嗎?」
吳明澈換好床單枕套跟被子,冷眼瞟她說:「遲早會在一起,怎樣?妳很三八耶。」
「哈哈,你才悶騷。什麼帥哥我才不稀罕。」她從外套口袋掏出手機,秀了張照片給他看,問說:「這個人最帥!」
吳明澈定睛看,發現是他某時期很喜歡的歌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吳小妹也喜歡上的,他撇嘴嘲笑她說:「切,追星族。妳都花錢養別人的男人。」
「什麼別人的男人,這是我的男人。」
「嘿啦、對啦,妳的妳的。」
吳小妹嘟嘴看他,又弄了簡訊給他看,說:「你看,我們傳的簡訊。啊,還有這個,合照。這不是粉絲跟偶像合照,我不是他的粉絲,他不是我的偶像,他是我、的、男、人。」
吳明澈抱起換下來的床套呆愣幾秒,驚叫:「什麼?妳跟他?」
「嘿。就說他不是我偶像,我跟他是認真交往的啦。」
「他不是妳的偶像,是我的偶像啊!快幫我要簽名啊妳這傢伙!」
「呃……你別激動,還有先不要跟家人講,我怕他們嚇到。」
「幫我要簽名我就幫妳保密!」吳明澈自己才是那個追星族,雖然是曾經的事情了。
吳小妹住進吳明澈房間,午後打扮得光鮮俏麗要去見朋友,吳明澈手握吸塵器從大門口探頭提醒:「簽名!」
吳小妹不耐煩瞪他,好氣又好笑的說:「我不是要見他,是要見大學同學啦!煩死了你。快進去吸地!」
吳明澈回店裡頭打掃,將玻璃上的年假公告撕下來,再把還書箱的書收進屋裡,然後上網瀏覽訂的書出貨情況,忙完雜務後,他洗澡沖了杯可可坐在樓下莊天湛常坐的位置,開電視收看。黑貓坐在沙發椅背上往玻璃外看,阿瑛則站在黑貓旁邊,兩個好像在盼望之前飼主快回來。
「怎麼還不回來。」吳明澈趴在桌上嘆氣,他以為回到這裡就能見到莊天湛了。然而,依舊不見莊天湛的影子,但他心情沒有之前低落,同樣是等待,已經不同於漫無目的的痛苦煎熬,而是一種盼望。
以前談戀愛他從不讓女孩子等自己,一來是不想被罵,罵完還要花錢或花心思哄,二來是自己討厭遲到。他忽然很感謝那些曾經遇過的人,當時他並沒有做個好男人善待她們,光是劈腿就令人髮指,但現在的他已經有點改變了。
這種想法講出來其實矯情虛偽,可是沒有過去經驗的累積,就沒有現在的吳明澈。
「小黑,阿瑛,他什麼時候要回來啊?」吳明澈走過去把黑貓抱到桌上,坐在大桌子那兒模擬自己想像的其境。他把黑貓當作莊天湛,一臉認真的說:「天湛。我一直很喜歡你,但是都沒思考過這種心情是什麼,直到我們分開之後,我越來越想你,然後我知道我……噯,好肉麻,噁。」
黑貓抬起一隻前腳撥開吳明澈的手,吳明澈靦著臉巴結道:「再陪我練一下,等下給你吃零食。乖乖乖。咳、咳咳。」
他清完嗓子說:「好,重來。還是乾脆比較好吧。天湛,我喜歡你。喜歡到我想對你做所有一般情侶會做跟不會做的事,除了分手。我們用一輩子來復習怎樣當閃死人的情侶好不好?哈哈哈,這哪裡乾脆,浪漫到很瞎。」
吳明澈低頭撓著鼻樑,黑貓也用一隻前腳抹臉,兩者一時無語相對,阿瑛在沙發上用小孩的聲音說:「阿澈,我餓了。」
吳明澈嚇呆,那隻鳥居然叫他阿澈,鳥也會認人嗎?雖然為了照顧牠們兩個而查不少資料,但鳥會開口用這種口吻喊熟人?
「我餓餓。」阿瑛故意裝可愛,企圖讓吳明澈轉移焦點,所以改用許小姐口吻說:「阿澈,阿澈。阿澈。嘎──」
「嘎」是什麼鬼啦!吳明澈失笑。
傍晚吳小妹回來,吳明澈特地做了桌好料,兩人聊起吳小弟辛苦的實習生活,一面幸災樂禍一面胡扯,黑貓躺在椅子上,阿瑛則在一樓休息。由於吳小妹隔天一早就要搭車回去,所以她很早就睡了,吳明澈在房間看完書,一面傳訊息聊天,瞄了眼掛鐘已經十二點多,回過神說:「這麼晚,我還沒洗澡。」
他盡快脫光光跑進浴室,慶幸還有熱水,洗完穿好長袖T桖和短褲,門鈴響了。
「三更半夜按人家門鈴是哪招啊!」他生氣,但轉念一想會不會是莊天湛故意鬧他,他趕緊套了脫鞋往樓下衝。
他出了樓梯口將鐵門開起來,滿心期待的往外看。屋裡是暗的,外頭有路燈,照理說能看清楚來人,但對方站在門外,門上玻璃貼了漫畫海報,所以看不到對方的模樣。
吳明澈心想:「沒必要搞這樣神秘吧。」他還是走到門前,但握住門把那一瞬間他遲疑了。
「我是莊天湛。開門啊。我是莊天湛。」
那聲音懶洋洋的,吳明澈一聽笑了,果然是那傢伙在裝神弄鬼,於是把門打開了。門外什麼也沒有,剛才還瞄到有影子的,但現在連隻貓啊狗的都沒見到,他納悶呆站在那兒。
「馬的見鬼了。明明有聽到……」
吳明澈退回店裡要關門,這時他瞄到玻璃映出了自己和另一個東西的光影,在他身後有人,但那個人只有半邊,像被一刀自腦門直劈向下,半邊的器官骨骼裸露出來。
這時吳明澈意識到他完蛋了,因為洗澡的關係而把護身物都取下來,臨時跑下樓開門,哪會想這麼多。
「尬須!」吳明澈怪叫著往店外跳,那個半身人崩落成四個等身怪物跑向他,對面的狗瘋狂吠叫,他摔倒在柏油路上,鬼怪們立刻壓制住他,他們的牙齒每顆都是尖的,眼睛發出綠光,雙眼很大,但黑瞳仁極小,張口都是腐臭氣味。
「誰敢碰他,就是與我為敵。」虛空裡傳出一道聲音,對吳明澈而言宛如天籟,此話既出,兩隻壓制人手腿的鬼怪立刻爆體成了黑氣消散,還有兩隻自吳明澈身上被扯開。
吳明澈起身看到那兩隻鬼怪被揉壓成一團,莊天湛見到吳明澈嚇懵的樣子也頓了下,改變吃掉他們的主意將鬼怪撕爛。
「沒事了。」莊天湛微笑,好像每天吳明澈工作回來時會看到的那樣。
吳明澈爬起來,拍拍身上灰塵石子,蘊釀情緒要撲上去狠狠抱住他,身邊卻衝出一道小小的黑影黏在莊天湛腳上,先是喵喵叫了起來,還口吐人言。
「老大啊──想死我啦!你不在時我就變回普通的貓啦!阿瑛也變成普通的阿瑛啦!你終於回來了呀,太好啦!往後又能在這一代吃香喝辣的啦,喵哈哈哈哈。」
吳明澈表情抽了下,指著熊抱莊天湛小腿的黑貓疑惑問:「小黑?」
莊天湛微微點頭,無奈笑了下。
「居然啊。也是妖嗎?」
黑虎轉身用兩隻後腳站立,牠說:「備用糧食啊,你說什麼。我是普通的貓咪啊。喵。」
無論如何,吳明澈都認為牠的表現跟人話毫無說服力。但他更不會知道莊天湛這些時日向黑虎借了隻眼睛,暗中保護他。當然,要說偷窺也沒錯。
「備用糧食。」吳明澈古怪睇向莊天湛,再指自己問:「牠是指我嗎?」
「關於這點,我可以解釋。」莊天湛用腳把貓挪開,提議道:「還是先上樓吧。」
「天湛,剛才那個是什麼鬼?」
「山裡跟來的。不甘心沒吃到你,所以一直偷偷跟著,等你落單的時候再下手。因為吃過許多腦和骨髓,所以比其他怪物稍微聰明了點。」
有些真相實在噁心,吳明澈決定不要再追問。不過有件事他還是忍不住想提一下,好奇到心癢。因為身上有股臭氣,因此他又沖了一次澡,出浴室時拿毛巾擦頭髮,莊天湛摸了摸貓腦袋,開了門讓黑貓自個兒出去,然後就坐到床尾看他。
「謝謝你又救我。」
「謝什麼。我自己要這麼做的,你被吃了我會傷心。」
吳明澈不好意思笑了下,然後也坐到床尾,吸了口氣問說:「你是不是原先想吃那些妖怪?」
「沒有的事。」
「承認吧。我不會怕的。」
「嗯,是啊。」
吳明澈失笑,手肘撞了下莊天湛的手臂說:「哈哈,承認得好乾脆。」
莊天湛笑了下,解釋說:「因為擔心你會害怕,所以才不讓你知道。」
「太小看我了吧。你不知道我顧店這些日子,天天都拿恐怖片跟怪譚來磨練我的精神意志。骨肉分離什麼的也嚇不倒我。」
莊天湛一手橫在身前,另一手支起並摀嘴,悶笑道:「嗯。好,我知道了。」他其實還知道顧店的是許小姐,而不是吳明澈。
有些事情莊天湛選擇性交代過去,但是借貓眼或一些秘事就避過不再深談。吳明澈儘管很好奇,但不是不懂莊天湛的話,有的事知道或不知道都無所謂,但有些東西一旦察覺,甚至是懂了,反而會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就好像在妖怪旅館的觀星夜一樣,其實,修仙也是件逆天且違背自然的事,吳明澈是聰明人,所以沒提起這個,只知道他們店裡的黑貓有個修仙夢。
晚上他們睡同一張床,次日,莊天湛和吳小妹打照面,吳小妹直覺他是被大哥誘拐的無辜青年,大喇喇跟他說吳大哥的花心事蹟。吳明澈黑著臉拖她去收行李,把人載去車站搭車。
接著許小姐來開店了,吳明澈厚顏介紹莊天湛,許小姐訝異道:「莊先生不是去留學了嗎?」
「短期的。」莊天湛解釋,又跟她寒暄幾句,然後告訴她說:「往後也麻煩許小姐多關照了。可以的話,希望妳能一直做這份工作。」
吳明澈是挺高興許小姐能留下,但又對莊天湛在想什麼摸不著頭緒。年假結束,吳明澈的工作又開始忙碌,租書店正常營業,莊天湛時常外出,買了一些東西回來,因為兩人都各忙各的,有三天的交談都是簡短的「吃飯啦。」「我洗好澡換你。」「肥皂沒有了。」之類的對話。
第四天,吳明澈有空閒就來敲莊天湛房門,發現莊天湛架了一個可疑的板子,還組了一台新電腦,不僅如此還有台多功能事務機。
「你幹嘛?開小型辦公室啊?」
「明澈。」莊天湛招手,拿幾張紙給他看說:「剛才試印的。我畫的漫畫,這幾天要送印。」
「咦?」吳明澈驚訝無比,這種事怎麼好像有點既視感,但更令它吃驚的是莊天湛的畫技、構圖,還有故事性。看著幾頁四格漫畫和插圖,他笑了,餘光瞄到的是專業繪圖板,上面是彩稿半成品,而且精緻度與勝過這幾張漫畫。
「你何方神聖啊……」吳明澈徹底傻眼。
「我以前在書店都在練習畫畫。既然你顧了許小姐,我就能專心畫畫了。之前在網路交流得到很多回應,還有網友懇求我出本,所以過陣子我要和網友去跑場了。會很忙,可能沒空陪你,我要專心趕交稿期限。」
「天湛。你、你哈哈哈,好厲害。」吳明澈不知道該講什麼,但這些畫真的很強大,他把草稿放好,站在莊天湛身後說:「記得給我留一本,我付錢買。」
莊天湛呵呵笑說:「我的東西都可以給你,不用錢的。」
吳明澈道謝完,覺得應該給這傢伙泡杯咖啡什麼的,還沒走遠,莊天湛就過來摟住他,他緊張害羞得不敢亂動,身軀被納入莊天湛懷裡,和人一樣的觸感及溫度,卻有莊天湛獨有的清爽氣息,雖說只是洗澡完的皂香。
「怎麼了?」吳明澈心跳得很快,呼出來的氣息都變熱了。
「我想把心給你。你要嗎?」
吳明澈問:「給我之後,你會跟我一樣,本來能活很久,最後就會變成跟我一樣……」
「那很好啊。你死後,我就會是你的墓穴。你轉生,我也會在某一處甦醒過來。情極而緣生,要是我對你的情夠深,或是你對我思念夠深,或許將來還能再相遇。那些都先不管吧,我只是想問現在的你,要不要我的心?」
「當然要。」吳明澈對自身品格略有陰影的說:「我不是來者不拒哦。我是真的很想要很想要很想要很想要,我才跟你這樣回答。」
其實吳明澈有點無奈,他平常說話絕對沒這麼幼稚噁心還帶點撒嬌意味。
說完,吳明澈就被莊天湛摟住,室內一時安靜下來,他有點不好意思的問:「但是怎麼給?我、我怕萬一保存不好的話,會像某部海盜冒險片一樣被搶來搶去,那就好笑了。」
「呵。我已經交給你了。明澈。只要你時常心裡有我,我的心就會好好的。」莊天湛讓他轉身面對自己,注視他雙眼說:「我也會好好對你。」
「嗯。」
「因為你的緣故,所以我是新的我了。明澈,我在你心裡的樣子很鮮明嗎?」
「嗯,嗯。很鮮明。閉眼睛都能看到。」
氣氛令人害羞,而這裡只有一個人,就是吳明澈。他耳根紅了,雖然驚奇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把心交給他,但他更在意自己的反應要蠢到什麼地步,內心拼命OS:「說話啊吳明澈!你不是很愛耍帥,說話啊你!」
「我可以不交房租嗎?」犯什麼蠢啊吳明澈!他這般暗罵自己。
「不行。」莊天湛微笑,一臉好像在表示:「說什麼傻話呀孩子。」
害羞曖昧的氣氛淡了,吳明澈奇怪道:「噫,你不是說自己什麼都能給我?」
「但是我現在也得過生活啊。至於貞操這類的東西,任君取用。」
吳明澈撫額,笑說:「我太天真了。哼,算啦。我要泡咖啡,你要不要一杯?」
「好。明澈,幫我打奶泡。」
「幫你打炮算了。」走廊間,吳明澈這麼嘀咕了一句,自己演起了腦內劇場。腦海裡莊天湛會跑出來問他「真的嗎?」然後他很帥氣的說「難不倒我,保證你一射成主顧。」
「好下流。」吳明澈對自己的腦內世界很失望,沒有浪漫一點又能貼近真實的梗嗎?雖然下流梗也挺真實啦。
這對房東與房客就這樣度過六個月純搞曖昧的日子,雖然有親有抱,但僅僅如此,吳明澈越來越心癢,一開始雖然對深入交往會做的事有點害怕,畢竟他沒跟同性做過,但過了六個月,不安都被別的猜想給取代了。
某天晚上他喝了點應酬酒,居然脫口問莊天湛說:「噯,你們妖界有沒有陽痿、早洩、性病這些事啊?」不然怎麼都不碰他?
莊天湛認真回答:「可是你不是說,談戀愛要慢慢來嗎?」
「誰跟你慢慢來!」
「我記得你講過,可是我不曉得要多慢。」
「你不會忍不住嗎?」
「妖可以花幾十年、幾百年都做同一件事,就是修煉。沒有什麼忍不忍得住吧。」
「怎麼覺得你是妖界的例外啊。小說裡的妖都很淫蕩啊。」
莊天湛捧起吳明澈的臉,微笑誘惑道:「所以你很想要,對不對?」
被問話的男人皺眉,勾過對方的頸子親上去,再放話說:「那你想不想要?莊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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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吧。」吳明澈將乘酒紙杯和麻糬包裝扔到路旁垃圾桶,朝住的地方走,笑著自言自語說:「跟家人過年出遊遇妖見鬼撞邪什麼的,不可能,我又不是地獄倒楣鬼。頂多聊齋人生。」
他說完大笑三聲,改口道:「聊齋人生也是開玩笑啦。嗯,不會的。前生當道士,今生都破事兒。嘖。」
他碎碎念,加快腳步趕回去,經過親戚聚集說故事的那間房還能聽到笑鬧聲和尖叫聲,還以為吳小弟仍在那間房玩,但回房間時吳小弟已經躺平睡覺了,而且打呼聲不小。
吳明澈心裡訝異:「哇,這麼乖,這麼早睡。」他也洗把臉,設好鬧鐘早早就寢。不知哪根筋不對,他忽然想拉開窗簾,但又想起之前遇到的髒東西,猶豫了幾秒下床走到窗邊。
小時候聽過一個水鬼的故事,他不知道剛才的東西是不是水鬼或類似的存在,但遇見時有股騷臭味,聽說死在水裡的鬼會有股羊騷味,而且會怕一個字,「囂」。可能是因為囂字四張口,氣勢逼人的關係,能將水鬼逼退,他開了鏡台邊的小燈,撕了張紙寫許多囂字,打算夾到窗玻璃間。
拉開窗簾時,滿天繁星眩了他的眼,「嘩!」他暗讚美景,山裡沒什麼污染,所以星大如斗,他跑去關掉所有燈,竟覺得外頭的星光把室內都照亮了。
吳小弟不曉得是不是因為星光熠熠,翻身避開,吳明澈沒叫醒他,紙張夾好後拿出相機拍幾張照,然後就這樣站在窗邊發呆,心道:「這樣漂亮的星空,不知道你看了多少遍才跟我相遇。你一個人看膩了嗎?如果我們一起看,會不會覺得它更漂亮?不過,你可能不屑理我了。」
腳邊有團東西在蹭,黑貓又醒了。總是這樣被寂寞滲透的深夜裡,黑貓會到吳明澈身邊,好像在安慰他,一雙黃檗色貓眼盯緊他,似乎能通人性。
「噓。怎麼不睡覺?吵到你了?」吳明澈用氣音跟貓咪講話,黑貓抬頭越過他的肩膀往外看,他微笑蹲下來摸牠頭說:「還是你也想看星星?那我窗簾就不拉上好了。」
吳明澈身後的玻璃上,貼著四、五隻額際生角的大鬼,頸脖有綠毛,雙眼像雞蛋那麼大,並微微突出,皮膚有的生鱗片有的像樹皮,頭髮粗糙飛揚,好像自四面八方攀爬過來,血盆大口盯著室內。
玉觀音項鍊蕩出一圈微光漣漪,吳明澈只覺得有人扯了一下他的項鍊,黑貓前腳搭到他手背,他因此以為是貓爪去拉扯,笑著撓牠頭說:「不要扯壞。這個是我很重要的東西。」
那圈漣漪把外面的妖鬼驅散,天空掉了幾顆流星。
隔天他們開車前往賞花景點,事先已經跟管理機關申請過,還租了兩輛小巴,駕駛司機都是親切大叔,他們駕駛速度果然比一般人熟練,在沒什麼護欄的山路也能順暢通行。清早天還沒全亮,乘客都帶著睡意,出發不久吳小妹和吳太太就發出驚嘆聲:「雲海耶。」
其他人跟著探頭,吳明澈拿起相機猛拍,司機像是炫耀自家庭院的口吻說:「很美吧。」
吳小弟這時說:「路這麼窄,我們的車簡直是飛在雲海上。不過,一不小心可能就真的飛進雲海了吧。哈哈哈。」
他的話讓司機以外的所有人冒冷汗,太恐怖了。
沒多久車子開進深山樹林裡,司機兼導覽員帶他們邊走邊介紹花草樹木、動物跟生態,司機站到一棵樹幹爬滿青苔、蕈類的大樹下說:「你們深呼吸看看。這種地方很多芬多精,多吸多健康,在這邊就是賺到了。」
司機的口頭禪就是叫他們快吸芬多精。吳明澈走得有點熱,把外套脫了,司機還激動道:「各位,像他這樣連皮膚都能吸到氣,很好很好啊。不怕冷的人可以跟這位先生一樣哦,做一下森林浴。」
他們搭了山間小列車瀏覽景色,再轉移地點到開滿各種花樹的林子,桃李花、茶花、櫻花、梅花,陽光下的美景目不暇給,還爬了段山路看瀑布。
吳小妹叫著吳小弟的名字說:「那不是你同類嗎?」
「是妳同類,猴子屁股紅。」
親戚小孩跟著起鬨,吳明澈滿山汗,無奈道:「爬山路為什麼還能有力氣那樣啊。一堆怪物。」
吳家長輩都在車子停的地方,並沒有往山裡走,年紀大是個原因。吳明澈帶了相機和水,走一小時半才看到瀑布,拍完照片跟兄弟姐妹們說:「我先往下走。」
走了兩小時他才覺得奇怪,看了下錶,心裡慌張想說:「司機說給我們四小時在這裡,回去剛好傍晚能吃飯,剛才花一小時半上來,為什麼下山反而花更多時間……」
他走呀走,發現一路上都沒看到人,上山時偶爾會遇到登山健行的山友,下山竟然半個人影都沒有,詭異的是他順原路下山,為什麼出現岔路,而且岔路口看起來一模一樣。
「邪門。」吳明澈來到岔路口的樹下張望,走錯大不了折返,於是他往左走,沒幾分鐘就走到一片竹林,他發現自己走錯路,轉身時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聽來像乾淨的溪流,清新舒服,是莊天湛的聲音。吳明澈當場停下腳步四處張望,他瞄到竹林裡有個人,但這兒的霧越來越濃,他不怕,只是一心想讓莊天湛發現自己,莊天湛總有辦法,他只怕莊天湛又走了。
「天湛!」他的聲音似乎傳不出去,那個人是古裝打扮,隨意挽了一個髮髻在頭上,耳鬢落了幾綹青絲,身姿瀟灑愜意的站在竹林間低語。
雖然是低語,但吳明澈卻聽得很清楚,好像那些話不是透過空氣傳遞,而是一種意念,很無奈的意念。那個人長得跟莊天湛不太一樣,吳明澈呆在那兒望著,發現對方的臉逐漸模糊,最後變成一張獸首面具,面具男坐到石塊上久久不語,接著又說:「王生不會回來了。我在這兒等,他也不會回來。哪怕是回來,也已經都不同了。他不是為了交出他的心才回頭,更不會是想要我的心。」
「人類真脆弱。」面具下那張嘴略帶戲謔的講,又自嘲說:「偏偏脆弱得讓我覺得,很可愛。要是王生大膽又貪心,他就捨不得走了吧。可那之前不是沒遇過這樣的人,只是我不喜歡他們。」
微風輕拂,像在回應妖的疑問,妖說:「或許是我也不夠用心吧。緣滿情絕,倒沒什麼好可惜的。這兒也沒必要再待了。」
妖將雙手向天,沒多久整片竹林的花開開了,這樣的時間流逝非自然現象,吳明澈目瞪口呆,景象被霧籠罩,面前是一座吊橋,看起來老舊得恐怖。
「別過去。」風裡好像有個聲音這麼講。「快走。」
吳明澈仍反射性拿起相機拍了張照,緊接著往回跑到剛才的岔路,再回首時岔路不見了。
「那個該不會。」吳明澈喘得要命,仍加快腳步下山,心裡猜測那可能是莊天湛的過去,莊天湛曾經與王生有過一段,看來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遠到他無從介入或改變,吳明澈有點好奇,但他明白這很危險,剛才的景象和那座橋簡直就像在跟他說:「過了橋給你看更多。」
實際上過了橋會如何是沒人知道的,而且更有可能連橋都過不了,一想到這裡吳明澈就發毛,幸虧重返原路。
途中,路旁斜坡冒出一隻手,他「哇」怪叫出聲,長滿草的坡地爬上一個扛登山包的登山客,不久又爬上來第二個人,吳明澈已經嚇得貼到後方樹幹上,那兩人笑笑的說:「抱歉嚇到你啦。我們只是想抄近路。」
「你們……這樣太危險了吧!」而且那嚴格說來不是路啊。
兩個登山客向他道歉離開,吳明澈看了眼錶繼續趕路,這回從另一側山坡土牆滾出一顆灰黑色的球,他頓了下決定無視它,越過黑球跑走時,身後傳來呼喊:「道長,道長別走!道長!道長長長長長──!」
叫聲淒慘可憐,還有點可愛,好像神奇寶貝那樣,聽來像孩子的聲音,吳明澈不忍心就回頭偷瞄,那顆球攤開,好像是隻穿山甲……
「道長啊,終於等到你了啊,嗚嗚,等得我好苦哦。那時我的人話講得還不這樣流利標準吶。」穿山甲用短短腿向前跑幾步,吳明澈嘴角抽動,脫口說:「神奇寶貝?」
「道長說五百年後來給你指路,如此我身上的咒縛就能解除,我是特地趕來跟你指路的,你一身仙風道骨……咦,現在看來也還好,道長真低調啊。許多妖魔精怪覬覦道長,連修行的神仙也不例外,所以道長才不堪其擾吧。還好我有自知之明,才能把持得住,道長簡直是修行人的……」
「你講重點啦!」吳明澈終於受不了這個話癆的穿山甲,穿山甲被他罵得縮了下,然後平撫心情說:「道長你可聽好了。前路有許多精怪要誘拐你,但他們傻,不曉得你早推算好了。一會兒若遇岔路,只須以此指示行走方能重返現實。」
「……」
「左右左右,左左右,右左左。」
「什麼啦!」吳明澈感到荒唐,再加個AB什麼的就變成遊戲招式了吧。穿山甲全身冒出白煙來,並興奮歡呼,煙霧裡一球黑影好像在變化。
那畫面很詭異,吳明澈內心浮現童年看過一部惡搞武俠電影,裡頭一句台詞是「段王爺只剩一顆頭」,大概就像段王爺升天失敗一樣。不過穿山甲倒是從幾百年咒縛裡掙脫,化作一個靈巧漂亮的小少年,坐在小雲朵上朝他揮別。
「道長再見。託這咒縛的福,雖失自由但也修煉有成。」
吳明澈繼續走,還真遇到許多岔路,這已經不是詭異能形容,因為衝擊過頭,他反而淡定又有點想笑。看來他的前生多少做了點事,幫到他今生。
一飲一啄皆是命定,原來不假。
當他到停車場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他們說幾個小的最先下來,一路上都沒看到吳明澈,還以為人已經到了,結果最後才出現,吳媽媽一臉擔心的說:「差點以為你那麼大還被魔神仔抓去,嚇死我。」
司機載他們到山腰小店吃飯,有人還帶了吟釀來喝,魚是溪流河裡釣的,簡單一盤炒溪蝦因為蒜香而被大家掃空,吃喝閒聊很快活,這才結束一天在外的行程回旅館。
旅館今天的活動是觀星,吳明澈以前參加過天文營,但是對星星沒研究,那時是覺得會有很多女孩子才參加,跟星星沾上邊的事情總讓人覺得浪漫。
憑著對旅館的幾分好奇心,吳明澈晚上還是跑去參加觀星活動,洗個澡看點新聞,打電話跟母親大人報備一聲就出門。
廣場架了四台望遠鏡,由旅館的人指導操作,在場的大人好像每位都很瞭解星相,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討論,至於用望遠鏡觀星的都是小孩子。
吳明澈之所以訝異是由於那些大人不僅知識豐富,而且隨手一指都能喊出星星的名字,比如離他最近的情侶,女的說:「你剛才講的熒惑,現代就叫火星啦。」
男的撇嘴道:「我喜歡古稱,不喜歡叫它火星。俗死了。」
另一側有一家三口,爸媽跟小孩說:「看到了沒有?這麼亮的參宿,西洋稱那是獵戶座。它的腦袋是觜宿,那四顆亮的是伐星。」
吳明澈默默聽得一頭霧水,那小孩居然點頭說知道,還舉一反三指了其他小星星回應,他汗顏。這時有人驚呼了一聲,說:「災星飛入南斗。」
怪奇的畫面就這麼發生了,所有人都同一個表情,右手指尖往左手背滑,做揮臂的動作,接著姿態古怪的走了起來,左繞右繞的,最後定住面向吳明澈來時的方向,包括旅館人員在內都這麼做。
有個四、五歲的女童指著吳明澈笑說:「還好你在這裡,住那區的人明天都要死啦。」
吳明澈大驚,女童被她的父親摀嘴抱開,那男人對女兒輕斥道:「別跟人胡說。」
沒有人跟吳明澈解釋剛才的情況,但他不是徹底狀況外,他忽然肯定這裡的人都不是人,星月的光輝下必然有東西顯形,在他腦海中好像聽到一個聲音這樣講,可能是前生的他也不一定。
吳明澈沒低頭,而是移動視線掃視地上,廣場邊用許多燈柱把他們的影子都打得亂而淡,不過他餘光依舊捕捉到幾個孩子的影子是有耳朵或尾巴,甚至不是人形的。
吳明澈不動聲色,先假裝在等候使用望遠鏡,再悄悄脫離他們,擺脫那些人的注意之後跑回房間,關上房門大喘,房裡有振翅及黑貓生氣的聲響,他找了下發現牠們在床底下,鸚鵡用滾的滾出來再站好,接著飛到電視上面觀戰。
黑貓兇狠咬著某種東西,吳明澈驚慌喊道:「小黑,快出來,不要咬了!不要管那個,出來啊!」
他很怕貓被什麼東西害死,但他從不曉得這隻貓比自己想的還凶猛,一陣尖銳刺耳的鳴叫後,床底被撞了幾聲,吳明澈鼓起勇氣想把床搬開,也不管會不會驚擾到隔壁,結果床底沒了動靜,黑貓嘴裡咬著一隻肥大漂亮的蛾出來。
不光這樣,牠又回床底下用前腳推了三隻大飛蛾的殘骸,每隻的頭頸都滾著綠毛,雙眼又黑又亮,翅膀還很漂亮,四隻比成人巴掌還大的蛾全被黑貓給玩死了。
「喵。」牠伸爪子把翅膀摘掉,用吳明澈來不及出聲制止的速度將其啖食。
「小黑!」他吼叫,黑貓才無辜的把殘餘半片翅膀推向他,好像在說:「不能獨食?那就分你一點吧。」
吳明澈知道黑貓打鬥的聲響絕對不是單純的在解決這幾隻蛾,但他不想深究,也不敢睡床上,往旁邊沙發一躺,想等弟弟回來,結果沒多久就睡著了。
* * *
星空下一座水榭裡有個男人倚欄品茗,男人戴著半面的面具說:「我多的是時間可以等,可是你沒有。」
吳明澈站在水榭連接外頭的廊上愣了下,周圍都是霧氣,在水榭兩側都是桃花,前面有塊小空地,地面畫了一個太極,他聽到對方的聲音脫口喊:「天湛,我是在做夢嗎?我又遇到怪事了!」
「說來聽聽吧。」
他站在空地上敘述出遊遇到的怪事,還問:「在吊橋那裡提醒我快走的是不是你?」
戴面具的男人勾起一抹淺笑,擱下杯子走出來,他拿起吳明澈胸前的玉觀音說:「這個能防災辟邪,但有些事防不了。那些人熟知天文地理,災星往南斗墜落,見此災相的修煉者必遇劫難。南斗與北斗各掌管生死,北斗其中有九顆星,而這兩顆生死星是隱蔽的,對應的是人體九竅。今天的災相會致命,他們走的是禹步,按特定的方位推演出嫁禍之法,將此禍轉嫁到你的親族身上。明日時辰一到,大概無一人生還,唯獨你沒事。」
吳明澈不平,生氣質疑:「怎麼我會沒事?我也看到災星啦!這可以破解嗎?」
「你沒事是因為你不是被嫁禍的人,看到也沒事,是因為你根本不懂天文或是這類道術。不懂就沒事,懂的反而有事。只要你瞭解星辰的事,心中有部分就與其意氣相通,有所聯繫,那麼它的轉變自然牽動你。這是所有修煉都會遇到的考驗,毫無起伏就不被意識,也就相當於不存在。」
「你講的是人生嗎?」吳明澈乾笑,拍了拍額頭努力消化這番話。
戴面具的男人走來,溫柔拉住他拍額頭的手說:「用你懂的方式講吧。比如,你是一顆星星。你在意的人是另一顆星星。」
「那又怎樣?」
男人指向天空說:「再反過來,那顆星星是你。旁邊是你喜歡的人。」
「呃……」
「你會忍不住受他吸引。或是他被你吸引。然後你們可能會關注對方,即使沒有碰觸,其中一者的狀態變了,另一個就會跟著受影響。人與人的關係,和這有點相像,有相吸引的,也有相排斥的。」
「反正就是人生嘛。」吳明澈一臉傷腦筋的下結論,又自行比喻說:「處得來的就是滲透壓,物以類聚那樣,想法觀念都能共鳴,處不來的就像油水分離,很難融在一起。」
面具底下的唇勾起淡淡笑痕,回應說:「是啊。又比如我是妖,你是人,本來沒交集,我也不曾真實存在於你的世界。呵,而且你真的喜歡拿熟悉的東西來比喻。畢竟妖的事,妖自身也不是全都能知道的。」
吳明澈緊張解釋說:「我是因為想瞭解你才比喻,不是因為無法接受你才比喻……」
「我知道。」
吳明澈的手被牽住,他心跳得有點快,急著想問清楚解決辦法,那個人繞到他背後,輕輕牽他雙手說:「我教你怎麼嫁禍。」
「什麼?這樣怎麼可──」
「別怕。是轉嫁給其他東西,不害人的。」
星光燦爛,吳明澈被帶著起舞,他知道這個面具男就是莊天湛,也很清楚這是一場夢。莊天湛在夢裡把他同行的親族全都召來,迷惑住他們一起走著禹步,再讓他們歸位。
「他們不會記得這些。」
吳明澈問他說:「我也會忘記嗎?那個,你不要走好嗎?你回來啦,天湛。」
「為什麼?你這麼怕我。」
「我不怕了,我其實很喜歡你。」
「只是喜歡,改天你說不定也喜歡別人。」
「我只喜歡你啦!這不能保證也不是承諾,我覺得我這輩子只能喜歡你,你不回來我不就要孤單一輩子嗎?到時候我做鬼也不會忘記去找你!呃、等下,我不是想威脅你,只是有點激動。還有你不要戴面具,你是不是不想讓我看啊?我好想你……」
面具消失了,露出莊天湛的臉,他跟吳明澈說:「其實我沒有特定的模樣。不同的人看到我,可能都不是同一張臉。你不怕嗎?」
「怕什麼。這就是你在我心裡的樣子,別人都不能取代。唉,妖也愛聽甜言蜜語嗎?你愛聽就快回來,我天天講給你聽啊。你不要走好不好!」
「以前你會這樣追女孩子?」
「很少啦。通常都是我被倒追。」
莊天湛呵呵笑了,吳明澈紅了臉強調他沒撒謊,莊天湛又問:「女人跑了你會這樣挽回嗎?」
「從不。Never啊,我不缺,挽回幹什麼?」
「你若跟我在一起,從今往後,我是不會讓你再跟別人有感情關係的,曖昧也不行。」
莊天湛看他愣住,端起他下巴噙笑低吟:「害怕?猶豫了?嘴上還說一輩子只喜歡我一個啊……但這會兒……」
「不是,我真的能跟你在一起嗎?我是在想這個。」
「先顧好你跟家人的性命吧。你沒事,是因為他們想利用你來修煉,就算沒遭此劫而死,也會下不了山。你們進到另一個空間,現實與妖界重疊了,所以走到哪兒都是妖精。」
「這麼說賓賓的家、賓賓不是人啊,那些照片跟……」話題被硬生生扯開,吳明澈緊張問他說:「所以我們剛才做的到底會轉嫁給誰?」
莊天湛手往旁邊樹下一指,樹下忽然冒出十幾個長相特別的小孩,有的走路都還不穩,他們頭很大,搖頭晃腦跑來跑去,而且每個人都長得一樣。
「妖怪?」
「再看仔細。」莊天湛拉他的手來到樹下,孩子們笑著跑開又消失,樹下長了一叢傘蕈肥大鮮豔的蕈類,怪不得那些小孩都長一樣。
莊天湛看他表情了然,笑容微妙,跟他解釋說:「這個東西吸收地氣,但又不長命,災禍轉嫁過來打散它們,也只是把聚起來的靈氣打散而已。」
「就這樣啊?差點要人命的事就這麼輕鬆解決?那些妖怪幹嘛害人啊!」
「本來就是很簡單的事。他們不聰明,不像我。星星的事,交給星星去應對。每顆星辰其實都像太陽,只是我們的太陽離得近,影響我們很深。」
「怪不得很多人對星星許願。」
夢裡,他們聊了很多話,很開心。這一次夢醒,吳明澈並不感到悵然寂寞,他有很強烈的預感,自己很快就能再見到莊天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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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在地府初見就顧惜至今的人,好不容易盼得兩情相悅,現在卻說要投胎,蕭鴆早有預感,只是接受不了。
「我要投胎了。」
「你敢!」蕭鴆吼了王小虎,他看到王小虎不住的發抖,但又勉強自己站在那兒迎視他凌厲的目光。
外頭不少鬼遠遠觀望,但都不敢接近,他們兩人沉默了很久,蕭鴆上前將王小虎拽進辦公室裡,拉上簾子,拿了張椅子要王小虎坐,王小虎仍站在那兒把袖擺都抓皺了,他跟蕭鴆又說:「打從我跟你在一起,你應該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對前生罣礙一旦消了,我就該投胎的。」
蕭鴆像沒聽到一樣坐回辦公桌工作,氣氛僵冷可怕,王小虎挪動步伐要離開,蕭鴆拿起紙鎮摔在桌上說:「我有准你走麼?」
王小虎被兇得心裡也惱了,回頭瞪他說:「我不是馬上投胎,只想珍惜剩下的日子才來找你,你何苦這麼……」
「珍惜?」蕭鴆挑眉冷笑道:「就這麼當我的鬼不好,偏要投胎?」
「我怎麼可能一直都當鬼,就算是你,一開始也並不是鬼啊。」
「誰說我不是。」蕭鴆吊著個死魚眼回說:「喲,難道我沒告訴過你,我生來就是做鬼的命?我出生那會兒就夭折了。不是病死的,是給人扔水裡溺死的。」
王小虎真沒聽過這些,實際上連繡湘跟蕭鴆這樣老交情的朋友也不清楚,只知道蕭鴆死得早。蕭鴆說:「陽間的鬥爭和陰間一樣凶狠,我還沒哭第一聲就被布裹著,栓著石塊沉進池底。一開始我在水府那兒混得不好,後來學精明了,逮到機會就向上面的鬼差討到兩份通關文疏,這才得以入地府繼續修煉。
話說,人都是要死的,你又何必投胎再死,一直待在這兒不好?我們處得這樣好,你捨得?」蕭鴆放輕語調走近王小虎,牽他的手,撫摸臉頰,企圖誘哄、挽留。
王小虎別過頭堅持道:「可我已經不想做鬼了。」
「你說你愛我,那是謊話?」
「不是。」王小虎不知道該怎樣交代,明知道會被埋怨還是硬著頭皮找來,說穿了他是抱了一絲僥倖,說不定蕭鴆會由著他也不一定。
言語難以言明的事,蕭鴆心裡卻清楚明白,他知道王小虎愛上自己就會有這麼一天,由愛衍生出憧憬、勇氣、好奇,他扣牢王小虎的手指,幽幽道:「很奇怪不是?你若不愛,就代表心裡還壓著生前的影子,難以超脫。你愛著我,卻又要去投胎。那我呢?我可不想等你。」
王小虎的手被握得發疼,他忍耐,蕭鴆露了爪子掐住他的手,將他拉近懷抱裡,然後雙臂慢慢收攏箍緊,好像真的要將他揉到體內,他們沒有血肉之軀,但蕭鴆這麼做還是令兩者都不好受,王小虎輕喘道:「你把我逼成這樣,但我不會流汗,也不會流血。蕭鴆,你說我老是哭,但我從來都流不出眼淚,因為……唔、呃。」
蕭鴆狠狠抱住他,將王小虎的腦袋按在懷裡,王小虎悶悶低語:「因為我是鬼,我愛你,可我不想再這麼……啊呃。」
蕭鴆仰首發出咆哮,像哀號又像怒吼,地府雷光閃過,繡湘在外頭慌張提醒:「別再這樣鬧啦!被檢舉就慘啦!」
「王生,你好樣的。」蕭鴆鬆了力氣退開,手一揚搧開了門趕他走。「滾吧。再讓我見到你,我可不保證會做什麼事。」
「蕭鴆?」王小虎慌了,怕了,蕭鴆從來不稱他王生的,今天他算是徹底將蕭鴆惹惱了吧。
「還不走?」蕭鴆擺出職場面對勁敵時的虛偽嘴臉,笑得風流瀟灑,邪氣橫生。「難道還想我找小鬼抬轎請你走,嗯?」
「蕭鴆,我不想讓你難過,只是──」
門外閃進一抹倩影,是繡湘。她笑容可掬闖進來,拐住王小虎的手肘說:「噯、好,會客時間到了。你就讓蕭大人好好辦公吧,咱們先走,我帶你去隔壁棟喝茶,那兒也賣茶葉,走走走。」
王小虎被繡湘半強迫帶走,蕭鴆的笑容隨之消失。他本就是鬼魂,此刻又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深邃英挺的五官變得更加陰沉恐怖。他和王小虎一樣曾心懷僥倖,認為王小虎捨不得離開自己,不料事情發展至此,並不是王小虎變得薄情,而是他太高估了自己。
若是陽間凡人,生離還可能再相遇,死別就要陰陽兩隔。蕭鴆認為王小虎投胎也是要和他陰陽兩隔,那傢伙竟然捨得,他怎不氣惱傷心?
繡湘帶王小虎走遠,她還真的把人帶到喝茶的餐館,王小虎原就白皙的臉變得很蒼白,她知道此時不宜多問,拿起菜單跟他隨便介紹點什麼,點了茶跟茶食,一面岔開話題。
王小虎全副心思卻都還在蕭鴆那兒,什麼話也沒聽進去。與蕭鴆交往至今,他向來很依順蕭鴆的意思,他想讓蕭鴆高興,雖然不擅長主動找花樣玩兒,但他樂於追隨。
這件事卻沒辦法聽蕭鴆的,王小虎知道再這樣待在陰間,總有一天他會被黑闇淹沒吞噬,他會迷失,感情能牽繫許多事物,可不是所有問題都能靠感情解決。
「你今天還是回去吧。」繡湘嘆氣道:「雖然不清楚你吵什麼,蕭大人那兒我會想辦法安撫的,王生啊,你嚇壞了吧?蕭大人真是的,怎麼對你兇呢。」
「我告訴他,我要投胎了。」
「耶?何時?」
「幾個月後的事。」
繡湘睜大眼看王小虎,內心興奮得幾乎要顫慄,好刺激精彩的八卦,怪不得蕭鴆那樣失態,第一次見他在工作時情緒失控呢。她趁機問:「那蕭大人一定捨不得吧。你倆不也才在一起沒多久?」
「不到一年。可我已滿足,大人待我極好,是我無以為報。」
「哦?蕭大人待你是怎麼個好法?」
王小虎察覺她在套話,想起過去種種不禁心裡發酸苦澀,在她面前欲哭無淚的樣子,低頭說:「我該告辭了。多謝姑娘陪我說話。」
繡湘送他到門口,想起蕭鴆的事有點擔心,多叮囑了句:「我還沒見過他這樣,他骨子裡瘋得很,也不知會幹出什麼事來。王生,我看你最近先躲著他吧,等他冷靜點再做打算。」
王生回首,朝繡湘作揖告別,身形一動化作一頭老虎凌空奔遠。
* * *
難得提早結束工作及行程,吳明澈站在櫃檯邊跟許小姐一塊兒盯著電視螢幕看,以往這時間莊天湛都在看卡通,吳明澈很少留意卡通內容,今天才發現它播的是鬼太郎。
「許小姐,妳也愛看這齣卡通啊?」
許小姐吃著她先生剛買來的檸檬愛玉,微笑道:「喜歡啊。我是大粉絲。」她拿起手機秀出眼珠老爹的防塵塞,一臉得意。
「哦……不會做惡夢嗎?」
「完全不會。我巴不得夢到他們,國中的時候,我還妄想認識妖怪,現在講起來超丟臉,哈哈哈。不過妖怪的故事都很有趣,有恐怖的,可是也有可愛的,還有帥氣的。啊啊,你知道妖狐吧,那時我超迷這角色,還跟我媽說怎麼不把我生成妖怪呢,這樣我就能把自己變美啦。」
「許小姐,妳媽如果把妳生成妖怪,你們家都會上電視靈異節目,然後妳會變成妖女耶。把妳生成仙女不好嗎?為啥想當妖女?」吳明澈臉都窘了,心想看似正常的許小姐原來是個怪咖。或許人與人都是如此,不認識的時候都正常,認識之後才知道各自都有奇怪或特別的一面。
「仙女吃素吧。」許小姐一句話蓋括了她不想當仙女而想當妖女的理由。「我愛吃肉。」
「哈哈哈,說得也是。我怎麼沒想到。可是,妳現在還相信世界上有妖怪嗎?」
「當然有啊。妖魔鬼怪、吸血鬼、殭屍、外星人,我全都相信。」
「咦?」
「政客的政見我都相信了,這還有什麼不能信的。」
「噗!」吳明澈和不遠處的客人同時噴出笑聲。
許小姐擺手笑說:「開玩笑的啦。可是你又沒證據證明沒有,相信這些又沒有損失,對吧?相信了之後,就會覺得世界很大呢,什──麼東西都有,所以平常遇到不開心的事也都可以平常心看待啦。我遇到我老公之前的幾任男友啊……」
「嗯嗯,怎樣?」
許小姐把手拱在嘴邊,壓低聲音小聲說:「我懷疑都是被外星人抓走了。」
吳明澈聽到這裡,表情已經相當淡定了。他點點頭應酬道:「瞭解,瞭解。還有神秘稻田圈嘛。」
「是麥田圈啦。」許小姐大笑,吳明澈辯解道:「我是故意考妳的。」
托許小姐的福,吳明澈得已專心於正職,閒暇時也被他們夫妻倆愉快溫暖的氣氛所感染,許小姐的丈夫也是個很妙的人,乍看是正經溫和的老實人,在高中教書,處事淡然,偶爾卻會冒出一句令人噴飯的話,許小姐說她老公不是憤世嫉俗,而是根本不把世俗看在眼裡。
偶爾三人都有空閒時,會聚在一起跟衛生紙盒打麻將,三缺一嘛,偶爾衛生紙盒會被黑貓取代,要不就是睡得比小豬還香的阿瑛。
寂寞到要發狂的十二月、一月告終,邁向二月,迎來農曆新年,吳明澈的工作、生活及心情都趨於穩定,他認為這是淡忘的徵兆。農曆過年沒什麼人到他們公司跑業務的範圍看房,日子清閒,排到假期的吳明澈回老家團圓,開車載一伙人去山裡賞花遊玩,至於店裡的貓及鳥自然是一併帶回來照顧,也隨他們一起出遊。
出發前一晚,吳明澈又夢到久違的莊天湛。
夢裡他們在租書店二樓,吳明澈收拾好旅遊的東西,身前掛了相機對坐在桌邊的莊天湛說:「咦,都要出發了,你行李呢?」
莊天湛低頭畫畫,看也不看他一眼,說:「我沒有行李。我要在這裡,不走了。」
「遊覽車都要來接人了。你不走嗎?」
莊天湛把畫好的簿子攤開給他看,微笑炫耀說:「你看我畫得好不好。四格漫畫。之前還畫好幾頁,這篇是你睡到摔下床的糗事,呵。」
吳明澈急得瞪他一眼,拿著行李下樓,邊罵:「我不管你了啦!隨便你啦,不幫你拍照,哼。」
「明澈。」莊天湛掛在樓梯邊俯視他,眼神有些寂寞,但還是對他露出微笑說:「你要好好的。再見。」
「……」
「怎麼不回話?捨不得我了嗎?」
「跟我走啊。天湛,跟我走……跟我一起……」
夢只到這裡,吳明澈便哭著醒來,抱著枕頭憋住哭聲。老家隔音差,他不敢發出聲音來,只能一次又一次抹掉眼淚,然後深呼吸。
睡他房裡的黑貓醒來,跳到床上蹭他手臂,他撫摸貓背說:「乖,我沒事。」
他驚覺自己根本不是將莊天湛淡忘了,而是壓抑住不去想而已。和別人相處,不管擁有再多歡笑和快樂的時光,但那都無法覆蓋住他和莊天湛的回憶與羈絆。
記憶無法格式化,無法消除、覆蓋、取代,就算回顧它們都在閃閃發亮,可是莊天湛給他的時光是難得的平淡溫柔,而且特別燦爛。
他終於承認自己不是惑於妖法或詭異的魅力,而是深受莊天湛吸引,比喜歡還要喜歡。莊天湛道別時,吳明澈想起自己連一句再見都無法好好回應,也沒有挽留,殘存的卻非空白,而是蒼白,懊悔。
他握住腕上的五色繩,又握住項鍊,重新躺回床上睡覺。黑貓則睡在他肚子上,令人無奈。
「天湛,你好嗎?我已經不害怕了。」只可惜,他來不及告白。「小黑,你該減肥了。」
「喵嗚。」牠小小聲鳴叫,彷彿在回應。
天濛濛亮著,路燈還沒滅,吳家四口加上大姑、叔叔兩家人,一共三輛車在吳家巷口會合,一同出發上山。平地的路由吳明澈的弟弟駕駛,吳明澈在副座睡覺補眠,媽媽和妹妹在後頭沒睡醒的樣子,吳小弟感覺自己好像載了一個死人兩具活屍上路。
「要不要聽廣播?」吳小弟問話沒人理,他自行開了晨間廣播聽,一段音樂後是晨間新聞,播報了幾個近來的政商頭條,物價指數飛漲什麼的,進廣告時有星座運勢,吳小妹終於打起一點精神說:「哈哈,雙子座今天各方面運勢都很好,這就叫靈氣逼人啊。我上山會不會遇到英俊狐仙啊?」
吳小弟冷眼看了下照後鏡,吐槽她說:「瞧瞧您的尊容,山東大毛人都不敢造次,狐仙可能沒有,湖中女神可能有,到時妳記得把大哥扔進湖裡,這樣我們就會有三個大哥回來。一個本尊,兩個金的銀的。」
「你白癡啊。又不是金角銀角。」
媽媽習慣他們鬥嘴,居然睡熟了,反而是吳明澈閉目養神不成,汗顏出聲說:「你們兩個是當我死了是不是,兩個欠揍的。誰遇到你們誰倒楣啦!」
「你沒睡著啊。」吳小弟抱怨說:「不是你要開車嗎?結果還是叫我開。」
「上山我再開車啊。輪流才不會疲勞駕駛啦。你開山路的經驗又沒我多,專心開車啦你。記得看大哥跟叔叔他們有沒有跟上。」
吳小妹疑問道:「其實我們這麼多人,租個小巴也可以,幹什麼自己開車又要花那個油錢。」
吳小弟替大哥回答:「機動性高,而且沒有恐怖的遊覽車卡啦OK。妳忘記去年那次旅遊的事嗎?那什麼鬼卡啦OK,搞得我們一家都要被KO了啦。」
說到遊覽車上的唱歌活動,相信不僅僅是吳家的陰影,也是很多人的夢魘。從挑歌品味乃至唱歌技巧都是落差極大,而且有些熱門歌被人搶先唱過,另一個人為展歌藝又會再點一次,然後每次必然聽到的曲子就是「快樂的出航」,吳明澈去年崩潰到在旅遊洗澡前抱怨:「點這首歌的是不是都同一個阿伯大叔啦,都不膩啊!」
再說車內迴音之可怕是耳罩式耳機都抵擋不了的,那之後好幾天吳明澈都覺得自己常耳鳴,困擾不已。因此今年他們都不想再搭遊覽車,寧可累一點自己開車上山。
途中在休息站上廁所、買零食土產,進市區吃午飯,然後換吳明澈開車準備上山前往旅館報到,因為挑的時間是年節剛開始,一堆人還在自家休息,出外走春的還不算多,路上並沒有塞車,偶爾會看到遊覽車或小巴。
那些專業司機都有呼叫器,彼此通知路況,通常像吳明澈這樣自行開車上山的會被稱作小烏龜,原因是這類駕駛經驗、技術在山上不足發揮,速度較緩。吳明澈率先抵達旅館停車場,自以為帥氣的說:「怎樣?我很快吧?」
吳小弟下車走來拍他肩說:「男人怎麼能自己說自己快。傻傻的。」
吳小妹呵呵笑,揶揄道:「哥哥是老烏龜。」
「你們兩個不要再欺負阿澈了啦。」媽媽終於講話了。「事實這樣都夠可憐了,你們還一直踩他痛處。」
吳明澈滿臉黑線,抓著車鑰匙拉著行李箱不知從何反駁,心中吶喊:「媽!那不是事實啊!」
繼母看向吳明澈,拍他背說:「發什麼呆,趕緊進去旅館啊。冷死了。」
「噢。」
雖然平地的天氣還算舒適,可是山裡依舊很冷,若是在白天或許能看到遠方山頭的積雪。吳明澈等他們將東西從車裡取下再上鎖,停車場周圍已經有些花樹在綻放,往外兩旁是零星店家,有賣吃喝的,也有補給食物、日用品的雜貨店,旅館得再走段斜坡。
坡道雖然不長,但他們都不擅長爬山坡,加上天氣冷,空氣稀薄,無論身上穿得再暖,吸進肺裡每一口都是冷氣,理平頭的吳小弟戴了毛帽,吳明澈雖然頭髮多,可是他一直覺得後頸涼。
「誰打個電話給大姑跟叔叔他們吧。怎麼那麼慢。」母親大人喊話,吳明澈拿起手機聯絡,起了一陣冷風,樹影搖曳,慘白的路燈照著吳明澈的背,他講電話時好像看到自己的影子多了許多手,軟軟擺動。
颯……
颯颯……
是樹枝吧。他這麼想,然後握了下腕上的護身符,心裡並不覺得害怕。
吳小弟負責登記,拿了鑰匙就各自找房間,吳家兩男兩女各一間,大廳有人在唱卡啦OK,可怕的卡啦OK無處不在,吳明澈跟弟弟先留下來等親戚,親戚陸續抵達,他們住的房間在別區,因此又提了行李走,幸好這回是下坡的路,整排房間都是自己人,能有個照應。
「等下休息一下,看要洗澡還是怎樣,七點一起到外面的店吃飯。我訂了位。」吳明澈喊話完,衝回房間說:「我想第一個洗。」
其實沒人跟他搶,大家都在摸索新環境,吳明澈仍急著進浴室,這回訂的房間是叔叔前年住過的,網路也有不少推荐,所以吳明澈才訂了這兒,房間乾淨又寬敞,該有的都有,在這樣高的山裡算是難得的好旅館。
如果水壓能再強一點就好了。吳明澈嘆了口氣,這間房的水壓不夠,他得蹲低才能感覺到水柱的力道,乾脆就坐在浴缸邊洗刷刷,吳小弟敲門要進來上廁所,他只好放人進來,嘴裡罵:「你怎麼不去隔壁跟叔叔借!馬的有夠噁心,麻煩死了。」
「我怎麼可能去他們房間大便。」
「居然是大便,你出去啦!」
「很急啦。」
吳明澈罵髒話抱怨,吳小弟才不鳥他,他只好站遠一點,吳小弟拉完屎擦了屁股就走,吳明澈吼道:「你欠揍,居然不沖水。」
他幫弟弟把水沖了,邊碎念:「到底便秘幾天啊,這麼大一條,幹。」
馬桶裡的水漩渦往深處沖捲,但聲音不是嘩嘩,而是很響的轟隆聲,好像夾雜某種詭異的呻吟。第一天都在趕路,走馬看花,旅館外有搗麻糬的活動,但多數人累得吃飯完就窩在房間看電視,將電熱毯插上電,泡了旅館提供的茶包或咖啡喝。
吳小妹跟吳小弟都去串門子,幾個年輕人聚在一起講鬼故事,吳明澈則在房間餵貓及鳥,陪牠們說話。嚴格講來,是牠們在陪他,牠們本來是由母親大人照顧,剛才她說要洗澡,所以吳明澈把牠們接過來。
黑虎四處走走,好奇嗅來嗅去,鸚鵡站在貓背上不知是在訓練平衡還是以為自己在出巡。吳明澈拿出相機幫牠們拍照、錄影,黑貓忽然朝浴室拱背發出嘶叫,鸚鵡則往回飛到床頭,好像被什麼東西嚇到。
動物的反應越來越古怪,吳明澈喊牠們,牠們並不理睬,注意力都在某件事物上,但房間除了這兩隻就只有一個人類,黑貓這麼兇的原因教人猜不透。
「小黑,你幹嘛?有蟲是不是?」
黑貓撲到浴室門口,緊接著往後跳,吳明澈走過去要抱牠,牠好像受到驚嚇突然暴衝,跳得很高並且衝到吳明澈身後。
他苦笑說:「怎樣啦?」
還沒轉身抓貓,他的餘光就看到浴室門口地上有團黑黑霧霧的東西緩慢降下,然後像滲透到地面,它變得像影子一樣緩緩移動,吳明澈這下頭皮發麻了,那影子瞬間朝他挪移過來,下一秒吳明澈眼前激出一片熒熒光輝,好像撒落金粉那樣,微冷的風帶了點騷味往兩旁吹散。
唰,窗子自己打開,無形的東西好像溜到外頭去了。
黑貓像沒事一樣拿貓掌在打行李,因為裡頭有牠的食物,鸚鵡鑽到被子裡,大概是睡了。吳明澈發現手上戴的護身物在冒煙,似乎剛才起了作用,那東西才沒有對他做出不好的事情。
「什麼啊。」他心驚,想到這一趟來了不少人,萬一他們遇到意外就不好了,他取下手鍊跑去敲母親房門,她手拿吹風機來應門,一臉疑惑。
「幹什麼?怎麼慌慌張張的?」
「媽,妳今天睡覺把這個掛在門把上。不然,放在床頭好了。不,還是掛門把。」
她神色不太對勁,拿了那條五色繩織就的手飾說:「幹嘛?」
見吳明澈面有難色不肯講,人生經歷算豐富的吳太太也沒繼續問,點點頭說:「好。早點睡啊。明天五點多要起來,你跟你弟還得開車。」
吳明澈點點頭,心想房裡兩個小傢伙都睡了,他暫時不太敢回房,不知道弟妹他們有沒有遇到怪事,來到聚集講鬼故事的房門口,裡面傳出爆笑聲跟嗔罵聲,似乎玩得很開心,旅館另一頭則傳來活動的聲音,聽說今晚有搗麻糬、跳傳統舞蹈的活動,自由參加。
來都來了,就該多玩多參與,吳明澈憑這點轉而往這區樓房外走,打算去湊熱鬧。這兒有幾區,是用甲乙丙等天干與地支來區分,比如他們住的就是甲區,房號就是普通號碼。建物風格簡單清新,地上高不過兩樓,地下至多一樓,格局不複雜,好像學生宿舍似的。
窗是滑動式,木框有的漆淺綠有的漆水藍,白牆灰瓦,中西並存的風格,吳明澈走向主建物,外頭果然有不少大人小孩圍成圈圈,繞著篝火跳舞,中央則是兩名成年男人在搗麻糬,手法俐落迅速,看起來相當帥氣。
他很自然的被拉進跳舞的圈子裡,跟著大家亂唱亂跳,一個人負責在外圍播音樂,旁邊有幾個專門打鼓的,這是一場互動性頗高的表演,吳明澈玩得還算盡興,吃著水滑Q彈的麻糬,沾了滿滿他愛的花生芝麻粉,端了一杯小酒。
活動尾聲工作人員說大廳兩旁有展覽,於是他就順人潮進室內觀賞。大廳兩側是許多沙發座席,牆壁和天花板果然掛了不少照片跟書法字,照片是以大自然為主題,與字搭配,例如石頭鑿磨的蓄水器物,水面倒映月亮,旁邊就懸了一幅字寫「鏡花水月」。
字的落款很好玩,有人印章刻的是霧隱山人,旁邊壓了一個腳印,別幅字同樣有腳印,還大小不一。最妙的落款是印章旁邊有小小魚拓的……
這是正常可理解的照片,好多照片讓吳明澈咋咋稱奇,比如飛行中的老鷹的背影,那角度簡直像是緊緊尾隨老鷹拍的。還有狂奔的野豬的側臉,近得像拍攝者是野豬的同伴,再不然就是以漁獲為題的照片,是從水裡拍網裡的大魚,拍照的人都不怕被岸邊收網的人踩到?
還有從樹洞往外看出去的視野,註解是「古人以管窺天,吾輩亦然。」吳明澈挺喜歡的一張作品是從樹的高處俯視低處,旁邊字寫「居高臨下」,底下小字牌標註:「鐵杉。賓賓的家。」
攝影師真辛苦啊,上山下海的,吳明澈吃著麻糬一面讚賞這些有趣的作品,覺得那些註解莫名其妙得好笑,賓賓是誰?賓賓住的是樹屋嗎?
好笑之餘,他發現前面一位媽媽牽著的小孩,雖然看似正常,可是那孩子的影子怎麼回事?
「唔。」這影子竟有尾巴!
「各位客人,我們明天是觀星活動,歡迎參加哦。今天已經有點晚了,各位客人請早點回房休息,有任何服務請播房內電話,謝謝你們的參與。」
旅館人員的聲音將吳明澈注意力拉走,一眨眼孩子的影子恢復正常,那位媽媽正在給小孩拍背說:「怎麼這麼不小心摔倒了呢。」
有點不對勁,是眼花?吳明澈說不上哪兒不對勁。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3)
莊天湛離開的那天寒流來襲,黑虎跟阿瑛雖然知道牠們飼主在外頭打架,還被吳明澈發現了身份,但牠們兩個有吃有喝又睡得飽,什麼事都不想多管。
因此莊天湛走的時候,牠們兩個也不曉得他做了什麼決定,他一向有自己的主見,而那都與牠們無切身關係,但這回有點不同。
吳明澈上班去了,莊天湛下樓給黑虎的飼料盆填了些飼料,碗裡加了水,然後到阿瑛喝水吃飯的地方做一樣的事。阿瑛翻身站起來,飛到他肩上,黑虎顧著吃東西,他讓阿瑛站到旁邊櫃子上,跟牠說:「你可別像黑虎一樣貪吃。」
阿瑛回嘴道:「我只是貪睡。嘎哈。你嘴怎麼了?」
莊天湛用手背抹過嘴角瘀痕,微微笑了,神情有點俏皮的說:「這沒什麼。故意留著讓明澈心疼的。」
阿瑛小腦袋歪頭歪去,說:「還是一樣愛使心眼兒。」
黑虎吃得津津有味,忽然黑影籠罩住牠,抬頭發現是莊天湛走來,他開口就說:「黑虎,跟你借個東西。」
牠歪頭,前腳抹了抹臉問:「借什麼?」
「一隻眼睛。」
「什麼?」黑虎驚叫,莊天湛的手朝牠左眼伸來。
* * *
一紅一黃的光芒自高處墜落,是王小虎和蕭鴆在揪扯吵鬧,他們摔回陰間一處草原上,王小虎跨坐在蕭鴆身上揪他衣領壓制道:「鬧夠沒有?」
蕭鴆已經恢復平靜,冷冷回睨說:「你才是鬧夠沒有。」
「說什麼?」
蕭鴆把領子上的手拉開,起身一手順勢擺在王小虎的腰上說:「有你這樣為私情暗地到陽間搗蛋胡鬧的?」
「我搗蛋胡鬧?我是為了、為了……」
「為了不讓那個凡人跟你一樣下場是不?」
「對。」王小虎想到稍早的情況,惱道:「可你跑來攪和。我本來沒打算動武,你一向冷靜,怎麼就變得如此衝動了?」
蕭鴆面色不悅的說:「我故意的。我不想你插手別人的事,不想你跟他談,更不想你再涉入那妖孽跟凡人的事。你好不容易擺脫了他,怎麼這樣想不開,嗯?」
王小虎趁蕭鴆摸到屁股上的手還沒更加放肆之前起身,側對著他說:「我承認自己一樣衝動,腦袋不清楚,可我擔心那凡人。」
「是,你不想見死不救,但你沒必要插手,在陰間這麼久,你還不清楚因果業報一回事兒?再說了,那個人要是真喜歡妖孽,就是他自身的緣,他該修行的,你硬是去管也是作用不大。」
王小虎聽他所言,自己反省檢討,其實心裡是明白,只不過很多事並非明白就能解決。他說:「我就是有點不安。」
「是不安,還是不安份?」蕭鴆走來捏王小虎耳朵,王小虎縮肩躲著,還無辜瞄他一眼,他垮著臉用命令的口吻說:「關心則亂。他們的事你別管了。」
「……」
「要不這樣。我幫你留意吧。憑我的能耐及各方關係,比你要來得方便許多。」
王小虎瞅他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藏起微微笑意又移開視線,他知道蕭鴆是寵自己的,所以百般縱容,心緒一時蕩漾。
「隨我回去吧。」蕭鴆牽起王小虎的手在草原間行走,然後低聲念幾句咒,接著說:「前方有匹馬。」
王小虎不曉得那是法術,疑問:「馬?」
「在那裡。」蕭鴆用手遮他雙眼再挪開,前面起了陣霧,霧被風吹開,確實出現一匹深黑色駿馬低頭吃草。
王小虎這才曉得蕭鴆方才喊話是在施術,他隨蕭鴆走,盯著被牽緊的手說:「我對阿霜真的很不好。」
蕭鴆走在前頭翻了白眼,他知道王小虎是和舊識相逢才激起一些情緒跟想法,紓發完興許就沒事了,所以由著他講。
「以前我對他就自私得不得了。現在也是。我如今有你,而他還是什麼都沒有。他說他想定下來,但我壞了他的事。蕭鴆,我到底做得對不對?」
「起碼你讓那個凡人知道妖怪的真面目,剩下的由他們自己選擇了。所謂對錯都不是一時能定論的,其實不必顧慮這個,不幹那些事你必然時時刻刻都記在心裡,那也難受,現在做都做了,連我也拿你沒輒。」
王小虎看他上馬,朝自己伸手,他抬頭說:「你真會講些似是而非的話。不過我被你安慰了。」
「學乖點,別再背著我幹那些混帳事,下回再亂跑,我就去砍了那隻妖怪。」
王小虎安靜坐在他身前,心想:「可是明明你就打不過。」
蕭鴆突然敲他後腦袋,他痛叫了聲回頭吼:「打我幹什麼?」
「忽然覺得你欠打。」蕭鴆笑了笑,一手鑽到他衣襟裡撫摸,一手拉著韁繩說:「該罰還是得罰,回去你便知道。」
「呃、蕭……你別亂來……」
以蕭大人的性情作風,哪還能等到回去,馬兒在草原跑,穿越樹林,這一帶倒是沒什麼鬼魂精怪,花不開鳥不飛,蕭鴆於是在馬背上體罰王小虎,他騎馬,再讓王小虎坐騎在他那根男形上,雖說這匹馬是術法變的,王小虎仍覺得羞恥又刺激,跑著半天渾身都酥軟乏力了。
王小虎被抱回蕭鴆那兒,他開始慶幸自己是靈體,換作凡人皮肉,他胯下都要磨破皮了吧。
王小虎跟他說:「前生我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愚昧膚淺,一生也沒能看透自己。庸庸碌碌,儘管一生順遂,死後還是不曉得自己是怎樣的人……又變成了怎樣的鬼。陰間浩瀚無邊,幽深詭秘,我只求能安穩度過餘下鬼壽,連投胎都令我膽怯。然後,我跟你在一起,慢慢看著你喜歡我,想起心中記掛著誰的感覺,再從你眼裡看到自己。」
蕭鴆靜靜聆聽他傾吐的話語,逐漸有點鼻酸。他覺得有一天,王小虎不會再停泊在他的臂彎裡,所以他將王小虎越摟越緊,王小虎將臉靠在他頸窩,小聲說:「蕭鴆。我想,我是愛你的。阿霜的事我不會再干涉,但他給我的影響仍然深刻,就算邂逅了那麼多人鬼,我也捨不得忘記。我很怕有天,我跟你,會像以前和阿霜那樣,分開後形同陌路了。」
「不會變成那樣的。」
「蕭鴆。」
「嗯?」
「我一直想跟你說件事。」
「小虎,難道你有了?」蕭鴆說完被王小虎在脖子咬了口,他故意開玩笑令王小虎分神,因為他隱隱猜到王小虎想說的事,絕對不是他樂意聽到的。
* * *
莊天湛離開那天晚上,吳明澈坐在一樓發呆,五分鐘後周維和打電話約他唱歌,他把小貓小鳥的飼料和水都補好就出門,像逃跑似的離開租書店。
深夜一點多唱完歌回來,吳明澈沖澡準備睡覺,他將房門關好,心裡清楚屋裡只有他一個人,而這讓他空虛失落,悵然若失。
隔天趁著工作空檔,吳明澈把租書店的徵人資訊刊上網,事情做得很順,再沒有碰上什麼詭異的事,他跟周維和還約了前輩說要聯誼,心想得趕緊振作,但其實他不是低潮受打擊,而是那種每天生活必然存在的一部分被挖空的感覺難以形容。
習慣真的很可怕嗎?不,吳明澈不覺得可怕,他習慣放縱自己,必要時要戒就能戒,所以不是容易養成習慣或對什麼成癮的人。比如女人,比如飲食,又比如生活瑣事,若需要稍作改變,他就會順應變化,簡單說來吳明澈的適應能力很強,也讓他給人在感情方面薄情的印象。
因此,無法很快將莊天湛的事拋開才令吳明澈困擾。一夕之間吳明澈發現房東兼暗戀對象是妖,而且對方很快就離開,隨和體貼的不造成他人的麻煩,自己想都覺得荒唐好笑又沒真實感。
「也好。」吳明澈抱著從還書箱取出來的書進店裡,他認為這是好事,他差點為了一個妖變成同性戀,那個妖走掉也好,他嘴上跟內心講了許多遍,可是來還書的王小姐卻說他看起來莫名可憐,一副失戀被甩的樣子。
「什麼跟什麼啊。」他這樣回嗆王小姐,她因為好玩不停戳他痛處,還問起莊天湛到哪裡去,他一律回答出國深造了。其他客人也這樣問,吳明澈隨口胡謅,他說:「本來要去英國,可是太貴,後來去法國。」
客人狐疑,還提問道:「原來莊老闆英文跟法文都通?」
吳明澈被問得心煩意亂,盡量不跟來還書的人多聊,後來雇了一位新婚少婦,他叫她許小姐,許小姐個子嬌小卻相當精明幹練,無論寵物、電腦、書籍管理的事都能半天就上手。
雖然還有別人來面試,但都是些怪咖,吳明澈最後還是請許小姐來顧店,許小姐挺著五個月的肚子讓人有點擔心,但租書店的工作沒什麼粗重活,又有貓啊鳥啊可以逗,就先簽了三個月的約,之後再直接採用。租書店在十二月中旬繼續營業,至於莊太太則全然不記得莊天湛的事情。
吳明澈把自己的行程排很滿,非工作時間同樣不怎麼休息,無論是和同事、朋友聚會,或是一個上網打發時間,本來試著跑健身房,結果被教練吃豆腐後他就不去了,改從電視購物買了台跑步機。
以前衝業績、開發客戶、交際應酬時,他老抱怨時間不夠,現在工作沒減少卻更空閒,害他把身上該保養的都去保養一遍,頭髮、臉、筋骨、牙齒什麼的。
吳明澈意識到多出來的時間是怎麼回事,之前他常撥空和莊天湛相處,零碎到沒感覺的時間,原來佔了他生活不容忽視的一部分。某天夜裡他泡在游泳池裡開始想:「如果你不是妖該有多好。」
對象是男人這點,早已被吳明澈拋諸天外。
平安夜前一晚是聯誼的日子,周維和再三提醒吳明澈時間,吳明澈為此還跑去置裝,心想今天不要再一個人度過,最好明天、後天都可以擺脫孤單,否則他會繼續思念莊天湛。
不僅置裝,吳明澈特地跑去染了一頭琥珀色頭髮,來到義式餐館和周維和會合,周維和拍他肩說:「今天來真的哦?」
「哈,我每次都很認真啦。」
「有個叫YUMI的女孩子是我的,先說好你別動她主意。」
「吭,你們該不會都先定了吧。」
「沒有啦,因為我先跟她約,人多好聊,你不是也有好處?」
吳明澈趁機笑他幾句,心裡其實無所謂,最後大家都有默契跟著聊得來的伴散場,吳明澈帶了一個剛出社會還和他同姓的吳小妞去搭車,吳小妞似乎還有意思要續攤,吳明澈卻禮貌性說要送她回家,成了當天最不識趣的男子。
他回租書店的時候,許小姐的老公也在,他帶了美食街買的小餅乾給他們,然後走到店後面找貓咪,抱著黑虎遠遠看店小姐,嘀咕著:「小黑,你看他們多恩愛啊。最近你對我好冷淡啊,是不是那包零食吃膩了?不然你吃完我再買新的給你好了。」
黑貓只是冷淡的叫了聲,裡面書櫃間的空夾層那隻綠鸚鵡睡得跟死豬一樣,吳明澈上樓洗澡,坐在浴缸裡自慰,接著空虛的望著天花板。現在他覺得莊天湛是妖,好像也挺無所謂了。妖又怎樣?又沒害過他。
「應該幫你拍照的。這樣起碼可以收在皮夾裡。」他自慰時想的不再是女體,而是那天莊天湛的親吻,那人如何含弄他的唇瓣和舌頭,雙手又是怎麼摟他的腰,碰他的臉頰。光是這樣,他就覺得心情很澎湃,性器勃發的畫面很孤單,一個人發洩欲望、消磨時間很孤單,他無法想像莊天湛所說的放逐是怎樣。
「那時我到底怎麼回應的?」吳明澈躺在浴缸裡回想,那時莊天湛想吻他,但他還分心瞄著時鐘,擔心自己上班遲到。
出了浴室,他把玉觀音項鍊和手環都戴好,再到莊天湛的房間拿了件薄外套回來,抱著那隻妖穿過的外套才能睡覺。當時他沒挽留莊天湛,所以自覺沒資格向誰表現出可憐後悔的樣子,更沒資格難過哭訴。
「沒資格了嗎?真討厭啊。」
黑貓在門外喵喵叫,吳明澈去開門讓黑虎進來,黑虎來到陽台邊盤成一團準備睡覺,自從莊天湛離開後,黑貓不再熱情討食物,但會每天晚上都來這間房睡覺,陪他一起思念走掉的傢伙。
過年放假,吳明澈回老家發紅包、祭祖,繼母代替他高中走離世的父親嘮叨他,要他工作不要太拼命,快找對象定下來,結果被小弟調侃說他花名在外,妹妹說他是花心敗類,跟拿紅包時說他英俊得像總攻的嘴臉截然不同。
雖然家裡只有繼母、弟弟和妹妹,但加上住附近的幾戶親戚,還有他老弟上網搶票一伙人跑去看演唱會,這個年過得一樣熱鬧。
越是熱鬧,吳明澈就越想念莊天湛。演唱會時,台上歌手唱情歌,他握住自己的手,想像自己被莊天湛牽著,回工作的縣市後,找了一堆關於妖怪的故事或書籍閱讀,儘管莊天湛告訴過他,自己不同於其他妖怪,而他也認為莊天湛獨一無二……
租書店休假期間只營業到晚上十點,許小姐不在,他一個人顧店,十二點半睡倒在一樓沙發,書放在肚子上,黑貓無聲走來,抬頭打量,接著跳到他身上把書推開,取而代之。
黑貓這舉動看似任何,又好像是要替吳明澈的肚子保暖,當然,這也可能是過份解讀吧。吳明澈睡得很香,他夢到莊天湛穿了件水藍格紋的襯衫和窄管褲,黑亮柔軟的頭髮像是修剪過,耳鬢、後頸的髮梢像羽毛般伏貼。
「好帥。」吳明澈在夢裡誇了一句,但莊天湛沒什麼反應,既不害羞也沒特別高興,就淡然回了他一句「我知道。」彷彿他講的本來就是事實,吳明澈有點好笑,不曉得這傢伙到底是自戀還是處事淡定。
這個夢很短,見面說了幾句話,然後相視而笑,再多就沒有了。半夜吳明澈醒來,黑貓已經沒壓在身上,他是冷醒的,聽說又來了一波寒流,他寂寞得想哭,但他認為沒資格哭,因為他沒有認真面對過這些事,也沒有挽留或表態,什麼都沒做。
結果他放了一個臭屁,氣氛被屁破壞掉,他憋著氣跑廁所,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晚上吃的臭臭鍋太辣的關係。
一樓的廁所在屋子最深處,鄰防火巷,高處開了個通風小窗,吳明澈買了一個小窗簾掩起來,以防春光外洩,窗子其實是關住上鎖的,要通風的話廁所的門底下也有通風孔。
他坐在馬桶上讓屁股劈哩啪啦排毒,一面遲緩運轉腦袋,檢討最近生活的品質,表面上是過得挺好,但精神生活慘澹,再這樣下去他怕自己會越來越不正常。
硬要舉個正面的轉變,大概就是沒再遇到光怪陸離的事情。吳明澈抽了張衛生紙,然後自言自語起來:「搞不好這都是夢,世界上真的有妖?有的話要把他當成瀕臨絕種保育類,好好保護起來啊。我之前到底都在幹什麼?追女人追得像狗一樣又野又沒節操,喜歡莊天湛就因為是妖所以不敢追?嗯……我腦袋壞掉還是哪裡出問題……」
他兩手撐著腦袋深思,噗噗放了兩個水屁,甩頭道:「算啦。莊氏一去兮不復返啊。我總不能一輩子像著魔一樣想著你啊,對不對?莊氏。」
一陣風吹上吳明澈背脊,他起雞皮疙瘩,打了冷顫,拿衛生紙擦屁股之後把上半身後靠,仰頭望了眼氣窗,發現窗玻璃開著,所以風往裡吹,當下他咋舌抱怨:「哪個白癡借廁所還雞婆啦。這種季節開氣窗是要冷死老子啊。」
他發著牢騷穿好褲子,轉身要關窗,看到有個紅著眼睛抓東西吃的人在看他。因為當下太錯愕,吳明澈動也不動僵在那兒,窗外的傢伙吃的東西乍看以為是鳥或老鼠,定睛看仔細是塊有點濕潤光澤的肉塊,肉塊上佈滿眼睛,被咬一口眼睛會跟著睜大,再細看會發現進食的也不是個人。
咱、咋渣,窗外的傢伙吃得津津有味,吳明澈怕過頭,反而莫名不爽,聽說無形的鬼也怕無形的氣,拼不過大不了就變鬼,誰怕誰啊!
所以他張口朝窗外吹氣,那東西果然被吹開,但一隻手抓著氣窗欄杆不走,他吹得臉紅脖子粗,心想再吹下去他就先頭昏了,誰來幫個忙啊?
念頭方起,那隻像人的東西就被落雷打中,外頭閃了藍紫色雷光,一瞬間的聲響把吳明澈嚇得抱頭蹲下,狹窄空間裡除了他的恐懼與憤怒,還有……
「怎麼那麼臭!」外面防火巷傳來一句相當不爽的抱怨,吳明澈跑到廁所外,撞見一個西裝男穿牆進來,是他曾在夢裡見過的鬼官。
「你拉屎不沖水啊!」蕭鴆對著吳明澈大罵。
吳明澈被罵傻,乖乖回廁所沖水,心想這是怎麼回事?蕭鴆在外頭告訴他說:「陽間的事與我無關,不過我託土地及這兒的地基主關照你,他們說近日有夜叉出沒,在這一帶找太歲肉吃,我才破例上來看看。方才你見到的就是在吃太歲肉的……嗯,都是凶煞之物,被我解決就沒事了。喂,凡人,嚇傻啦?」
這個鬼官說不定能知道如何找莊天湛,想到這點,吳明澈激動合掌說:「拜託你,我想見莊天湛,拜託你告訴我怎樣找他好不好?」
蕭鴆冷眼看他,說:「你若意念夠強,鬼或妖都能感應,他便知道你在找他,要是他不出現,表示你們無緣吧。人妖殊途,你不該沉迷於妖道。我也就這次上來,順便跟你講清楚。之前你被冤親債主找上,又碰上幾件怪事,久而久之開了靈竅,那妖物算做了件好事幫你封住,但仍是不足,他一走就沒凶煞之物可鎮住,夜叉跟太歲或許就是被你吸引來此,我看你乾脆轉行賣靈骨塔吧。保證大賺。不過這些事我也管不上,再怎麼封印都是暫時的權宜之計,你自求多福吧。」
「呃、鬼,鬼官?」
蕭鴆臉色更臭,糾正道:「我要是重聽會以為你喊我狗官。叫我蕭大人,愚昧的凡人。」
「不是你們把莊天湛打跑的?」
「執迷不悟。」蕭鴆拍他腦袋,吳明澈一時眼冒金星,眨眼就不見蕭鴆,剩下廁所的光亮,外面天還很暗,路燈橘黃燈光穿不透黑闇,吳明澈想起之前凶神的景象和蕭鴆的話,發現那好像意味著自己是很好的餌,頓時頭皮發麻,衝上樓趕緊睡覺。
蕭鴆回地府,卻直奔辦公的地方,他已經接連幾日避不見王小虎,繡湘還以為他們小兩口吵架,這天看他回來辦公室,笑著跑過來通知他說:「蕭大哥,你的小情人在找你呢。」
「什麼?」
「就在樓下服務台。」
「說我開會,沒空見他。」
繡湘呵呵笑了聲,又道:「騙你的。我直接把他帶來了。」
「妳這個──」
若不是繡湘是女子,加上長久交情,蕭鴆真想把她踢遠。王小虎自門邊站出來,訕笑道:「這陣子你明顯躲我,我只好打攪你一下,來跟你說一聲。」
「我不想聽。」
「蕭大人,他們准我──」
「我不聽,閉嘴!」
繡湘頭一次看到蕭鴆發火,噤聲飄走,免得掃到颱風尾。
王小虎被吼得顫了下,揪著衣袍努力看著蕭鴆說:「我要投胎了。」
「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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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書店斜對面轉角有一間超商,吳明澈趕到超商和莊太太見面,莊太太請他喝了杯咖啡,兩人就在店裡的座位望著租書店稍微聊了下舊屋的情況。
吳明澈暗地打量,莊太太的神韻和租書店老闆娘很像,顴高,有點腮幫子,濃眉大眼,不過老闆娘不笑有點嚴肅,笑時很親切,而眼前的莊太太則是氣質優雅,打扮素雅而有品味,輕咳時會拿出手帕遮嘴,說話輕聲細語,老闆娘則喜歡大聲聊天和大笑。
雖然不是很深入的交情,但吳明澈確實有點想念不在人世的老闆娘了。莊太太列了幾項售屋的想法跟他談,其實她也覺得凶宅很難賣,所以打算先重新裝潢過,租附近的學生或上班族,因此房屋的格局也會略微變動。吳明澈跟她聊了下這一帶的行情和租售情況,認為她的考量是不錯的方向,並熱心殷切的多介紹了一些認識的工匠師傅、燈具行等等公司給她。
莊太太很滿意,聊得算愉快,吳明澈看氣氛不錯,趁機跟她聊說:「沒想到老闆娘還有個姐姐,其實我以前都去那裡租書,後來老闆娘的兒子把租書店搬進巷裡,我還跟他租二樓套房住。莊太太你想不想去看看?」
莊太太的笑容遲疑,不解的問:「什麼?她兒子?」
「是啊。莊天湛……不是老闆娘的兒子嗎?」
她表情恍惚,皺眉疑道:「我妹妹是跟她丈夫私奔的,我跟她私下偶爾會聯繫,她確實生過一個男孩,同名同姓,但那個孩子兩歲就從樓梯上摔死夭折了。因為那件事,她難過很久,還說將來不打算再結婚生子,還立了遺囑說她死後財產歸我。沒想到會發生那種事,所以我現在才在處理她留下的東西和那間房子跟土地,但是你說她兒子是怎麼回事?」
吳明澈拿出平板給她看黑貓的照片說:「可是我講的也是真的。莊太太知道這隻貓嗎?老闆娘生前就養的,還有一隻鳥,背後是新搬過去的店,我沒騙妳。」
「不可能。」莊太太有些激動,立刻否定,隨即又嘆了口氣說:「抱歉,我不是想說你撒謊,而是這件事有點離奇。你講的莊天湛是什麼人?我方便去拜訪嗎?」
「當然可以,他在顧店,隨時、我這就帶妳去找他講清楚。」
「我有件事想先聲明。」莊太太起身,表情緩和不少,她又嘆了口氣說:「我剛才講的都是實話,我陪我妹妹處理了許多事,陪她經歷喪夫和喪子的事,我沒辦法輕鬆看待這些。雖然她走的時候是那樣,但她也說過,遇上她老公和孩子,她覺得已經夠幸福了。只是,我總想將來多幫她什麼,卻都沒做到,她說走就走。」
莊太太想起親人的事,越說越難過,眼眶裡有淚光,她深吸口氣微笑說:「不好意思,說了一堆你沒興趣的事。我們走吧。」
「我才不好意思。」吳明澈想講什麼,結果只是尷尬講了些安慰又像客套的話。因為新的租書店就在巷裡,他們兩個越過街道入巷,沒多久就看到店面,吳明澈帶莊太太進店時黑貓從屋裡跑出來,明顯就是要討零食,吳明澈卻沒心思逗牠,無視牠朝櫃檯的青年喊:「天湛。你看這是誰。」
莊天湛又在看卡通,聽到呼喚才懶洋洋移動視線看向門口,對莊太太的出現他似乎沒有意外,就只是微微點頭說了句「你好。」而已。
吳明澈傻眼,莊太太一樣有點不知所措,他走近櫃臺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你的客戶。」
「她姓莊,是你媽媽的姐姐。」
「是這樣嗎?」莊天湛走出櫃檯來到莊太太面前,露出一抹淡笑,矮他一截的莊太太基於不明壓迫感而往後退了半步,不安迎視,他眼眸閃過一道銀芒,客氣和善的微笑問:「請問。」
「噫?是……」她抓緊提包,腦袋好像不受控制陷入混沌,思緒變得遲鈍很多。
「請問你是我阿姨嗎?」
「是。」
吳明澈跳出來講話,說:「可是剛才我跟莊太太聊,她說老闆娘的兒子只活到兩歲。為什麼跟你講的都不一樣?天湛,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跟我講?要不要現在講清楚?」
莊天湛轉頭看他,淡定自若的回應道:「只活到兩歲嗎?阿姨逗你的吧。對不對?阿姨。」
「是啊,我,記錯了。」
「你聽。她是逗你的,你還認真了。呵。」
注視莊天湛那過份從容的微笑,吳明澈忽然相信莊太太原先的說辭,並認為這個莊天湛在撒謊,而且一定對莊太太做了什麼事,否則莊太太怎麼變得有點不太對勁,眼神有些恍惚。
「你帶阿姨來找我啊?真高興。阿姨,要不要喝茶?」
莊太太勾起嘴角,笑說:「不用了。我等下跟人有約,就不留下來喝茶了。阿姨改天再來看你,你好好做,知道嗎?」
吳明澈驚奇的瞪著莊太太的側顏,發現她雖然表情言語都很生動,但雙眼好像失了焦聚,簡直像被什麼附身操控,誰有本事一瞬間把人變成這樣?
疑問浮現,吳明澈瞬間有毛骨悚然的感覺,但他仍維持專業笑容,沉穩的招呼莊太太離開租書店,再跟她到舊屋那裡去看整修情況。這段時間莊太太都非常正常,離開租書店後的她好像又恢復了,只是對莊天湛的事似乎沒什麼印象,甚至不記得在超商跟他聊起老闆娘的往事。
吳明澈回公司後,因為滿腦子都是疑問,被前輩王姐說他心不在焉,他苦笑道歉,又和周維和一起去跑別的工作。周維和看他悶悶不樂的樣子,還主動提議說要幫他找妹辦聯誼,自從那回周維和獲救之後對他的態度就變得很熱情,好像找到什麼靠山一樣。
做這行的,難免會接到一、兩件比較詭異的CASE,周維和心裡想的是將來若有萬一,起碼還有吳明澈可以擋,所以積極的想拉攏關係。
然而吳明澈現在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莊天湛的事,心裡其實已經認定莊天湛不是普通人,說不定真的像那個叫王生的鬼講的,莊天湛是妖。只是吳明澈對莊天湛的好感仍使他懷有幾分懷疑,企圖幫莊天湛找理由,會不會是鬼設了很多陷阱要害莊天湛?
畢竟鬼做久了都很精,叫王生那個鬼先生看起來老實,說不定實際是在騙人也不一定。
傍晚,周維和揪人上燒烤店,吳明澈和幾個同事一塊兒在外面吃,難得傳簡訊讓莊天湛自己吃飯,對方沒有回簡訊,吳明澈還是挺記掛的,一方面又心煩,索性不管了,在燒烤店先叫啤酒喝個痛快。
九點多,周維和接了通電話,付了自己那份帳先走,怡蘋也有事提前離開,吳明澈邊吃邊喝,繼續聊天起鬨,王姐覺得他情緒高亢得不同以往,最後還真剩下王姐和他,王姐吃完冰淇淋說:「我要回家了。老公在找。你走不走啊?」
「我……嗯。」吳明澈表現出意猶未盡的樣子,騎著他的機車回租書店。店裡有的客人在逗貓,有的帶飲料跟點心吃喝,有的翻書閒聊,他站在路燈下呆了會兒才進門。
是燒肉飯的味道,莊天湛在吃附近那間店買的外食,吳明澈想起以前的事。那時他覺得莊天湛就是個單純無辜的青年,遭遇的事都不太美好卻表現得不太在意,反而令人好奇和同情,相處過會越來越喜歡的一個人,但是現在充滿謎團。
「你回來啦。」莊天湛開心朝他咧齒笑,嘴邊沾了一顆飯粒,旁邊租書的女客人噗嗤笑出來,他一臉迷惑,這才摸了摸嘴邊把飯粒吃掉,對客人笑得有點傻氣。
這樣隨和可愛的青年怎麼會是妖?頂多是有陰陽眼跟一些冷知識吧。
「怎麼這麼晚才吃飯?」吳明澈問他,湊過來看他桌面。
「因為沒有很餓,剛才怕店關完才買的,怕太晚餓了就沒東西吃。」
「我先上樓洗澡了。」
「慢走。」
深夜,莊天湛拉下鐵門上樓,吳明澈房門底下的縫還亮著,他走上前敲門,吳明澈開門跟他說:「來得正好,有話問你。」
於是莊天湛坐在書桌那兒,吳明澈一面折收進屋的衣物一面說:「今天的事很詭異,我不認為莊太太是隨口跟我開玩笑,你是不是,是不是對她做什麼了?」
莊天湛睜大眼,無辜回話:「你怎麼會這樣講?我能對她做什麼?噢,對了,手機的靈異照我幫你刪了,那是鬼在惡作劇,但是無傷大雅,可能是因為你經歷石怪的事情後,有什麼能力開竅了,容易吸引怪事。」他說著把手機放上桌。
「那是你母親的魂魄,你認不出來嗎?」
「嗯?」
吳明澈指著手機說:「照片裡的女人雖然頭髮快蓋住臉了,我那時只盯著眼睛被嚇到才沒認出來,但那張臉仔細看就知道是老闆娘。我都認得出來,你認不出來那是你媽?」
「那是惡作劇,鬼怪本來就會變來變去的。你要憑這個懷疑我?」莊天湛輕哼,好笑道:「真好奇你是在懷疑我什麼。」
「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呃,有個男人說你是妖。」
「是夢境爆料啊。」莊天湛一手靠著椅臂,右腳腳踝擱在左腳膝上,往後坐,仰首說:「唉。原來你不相信我,我們認識不是頭一天,你比較相信別人或夢境。我該說什麼呢?」
吳明澈臉色不好看,他吞了下口水,努力保持鎮定的說:「就是因為認識你有一陣子才覺得、嗯,覺得你該不會是……」
「我如果是妖,你怎麼辦?」
吳明澈被問到呆掉,他只想快點釐清莊天湛的身份來歷,確定這不是什麼恐怖都市傳說,倒是沒深入思考萬一對方是人以外的東西,自己該怎樣處理。現在衝去廟裡躲來得及嗎?但那個王生說連神鬼都拿這個傢伙沒輒。
「你應該不是吧。」吳明澈非常卒仔的笑了笑,吐氣說:「我想說世上哪可能有妖啊,妖魔精怪什麼的,又不是西遊記。哈哈哈,可是今天那個莊太太真的有點奇怪,所以我才想說,你該不會有事瞞我,趁機逼問你一下啦。」
吳明澈對自己的奈米氣勢跟堅持感到絕望,他還是很害怕那種暴走的真相,寧可自欺欺人。搞不好真的是自己想太多,剛才還把氣氛搞得那麼僵,只好用笑容來掩飾尷尬。
莊天湛還是那副波瀾不興的樣子凝視吳明澈,後者笑得越來越乾,他仍又問了一遍相同的問題,好像想探求答案。
「明澈,我如果是妖,你會怎樣?」
「啊?」吳明澈選擇逃避面對,掛著笑裝傻說:「你想演西遊記啊,幹什麼一直問。」
莊天湛心中越來越矛盾,看到吳明澈一直逃避的態度,他有點惱了,他氣惱自己不乾脆誘拐這人,既想不擇手段做點什麼,又不想對這個人耍任何手段。他又急又慌,儘管表面是平靜的,但他很快整理了思緒,說:「明澈。我的確是妖,不是人。今天,我給莊太太施法術了。」
「呃,呵呵,煩死了,你不要亂唬人哦。這麼晚我都睏死了,你別鬧,手機的事謝啦,你回去吧。我要睡覺了。」
「你果然都不相信我。」
房間內燈光莫名閃爍,虛掩的門一下子關上,「砰!」吳明澈抖了下,驚恐盯著莊天湛往後退,他閃躲的舉動令莊天湛瞇眼,好像不悅又像是無奈。
「你要去哪裡?」
吳明澈定住不敢妄動,高舉兩手抖著嗓音說:「我……呼,我投降。」
「呵。」莊天湛苦笑,他一站起來,吳明澈就嚇得蹲下抱頭拼命說對不起。他上前把人拉起來,吳明澈連看都不敢看他,房間的異樣都停下來,他溫和的說:「沒事了。我沒有要嚇你,也沒害你啊。你很怕我?」
「因為你說你不是人。」吳明澈閉起雙眼,只瞇了道縫看莊天湛,他嚇壞了。
莊天湛的表情被肅殺冷漠取代,吳明澈抖得更厲害,卻不知道他是因為妒嫉王生,他話音清冷的說:「你見鬼都沒這樣害怕。我有這麼可怕?」
吳明澈已經雙手合十在拜他了。
「拜拜、拜拜託你,放過我,我我房租不會再遲繳,也不跟你瞎聊鬥嘴,我、拜託。」
莊天湛鬆手,逕自走到門口背對人說:「對不起,我只是想定下來,過著跟現在一樣的生活,我沒想過害你,但還是嚇到你了。所以我才說,我不會喜歡你的。因為你不可能喜歡妖啊。人妖殊途……」
吳明澈腿軟蹲在床邊,抱頭發抖,不曉得過多久,冬天夜晚他嚇出一身冷汗,衣服都有點濕了。但他沒心情洗澡,匆匆換了件衣服,找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接著想到樓下兩隻動物就覺得傷腦筋,救走牠們萬一被控竊盜怎麼辦?妖會告他?
「啊啊,深呼吸深呼吸。囌……」吳明澈努力讓自己冷靜,卻吸著口水有點混亂。好不容易稍微平靜下來,心裡總覺得剛才的莊天湛有點可憐。
「啪。」吳明澈馬上賞自己巴掌。「什麼可憐,那是平常既定印象,他本來就那樣子。我不能動搖,居然有妖,什麼妖啊。」
扣扣,有人敲門,這回吳明澈絕對不敢主動應門,所以莊天湛自己開門進來,端了杯乳白色的東西說:「我怕你失眠,就泡了一杯蜂蜜牛奶。你喝完再睡吧。」
「……希、謝……」
莊天湛掃了眼床邊的行李箱,但沒有講什麼,朝吳明澈淡淡微笑就離開,還不忘把門關好。吳明澈這下真的動搖了,那傢伙自稱是妖,又展現了奇怪的事給他看,除此之外對他還是一如往常啊。
吳明澈疑心重重的看了眼桌上那杯飲料,摸了下是溫的,他不敢喝,繼續收拾行李,但途中累了順手端來喝,驚覺誤飲而表情慌張,但下一秒就發現這杯東西其實是蜂蜜牛奶,他曾經泡給莊天湛喝的。
「蜂蜜牛奶啊。」吳明澈想起以前相處的點滴,就算對方都是妖,他們也一起製造了許多回憶,恐懼害怕的心情頓時消減許多。
他匆匆找出新買的相機,鼓起勇氣跑去敲了莊天湛的房門,莊天湛開門時的表情有點迷惑又有點開心。
「怎麼了,明澈?」
「我答應過你,要幫你拍照。」
莊天湛懵了一下,眨動眼睫瞅著吳明澈。吳明澈抿嘴乾笑說:「你剛才說人妖殊途嘛。我想我也不能跟你住,走之前想把答應過的事做完。」
「嗯。」
「你真的是妖?」
「是。」
「但是這麼晚拍照好像怪怪的。」
「沒關係。」莊天湛搖頭說:「不用拍了。就這樣吧。明澈,你討厭我了,那就我走吧。」
「啊?我才不想鳩佔鵲巢,我有能耐找別的地方。」
「你認為一個妖怪在這裡開店租書很正常嗎?這裡還是留給你吧。」
「你這傢伙怎麼這樣啊。」吳明澈忍不住大聲起來,語氣口吻就和平常瞎鬧閒聊一樣,氣氛也柔和不少,他發現莊天湛好像沒直接威脅,還能講道理,心裡就沒早先那樣害怕恐慌了。
莊天湛視線往旁邊飄,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下,驀地直視吳明澈的眼睛說:「你其實喜歡上我了吧。」
「呃。」
「但我是妖,所以你知道這點就能死心了?」
「與其說是死心。」吳明澈摸著相機,低頭思考道:「但相處過了還是有點感情,我不至於那麼無良啦。是說,你究竟是什麼妖啊?」
莊天湛走回自己房裡,關了電視,放好搖控器,坐在床尾輕嘆道:「我想你多少有所察覺了。我跟別人有一點不太一樣,無論是思維或觀念……妖就是異於常人。我不曾寂寞,耐得住乏味平淡的日子,因為妖感受的時空流轉和存在的歲月與人不同,還記得我給你講的枕邊故事嗎?我就是那片土地孕育的妖怪,而且,說不定你就是那個術士。」
「又是我?」吳明澈心裡飆了一句髒話,怎麼他前生不好好種田做小買賣,搞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幹什麼!
「明澈。」
「啊?」
「你能不能別走,等我在這裡住滿一年,我再離開好嗎?」莊天湛走來,握住吳明澈有點顫抖的手說:「就一年。不,再一個月。一個月之後我就走,我很守信用的。」
「為什麼要、要再一個月?」吳明澈表情窘困。
「我喜歡跟你相處的日子。你不用幫我拍照,反正有照片也不會有人懷念,我拿自個兒的照片沒意思,存在你那裡,你也沒興趣。這一個月我們像平常一樣,我想好好記住這種感覺。」
吳明澈思考道:「其實這個妖都再三保證不害我,實際上還幫我很多次,搞不好我是現代聊齋咧。不答應的話好像有點狠。」
他覺得拒絕莊天湛的話,好像又變回以前花心爛咖的感覺。
「就一個月。」
「謝謝你,明澈。」莊天湛湊上前摟住人,吳明澈瞪大眼猛瞅,他輕輕吻了那張不及閉合的嘴。
「啊。」
「這一個月把我當人一樣喜歡也沒關係。」
「天湛……」
「跟男人接吻的感覺,你會噁心嗎?」
「不。」比起恐懼心軟什麼的,吳明澈更難抵抗喜歡的對象的誘惑。「噯你啊!」
「還要嗎?」
吳明澈雙手小力推開他,臭臉嘀咕:「你這個妖怪還敢吃我豆腐,我看那次在夢裡你也是故意的吧!」
莊天湛不吭聲,目光游移了下,吳明澈翹嘴指著他說:「被我說中了吧!」
「因為意識到我是妖,所以連喜歡的感覺都被厭惡取代了吧。對不起。」
「我沒說我討厭你啊!」吳明澈立刻跳入妖怪以退為進的陷阱。
「但你不喜歡我剛才做的事。」
吳明澈脫口道:「哪是啊!」
莊天湛直視他問說:「所以你喜歡我親你?」
「屁啦!」吳明澈發現自己快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為了避免自己陷入窘境,他罵完就跑回房間,心臟用力跳動著,這感覺好像比初戀時的悸動還激烈。
他沒有反駁自己喜歡對方的事實,也不抗拒那樣親吻與擁抱,對方是主動跟他親近的,可是有什麼用?他們不是同類,早晚要分開的。
「都叫莊天湛,但下場卻不一樣。」吳明澈抹臉,悶悶想著:「所以是同名同姓,福禍各異嗎?不對,王生說過,這個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是假的、借的。可是,我認識的就是莊天湛啊。不是冒牌貨,是貨真價實的存在。」
那晚,吳明澈凌晨三點多才好不容易睡著,卻有點半夢半醒。他夢到屋頂上是莊天湛跟王生在吵架,吵得很兇,而且他還發現了一件事,原來王生不僅僅是莊天湛的舊識。王生叫莊天湛另一個名字,阿霜。王生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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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掌大的小鬼如蝙蝠般從四方飛來,垂掛在王生身後的路燈上,光線穿透他們和王生的身軀,卻透不過王生面前那妖異的面具。
莊天湛詫異,沒想到吳明澈招惹的鬼將是王生,但也可能是王生投胎又死了的鬼,對過往記憶不見得清楚,或者是別的鬼長得和王生相像,再不就是看王生順眼借了那張臉。
借臉這種事莊天湛自己幹過,借臉這樣的妖法在他們的世界並非什麼難事,就算這鬼真是王生,他也只是有點意外罷了。
揣想的思緒飛轉了兩、三秒,莊天湛微微啟唇,對方搶在他之前開口喚道:「許久不見,阿霜。」
王生喚著自己曾給妖異取的舊名,內心比想像中還平靜,他發現過去種種對此時的自己都已無所謂,只是再見舊識難免有些悵然罷了。
莊天湛輕抿著唇,淡然微笑,既然能喚出他這個名字,對方確定是王生了。他說:「我如今不用這個名字。」
「那真可惜。從前你說過,你喜歡這名字。」王生脫口講完才覺得自己話多了。「還在用別人的臉,別人的身份,別人的名字麼?」
妖鬼無語,王生昂首質問:「你一個妖怪,不在深山修煉,在這兒做什麼?」
「開租書店。」
「什麼?」
「如你所見。」莊天湛微微轉頭示意他看一眼招牌及店面,但王生在意的卻時店面樓上,正是那個凡人男子住的地方。
「你不會是又蠱惑了誰吧。」
莊天湛也把頭稍稍抬高,像在挑釁的回話說:「是又如何?你們奈何不了我。我是妖,但也不算是妖。」
「你……」
「王生。為何不去投胎?」
王生身上的氣勢讓後頭的小鬼不安,幾隻繞著燈下的暗處飛旋,過了會兒他平靜下來,語氣疏冷的說:「與你無關。」
「是麼。」
「我走了。」
一句話還迴蕩在深夜巷弄裡,鬼影杳然,他們相逢,分開時亦無懸念。莊天湛不會過問王生在陰間是否安好,王生同樣不打算多言,兩者雖然樣貌性情未變,卻也算陰陽兩隔,從此陌路。
「大人,方才那是妖怪?」一隻鬼兩手爪子交錯磨出尖銳的聲音,請教道:「可他妖氣那般低微,要不要小的去吃了他?」
王生神情漠然的說:「你們都別去招惹他,他不是尋常的東西。」
王生死後許久才漸漸的摸清阿霜是什麼來歷,他知道那不是妖力低微,而是阿霜不打算顯露,而且那傢伙不僅能化掉妖力,還能將妖氣轉為靈氣,幻化自如。
雖然少數妖魔能辦到這種近似偽裝的事,但還需要法寶或丹藥,而且僅是短暫的效果,可阿霜是天生如此。
王生回陰間覆命,將一枚古幣投往菩薩像前的水池,再將部下關回他們該待的地方,一個人獨自走在開滿彼岸花的花海,這兒沒有黃花,只有紅、白雙色,綻放得像血塊和皮肉,養份是地獄那些惡鬼受刑後的殘渣。
這是個微妙的地方,既有慈悲的菩薩,亦有各種鬼怪,無邊無盡的地府與地獄相通,魂魄往往隨他們的氣被引去將去之所,僅少部分能由鬼差護送或押解,你不知道往哪兒走會碰到毒龍猛獸,往哪兒會被妖魔捉去煉丹。
在人間文明尚未開化的時候,陰間應該還不是這樣子的,那時沒人燒紙錢,沒人紮紙人紙屋,什麼都沒有。
陰間太廣大無邊,幽暗神秘,離平常待的地方越遠,他就越覺得空虛不安,這兒不是他該來的地方,但沒人規定不能走這兒,他獨行於花海間,看到有個幾個小孩忙碌的跑來跑去,那氣息似曾相識,但樣子陌生。
「你們是誰,在這兒忙活什麼?」
男童女童都看過來,齊聲喚:「大人。」一個孩子說:「我們剛去提水供花,途中有怪風亂吹,水灑了,還把花瓶掉了。」
另一個急著搶話說:「對、對,所以在這裡找。完了完了,要來不及聽講經了呀。」
「快找快找。」
「都是怪風害的,討厭。」
「不會是什麼蛇怪吧。」
「哼,那我們就一起跳上去咬牠!」
「不可以,要慈悲,我們要講理的。」
王生看他們慌亂又鬥嘴,心裡好笑,低頭也幫他們找,走沒幾步腳邊就踢到一個東西,是只黑瓶,瓶身描金和彩繪了朵朵蓮花。
「是這個?」
孩子們開心叫著跑來,彎腰道謝,一個捧著瓶子當寶貝似的,拿袖子擦了擦瓶身,王生又問了一遍:「對了,還沒問你們是誰呢。」
他們幾個面面相覷,最矮的那個抬頭大聲回答:「我們是吳剛。」
另一個女童拍他後腦袋罵:「是蜈蚣啦!蜈蚣!」
那群小蜈蚣與他道別飛上天,遠遠看就像風箏似的,原來是菩薩座下的小精怪。沒多久,彼岸花海颳來一陣大風,卸下銀甲的男人用袖子遮擋住臉,腰卻被誰摟緊。
「小虎,我找你找得好苦。」
原來是蕭鴆,看來驟起的怪風是因為這人四處奔波所引起,王小虎心中會意過來,表情卻愣怔茫然,蕭鴆將他抱住不停道歉和解釋,他聽是聽了,卻提不起勁回應什麼。
「是我嘴壞,那日的話你千萬別當真,我不是存心講那些傷你的。我對你是真的,小虎,你說話呀,為何都不理我了?」
王小虎垂眸不語,小力推開蕭鴆,嘆了口氣說:「你冷靜冷靜吧。」
「你這樣我怎麼冷靜得下,你還氣我對不對?」
「氣。」他平淡的說:「氣得快瘋了。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明知道你就是那德性,我還是沒辦法不往心裡去,你知道為什麼?」
「什……什麼?」
「因為我心裡有你。」王小虎又將湊過來的傢伙推遠,往某個方向走,蕭鴆不敢再逼他,不遠不近的跟上來。他說:「就因為我心裡不是沒有你,而且還喜歡上了,所以我顧著你的感受,接納你的習性和愛好,也想討好你,或許比不上別的對象向你阿諛諂媚、殷勤示好,但我不是沒有回應,你為什麼要……」
王小虎停下腳步,蕭鴆看他渾身微微顫抖,心疼得想上前把他抱緊,但又怕惹惱對方而不敢妄動,他連話音都在抖,握緊拳頭說:「為什麼要糟蹋我一番心意。我不夠好,這我,我有自知之明。蕭鴆,你會遇上更好的,好到連你想多講一句話去損都沒辦法,可那不是我。」
「別走!」蕭鴆一個箭步上前把人撲到花田裡,王小虎回頭瞪他,滿臉通紅還哭紅了眼,他死死把王小虎箍在懷裡不肯放,生怕這一鬆手就再也不能挽回了。
「放、放開。」王小虎掙脫不開,樣貌逐漸獸變成虎,張口就咬住扣在他身前的手臂,毫不留情將尖利森白的獸齒咬進蕭鴆靈體裡,流的不是鮮血,卻洩了靈氣,一下子飛來許多貪食靈氣的蝴蝶,牠們翅膀幾乎透明,有著豔紅的線條和輪廓,血色宛如葉脈。
蕭鴆痛苦得皺起臉,哀哼著,皮肉綻裂見骨,老虎情緒高亢得把他一手咬斷,脫身衝向前,驀地又回頭看著被自己甩在花海的男子。
「小虎,別離開我,我不會……不再死要面子亂說了。你怨就怨,別離開……」蕭鴆拖著被抓傷咬傷的身軀,蹣跚朝老虎走去,他喘得很厲害,周身的紅蝶越聚越多,斷肢及傷口擠滿了透明泛出紅光的蝶翅,口中呼出的不再是喘息而是靈氣。
「幾百年來,我覺得很快樂,這樣望著你,陰間沒有什麼能再奪去我雙目,要是鬼有心的話,我就給你了。小虎,不要走好麼?我怕別人拐跑你,怕別人發現你的好會搶走你,所以有時才會想貶低什麼,讓你覺得你只有我。其實不是的,是我、我只有你。」
蕭鴆無力趴下,老虎往前邁出一步、兩步,接著衝上去瞬間又恢復人形,王小虎把他橫抱起來,聲色慌亂道:「撐著點,別暈過去。」
「太好了。你,你還緊張我。」蕭鴆因痛楚而蹙眉,又因甜蜜而傻笑,在王小虎看來像瘋子。王小虎把他帶去醫治,但陰間救護靈體的地方離此遙遠,不久前碰過面的小蜈蚣們從彼方飛來攔了他們去路,說是為了答謝,菩薩讓他們把一顆藥送來。
小蜈蚣們話沒說清楚,他們說只接到這樣簡短的旨,王小虎憑直覺把藥餵給蕭鴆,蕭鴆卻撥開他的手說:「答應我,你不會甩了我,那我就、咳,就吃。」
王小虎滿臉黑線,小蜈蚣精們列成一排帶了點調皮曖昧的笑在看他們,他嘴角抽動說:「你們該回去覆命了吧。」
「噢。不忙的。聽完講經課,現在沒事做了。」
「對,沒事做了。」
「我們想看哥哥們吃藥。」
蕭鴆閉緊嘴巴,王小虎莫可奈何,垮下臉哼氣說:「大人,吃藥了。蕭鴆、唉,好,我答應你,答應你就行了吧。快吃藥,你不怕魂飛魄散?」
「死在你手上我甘願。」
「嘻嘻。」蜈蚣掩嘴害羞笑著,王小虎紅了耳根把藥塞到蕭鴆嘴裡,蕭鴆的傷口迅速癒合,斷手的傷口冒出白霧,變回原本的手臂,但袖子仍是被咬爛的狀態。
「能自個兒下來走吧。」
蕭鴆攬住他的頸子哀哀叫道:「不行不行,我好虛弱,小虎啊,你再抱我一會兒好了。麻煩你啊,還是你嫌棄我,連碰都不碰我了?」
「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怎麼能說我得了便宜還、唉,小老虎果真是脾氣不好,沒關係,你就丟下虛弱的我,讓我在花田裡用爬的爬回去吧。你知道土裡隨時有沒消化完的瘴氣,我傷口剛剛才好,萬一啊──」
「我抱你。」王小虎輕嘆,藏了些寵溺的語氣說:「算啦。別再說了。都讓他們幾個笑話了。我抱你就是。」
蕭鴆第一次被王小虎用這種方式抱著,他藏不住笑意的說:「小虎,我覺得你這角度看挺英俊,要是我是女人一定被你迷死。」
王小虎滿臉尷尬,他知道一旦回應會沒完沒了,乾脆不吭聲,還以為蕭鴆要聊整路,結果一路上就這麼盯著他欣賞,所以走沒多久他找了一個誰都不會經過的小徑,把蕭鴆這個上司兼情人拋開。
「你特別混帳。」王小虎罵完就跑,但已經不是怨懟厭棄的情緒,而是撒嬌似的嗔罵。
蕭鴆恍惚望了會兒他跑走的方向,他的小虎肯對他鬧脾氣了,這算是原諒他了吧。他追了上去,就如同過去幾百年來一樣,追逐不捨。
* * *
咖啡廳裡,吳明澈坐在店裡,看著莊天湛把他們的飲料和蛋糕端過來,臉上是恬淡平靜的笑,心裡有些納悶的想:「你說不喜歡我又對我好,不喜歡我又答應我出來逛街,不喜歡我還答應我房租可以改成月底繳,還肯把手環的玉觀音幫我改成鍊子,以免我打手槍時對神佛不敬。難道是在同情我被一個同性拒絕嗎?」
莊天湛端了餐點回來,吳明澈把購物袋堆到旁邊空座位,道謝完接過咖啡,莊天湛跟他說:「果然還是得買幾件體面的衣服,跟你一起逛街真好,你很會挑東西。」
「那當然。」吳明澈笑說:「還很會殺價呢。」他們從路邊商店一路逛進百貨公司,又從百貨公司再逛到巷子裡的精品店,然後才找了地方喝飲料休息。
「哈哈,我的堤拉米蘇。」吳明澈端過蛋糕,拿了湯匙雙眼放亮,莊天湛的是塊檸檬起司蛋糕,還是吳明澈幫忙做主的,因為莊天湛覺得吃什麼都可以。
「你喜歡吃甜點啊。」
「好吃的都愛吃,怎麼了?」
「剛才你的樣子像小孩子一樣。」
吳明澈表情抽了下,彆扭道:「你不要用這種口吻取笑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怎樣咧。」
「哦?我們怎樣?」
吳明澈壓低聲音跟他講:「剛才隔壁桌的女孩子都在看我們了啦。」
「因為你好看吧。」
「你、唉。」冷氣室裡,吳明澈依舊汗顏,他端起冰咖啡喝,然後小聲跟他解釋說:「人家會以為我們是同性戀。你不知道現在有種族群叫腐女嗎?就是喜歡看男生跟男生交往相處,有的不光是喜歡看小說動畫和漫畫,還喜歡看真人搞曖昧。」
莊天湛隨手撥了下掩住眼睛的瀏海,慵懶回應說:「有什麼關係,隨他們去吧。我們也沒損失不是嗎?這樣的女孩子,挺可愛的。」
這話一出口,吳明澈臉色都變了,明顯在不爽,他嘀咕說:「我才不是同性戀。」
「但之前你不是講過,自己可能會喜歡我嗎?」
吳明澈逮到機會嘲諷道:「你以為喜歡一個人很簡單哦?我之前是很花心,但我現在改邪歸正了啦。親著親著就喜歡上對方,這又不是漫畫小說,要是這樣就可以改變一個人,那你給我親看看啊。」
莊天湛看他越講越激動,聲音不自覺放大,好意又帶了點逗弄的意味,提醒道:「這下另一桌的人也在看我們了。」
「什麼?」
「剛才經過的店員小姐,好像很興奮的衝去職員室。我想,她可能也是腐女對不對?」莊天湛撐頰吸了口飲料,問他說:「我學很快對吧。明澈。」
「你裝什麼可愛,不要裝可愛!」
「可愛啊,你覺得我一個男人也適合被講可愛?」
事情若不在購物、逛街或別人身上,他們兩個就容易像這樣一來一往聊起來,像鬥嘴又像開玩笑,有時也會雙雙陷入沉默。吳明澈發現自己慢慢居於下風,乾脆不主動開話題了,這桌開始沉默了好幾秒,莊天湛觀察玻璃外的路人,或店裡的人活動,沒多久他問:「明澈,你的堤拉米蘇,給我吃一口好不好?」
吳明澈挑眉,把甜點推到對方面前,莊天湛故意拿了他的湯匙享用,他的視線無法從莊天湛的嘴巴挪開,那張嘴又抿又舔,然後朝他揚起一個性感誘人的弧度說:「這個真好吃,明澈連吃東西的品味也不差,這間店的東西很不錯,下次還可以來。」
一瞬間,吳明澈還以為自己聽到對方說:「明澈的東西真好吃。」並且想到色情的意思去,男人嘛,又是他這年紀精力旺盛,難免有些念頭控制不了。
「你的臉好紅。」莊天湛窺探到他的心情起伏,雖不曉得詳細是怎樣,但猜到是想去什麼曖昧的事情,所以抱著好玩的心態戲弄他。
「冷氣不夠強啦。」吳明澈深呼吸,今天是難得的假日,不會有人打攪他休假的一天,他約了這人出門逛街,其實是想逼自己快點認清現實,快死心。
他認為自己那麼花心,肯定還是喜歡女生,那毛病可能一時改不了,說不定看到路上美女就心猿意馬了,藉著這點戒掉自己去關注莊天湛這個人。
事實好像朝反方向走,吳明澈發現他根本沒辦法多看別人一眼,無論男女他都只是漠不關心看過,最後還是會把注意力放在莊天湛身上,尤其現在這氣氛就像約會一樣,難怪有的人頻頻投來視線了。
「你吃完它吧。」
「明澈,你不想吃了?」
「我才不要吃男人口水。」
「呵呵。」
吳明澈的手機震動,他以為是工作的事,忍不住翻白眼把手機拿起來看,一個不明人士傳了張照片檔,他打開一看抽了口氣,引起莊天湛的注意,然後將螢幕轉給對方看。
「這個。」吳明澈乾笑道:「是病毒惡作劇吧?我中招了對不對?」
照片居然是租書店老闆娘的黑白照,也就是莊天湛的母親,她在不知哪裡的湖邊給人拍全身照,令吳明澈抽氣的原因是她眨了眼睛,還有湖面冒出許多有點透明的人頭和手腳肢體。
「不是病毒。這恐怕……」
「誰傳的?」吳明澈火速把手機關機,被莊天湛接手拿去。
「我幫你查。這個明天再還你,方便嗎?」
「嗯、好。抱歉,又得麻煩你。」吳明澈往前坐,一手撐著額頭嘆氣,發牢騷說:「今年也太邪門了吧。老是撞到這種事,馬的。」
「我會幫你的。」
「但是我不好意思啊。」
「你也幫我很多。做飯菜,幫我挑衣服,替我逗貓。朋友之間不應該計較這麼多。」
「朋友啊……」
「是啊。」
吳明澈苦笑,用別桌聽不清楚的音量低喃:「你對我這麼好,搞不好我會喜歡上你。」
莊天湛用優雅修長的手指捏著吸管喝飲料,抬眼看他,裝傻似的露出微笑,好像不打算回應這句話。當晚吳明澈就發了一個夢,夢裡出現一個銀甲鬼將,他詫異指著對方,對方點頭說:「敝人王生。」
王生在夢裡透過意念傳達,嘴並沒有開啟,若非如此,吳明澈大概又要聽那文謅謅的話聽到一頭霧水了。
「怎麼是你啊?」
王小虎神情嚴肅的表示:「與你同住之人並非莊天湛。他是妖異,人妖殊途,你若長久與他在一起,必遭不測。」
「咦?吭啊?」吳明澈錯愕,一臉不敢相信。
「我雖是鬼,但沒有欺騙你的理由,你該信我。我曾與他相識,本以為他受人封印,沒想到他又重現於世,無奈我並沒有制服他的法子,只能入夢提醒你。」
吳明澈想了下,回嘴說:「之前也有個我不認識的石先生要我賣房,我不認識他,他還不是照樣找我麻煩。我怎麼曉得你講的是真的假的,你是不是之前吃過他的虧,惡意造謠啊!」
王生一愣,失笑道:「難得有人在夢裡,思緒還能清明如此。吃虧倒是沒有……」
阿霜曾待王生極好,有求必應,反倒是他不知足,予取予求。但王生正是念在舊情,不希望阿霜再與人糾纏出什麼冤孽及麻煩,所以冒了些風險跑來。
「你語氣頓了哦。」吳明澈抱胸道:「我覺得你是好鬼,所以你不要再講我朋友壞話了。快走吧,他很厲害的,被他發現你就完了。而且你那麼厲害,他如果是妖怪的話,你們那裡沒有大神可以降伏他嗎?」
「他不是尋常的妖,他就像會走動的風水奇穴,既能納陰煞之氣,又能自己變化,凝集天地靈氣,而且從未真正殺生,所以誰都拿他沒辦法。你若不信,明天一早進公司的第一通電話,你就接下吧。到時你就知道我講的是真的了。他不是莊天湛,他只是個無名無姓,無形無相,四處漂泊的妖。」
吳明澈不悅皺眉,王生語調平淡缺乏起伏,可是神情有些悵然無奈,他不由得想起之前幾次詭異的經驗,還有平常跟莊天湛相處的情形,確實是有點特別,但這不代表莊天湛就不是人。
「你說他不是莊天湛,那真正的莊天湛人呢?」
「一開始就沒有莊天湛這個人。有件事想跟你道歉,白日的照片是我傳的。」
「幹──」吳明澈罵完看到王生表情陰陰冷冷的,很卒仔的接腔說:「什麼嚇人啦。」
「為了證明我的話是真的,所以特地約了莊婦人到血池那兒拍照,所以你查不出寄件者,那是空號。此事也可挪開那妖怪的注意力,你可好好思考這其中蹊蹺。
還有,不管你與他是何關係都別對他付出太多感情,更別動心,否則有朝一日你會為他傷心哭泣。妖終究不同於人,即使有情亦無愛,哪怕這個妖有些特別也一樣。我就是個過來人……嗯,如今是鬼了。
天要亮了,我得走了。你好自為之。」
「這麼快?喂、噯,等下,寄照片沒必要吧?那個,他沒殺生過,那你是、怎樣變鬼的?」
一覺醒來,吳明澈黑眼圈居然更深了,清晨空氣冷,他輕微過敏流了點鼻水,躺在床上小賴床,腦海記起那則夢境又猛地坐起來,口齒含糊的說:「第一次喜歡上同性,結果不是人,呵嗯,有沒有那麼厲害倒楣啊?」
他並不當回事,照常跟房東吃早餐閒聊,然後匆匆趕去公司,進門接了一通電話說是要賣舊屋,是棟凶宅,就是有死過人的,報的地址讓他覺得相當熟悉,上網查了下發現是舊租書店。
那兒發生過火災,死過一名莊姓婦人,確是凶宅無誤,賣方同姓莊,據說是租書店老闆娘的姐姐,吳明澈從沒聽過老闆娘還有個姐姐,心想那夢說不定有什麼暗示,約定時間地點就帶了平板跟公事包去赴約。
途中吳明澈仍半信半疑,甚至有點想笑,畢竟妖魔鬼怪的故事多到數不清,中外皆有,可是真正遇到而且有證據示眾的幾乎沒有吧。在文明的現代,見鬼比撞妖還容易,因為鬼是人變的,那妖呢?
妖搞不好連在那個世界都絕種了。說他的房東是妖,要他怎麼信?
可是吳明澈還是緊張不安,就算證明不了莊天湛是妖,但仍有辦法能指出莊天湛不是人,或者根本不是莊天湛。
「天湛。」吳明澈心裡念著這名字,他由衷希望這件事是烏龍一場,然後他再笑著跟莊天湛講,把它當作荒唐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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