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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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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07 週三 201500:23
  • 拈花一笑、拾~拾伍

拈花一笑、拾
  羅國,這是西南方一個貧窮而多災的小國,而且常年遭海盜賊寇所亂,之所以還未滅亡,卻也是因為列強環伺,相互制衡的關係。莫說邊陲相鄰的兩個大國,還有海上惡名昭彰的流寇,以及諸多內患勾結成黨,造成各地稍有勢力的就割據自立為王的情形,
  羅國沿海有座小島,本是無人荒島,四年前來了兩個老者,一個自稱白婆婆,還有另一個自稱是梅無雪的老人。他們收留孤兒及流民,在島上建立村落,不僅幫他們把病都治好,還教他們自立更生的本事。
  溫飽之餘又聽從兩個老人指點開始習武,在小島上製作各種防禦的陷阱和瞭望臺,不少人聽說梅無雪老人醫術了得,不惜冒險搭船上島。只是島上佈有連環迷陣,近海更設下法術,若隨意趨近只會招來無數海鳥怪魚的攻擊。
  這座島並沒有什麼財寶,有的只是老人、流民和一堆麻煩,因此海盜們也不會浪費時間對付他們。再者,亦不敢得罪醫術厲害的老人們。後來梅無雪老人及白婆婆每個月都會輪流離開海島,到一趟羅國大陸去,還醫治過海盜頭子,也才免得海上騷亂不斷。
  只可惜一年前冬天,白婆婆仙逝,梅無雪依其遺言將她的棺木流放至海上,她說自己還有一個劫數要渡過,那口棺皆以羅國特有的樹漆封住,滴水不滲,漂流在海面就像一葉輕舟。梅無雪和村民們站在海岸斜坡遠眺,目送她離去。
  當日無風無雨,突然天降雷火劈中了白婆婆的棺木,遠遠的只看到一縷縷霧白輕煙裊裊攀升,直上天聽。
  梅無雪望著海上久久不語,還在悼念白婆婆,他身邊一名個兒頭高的少年安慰道:「爺爺,婆婆她定是去了九重天上享福去了。這海風刮久了頭疼傷身,我扶你回屋吧。」
  梅無雪一手握著拐杖,一手指向前方跟少年說:「繫日,你眼力好,你瞧,那海上翻騰之物是什麼?」
  叫作繫日的少年瞇眼察看,確實有身形如蛇的東西浮出水面,但是很快就沉潛了。遠看渺小,但若近觀恐怕是巨大無比的龍蛇,他疑道:「這海裡有如此龐大的生物麼?」
  「呵呵呵。」梅無雪笑了笑,應說:「本來沒有,那是遠道而來的、你白婆婆的老朋友。」
  「朋友?」
  「是。婆婆她應是渡過此劫了。所以她的朋友接她走了。」
  繫日聽得一頭霧水,半晌遲疑問:「莫非是指修煉成仙?」
  梅無雪轉頭斜睇少年,意味深遠的說:「你相信?」
  繫日搖頭淺淺一笑,說:「就算有,也與我無關。我只要好好的過完這輩子就行了。」
  「放眼當下,你是個好孩子。走吧,也把那些玩水玩砂的孩子叫回來,免得一個浪就把人捲走,不就枉費我跟白婆婆帶你們來這島上了。」
  島上的村民就是個大家庭,撇開島上周邊的防禦建設不說,村裡就是蓋了幾個很平實的大雜院,一區一區的住著男男女女,梅無雪也不會約束他們,自己愛住哪兒就住哪兒,雖然不乏孤僻難相處的大人,不過通常年長者會主動照顧幼小,若是沒飯吃了也會自己跑到梅無雪住的院落來討食物,坐著閒聊天。
  每個月之所以要出島一次,替人看診只是順便,主要還是海島封閉,部分的資源必須從羅國大陸補給。然而白婆婆一走,雖然簡單辦了白事,可是還是耽擱了兩個月沒出海。梅無雪找來島上較為穩重可靠的幾個大人談議日後島上的運作,並安排了後天出航。
  梅無雪一直是和白婆婆住在島上最先蓋好的白梅小築,繫日是他們第一個救的孩子,也住在這裡侍候二老。別人一直以為白婆婆和梅無雪是夫妻,其實不然,白婆婆是梅無雪的師父,兩人平常雖然愛鬥嘴,但梅無雪除了耍耍嘴皮,對她還是相當恭敬的。
  傍晚,村子裡陸續來了幾撥人要安慰梅無雪,都被繫日請走了。關上門後,梅無雪端著一杯熱茶發牢騷說:「我又不是沒了她就要傷心死,叫他們別來說些有的沒的。今晚好好睡了,明天一睜眼日子還得過下去。繫日,後天就要出航,你記得跟陸伯伯確認好船的狀況,再去跟吳氏採買海上要吃的乾糧,清水家裡還有,可不必再添購。」
  「知道了。爺爺,你這杯茶喝完要早點歇著,我先去幫你鋪床。」
  「嗯。還是你孝順。」
  繫日被誇了一句就覺得高興,他雖然個子比同儕高,但也才十六、七歲的年紀,與梅無雪相遇那日正被惡捕快抓了要別人當替死鬼斬了。只因繫日是個沒有戶籍的流民,又是孤兒,平常為了乞食生活不時在地方上惹事,成了當地官差的眼中釘。
  梅無雪將他救下之後取了名字,打理乾淨後的繫日也是個眉修鼻挺的俏少年,從此跟老人上島習武,也救了不少苦命人。
  羅國正值末法時期,宛如人間煉獄,人人都說白婆婆的這座島是仙島,可惜多數人不得其門而入。繫日覺得自己實在幸運,熬過那段苦難,也算是渡劫重生。
  時值冬日,梅無雪常會獨自小酌,繫日只當他老人家喝酒取暖,卻不知為何看著梅爺爺獨酌的身影感到相當孤單寂寥,但又不敢貿然走近。
  外頭海風嚴寒,開始飄起雪花,梅無雪在屋子周圍種了大片的梅花樹,都已經開始萌發花苞,他手裡端著小酒杯,一口口細細嘬飲,餘光瞥見繫日從房裡走出來,隨口問:「床鋪好啦?」
  「是啊。」繫日等爺爺主動喊他才走近,關心道:「爺爺,你老是喝酒又開窗子吹冷風,這樣不行啊。明明也是醫術高超的人,怎麼自己對待自己的身子如此輕率。」
  「我就是想等你關心我幾句才這樣的。」梅無雪板著臉說完,哼哼笑了兩下,逗著少年說:「你覺得我可怕?」
  繫日搖頭回答:「不是可怕。只是覺得爺爺有心事,我不想打攪你。」
  「傻孩子。」梅無雪笑了笑,把窗子虛掩上,將酒飲盡,然後說:「人活得久了,誰沒有一、兩件掛心的事。」
  繫日覺得有理,默默認同,隨著梅無雪的目光往窗外看,忖道:「等我們回來,梅花大概都開了。」
  「呵呵呵,還要一陣子,還不夠冷。去睡吧,我也回房了。」梅無雪把繫日趕去睡,自個兒坐在窗邊,又將窗子打開來,對著仍是風景蕭瑟的林子靜靜凝思。
  他用垂老之人的沙啞嗓音沉然低吟:「白旃啊白旃,妳走得真急。下一個,就輪到我了吧。也好。這島上的孩子各個聰明,定能學有所成。妳我也不算是白走這麼一遭。」
  兩日後他們爺孫倆順利出航,停泊的港灣與梅無雪他們素來就有交情,加上繫日雖是年紀尚輕,但其武功在西南一帶也少遇敵手,所以並沒有太多島民同行。他們在港灣待了一日就租了一輛馬車前往更為富庶的城市採買物品。
  繫日畢竟還年輕,孩子心性,對這一趟旅程充滿期待,梅無雪也不打算成天栓著孩子在身邊,一入城下榻旅店就跟繫日說:「這裡估算待個五日就夠了。把該置辦的東西買一買,找鏢局運去港灣,剩下的時間你愛怎麼打發就怎麼打發。記得,財不露白。你當心。」
  「我知道啦。」
  繫日立刻按預先擬好的冊子,和梅無雪分頭辦事,梅無雪來到一間茶樓,樓裡不久來了一個年輕女子和一位盲眼琴師,他付了錢讓他們表演,自己就坐在稍遠的地方聆聽。女子歌聲悠揚婉轉,琴師更是功力高深,指力非凡,力道手法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在場只有梅無雪聽出了曲中深意,其實他聽的不是曲裡的意境和歌聲裡的感情,而是聽那兩人藏在曲中的暗號,這是他從前走闖江湖時,在西篁寺與人買賣情報特有的方式。
  梅無雪的食指在桌面輕點,暗自琢磨暗號,多是一些他不在意的事情,心裡覺得西篁寺這新一派的人越來越不怎樣,方才付的錢還給多了,默默覺得這筆交易不划算。曲唱完,他起身說:「我要聽的曲,和妳唱的同名不同調。要不你們退一半錢給我吧。」
  女子臉色微變,又立刻揚起笑顏說:「要不然,再讓這位老爺點一首曲作為賠禮,這錢就別退了吧?」
  「好吧。姑且聽之。」梅無雪坐回原來的地方,第二首曲開腔唱起,樓裡的客人越來越多,也越發嘈雜,但他耳力不錯,嘴角逐漸有了笑意。聽完以後就直接離開茶樓,不急不徐前往羅國沿海市鎮最大的走私市集。
  他聽到史氏海盜睽違十年要上岸拍賣一件稀世寶物,若得此物就能長生不老,傳說中能長生不老的聖品不只一件,他倒是好奇一個海盜能取得怎樣的寶物,又要買者付出怎樣的報酬。
  雖說是走私市集,但想要到真正的黑市交易也是有門道的,梅無雪在羅國混了幾年,雖說還不是根深柢固的熟知此地,也算是懂得如何順藤摸瓜找到交易地點。這地點可能每次都不一樣,一般人以為得是有點實力的人才能進得了黑市,卻沒想到消息最靈通的人往往走在極端,不是高位者,就是最底層的人們。
  這次地點是在臨江一處已荒廢許久的老船塢,如今不僅沒有船隻停泊,還堆了不少破船,有人就在這裡撿拾木材為己用,亦有搭建了一些屋舍,不時聚集三教九流的人在這兒。這還是大白天的,外頭並沒有太多人走動,有也是野狗趁著人少出來覓食而已。樹上寒鴉怪叫,草木飛黃,一片蕭索之景。
  梅無雪獨自一人來到這舊船塢蹓躂,穿著粗布衣、拄著拐杖,臉上發白的鬍渣也沒刮乾淨,霜白長髮更是隨意抓攏就紮成髻,拿了條藍染布巾纏頭,樣子有點不修邊幅。一般人見到只當他是來乞討的老人,不會搭理更不想靠近,畢竟老人小孩女人都說不定有一身武功,不好招惹。
  岸上有艘破船改建的小店,掛著茶棚招幌,沒到門口就能聽見裡頭有人賭博的聲音,梅無雪好奇走進店觀望,裡頭在賭雙六。梅無雪在場邊看,眼尖察覺好像有人出千,而且不只一個,就把人家千術對決看作是個消遣,心忖那拍賣是要深夜才開始,索性先在這裡消磨。
  時候還早,才過午時,梅無雪去買了個小東西吃,再跟茶棚要了杯沒啥味兒的茶水喝,剛吃飽就睇見門口來了一個身負三尺秋水、頰上有道長疤的男人。來者雖無殺氣,但有著壓抑不住的霸氣,所使兵器為一口長劍,可是給人的印象和壓迫感更像是個刀客。
  屋裡立刻變得鴉雀無聲,那男人進到屋裡站定,一些人開始竊竊私語,多是認出其來歷,正是已經擁有第一劍士之名的皇豫琅。過去此人曾為了一個女子和義兄以有所矛盾,三人同上昶山驗證姻緣,戀情無果之後他獨自離開,後來劍術突飛猛進,四處尋覓高手比試,前兩年又和義兄相逢,只是他的義兄已然入魔,兩人決戰於祖國,他險勝後也傷得不輕,誰也沒想到這人今日出現在此。
  茶樓的老闆殷勤過來招呼,大家又開始賭博、喝茶酒,好像什麼事也沒有。梅無雪也是端著一杯茶酒觀局,默默豎耳聽那人的動靜。皇豫琅要了一杯酒,再問那老闆說:「聽說這裡子夜開始有一場黑市買賣大會。要入會前得先找到領路人,你就是其中一位領路人?」
  那老闆嘴上留兩撇八字鬍,八字眉,瞇著一雙眼笑,點頭承認道:「噯是,就是俺。」老闆給人感覺就像一條泥鰍,是個武力不高的小角色,但能在這種地方生存必有他的方法。這兒的人也都叫老闆老泥鰍,不難想見這他應該是逃脫功夫了得?
  皇豫琅對擅長逃跑的人沒興趣,不會想抽劍試一試,於是接著又問:「你何時帶路?」
  老泥鰍笑著搖頭說:「這不急,時候快到了,自然會公佈的。」
  皇豫琅知道逼也沒用,因此和其他客人一樣坐到角落,找點事打發時間。這裡能做的事也不多,賭博、吃喝、湊熱鬧。梅無雪就是湊熱鬧的那個,但他開始膩了,握著拐杖找位置坐,船屋裡位置不多,恰好就剩皇豫琅坐的靠牆那張小桌,他面容和善走近,說了句:「打攪。」後一屁股坐下,兩手握著拐杖頂端,一腳輕輕踏地,嘴裡哼著今天聽見的小曲,背靠著牆休息。
  「你一個老人家,也是要去買賣黑市的東西?」皇豫琅大概是太無聊,所以即使搭話對象是個老頭也無所謂。
  梅無雪閉目養神,答道:「去是想去,買是絕對買不起。開開眼界而已。」
  「你很弱。比那隻老泥鰍還要弱。勸你還是不要久留,趕緊回家吧。」
  梅無雪轉頭睇他一眼,咧嘴笑了笑說:「年輕人,挺有善心啊。」
  皇豫琅見他不走也懶得再多說什麼,只覺得這老頭兒說話怎麼有種調侃人的意味,就不想與之交談。他就是納悶和好奇而已,單憑他如今的威壓少有人敢貿然接近,但這個老人還是無所謂的坐到對面,不就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老人是個絕世高手,另一個可能是弱到連強者的氣也感受不到。
  皇豫琅心想,眼前這老頭子看不出實際歲數,臉上皺紋雖不是在場最多的,但面容滄桑,鬢頰和手上都有些斑,不過由於天冷的關係,鼻子和雙頰被凍得泛紅,穿得也不夠厚實。
  「嗯?」梅無雪倏地轉頭跟皇豫琅對上眼,後者微訝,但也沒避開視線,光明正大打量起來。梅無雪說:「怎麼?我又不是漂亮姑娘,看得這樣出神?」
  皇豫琅說:「這江湖上厲害的老人多的是,就我所知還沒一個人像你這樣老弱又敢跑到這種地方來的。不知老前輩如何尊稱?」
  梅無雪看他話講著不忘雙手朝自己一拜,心裡好笑,壓沉了嗓音跟他念道:「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梅俗了人。老夫就叫梅無雪。」末句幾乎含在嘴裡,那些暗中留意皇豫琅的人自然都聽清楚了。
  梅無雪在羅國一帶沒有不知道,也是與白婆婆齊名的怪醫,做事全憑心情,心情若差了,把醫活的人再毒死也是有過的事。所以島外的人對梅無雪多少是畏懼多於尊敬,只有島上的村民曉得那些被毒死的人多半也是自找的,求醫時好聲好氣、做牛做馬改過自新都講得出口,一旦恢復健康就立即翻臉不認帳,甚至想禍害村民,梅無雪會毒殺病患也不是毫無因由。
  但畢竟皇豫琅也是只聽過外頭傳言,所以覺得眼前的老人就是那個亦正亦邪的梅無雪,狐疑道:「素聞梅前輩醫術高明,如今親眼所見卻是個老態病弱的人,看來也許是高明不到哪裡去,所以才來黑市見識傳聞中海盜要賣的長生不老藥吧。」
  梅無雪冷哼一聲,敷衍道:「隨你怎麼講都成。反正我就是梅無雪,信不信由你。」
  船屋裡幾乎所有人都因為皇豫琅的話而斷定這老傢伙是冒牌貨了。梅無雪覺得這樣也好省去了不少麻煩。入夜後他到外頭閒晃,發現有不少相似的店鋪開張,每間都隔著一段距離,也許裡頭都有一個負責的領路人吧。
  月亮高升,再不久就是子時,梅無雪回原來的船屋就看到所有客人打得一片混亂,皇豫琅還在剛才的位置隔岸觀火,梅無雪拿拐杖當防禦慢慢移到皇豫琅那桌問:「這在打什麼?」
  「老泥鰍說一個領路人只負責給九個人帶路。所以這裡要打到剩九個人。」
  「哦。原來如此。」
  「我料想那些賣家跟有實力的買者,應該是另有管道。會聚在這兒的都是沒門道的人,比如你我。」
  梅無雪打岔問:「他們怎麼不聯合打你?」
  「聯合過了。我劍都沒抽出來,便讓他們曉得毫無勝算。」
  「哦……」
  「當心。」皇豫琅往飛來的杯子發功,還盛著茶水的杯子在旋轉中破裂,有一些朝梅無雪頭臉灑來,梅無雪及時抬手遮擋,跟皇豫琅說:「為何幫我?」
  「敬老嘛。況且你說想開開眼界不是?多帶一個人去開眼界也沒什麼。」
  梅無雪沒謝他,還揶揄說:「成天浪蕩江湖不回家孝順父母,倒有閒工夫在外頭敬老。」
  說話間,梅無雪的拐杖也挑開了幾次要劈刺過來的刀劍或鍊斧,用的是巧勁和技巧,雖然不必太高深的武功,但能看出他過去有極深厚的習武底子。
  皇豫琅見狀也起了玩心,他說:「我在家裡他們才頭疼,出門才算孝順。梅前輩,有人孝敬你不好?你看這群烏龜王八蛋有哪一個像我這麼懂敬老尊賢的。」
  「那你就敬錯人了。我人老心不老。敬你老母。」梅無雪的拐杖直往皇豫琅頭上敲,皇豫琅徒手接握,但這表面凹凸不平的拐杖恰好敲在他手上穴道,突然發軟無力,握不住它,梅無雪立刻抽了拐杖往他肩膀打了兩下。
  「前輩你別太過份。」
  「不是敬老麼?少頂嘴。你個不孝子,替你娘打你一下怎麼著。」梅無雪打得皇豫琅一臉錯愕,其他人看他們兩個僵持以為有可乘之機,拿著兵器就要撲上來,皇豫琅握住劍柄連同劍鞘往船屋一掃,真氣威猛如虎吼的蕩開來,掃出一道劍氣,眾人被氣浪推倒,吐血得吐血,有的暈死過去,比櫃檯高的架子門柱也都出現兵刃揮擊的傷痕。
  非死即傷,無一倖免。不,老闆那隻老泥鰍因為躲到屋樑上所有沒事,皇豫琅抬頭覷了眼像是黏在上頭的中年男人,冷哼:「這叫守宮還差不多。」
  梅無雪揚聲喊老泥鰍:「時間差不多了。快下來帶路。」
  老泥鰍帶著他們兩個前往新的船塢,登上一艘大船,船首雕刻著龍頭,許多形制都像是王公貴族才能用的雕飾,不過羅國禮制崩壞,想來也是沒有人在乎。老泥鰍這樣的領路人是不會上船的,看著兩個客人隨船出航就回自己的小店去收拾善後,東西壞了也不打緊,反正一年帶路一次就會有一筆可觀的收入。
  而梅無雪一上船就如入無人之境閒逛起來,皇豫琅盯著這老頭子有點囂張驕傲的背影,一瞬間覺得有點似曾相識。後者跟上去喊:「梅前輩,你這麼亂走不太安全。還是跟著我吧。」
  梅無雪轉頭冷淡瞟他一眼,說:「小子,你真黏人。滾遠一點。」
  皇豫琅微愣,反倒又牢牢尾隨其後,梅無雪嫌他煩卻也沒再趕人,任由他跟著,心中卻想:「這傢伙天生就是犯賤不成?我又不是什麼貌美如花的娘子,跟一個死老頭子跟這麼牢做什麼?」
  甲板上的人不少,幾乎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字的人,或是有頭有臉的官商、名盜,勢力龐大的惡匪賊寇。多數人就在一個定點不動,靜觀其變。梅無雪卻像游魚一般這裡走走那裡繞一繞,還花了不少時間一直走到大船後面覓了無人的地方說:「這裡就好。」
  皇豫琅還不解梅無雪想幹什麼,但接下來看到梅無雪撩起衣擺、一手伸進褲襠就了然了。
  「梅前輩……」
  「什麼沒前輩,這裡不就一個?」梅無雪說著不怎麼好笑的話,掏出老二來對著夜晚黑闇無垠的海洋放尿,嘴裡念著:「爽啊。爽快啊。呼呼,噯,你不想也尿一泡?剛才都喝了這麼多是喝去哪兒了?這憋久了對身體不好啊。」
  「……」皇豫琅無言,猶豫了下也站到梅無雪旁邊,兩人並肩撒尿。梅無雪似乎很愉快,嘻嘻怪笑起來,皇豫琅心裡有種微妙的感想,好像這老人像自家兄弟一般,有時又像個長輩一樣會嘮叨他。
  也許是從小到大的環境,還沒有幾個人會這樣嘮叨他的,所以他才會厚顏跟著梅前輩。這點心事不久後也被看穿,梅無雪拉好褲子,整理衣衫,一邊跟他說:「我看你這個名門後代的公子哥兒,肯定也是缺乏人家關懷。凡事就是依規矩過活吧。一有人囉嗦你,你就覺得特別有意思是不是?」
  「可能吧。」
  「說穿了你就是欠罵啊。」
  「前輩……」皇豫琅臉色微沉,表面危險,心裡卻有點委屈。
  「黑市拍賣要開始了。走吧。」梅無雪懶得跟他廢話,在這之前都是打發時間,而這整件事於他不過就是個消遣。只是消遣還是有個目的性在,所以他尿完尿就乾脆的走去前面甲板。果然已經能進到這大船裡,這艘船龐大得像一座海上堡壘,航行中並不覺得有任何顛簸或搖晃,彷彿就像在陸地上一樣。
  他們來到的會場就像個巨大的卵形空間,上方天井有機關,打開多扇大天窗後能見到夜空,會場前後方也都是有機關的平台,約三、四層樓高的地方有座橋形建物,上頭坐著身份特殊的貴賓,其餘賓客則在底下競拍商品。拍品是兩個舞台輪流推出叫價,一樓的客人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散佈其間的圓桌上有飲食可自由享用。當然大家擔心有毒,那些東西往往在會後還是完整無缺。
  然而這次就不同了,有一個人無視飲食有毒的風險,大吃大喝,不僅自己如此,還叫身旁的壯年劍士一塊兒消滅食物,因為滿嘴食物,所以口齒模糊說著:「快粗啦。難得這麼多山珍海彙,不能放著不桿啊。粗啦粗啦。」
  這人就是梅無雪,一旁的皇豫琅滿臉尷尬,還被梅無雪塞了一隻大火雞的雞腿,那隻雞腿流著鮮甜的汁液,眼前被遞了一杯美酒,面前盤裡則是放了富有嚼勁的夜光貝的肉片。
  「梅前輩……」皇豫琅看那老人的吃相,居然動搖了。但他身為一個劍士,必須目空一切,達到人劍合一,無論是色相物欲,全部都──
  「還沒開始拍賣,吃啊。想浪費食物啊?你苦修多年,吃一頓好的也沒什麼不是?如果真的修煉到無欲無求無我無執著,吃著美食也不會覺得是在吃美食,會如此戒慎猶豫就代表你修行不夠。」
  皇豫琅瞠目結舌,梅前輩的話好像有道理。於是他也大開殺戒,不過敵人是這滿桌大餐。梅無雪看到皇豫琅開始吃也覺得愉快,抹了抹油潤的嘴說:「哼,吃飯還是有個伴才好吃。唉,繫日那小子要是也來就好囉。」
  「繫日是誰?」
  「我孫子。」梅無雪不僅吃得歡快,還取了乾淨的布巾打算挑些沒油水湯汁的東西打包回去給繫日吃。
  似乎還要片刻才會開始拍賣,這船也不曉得開多遠,所有期待拍賣的人在此時無事就都很自然的看著某一桌吃個不停的兩人。
  包括高橋上的賓客們亦然,橋上的客席是以屏風相隔,其中一席的客人是一位白衣俊朗的男人和一名濃眉大眼的佩劍少年,桌邊站著的是少年的僕人。
  少年喊這白衣男人哥哥,而這男人行事低調,已有多年在江湖上都沒什麼動靜,這次出現在羅國沿海的黑市,除非在場打過照面的人,否則說出去都沒什麼人相信。
  「哈哈哈,哥哥,你看底下那爺孫倆,太有趣了,吃成這樣,好像餓很久啊。這種地方也有乞丐啊?」
  「在外頭也該改口,省得別人誤會。」男人語氣平淡,百無聊賴睇著下面一老一少的兩人,被他們的吃相逗得輕笑了聲,和同席的少年交代說:「你坐這兒安全,別亂跑。我下去找個故人。」
  「咦、真狡猾,我也想下去啊。哥哥!」少年倚在橋邊欄杆上埋怨瞪著對方翩然而降的身影,氣得回頭倒茶猛灌。僕人勸道:「公子,您不怕這茶水有毒麼?」
  「怕什麼,那老乞丐都喝成這樣了。要死也是他先死。」
  皇豫琅吃得額頭發汗,停下來稍作休息,看似鬆懈,但他仍留意周圍。他盯著一個男人好像凌空信步的飛到面前來,低聲跟老頭說:「那人實力遠超過我。他過來了。」
  「哦。」梅無雪忙著研究怎麼打包食物,餘光也是見到一個白影接近,嗤聲道:「廢話,瞎子都看到了。」
  「皇公子,許久不見,沒想到會在這裡異地相逢。」
  皇豫琅訕笑,拿出手帕擦擦嘴,起身抱拳回敬:「我也沒想到會在此見到李莊主。」
  梅無雪低著頭拈捲布巾兩角,將它們打了一個結又一個結,遲遲沒有抬頭,他從來沒想到還有再見到這個人的一日。這幾年來,他過得很充實,充實到他覺得已經快淡忘過去了。
  「梅前輩,我跟您介紹,這位是風霆山莊的莊主,李琹曦,李莊主。不知誰說,李莊主劍法、掌法、輕功已臻化境,也只有這樣出塵似仙的人才能住在風霆二十四諸天裡,是不是?」
  「你謬讚了。」李琹曦淡而溫和的回應,各種讚美言詞,這些年早就聽過無數遍,卻沒有心中那人一個欣賞的眼神來得讓他悸動和愉快。
  李琹曦看了眼那老者,有禮相問:「我是不是打攪了?」
  皇豫琅忙著開口解釋:「怎麼會。定是梅前輩吃得多了,要不就是他老人家不好意思。來,我給梅前輩倒杯茶,你解解膩。老人家一下子吃這麼多油膩的東西也不好,虧您還是神醫呢。」
  梅無雪緩緩抬頭接過那杯茶,臭著臉、啞著嗓說:「神醫不是我,是白婆婆。」
  「差不多啦。」皇豫琅運氣把汗水蒸散,坐觀四方道:「好像要開始了。」
  「我該回去了。」李琹曦才剛坐下又要走,回頭望了眼梅無雪,淺淺揚笑說:「梅無雪老前輩,後會有期。」
拈花一笑、拾壹
  「老前輩。呵呵。」梅無雪自嘲一笑,一手撐頰靠著桌面,翹起二郎腿望向正在拍賣東西的平台。皇豫琅不解睇他,注意力反而不在臺上而是好奇梅無雪方才和李莊主的互動,他問:「前輩,你笑什麼?」
  「我笑方才那個人。」
  「為何?」
  「沒什麼。只是在想,一個四十好幾的男人居然生得是二、三十歲的模樣,莫非是妖怪,一點也沒老。」
  皇豫琅聞言爽朗一笑,跟他說:「還以為前輩身處西南方的羅國海島,不清楚北國的事,沒想到連李莊主四十好幾都曉得。那你曉得不曉得我幾歲?」
  「關我屁事。」
  「前輩,怎麼能偏心啊?難道我生得沒有李莊主好看,你就不理我了?」皇豫琅抓著梅無雪的手半開玩笑追問,梅無雪翻了一個大白眼隨口亂答:「你三八啊!」
  皇豫琅訝道:「不愧是梅老前輩,晚輩剛滿三十八歲。」
  「……呵。」梅無雪冷笑,這就叫歪打正著。
  皇豫琅覺得自己和這老頭兒很投緣,光是聊天就來了精神,臺上推出的稀世拍品對他竟淪為配角。這是不是也算忘年之交?雖然是他一廂情願的有好感,可是梅前輩要是真討厭他也就不會這樣搭理他才是。
  「我想得沒錯,你就是梅無雪本尊。」
  梅無雪嗤聲取笑他說:「之前在船屋還當我是冒牌的,這會兒覺得我是正牌了?」
  「我沒說你是冒牌的,只是訝異你──」
  「好了好了,無所謂,我要看他們競標,你別囉嗦。」
  競標的場面相當緊張刺激,不單是展示實力與財力,一弄不好也可能造成國與國的戰爭。有時候戰爭的起因竟是緣於一些雞毛蒜皮事,無比諷刺和無奈,不過梅無雪就喜歡隔岸觀火,回村裡跟自家人閒嗑外頭人的緋聞。
  拍賣完四件商品就暫時休息片刻,場內的人都相當謹慎,不隨便走動或與人交談,梅無雪感到無趣,用命令的語氣跟皇豫琅交代說:「幫我把那桌的東西想辦法打包起來。謝啦。」說完也不管皇豫琅如何反應就自個兒跑到外面甲板透氣了。
  一到甲板清靜沒多久就聽到有人在嚷嚷,梅無雪循聲走近,看見一個少年的身影,好像在吵著要離開這兒,他摸了摸下巴的鬍渣猜測大概是那黃口小兒覺得這裡無聊吧。雖然聚集不少難得一見的人物,可是那些人有重重守衛侍從圍著,不輕易露面,這黑市交易又有不少暗語手勢什麼的,一個小孩兒看不懂門道,難免覺得無趣。
  他也沒有走開閃避的打算,這甲板又不是那人的,直接就在原地剔牙,剔完又拿起剛才拎出來的酒壺灌一大口,漱了漱口仰首發出怪音:「嘎咕嚕咕嚕嘎嘎啦啦。」
  鬧脾氣的少年忽然安靜了,梅無雪心覺有異,有殺意,側身一避,空中長劍自他面前揮下,砍在船緣扶木。持劍殺人者就是方才吵嚷的少年,梅無雪袖裡拈了幾根針正欲發難,少年就被一道凜冽極寒之氣攝住動作,頭髮、衣衫、劍穗都立刻結霜凝淞,少年害怕低喊:「哥、哥哥……」
  梅無雪這方全然不受寒氣侵擾,只覺得江湖上練寒冰真氣的高手也不少,正想帶著揶揄的心態瞧瞧是怎樣的高手教出的好弟弟,這一睇就僵在原地。因為少年喊作哥哥的人是李琹曦,李琹曦過來以後往少年肩頸處拈指碰了下,實是點了穴,少年整個腿軟跪在梅無雪面前,連劍都握不住。
  「對一個老者亦能出手狠辣,為了你姐姐的顏面就不在這裡教你當眾丟臉。不過,回去以後有你受的。」李琹曦不顧少年已經哭喪著臉,又道:「往後要喊姐夫或是莊主,再喊錯,就把你送返趙氏祖籍。」
  「不要啊哥、姐夫。」少年帶著哭腔求饒,梅無雪看他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比繫日小一點兒,但實在生不出一點好感。
  梅無雪收起袖裡的針,撢了撢衣袖,拾起空酒壺要走,李琹曦卻來擋道。他冷漠睨著對方說:「李莊主有何指教?」
  「方才妻舅不懂分寸,失禮了前輩,還望前輩見諒。」
  「嗯。諒了、諒了。讓路吧。」梅無雪瞅準右邊的空隙,往右挪步,李琹曦也往右挪,他並不與之直視,而是盯著對方衣襟暗壓的雲龍紋,不耐煩說:「還有何事?老夫也是個忙人。」
  那少年忍不住又大聲嗆道:「你個老乞丐,膽敢對我們莊主──」少年感覺到李琹曦目光的冷意,即時噤聲,以往他不管多無理任性,姐夫都是讓他護他的,可是今天突然態度驟變,而且還讓他在這個死乞丐面前出糗。只是他再氣憤也不敢恣意妄為,他姐夫儘管態度語氣都是平和無波,但就是有一種彷彿能吞沒一切的氣場,讓人如陷深淵泥沼,無法抵禦。
  「真不知姐姐怎麼有辦法消受得了這麼可怕又可敬的男人。」少年心中想歸想,卻不敢表現出來,有生以來頭一遭被敬畏的人教訓,他也怕得不知所措。
  李琹曦還有話要找梅無雪說,就將少年身上的穴給解了,語氣淡然道:「你先回房歇下吧。」
  「可是拍賣……」
  「我吩咐晷契替你留意。若你物緣淺薄,那就罷了。許多事勉強不得,這次若非你答應一路聽話,我也不想帶你出來。還不回房?」
  「是。」少年像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走了。
  梅無雪轉身要從另一邊繞道,一晃眼就見李琹曦站在面前,那輕功身法猶如鬼魅。然而梅無雪一點都不訝異,不冷不熱說:「有屁快放。是不是你腦子有病,想要我醫?還是心病?心病我就只有一個辦法了。就是死一死重新頭胎。」
  「前輩,且聽在下說來。」李琹曦一臉認真,他拿出一塊布包著的東西,黑布攤開來是一塊形貌像手指的鏽鐵,他說:「我有一個弟弟,這是他小時候自己做的暗器,說是做差了,扔了。他一向都喜歡做這些東西,屋裡有個房間總是凌亂,還不許人碰。幾年前他離開山莊就沒再回來,我遍尋不著,後來在他那個房裡找了很久都沒線索,只看到這個東西,覺得懷念,就帶在身上。這是他當初想做給我防身用的……後來又自覺不好,始終沒能讓我收到禮物。」
  「行了,快說重點。」
  李琹曦一不小心陷入回憶,歉然一笑,接著講:「他當時說是和白旃學醫,約好一年回來一次,可是卻趁我大婚時離開,從此沒有再回來。我動用一切力量去找白旃的下落,終於打聽到羅國一個海島上住著一個白婆婆,醫術高超,我料定她就是白旃,可是趕往羅國途中又聽聞其死訊。梅無雪老前輩亦和白老前輩同住海島,我相信前輩你也許會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你要問什麼?」
  「我想找到舍弟。」
  「你弟弟不是剛剛那個?」
  「那是我妻舅。前輩可聽過顧海回這個人?」
  「哦。他啊。」
  李琹曦雙眼一亮,壓抑不住激動往前一站,那雙手簡直快抓過來一樣微微顫了下,他道:「前輩知道他在何處?」
  「唉。」梅無雪長嘆一口氣,賣關子說:「我怕一旦說了,我這條老命不保啊。雖然我也是半入棺材,可老死不如賴活著,我不想死。」
  「我斷然不會傷害前輩,只求前輩告訴我他在哪裡。」
  梅無雪聽他氣息微亂,這才正眼看向他,須臾問說:「你為何找他?你想過他為什麼不回去?」
  李琹曦垂眸沉默半晌,一副了無生氣的樣子,幽幽道:「因為我想他。我很想他……想得快瘋了。」
  「忘了他吧。記著對你沒好處。拍賣已經又開始了,我要進去。別再擋路。若你仍想知道,晚點再講吧。」梅無雪說完轉身挑了短的路徑走,將身後的人遠遠拋下。
* * *
  那一晚只拍了十四件東西,沒有長生不老藥。這場黑市拍賣一共有三天,第一天拍賣到凌晨,第二天則是入夜就開始,子時前結束,第三天酉時開始,並且船會返回羅國上岸。
  只有部分的人手裡有這次拍賣品項的清單,像梅無雪他們這種半路跑來湊熱鬧的人是不會有清單的。但長生不老藥多半就是最後壓軸,這應該是多數人的共識。
  第一晚的拍賣結束,天未亮以前梅無雪和皇豫琅跟著船上招待客人的侍從去客室休息,因為他們倆被認為是一路人,房間也就安排在同一間房。進門後有個小廳,左右各有格局相同的小房間,皇豫琅比了一個手勢說:「前輩,請。」
  梅無雪雙手負於身後,轉身走進右側的房間,一面發牢騷:「沒想到得出海三日。你也別睡太熟了。」
  梅無雪自己一覺到傍晚,而且還是皇豫琅來敲他門才醒來。他和衣就睡了,船上奴僕把清水備在小廳裡,梅無雪走出來洗了把臉,還是一臉犯睏的樣子,他問皇豫琅說:「有吃的麼?」
  「有,不過拍賣快開始了。我跟他們要了幾個肉包,都在這兒。」皇豫琅拎起一個紙包說:「先吃一點解饑。待會兒應該還有。」
  梅無雪當著青年的面接過包子,吃相卻不如昨晚狼吞虎嚥,而是慢條斯理的撕著包子皮一口口吃,細嚼慢嚥的進食,雖然皮相是年老色衰,但氣質卻很好。皇豫琅一臉不解觀察梅無雪,梅無雪這時也差不多徹底清醒了,又開始大口吃起包子。
  「呵。前輩,你犯睏的時候舉止優雅,像是大戶人家出身的。」
  梅無雪只是吃,根本不應他話。皇豫琅看著他吃也看得津津有味,把人看得心煩了,他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嗆他說:「你老看著一個老頭子做什麼,笑得一臉白癡樣。船上漂亮姑娘那麼多,該看她們。」
  皇豫琅別開目光,兩手搭著圓桌的桌緣,背對桌面和老頭兒輕哼道:「哼,前輩莫非沒聽過我風流之名?漂亮姑娘我看多也交往得多了,覺得也就是這樣吧。」
  「膩了是吧。那你可以試著跟不漂亮的交往。」
  「這個我倒沒想過……」
  「我島上有好些個不算漂亮但也不是醜的姑娘,改天你來作客我給你介紹介紹。」
  「哈哈哈,多謝前輩好意。」
  梅無雪解決兩個肉包,喝了一杯茶,吮著油亮的手指再接再厲吃第三個包子,餘光瞅了下皇豫琅問說:「噯你,你就沒真心愛過一個人?」
  皇豫琅的表情像是一下子墜入遙遠的記憶裡,沉默片刻說:「有。我更年輕的時候,跟我義兄喜歡上同一個人。她出身不錯,名聲卻不太好,追求她的人太多了。就像盛開的花,誰經過都能看一看、聞一聞,而我們這些想摘花的人就得先鬥出個輸贏來。」
  「你輸了。」
  「輸?」皇豫琅咀嚼這字眼,笑了下說:「喜歡上一個人,誰沒輸過?那又如何?怕輸就別愛吧。何況真心付出的感情裡重要的不是輸贏。」
  「那你認為重要的是什麼?」梅無雪剝著肉包子的皮,把皮跟餡沾茶水吃。
  「是有沒有相愛過。」
  「哦?你跟她相愛過?」
  皇豫琅苦笑,頹然道:「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喜歡過我。但我知道我是喜歡她的,所以我相信她心裡肯定多少在意過我。但是在明潭她說自己看到了我義兄,那之後她對我態度也不太一樣,眼神都變了。所以我開始覺得人們只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事實如何,因人而異。可是所有的男女情愛都很像是虛的,像神話,像傳說,像緋聞,你相信就有,不相信就是場幻夢。可起碼做夢還能有點感受,騙騙自己不是?」
  「事實如何,因而人異。」梅無雪重覆著他的話,咧嘴笑道:「說得好。敬你。」
  「前輩,你這杯茶都是油……」
  「被你發現了。哈。吃飽了,走。」
  梅無雪才踏出房門一步,走道上立刻飛來幾十根銀釘,皇豫琅衝出去將他拽回房裡,以身護人滾了兩圈,他整個人趴在地上,且被皇豫琅護在身下。
  「可能是我的仇家。連累前輩了。」
  「也說不定是我的。」梅無雪爬出青年所庇護的範圍,走近門口看著深深刺進木頭裡的銀色釘子,每根釘子尾端都是金屬的花苞,前端扎進活體會開始放血,釘子裡有巧妙裝置加上秘咒,吸飽了血之後尾端就會綻放梅花,有的則是本來就呈綻放之姿,刺入活體那朵金屬花會自動剝落,因為花裡的毒液都輸進目標體內。
  「這是風霆山莊的東西。」
  皇豫琅爬起,話音怪異的疑問:「怎麼可能?」
  「不是李莊主做的,可我知道是誰了。他旁邊還帶了一個小的,脾氣不好,也許是昨晚見我不順眼吧。哼,偷了別人的東西展威風,卻只是這等威脅,不過是雕蟲小技。」
  「前輩為何如此清楚?」
  「剛好聽說過有這種暗器罷了。」梅無雪有些心虛,若問他如何得知詳細,那是因為這梅花釘是他以前設計好玩兒的暗器,一面想著某人一面做的,後來在外面混的時候覺得梅花太娘氣了,也就沒打算再重製一副。
  他想起李琹曦前一晚拿著那塊鏽鐵廢物在睹物思人,懷念顧海回,今天卻看到姓趙的小子拿了顧海回的舊物傷人,看來李琹曦也相當寵溺那孩子,故人的東西都由著趙氏公子拿取了。
  「前輩,你先過去吧。」
  皇豫琅的呼喚拉回梅無雪的思緒,後者一聽那聲音不對,回頭才知皇豫琅中了毒釘,臂上和肩膀,皇豫琅自己封了穴道防止毒發,安慰梅無雪說:「前輩莫慌,我封穴,暫時無礙。一會兒再向李莊主拿解藥就好。」
  「閉嘴。」梅無雪把人拉到桌旁讓他坐好,阻止他強拔毒釘,解釋道:「這有倒勾和放血槽,不能亂來。我去房裡拿傢伙,你給我安份點別亂動。」
  梅無雪把門關實了,衝回房間開始翻找他隨身帶著的包裡有什麼東西,為的也是不想讓皇豫琅看到太多自己手忙腳亂的樣子,心裡暗罵:「他娘的,我到底為何這麼喜歡做倒勾帶刺的玩意兒。」
  結果翻出了幾件形狀古怪卻好用的小刀,還有幾片能暫時將人部分感官麻痺的草葉,為免草葉效用太強,他只讓皇豫琅含了一片在嘴裡,接著幫他取了毒釘,兩人折騰了一個時辰,一共取了六根釘子,其中兩根是毒釘,全都倒刺。
  這時皇豫琅的臉色略嫌蒼白,唇色泛著紫氣,梅無雪拿了一支小刀畫開自己指腹皮肉說:「喝我的血,能解這毒。」
  「前輩!」
  「少囉嗦。」他罵完就把手指插到皇豫琅嘴裡,皇豫琅表情古怪,但還是吞嚥了帶血腥味的口水,半晌他抽出手指說:「一會兒就沒事了。你這麼厲害,居然還中這麼多根釘子。」
  「因為擔心使勁過猛會傷了前輩……」
  「怪我囉?」
  「不敢。」皇豫琅汗顏,低著頭詢問:「前輩您是藥人?為何您的血能解毒?」
  梅無雪冷冷睨著他的腦袋瓜說:「救你是念在你這期間對我還算不錯。要是敢亂傳我的事,你就等著塵歸塵,土歸土吧。別以為我武功內力不及你就沒輒。」
  在這之前,皇豫琅一直認為梅無雪只是脾氣孤僻古怪,但還是可愛的老人家,現在突然覺得這番說來平靜無波的話相當具有威脅性,不由得點了下頭答應一聲「是」。
  再抬頭時,梅無雪已經恢復之前老頑童的模樣,朝他撇嘴做了鬼臉說:「我看今晚拍賣你就別去了。我也不想過去。反正也沒有想看的。」
  「你是指長生不老藥?」
  「當然。不說了,剩下包子都給我,我吃完要睡覺。」梅無雪拿走那紙包裡的肉包逕自回房,留下皇豫琅一人還在小廳。
  皇豫琅看著梅前輩走掉的背影,覺得這短短一兩天的相處好像看見不少梅前輩的表情個性,那孤冷高傲又乖張的性情,還是跟他說話時的態度與表情,竟然逐漸和他記憶中某個人相疊。
  「真的有點像,可是不可能才對。」皇豫琅想起了顧海回這個人,他們交集不算多,但每次都令他印象深刻。好像天生犯沖似的,第一次在昶山,第二次在六神嶽,次次都差點讓那顧海回殺傷性命,可是無關恩怨情仇。
  「絕對不是。」稍微將兩者比較,皇豫琅為自己的聯想感到荒唐而失笑。顧海回再怎樣過的,如今也不過是三十好幾的人,就算年近四十也不可能老得和梅前輩一樣。再說顧海回給他的印象太冷酷殘忍,發狠時就像殺人不眨眼的魔頭,這個梅前輩雖然脾氣也不太好,畢竟還是會救人性命。
* * *
  拍賣會場內,趙玟廷和僕人一塊兒返回橋上的客席,他從容就座,笑容可掬問同席的李琹曦道:「哥哥,進行到哪兒啦?」
  「我不是你哥哥。」
  「為何不能這麼喊,我從小就想要一個哥哥。你這麼疼我,卻連一個稱呼都跟我計較。」
  李琹曦不厭其煩告訴他說:「我只會是一個人的哥哥。你是我妻舅,就該喊我姐夫。」
  趙玟廷低頭,陰沉著臉嘀咕:「真小氣,那個人都不知道死哪兒去了。」
  「玟廷。」
  「是、姐夫。我這樣喊總行了吧。」
  李琹曦是察覺趙玟廷身後那僕人好像心神不寧,於是多關心了句:「你去解手怎麼去那麼久,路上是不是遇著什麼麻煩?」
  趙玟廷心裡有點心虛,但眨眼間就掩飾過去,想了個說法敷衍道:「是有麻煩,我本想草草了事,哪曉得廁所躲了老鼠,我殺了牠,牠的血污了我一身,不過是髒了裏面衣服,所以我去換了一件衣裳。」
  李琹曦望向拍賣的舞臺一面聽完妻舅的說詞,耐心聽完接著回說:「玟廷,你有時候說話會有些習慣。那習慣總是在你言不由衷或撒謊時出現。」
  趙玟廷緊張盯著桌緣,雙手快把衣褲料子給抓皺了,不安道:「姐夫,我哪有什麼習慣。你倒是講來聽聽。」
  「不會告訴你。」
  「姐、姐夫……」趙玟廷忽然覺得姐夫有些陰險,偷偷抓人把柄不說還拿來嚇他。
  李琹曦站起身走近欄杆,掃了眼底下的人群,淡淡的說:「沒見到昨晚那位梅前輩和皇豫琅。本來還想請他們上來聊幾句。」
  「他們大概是買不起這兒的東西,乾脆不來了。」
  「也罷。到底還在同一艘船上,早晚會遇著。」李琹曦回頭注視趙玟廷,語氣平和的關心說:「你呼吸不平穩,太陽穴發汗,這樣的天還熱麼?還是病了?那正好,梅前輩醫術高明,待會兒就帶你去找他看診。」
  「不行!」趙玟廷急忙改口:「他老人家懶得來這裡,肯定也是睡下了。我們怎麼好打攪他,況且他、我昨天對他那般無禮,怎麼好意思麻煩他。」
  李琹曦看著趙玟廷的眼神漸漸沒有溫度和感情,靜默良久,無人敢吭聲,他語氣失望道:「看來是我和趙潁將你慣壞了。等上岸以後我會親自護送你回趙家。」
  「不要啊姐夫,我、我喜歡待在六神嶽。」
  「我不勉強你回去。只是往後你在六神嶽就不是以客人的身份,你姐姐一向明理,她也不會一味的縱容你。」
  「你以前不會這麼對我的,我就算貪玩不小心燒了你的琴房、弄壞你喜歡的東西,你也從來不跟我生氣,為什麼為了外人這麼欺負我!」趙玟廷說到這裡,心中太過委屈,居然眼眶泛淚。
  「喜歡的事物不見得那麼重要,我是看在趙潁的面子,但也沒義務替人教養後輩。」
  「姐夫,你真的是姐夫麼?」
  「有些人相處多年依然陌生,有些人則一見如故。我對你只是盡了一個姐夫能做的,倘若你做了有損山莊及你姐姐顏面之事,我也不會輕饒你。」李琹曦說完對一旁僕人吩咐道:「把你們主人看好了。他若要惹事,直接打暈無妨。」會這麼講是因為趙玟廷習武時常偷懶,又自恃身份高人一等,所以就連身邊奴僕的武功都高於他一些。
  離開拍賣場的李琹曦已然對今晚的交易毫無興趣,他問了船上侍者梅無雪的客房,去了之後發現那段走廊被銀釘傷得狼藉一片,不覺趕到房門口查看,門是掩實了,地上有幾滴血,他遲疑了下敲了兩聲門,無人回應,於是推開門走進廳裡,出來的是皇豫琅,對方也是神色戒備。
  皇豫琅臉色不好看,態度也比前一天冷淡不少,見了李琹曦就洩了口氣說:「是你啊。還以為又是個來放暗器的。」
  「你受傷了。」
  「廢話,本來還中毒,要不是梅前輩在我可有苦頭吃了。說,這銀雪梅花釘是不是你莊裡的東西?」皇豫琅把刺過自己的釘子亮在桌上給對方看,出言質問。
  「這是我弟弟做的暗器。被我妻舅竊走,我代他向你賠不是。你想要什麼彌補,我會盡量滿足你,希望你能放過他這一次。」
  皇豫琅一臉嚴肅看著他說:「我沒事也就不追究了。可是你家姓趙的小子想殺的是梅前輩。他要再對梅前輩無禮,我斷然不會輕饒他。」
  李琹曦看向一旁關緊的房門詢問說:「他傷了?」
  「沒有。不過要是我不在,他恐怕就沒這麼好過了。老人家畢竟行動是遲緩的──」
  「去你娘的,你才行動遲緩。」梅無雪的罵聲從門裡傳出來。
  李琹曦表情緩和,明顯鬆了口氣,他走向那扇門,皇豫琅戒備的繞過去護在門口說:「李莊主自重。梅前輩在休息,他沒開口請你。」
  「我有事,必須找他問明白。」李琹曦講完,梅無雪把門打開,越過皇豫琅看著他說:「你要問顧海回?」
  這話一聽也令皇豫琅回頭疑問:「前輩你知道顧海回這人?」
  梅無雪瞇眼,兩眼下方泛著黑影,精神不濟又不耐煩的回話:「知道。豈止知道,熟到發爛。」
  皇豫琅訝問:「聽說他失蹤,原來是跟著你們混?他如今安在?」
  這話和李琹曦想問的差不多,梅無雪又看向李琹曦,那人殷切看著他,表面平靜無波,但是呼吸和心跳也變得有點急促。
  「他死了。」
  「什麼?」這是皇豫琅的反應。
  李琹曦瞳孔縮了下,語氣沉定道:「我不信。」
  「島上有他的墓,不信我可以帶你們去看。只不過他答應死後把屍首留給白旃,所以那是個衣冠塚。白婆婆就是白旃,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但很少有人曉得顧海回跟著白旃到羅國不久就死了。後來她再也不收徒弟,我雖然跟她學醫,可是也沒拜大禮,算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外頭還傳言我是她夫婿,但我跟她對這些事都不放心上,也不曾解釋過。」
  皇豫琅已經從錯愕中回神,他站在兩人之間,先是看看梅無雪,再去看李琹曦,兩個人都十分平靜,可是他怎麼覺得李琹曦身上釋出一股難以忍受的寒氣。
  「這是你的一面之詞。」李琹曦並不相信,擅自推論說:「死要見屍,既然你沒有辦法給我顧海回得屍首,也許他還活在世上某個角落。」
  梅無雪好笑道:「也許他是明天要拍的最後一件寶物,長生不老藥麼?」
  此話一出,皇豫琅和李琹曦的表情都有點怪。梅無雪又講說:「你不就是認定那一定是顧海回才來的?還有你,姓皇的,你沒聽過一個傳聞說顧海回是極樂城真仙教的金鈴子麼?金鈴子雖是毒人,可是擁有轉變成長生不老藥的潛質。」
  「我聽過……」皇豫琅蹙眉低喃:「怪不得他能玩毒玩得那樣肆無忌憚。」
  皇豫琅再問:「如果明天出現的不是顧海回,那會是誰?」
  梅無雪攤手說:「不知道。我也是好奇才來的。李琹曦,你真的不必再找他了。難道你打算追到黃泉?」
  李琹曦不再開口回話,他面無表情直視前方,好像在看著梅無雪又像是望著某一處,看起來有些恍惚,又像在深思什麼,令人摸不著他此刻的狀態如何。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他流露出來的一股凜冽深沉的氣氛,在他周圍都好像要被捲入黑暗無底的漩渦之中。
  李琹曦什麼也沒說就轉身走出去,雙眼失了光采,轉出門口的身影看來竟是失魂落魄的樣子。皇豫琅滿腔疑惑呆站良久,問著身後的人說:「我真想不透李莊主和他義弟是怎麼一回事兒。從第一次相遇就沒搞懂過,同樣是結義兄弟,怎麼他們一點也不像兄弟,不管有沒有血緣都古怪。好像見不得別人碰對方一根毫毛似的,哪個姑娘都不敢嫁了吧。若非趙潁是個特別的女人,我看天底下是沒……」
  皇豫琅回頭沒看到人,而是對著一扇重新關上的門。他抿了抿嘴,自討沒趣,摸摸鼻子回房養傷了。
拈花一笑、拾貳
  梅無雪關門回房,看似平靜的踱到床邊坐下,然後低頭望著自己都是皺紋的手,輕撫過鬆弛的皮膚,從年輕的樣貌變成這樣也才四、五年而已,歲月卻狠狠在他身上刻畫出痕跡。
  他抬頭望著門口發呆,良久好像見到白旃走進來對他發脾氣,白旃一直喜歡對他倚老賣老,他們常常鬥嘴爭吵,可是感情真的很好。雖然是誠摯的交往,但並不是世間男歡女愛的感情,而是像家人、伙伴。
  他以前常常問自己為何就不能跟李琹曦也是這樣的關係?雖有兄弟名份,但他對李琹曦的感情卻名不符實。若他當初沒有隨口答應當李琹曦的弟弟,討了一筆錢就一走了之,後來發展會不會不一樣?
  「不會不一樣,你還是會像這樣變成一個逃避者,獨自衰老死去的。」白旃臭著臉罵他,像在教訓晚輩那樣,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我沒有獨自衰老啊,妳也跟我一樣老的。」
  「可是你心裡還是想回去那人身邊不是?」
  「沒有啊。都已經過了。」
  白旃冷哼說:「還在自欺欺人。因為李琹曦對你的感情不是你所想,所以你寧可都不要是吧。顧海回,你真是個無情的人。你們真的兩不相欠麼?你不就是想讓他對你感到虧欠,所以才那麼死心眼不接受他的關懷和付出?」
  「怎樣都無所謂。反正都會成為往事,不再聚首就不必再提。何況……我都成了這樣。絕情一點也是好的。」
  「都是藉口。顧海回,你真是個狠心絕情的人。不愧是前生為那……的魔子魔孫。」
  「我今生是人。還有,我叫梅無雪,已經沒顧海回這人了。妳聽不下去才說我在找藉口。不被接受的原因都是藉口,又何必跟我爭論?」
  「事實如此。而且就算你換個名字,但你新的名字不也和舊名一樣,都是生根於那人。」
  「沒有,我只是喜歡一首詩。取名於詩的。」
  「哦,你喜歡的詩與他無關?」
  「無關啊。」
  「我不管你了。」
  「白旃?妳幹麻這樣生氣啊。」梅無雪站起來追出去,一打開門卻沒看到她的身影,對面門也打開,皇豫琅走出來關切道:「前輩你在喊誰?你臉色不太好。」
  梅無雪恍然清醒,他剛才陷入幻覺中,因為精神上很疲睏,也懶得解釋。皇豫琅走近他,問說:「前輩,顧海回是真的死了麼?」
  「嗯。」梅無雪應了單音,看到皇豫琅沉悶不語,好奇問:「你幹嘛苦著臉,你倆又沒什麼交情。」
  「我也不曉得。」皇豫琅面色微哂,訕笑道:「就是覺得可惜跟不捨吧。我跟他談不上有交情,甚至還交手過,可是那麼一個青年才俊,年紀輕輕就走了實在教人惋惜。畢竟我是識得他的,認識的人已經不在世上,哪怕是仇家,也會有些感傷世間無常。」
  「你可是想起自己義兄了?」
  皇豫琅目光黯淡,他說:「我是不會後悔的。他入了魔,只有我的劍才能救他。」
  「你明明是殺死他了。」
  「他活著是人間煉獄,他為了情入魔,我不得不……」皇豫琅說不下去,喉頭好像哽著一塊燒紅的鐵,痛苦難忍。
  梅無雪看著他好像懂了些什麼,淡婉而溫和淺笑,嘆道:「他是因你入魔,他怕你搶走那位姑娘,又因心中對你有疙瘩,背叛了自己心裡曾經付出的情感,所以有了魔障。你隱隱感知,才將他視作自己的責任,不怕背負世人罵名,手刃義兄。你為何不悔?」
  「因為後悔也不會再重來。我盡力了,做了我所能想到也能做到的事,我還活著,我要活下去。」
  「那會很辛苦。」
  「跨越痛苦,才不負自己,不負他們。這是我的道。」
  皇豫琅說完,沉鬱的臉上浮現一抹清明,好像有所感悟,當即跪謝梅無雪,抱拳拜道:「多謝前輩助我破除心魔。」
  梅無雪挑眉說:「我只是閒來無事多講幾句廢話罷了。」
  第二天似乎也算平靜度過,黑市交易有時遠比外人印象來得嚴謹平順,畢竟還是賺錢盈利為主的事情,主辦和買賣雙方都不想發生太多問題,在防止各種騷動的事先準備也算下了不少工夫。翌日清晨,船停在一座周圍佈滿岩礁的小島附近,拋了船錨後,又有幾個魁梧的大漢下去走在水淺處,將船上粗長的鐵鍊栓在幾座大岩石上,並且降下數艘木筏要將船客運載至島上。那些木筏對力大無比的船奴來說像葉子一般輕,也不用船槳滑動,而是直接讓船奴拉近海島。
  梅無雪、皇豫琅和另外六個陌生人同乘一船。皇豫琅瞅了梅無雪幾眼說:「前輩,你沒睡好麼?」
  「怎麼?」
  「你好像……」皇豫琅覺得梅無雪的樣子竟是比之前還要衰老,委婉道:「看起來特別疲憊。」
  「不礙事。」
  皇豫琅沒再多講,換了話題說:「看來最後一日要在這島上舉行。」
  梅無雪接腔猜測:「大概是擔心萬一出了什麼亂子,打起來也不至於直接損毀船隻。」
  「不過本來不是說要在酉時拍賣,同時將船航回羅國麼。」
  「看來要延遲了。」
  同行的其他人忍不住插話道:「你們倆昨天難道沒出席?昨天搶快已經把今天前五項拍品都賣了。今天原是要拍掉六件東西,如今就剩最後一件。」
  「原來如此。」
  另一側的客人跟著說:「我聽說今天還有賣家加碼。」
  「不知加碼賣什麼。」
  「不好說。」
  大家開始一言一語亂猜,應該也是透過和梅無雪同樣管道來的客人。這些人通常就是湊人數用的,偶爾也有這類客人能用特殊的方式把拍品競標下來,比如出賣自己一年的時間讓賣家聘雇,或是打聽到賣家一些消息,幫賣家殺了一些人作為籌碼,交易方式不啻於金錢。可以是時間、勞力、計謀,或是性命。
  木筏被拖近岸邊,賓客們陸續上陸,梅無雪這船的人聊到這次的壓軸,長生不老藥。梅無雪上岸後嘀咕:「活得要是不快活,長生不老都是種詛咒。」
  皇豫琅耳細極佳,聽得清楚,回頭扶穩梅無雪站好順口問:「前輩不想要那長生不老藥麼?」
  「那是你們年輕人的妄想。我都這樣了還需要長生不老做什麼?」
  「話也不能這麼講。前輩就沒有無論如何都想追求的事物?」
  「沒有特別想追求,但是有無論如何都會到手的東西。」
  「哦?」
  「就是死。」
  皇豫琅被潑冷水,抿嘴不語。
  隔了一段距離,趙玟廷一干人也上岸,光他和伺候自己的僕人就佔了一整個木筏,就不見李琹曦本尊。皇豫琅見梅無雪四處張望、心不在焉的樣子,問說:「前輩,你是不是擔心李莊主?」
  梅無雪蹙眉瞟他,逕自走在前頭。這座島受海潮沖蝕出不少洞窟石穴,所有該上岸的人都到齊之後就有拿火把人領路人,隨著他們走進岩窟內,跟著火光經過盞茶時間就來到一道金屬鑄造的高大閘門前,這閘門高到看不清頂端,但門上有門,一樣材質,看起來好像牢門。領路人敲著門上的獸環,沒多久從裡頭走來一個黑斗篷的人開門,看來這島也是有人經營著。
  過了大門再往裡走一段路就是燈火煌煌的空間,為防潮濕腐朽,擺設及地磚都是非常堅硬的石材,連燈柱、燈架亦然。格局和船上差不多,但這次沒有高橋,而是沿石壁建築的廂房與走道。房內已有燈火,大概是貴客們早已率先上陸。
  梅無雪心猜那李琹曦也在上頭,心思全不在說話的主持者那兒,皇豫琅拉了椅子請他坐,他也魂不守舍盯著桌面發呆。能聽到有人在他們上方出價,可是不方便看見貴客們的模樣。
  忽然間,皇豫琅怒叫一聲:「開什麼玩笑!」
  梅無雪回過神來看著身旁氣憤的青年,而周圍眾人則都看著他,他好像也聽見主持人講了什麼,現在又聽主持人重聲一遍:「羅國醫怪梅無雪,二十萬兩。」
  「給我慢著,你們憑什麼把客人賣了!」皇豫琅怒拍石桌,這連大象都不一定踩得壞的石桌立時裂成兩半往旁飛開,所幸這桌也只有他們兩個入座。
  臺上的人武功不錯,站在風水佳的位置,平常說話的聲音恰恰能傳遍場內,是個儀表斯文的中年人。他道:「只要在開始拍賣前兩個時辰登記入冊,即可拍賣。昨兒個夜裡有人將這項拍品登記到冊子裡,在這地方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賣的。」
  皇豫琅抽出背上長劍來,軟劍出鞘發出一聲清亮的劍鳴,劍鋒直指臺上男子,他道:「哦,那我買你,你幾斤幾兩如何叫價?」
  「呵呵,真是可惜,你不在兩個時辰前登記,況且你也不知我本名,如何買賣?這位客人,此雖為黑市交易,卻不是毫無規矩的。你若想保住身邊那老者,不妨也出個價。」
  「二十五萬兩。」幽暗昏黃的場地裡有人出聲叫價了。
  「二十六萬。」
  主持者笑容可掬說:「二十六萬兩一次。」
  「二十八萬兩。」
  「二十八萬兩一次。二十八萬兩兩次。」
  梅無雪默不作聲,實是心中忖道:「這幫人怕是活膩了,敢動我的主意。」
  「若無人再出價,梅無雪就是龐一然的了。」龐一然是個假名,在這裡使用假名是理所當然的事,即使認得出誰是誰,大家也不會說破。
  皇豫琅已經要動武了,梅無雪卻上前一步伸手示意他把劍先收起來,這時上頭有人發話道:「我出價,價碼是在場所有活人的命。」
  主持者抬頭一瞧,想看是哪個買家好大口氣,這一看臉色微變,客氣笑應:「這位蘇公子,你這意思是……」
  梅無雪面無表情聽他們交易內容,那個被喚作蘇公子的人,聲音分明就是李琹曦。李琹曦回話說:「梅無雪交給我,你們所有人都能活命。」
  臺下多數人不曉得那個蘇公子憑什麼提出這種無理的交易,開始騷動,也有人揚聲叫囂著:「蘇公子好大口氣,敢不敢下來與在下比試一場,看看是誰要誰的命!」
  主持人應是見慣了大場面,不驚不慌的請眾人稍安勿躁,接著講:「各位貴賓還請息怒,以我所見,那蘇公子確實有實力要了所有人性命,包括在下。當然在下死不足惜,只是諸位貴客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風險是在下擔不起的,而這個價碼換十個梅無雪都不止。怪醫梅無雪就歸蘇公子了。除非,有人能贏過這位蘇公子。」
  「慢著。」梅無雪開口了。他走近石臺附近說:「我也用島上所有人的性命,把自己買回來。蘇公子能殺死所有人,我就有辦法在你們斷氣以前救活你們所有人,如何?」
  皇豫琅愣了下,噗哧笑出聲,心想這不都成鬧劇了?真是拿梅前輩沒輒呀。同時上頭那位蘇公子也是無聲微笑。大家明知道梅無雪在胡說八道,要是所有人的頭都砍了,像那種情況也不可能救得了大家,但還是一臉遲疑。
  「蘇公子」就在主持人也猶豫的時候回應道:「說得也是。在我大開殺戒之前,梅前輩應該有辦法將我藥倒,如此一來就比我更具威脅性了。」
  這話說完,聰明的人都曉得買下梅無雪也是愚昧的決定了。於是梅無雪三言兩語又把自己買回來,若無其事坐回原位,他睇向角落一桌,那個沒有和李琹曦同席的少年趙玟廷氣得咬牙切齒,究竟是誰使計把他賣了,他也是心中有底了。
  皇豫琅同樣留意到趙玟廷那孩子,畢竟那少年惡意的視線太過張揚,他轉頭壓低嗓音和梅無雪說:「他幹麻老針對你?簡直欠人管教。」
  梅無雪卻一點都不氣,還好笑道:「哼呵,我看他是欠缺玩伴。老夫陪他玩玩也無妨。」
  「你為何不氣他?」
  「有你替我出氣不是?我幹什麼還浪費氣力,又不是閒著沒事兒幹。再說,我還小的時候也和他挺像的,一個被慣壞的孩子,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有一天沒人再寵慣。」
  說話間,石臺上有位個子雖矮卻骨骼肌肉壯碩的漢子將一座大籠子推出來,上頭罩著一塊大黑布,籠子的樣子就像鳥籠,只是放大數十倍,底座是相當堅固的石材,和這島上建設取材相同,嵌合著漂亮的玳瑁。布的底下沒蓋著之處隱約能看到其他部分,多是以常人無法破壞的金屬所製,而且每個方位都貼上符紙,似乎是要防止裡面的東西逃脫或是遭到外頭的侵害和盜竊。
  「這就是諸位久等的壓軸,長生不老藥。」推出籠子的矮男人把布扯開,當場一片嘩然,籠子裡的是個活生生的男人,衣著華貴不凡,頭戴小金冠,紫衣黑靴,坐在籠內正中央設置的一張黃金珠寶打造的寶座上,手腳都還鍊在椅臂跟椅腳上。
  「誰啊?」皇豫琅皺眉詢問,不管見過幾次還是看不慣把活生生的人當商品買賣。
  「辛十二……」梅無雪用蒼老的嗓音回答。
  「你知道啊?」
  梅無雪裝傻低應:「旁邊有人認出來了。你沒聽見?」
  「聽見啦。可我不確定是不是。蘭琰國在三年前不敵四國聯軍還有內患而滅亡。國主死在王座上,辛十二下落不明。原來是被海盜給抓了啊。」皇豫琅打量那個木然坐在寶座上的男子,繼續說:「聽說辛十二多年前得了怪症,昏迷不醒,得龍王一息而活命,自那以後似乎就有謠傳他成了百毒不侵的體質,而且飲其血、食其肉還能長生不老。」
  梅無雪斜眼睞他,表情調侃的說:「知道得真多,你骨子裡真是……不過這個我也有聽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何會有這樣的說法?」
  「什麼意思?」
  「如果沒有人嘗試過,怎知他的血肉有此功效?」
  皇豫琅默默瞪大眼看著梅無雪,心中生出恐怖的聯想,嚥了下口水,再看向那辛十二的時候,大家正拼命喊價。
  「身價遠勝過我啊。」梅無雪說了風涼話,皇豫琅蹙眉斜瞅他,不安的說:「萬一他讓別人買走,會被大卸八塊?」
  「不知道。我比較奇怪的是海盜自己怎麼不會想要長生不老,反而把辛十二轉移到這裡賣了。吃過他血肉的人要是真能長生不老,那麼那個人現在會在哪裡?這件事有太多令人懷疑的地方。」
  皇豫琅經他提醒也冷靜下來,又重新審視籠中那個面無表情又不掙扎的男人。那辛十二看起來就像沒有靈魂的傀儡一樣,幾乎動也不動,目光毫無神采,空有一副好皮相而已。
  就在這時有個貌似來頭也不小的人在高處的座席質問道:「這價喊得這麼高,萬一買來只是個普通人豈不是虧大了。」
  石臺上的男人被打斷了拍賣也不困擾,臉上笑容好像他早有所料,從石臺兩側延伸至洞窟裡的角落被拖出來一個口吐白沫的大漢,看衣服打扮應是船奴。主持局面的男人朝船奴比了手勢讓大家關注他,然後說:「這是三天前,服下了三日斷魂散的人。口吐白沫後就會急遽的衰老,所有臟器和體力都會衰弱,很快的就看不見、聽不到,當然心也不跳、會死。」
  在座所有人都為之愕然,一片靜默。那男人走到大籠子旁,取了一串鑰匙先打開籠上一扇小窗,再進去把辛十二的手解開束縛,拉過他的手拿匕首畫破皮膚,徒手盛著辛十二前臂滴落的血水再到船奴那兒,手裡的血滴了幾滴到船奴嘴裡。
  辛十二只有被割破皮膚時稍微蹙眉,一般的生理反應還是有,卻沒有流露任何情感,看起來還是恍惚無神。而主持者把血滴餵進船工嘴裡,船工正在衰老,頭髮逐漸發白,就在喝了血以後這症狀就停止了。
  主持者說:「那毒散的作用是另一個人毒發後迅速老死。而這人的血肉能阻止這個船奴的軀殼老死,要是再多一點,這個船奴就能由老態返還為青壯年的樣子。幾滴血尚且如此,若是更多,甚至食其皮肉……」他又走回辛十二的籠子,開口要大家留意,他說:「各位且看剛才在下割破的口子是否已經徹底癒合,連傷疤也沒有。多年前有一則謠言,說蘭琰國的第十二個皇子染了怪病昏睡不醒,後來得白神醫的醫治才甦醒。當初白神醫所用的就是龍息,那無形無影的東西又是怎麼得來的,沒人清楚,只不過辛十二皇子幾經劫難都不死,如今他就在這裡,而他的血也的確挽住船奴一條命。事實擺在眼前,還有什麼疑問的,不妨提出來。」
  底下有位穿著像隻花俏雉雞的中年女人拉高嗓音說:「我覺得不夠。那麼小的傷口立刻復原,也許是障眼法,如果他只要沒死就能復原,不如砍下他一隻胳膊或是一條腿來。我倒是好奇他要怎樣復原。」
  「嘖。」梅無雪這頭咋舌低語:「最毒婦人心。」
  「這種事我快看不下去了。」皇豫琅打從心裡覺得這黑市真是光怪陸離,也不乏這種令他作噁的人事物。「李、那個蘇公子難道也不管麼。」
  「呵,他一向都不像那些名門大家一樣自詡正派,這又是人家的場子,他能如何?」
  「只要他想管,沒有管不動的。」
  「你的意思是因為有能力,所以就能無法無天了?」
  「前輩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你說的話就是這意思。」
  「我、唉。」皇豫琅已經不只一次被身邊這個老人顛覆觀念,有時他覺得這老人很懂他,所以相處起來默契也不錯,有時又像被戲弄似的。現在他開始體會到一件事,那就是梅無雪對他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可他對梅無雪卻是霧裡看花。
  「好吧。那就砍下左手好了。」臺上的男人徒手走到臺下,來到放話的女人面前微笑著,那女人一臉狐疑瞪著他講:「你做甚啊啊啊──」
  男人右手動了,但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楚動作,眨眼間女人的左手就斷在地上,大量鮮血噴湧而出,周圍客人全都閃開,並且開始叫罵:「混帳,幹什麼事?」
  出手的男人甩了甩指上的血珠,笑得和善而無一絲殺氣,親切道:「諸位莫慌。且看來。」他這又跳上臺,這次取了匕首片下辛十二前臂的一片皮肉來,輕輕一躍來到痛得臉色發白快昏厥的女人那兒,點了她的穴不讓她亂動,再將那塊肉餵到她嘴裡,一手扶著她下頷幫助咀嚼,一面勸道:「大好的機會呢。妳親身試試,看能不能長出一隻胳膊來。呵呵,吃吧,相信很快會見效的。」
  女人癱坐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因大量失血而呈現恍惚狀態,臉色即使鋪了層胭脂也感覺得出相當糟,她的傷口已經不再出血,男人手裡還有兩、三片他片下來的人肉,陸續都餵她吃下。這時誰也沒吭聲,有可能連呼吸都忘了,眾人屏息瞠目,有些人則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在買賣人肉食用,對長生不老的執著也消減不少。
  那個重傷的女人突然開始痙攣,倒在地上扭來扭去、蠕動,並發出怪聲,醜態百出,可是她被切下左臂的切口出現怪象,那皮肉開始增生並逐漸包裹住傷處,皮包裹的地方有突出物,好像生出骨骼,然後像有個人在那層皮裡掙扎似的使它鼓起、凹陷,反覆變化,她痛苦呻吟哀叫,沒多久就暈過去,但左臂還在變化,須臾那斷臂又生回來了。
  「哧。」梅無雪不住笑出聲,垂眸低喃:「簡直妖術。」
  皇豫琅的重點卻在那個斷人手臂的男子身上,他不覺壓沉話音說:「那個人武功很高,深藏不露,竟能徒手把她的左臂斬斷。」
  「他把自己的指力練到像刀一樣鋼硬,真氣鋒銳,饒是掌法一絕的『蘇公子』都未必能安然無恙接他一招。不過即使是那樣,也很難把人體砍得像真刀一樣斷口俐落,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手裡還藏了化骨水之類的毒物。」
  「這武林人士能使的花招是越來越多了……」皇豫琅都納悶自己以前一派天真是怎麼倖存至今的。
  「看來只要吃幾片肉,就能復原斷腳殘肢,就不曉得那太監一類殘疾多時的是否也有用了。呵呵,還有哪位客人要提問,趁這機會弄個明白。若沒有,就繼續喊價了。」
  「慢著。」
  本來以為經過那女客人的經歷後,沒人敢再多問什麼,甚至也有一半以上放棄競標,可是還是有人出聲了。又是那位「蘇公子」,臺上男人笑笑的仰望他,他說:「在下想弄明白一些事。首先,辛十二是如何變成現在行屍走肉的樣子。還有,就算吃了他能得到殘疾病體復原的好處,將來有沒有後遺症。」
  臺上男人有一瞬間臉色微變,好像壓根沒想過有人會這麼問,不知是對問題詫異還是另有隱情,他恢復笑顏答道:「這就恕我無可奉告。蘇公子的第一個問題,據我所知是賣方送來時就已經這個狀態。而第二個問題,目前還沒看過有誰出現什麼異常。剛才的船奴也昏迷被拖走,但他性命無虞。臺下女客人亦還睡得輕鼾連連不是?」
  他轉身踱近籠子,又接著說:「唉,人生苦短,諸位能到這裡的不都是在某一方有所成就的大人物麼?人生多少有缺憾,而多數缺憾就是活得不夠長久,還有太多事沒能完成。諸國林立,戰亂不休,誰不想趁勢蹶起,雄霸一方。」
  大家都知道那男子想炒作、煽動人們的欲望,但他偏偏說中了許多人的心思,至於胸無大志者如梅無雪,他就已經對這場拍賣感到索然無味,只想早早結束返回陸地去找繫日會合。分神之際,目光與臺上辛十二對上,辛十二的雙眼好像有了情緒,一下子聚集精神定定看住梅無雪,木然的臉浮現悲哀的表情,過於乾澀的唇瓣沾黏著,但也努力開合向梅無雪隔空喊話。
  梅無雪感覺心悸,眉心結起迎視對方,他知道那是辛十二無聲的求救,更訝異心裡對辛十二有某種程度的感應,好像能感受到對方絕望哀淒的心情。
  辛十二的唇無聲開合著,那動作相當細微,若非仔細凝視不會察覺。
  「殺我。殺我。殺我。殺我。」
  梅無雪恍悟,原來辛十二也成為金鈴子了。雖然不是真仙教的巫仙所煉出來的那樣,但確實是相似的存在,只是辛十二並非極究之毒,他不曉得被龍息救活的辛十二會變成這樣的東西。
  金鈴子能毒殺三千界生靈,所以適合在極樂城供修煉者「享用」,而辛十二則是相對於金鈴子的另一個極端。
  「我出價。」梅無雪難得被辛十二牽動情緒,喊出聲來。那價碼已是天價,都能招兵買馬組織一支不小的軍隊了。因此大家等著看好戲,看這個怪醫能給出怎樣的價格。他不負眾望的報價道:「我用樓上『蘇公子』買辛十二。」
  坐在邊角的趙玟廷立即破口大罵:「混帳王八蛋,你說什麼!」
  「呵。」同此時,上方好像有人溢出笑聲,就是「蘇公子」本人。他想,這種什麼都能拿來做買賣的作風,倒真有幾分像那個萬無缺。以前老是有個人跟他抱怨,說萬無缺什麼都能賣,連朋友都賣,萍水相逢的隨便賣,熟一點的抬高價格賣,熟到爛了的一樣高價賣,還附贈退貨的服務。
  「好吧,那我就代梅無雪買下辛十二。」
  被出賣的「蘇公子」沒有異議,倒是石臺上的男人雖然還維持笑容,表情卻顯得緊張,那男人用輕鬆的口吻試探:「不知蘇公子出什麼價,該不會又要拿在場眾人的性命來買辛十二了吧。這樣我對賣方不好交代啊。」
  「別擔心。就用剛才最高的價碼,再翻倍。若還有人出價,我就加價那個人的……左臂給你。」這話說得輕巧,聽來像玩笑,但誰都不敢說這蘇公子萬一認真了是不是會真的砍掉加價者的左臂。
  辛十二終於被買下,所有人莫名都鬆了口氣,梅無雪被請到臺上去領鑰匙,人群尚未散場,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就把鳥籠重重枷鎖解開,解鎖的動作看起來急切而緊張。皇豫琅就在石臺邊觀望,他是頭一回看到梅無雪也有這種慌亂無措的樣子,並且聽見梅無雪低聲喃喃:「沒事的。很快就不痛苦了。已經沒有東西禁錮著你了……你快自由了。」
  「蘇公子」於此時亦施展輕功翩然落在石臺上,方才叫賣拍品的男人已經早早離場,剩下兩個像其手下的還在場邊觀望,而蘇公子則站在梅無雪身後說:「梅前輩,你打算如何處置辛十二?」
  梅無雪已將牢籠打開,辛十二的手腳亦恢復自由,其餘人多是敗興而歸,也懶得再留下來,場面比剛才冷清不少。他聽見「蘇公子」講話,驀地頓住,然後問他說:「當初你救他的時候,是不是就知道他會變成今天這樣?」
  一直化名「蘇公子」的李琹曦覺得這種說話方式和口氣似曾相識,聞言一愣,納悶回答:「確實猜想過,但醫治他的是白旃,我並不清楚會這樣。」
  「白旃……」梅無雪心口一緊,又莫名釋然苦笑,他都忘了白旃終究非人,沒有一個人會有的世間觀念,如果是她也就不那麼奇怪了。
  李琹曦似乎想起一事,回憶道:「在下認識的蘭琰國人提過,辛十二甦醒後一切健康,就是情緒漸漸淡了。一般與常人應答或是作息並沒有問題,可是變得清心寡欲,宛如是個修行人。那位朋友言及自己離開祖國時,辛十二已經沒有什麼喜怒哀樂,國主曾為此傷透了心。」
  「原來是這樣。」梅無雪望著辛十二黯然無波的眼眸,覺得唯有自己能替這個人了結一切。辛十二就像被抽離人心中所有七情六欲,而他顧海回則是在出逃真仙教時,由貪嗔癡轉而生出了人心中該有的情感和欲望。
  「我開始活得像人了。可是朋友啊,你卻不得解脫。雖然我們認識得不深,卻好像……兄弟一樣,生於同源。」梅無雪喃念完,倏地出手用一根細線將辛十二的人頭削斷。
  「前輩!」
  「梅無雪!」
  皇豫琅和李琹曦同時驚呼,李琹曦錯愕,不覺手如鷹爪般捉住梅無雪的肩膀質問:「你做什麼?」
  皇豫琅雖然也被梅無雪的舉動嚇到,但仍下意識跳上石臺把人護住,因此他也扣住李琹曦的腕脈吼道:「不得傷害前輩!」
  梅無雪渾不在意失笑道:「你問我做什麼?我只是遂了他的心願罷了。他連所愛之人都愛不了了,甚至連失去的痛苦這樣的感受也要失去,活著的只剩軀殼。心死,肉身就成了禁錮。我斷了他的腦袋,他再怎樣都無法再生出一顆頭來。這結果對他是最好的解脫。」
  李琹曦聽完不覺鬆懈抓力,收手站在那兒沉默不語,他說不上心裡的感受,但他覺得要是顧海回知道辛十二的事,必然會認同梅無雪的作法吧。
  皇豫琅見李琹曦撤招也鬆了口氣,轉頭看著滾到一邊的人頭起了惻隱之心,提議道:「前輩,我們把辛十二皇子的屍首帶走吧。他生前下場淒慘,不該讓他連死後都在這座孤寂幽暗的海島。」
  「就將他帶回我住的島好了。埋在我的島上,也能避免有心人偷挖。」
  「嗯,就這麼辦。」
  梅無雪睇向還杵在那兒的李琹曦說:「多謝你代我買回辛十二的自由。你的『弟弟』還在那裡等你,回程應該還是同一艘船,希望雙方都相安無事。要不然一個俊俏少年因為貪玩把自己人頭也弄丟的話,誰也賠不回一顆腦袋吧。咯咯。」
  梅無雪怪笑著,和皇豫琅向場邊的人討了屍袋裝進一個大箱裡,打算就這樣將屍體運回船上。然後李琹曦來到梅無雪面前說:「你誤會了。我的弟弟從來就只有一個。我能隨你去那座島上……看他一眼麼?」
  梅無雪微露疲態,歛眸轉首,敷衍道:「隨你高興。」
拈花一笑、拾參
  白婆婆就是白旃,這在最近也不算什麼秘密,而梅無雪是白旃的丈夫,就是個眾所周知的美麗誤會。就連參加黑市拍賣前的李琹曦也是這樣以為的,可是這一連串的交集和觀察下,他開始覺得自己所認知的事實是層假象。
  黑市告一段落,梅無雪帶著他的「收獲」返回陸地害繫日會合。繫日在約定的地方,一個人車往來的城門口附近守著梅爺爺回來,他發現爺爺身邊多了兩個儀表非凡的男人,那兩人像兩個極端,一個凜然清雋,站著不動還以為是冰玉雕琢的神像,一個開朗隨和,繞著梅爺爺說話微笑,親切溫得像夏日薰風。
  梅無雪老遠就看到繫日坐在茶樓外頭走廊的座位,招手喊了人,繫日付了茶錢跑來,丹田有力的喚:「爺爺。我等了你好幾天啦,錢都快花光,怎麼去那麼久啊?」
  梅無雪尷尬賠不是,訕笑說:「說來話長,去黑市湊了趟熱鬧就被事情給拖住了。對不住啊。」講完轉頭給那兩個不請自來的傢伙介紹道:「這是和我同住的孩子,叫繫日。我把他當自家的孫子看待。」
  皇豫琅朝繫日抱拳道:「在下皇豫琅。」
  繫日也有樣學樣的問候道:「小可繫日。」
  「至於這位。」梅無雪瞅了眼李琹曦,李琹曦有禮而不覺疏離的說:「在下李琹曦。是顧海回的兄長。」
  繫日訝異睜大了眼,疑說:「是顧叔叔的哥哥?」
  李琹曦接著詢問:「這位小哥和舍弟相熟麼?」
  繫日卻搖頭說:「不曉得。我被婆婆跟爺爺收養那時,就聽說顧叔叔他……」
  少年尷尬看向梅無雪,梅無雪摸著這幾天又長長的白鬚不阻止,他於是接著講:「顧叔叔他體質特殊,本來就只剩不到十年壽長,又堅持跟著婆婆千里跋涉到南方來,南方不少地方都瘴厲嚴重,建設完小島不給就辭世了。對不起,我、是不是不該講這些?」
  李琹曦靜靜聽他講完,溫柔的搖頭苦笑道:「不必介懷。我也就是問一問罷了。」
  梅無雪古怪斜瞅李琹曦,煩躁催促:「好了好了。接下來還得趕路,要不然來不及到港口搭船回島。繫日你準備好馬車沒有?我們還有這口箱子得搬。」
  就這樣一行四人乘坐簡陋馬車趕往港口,座椅下隔板內放置的是裝有辛十二的大木箱。繫日坐在梅無雪旁邊,他對面是皇豫琅,而梅無雪對面是李琹曦,後者一上車不久就開始閉目養神。車裡氣氛微妙,繫日有點緊張,挨近梅無雪小聲問:「爺爺,那箱裡的是什麼啊?」
  「一個故友。他走了,又無處可歸,我想把他帶回去,那兒有不少孩子陪伴,希望他在天之靈能安息。」
  繫日點點頭也沒再深究細節,雙手合掌,接著變化手勢結了一個手印念念有詞,這是白旃教他們為人祈福的方式,無論對方是生是死。梅無雪不信那個些,但是看著繫日的舉動而感到有點安慰。
  「改天爺爺我走了,你也這樣簡單送我就好。」梅無雪說。
  「可是爺爺還要陪我們很久的吧。」
  「世事無常啊。」
  皇豫琅忍不住接話說:「前輩你會長命百歲的。」
  「你又不曉得我幾歲,要是我現在百歲你不是咒我早點死?」
  「前輩,我不是這意思。唉。」
  李琹曦睜開眼睇向梅無雪,開口關心道:「你肩膀還疼不疼?」
  梅無雪看向他,一旁繫日擔心問:「爺爺你受傷了?」
  李琹曦自己講:「是我誤傷了他。我的錯。」
  繫日微有慍色瞥向李琹曦,本想給對方一個狠眼色,哪知那副莊嚴溫雅的模樣有種能令人淪陷的氣勢,非但耍不了狠,還不爭氣的看得失神,一自覺臉皮發燙趕緊收回目光正坐,直視前方的叔叔。
  李琹曦不以為意,凝睇著梅無雪說:「來到羅國前曾聽說過白前輩住的海島本來無人,前輩你們都是長年雲遊四海的人,不知梅前輩究竟仙鄉何處?」
  「我不想提。」
  「這是為何?」問這話的是忍不住好奇的皇豫琅。
  繫日感覺到梅無雪有所抗拒,代為回應:「爺爺不想說就不說了。況且這也與二位叔叔無關。」
  李琹曦垂眸道歉:「是在下失禮了。」
  梅無雪忽地一笑,跟著反問:「無妨。我也好奇李莊主娶妻多年皆無所出,是否夫妻倆不喜歡孩子,還是有難言之隱,若是醫藥能解決的事,老夫或許能略盡薄力。」
  李琹曦淺淺抿笑回說:「有些事勉強不來,強求不得,就順其自然吧。多謝前輩心意。」
  這一路還算暢行無阻,只是回程時多了兩人。他們將箱子運上船,四人同舟啟航,還有一個船夫。繫日緊隨梅無雪,但此行風浪更大,把船身打得不停劇烈搖晃,小船上誰都不得安穩。船艙裡,繫日才想轉身護住梅無雪,自己就頭一個打滾摔出去,皇豫琅及時扯住他的腳踝,繫日狼狽跳起來,一轉頭李琹曦已經一臂環過梅無雪的肩頸將人穩住。
  梅無雪表情古怪彆扭,頗不自在的掙開李琹曦的保護,自己往艙裡找了地方坐穩。約莫半個時辰之久,船總算趨於平穩,一行人搬運木箱上岸,再運回梅無雪的住處。途中沒有什麼交談,梅無雪吩咐繫日把院裡的空房打掃出來讓那兩位客人入住,然後理所當然使喚兩名客人將箱子搬到屋後一處緩坡。
  屋舍是被大片梅花林包圍,緩坡上亦有梅樹,姿勢清雅高傲,花苞已經比上次看到的還要明顯大了一些。梅無雪拄著拐杖率先上坡,在高處指使他們說:「箱子運到這兒。」
  皇豫琅和李琹曦合力搬箱,前者說:「李莊主應該能輕鬆把這箱子推上坡地吧。」
  「對亡者要心存尊敬。不可輕率言行。」因此兩個武林高手還是用最普通費力的方式搬運,坡上有座簡單的小土丘,那兒立了一個木牌,正是顧海回的牌位。
  梅無雪也有點喘,單手插腰喘氣道:「我把你就安頓在這兒啦。辛十二。這裡能看到島上最漂亮的風光,有梅花林、杏林、海景。」
  皇豫琅問:「地點就在這裡?好,開始挖土了。前輩有沒有鏟子?」
  話才講完就聽到轟炸聲,李琹曦出掌把梅無雪決定埋屍的地點轟出坑洞來,而且內力控制得精準無比,接連幾掌都不偏不倚的將那坑越打越深,塵土飛揚,皇豫琅倒楣站在下風處趕緊閃避,順便撈起身子單薄而又衰弱的老人家躲開。
  「你不是才說對亡者要心存敬意不可輕率?」皇豫琅不滿抗議。
  「我轟的是土坑,不是亡者。」李琹曦的解釋倒也不錯,就是讓某人有些不能接受。
  「好了。生者迴避,你們倆都退到下面去吧。」梅無雪利用完他們就開始驅趕人,等他們走開一段距離後返回箱邊,打開箱子,因氣候寒冷的關係,辛十二的屍體還算新鮮,他把頭和身軀都移進坑裡,自腰間囊袋取出一瓶特殊的藥粉撒在辛十二身上,他跟辛十二對話道:「十二啊。容我這樣喊你,這藥粉是去你身上藥性的,然後我會再給你下藥,助你屍首盡速腐敗,往後你的肉身就能和靈魂一塊兒,快快的重入輪迴。假使真的有機會輪迴轉世,來生一定要投個好人家。我沒什麼能幫你的,也許緣盡於此。旁邊這個塚墓還是空著的,但不久以後也許就不是了。你要是還在等,還覺得寂寞,不久以後或許有人能跟你作伴。」
  風沙很大,氣候濕冷,梅無雪邊說邊咳嗽,好像永遠都清不了嗓子,話音沙啞蒼老,他埋好辛十二,合掌拜過,垂眼盯著自己的雙手,捲起衣袖察看手臂,覺得皮膚浮現了斑紋,皺紋也更多,皮肉更鬆垮失色。他雙手摸上臉,這張老臉乾燥得有點慘,嘴唇也是忽然開口會不小心乾裂,他衰老的速度更快了。
  「呵。呵呵。」梅無雪,或者該說顧海回本尊,他望著新立的墓塚失笑,嘆道:「其實我和你有點相像啊。你失去了愛人的能力,而我失去了愛的信心……已經消磨光了,就我這個樣子,已經沒辦法再談什麼俗世情愛了。甚至無法執著任何事物了。我好累啊。」
  皇豫琅在下坡等候梅老前輩,他偷偷留意李琹曦的樣子,先是問起那個趙玟廷的事說:「你那個妻舅被你遣回,就不擔心他惹事麼?」
  「他的姐姐對其管教比我更為嚴厲,諒他是不敢。再說也另派了人馬先回山莊通報趙潁了,她大概會再加派人手去監督趙玟廷。」
  「真是個悍妻。」
  「是賢妻。原以為要和她磨合一陣子,但是她將一切的事都處理得極好。沒有什麼事情須要我煩心的。娶了她是我的福分不薄。」
  皇豫琅挑了一邊眉毛,轉了轉眼珠,不知就這樣打繞幾個念頭跟想法,又接著聊道:「你、現在不傷心?」
  李琹曦曉得他這麼小心翼翼的是在問顧海回之死,他表情不覺變得嚴肅而沉鬱,好像還有點怨懟的情緒在,他說:「我不相信他死了。」
  「你是想在這島上找線索?」
  李琹曦良久未應,只是十分沉緩的吐吶,調整心緒平穩,也算是一種默認。
  「李莊主,我覺得你對令弟好像有超乎尋常的執著。倘若他去而不返,也許有他的理由,你不也說世間許多事情是勉強不來,也強求不得的?」
  李琹曦聞言眨了眨眼,每一次眨眼視線都越落越低,他盯著地上思忖道:「你說的是。我是對他有執著,我曾和他同生共死,有很深的羈絆。我割捨不下他,不放心他一個人。正因為是執著才會明知無理,也想勉強、想強求……」
  皇豫琅不解道:「既然你對他這麼好,這樣情深義重,那他為何還要遠走他方?」
  李琹曦抬眸睞向他,語氣平淡如常的回答:「我對他雖是兄弟之情,共患難之情,他對我卻是愛慕依戀之心。」
  皇豫琅表情有點錯愕,可是又不感到太過意外,他比較訝異的是這男人居然能輕描淡寫的講出別人會吃驚的事情。
  李琹曦收回目光,陷入自己思緒裡喃喃:「因為這個緣故才不要我的吧。」
  皇豫琅感覺到這人渾身又開始釋出讓人難以忍受的寒氣,而且其腳邊的草都凝霜冒出白煙,偏偏他又不敢貿然打攪李琹曦,他感覺李琹曦像是被遺棄的狼犬,忠心耿耿卻遭背叛,一心追尋主人但又心中怨懟,恐怕李琹曦沒察覺自己此刻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西落,繫日跑來喊他們說:「我爺爺呢?飯都炊好啦,炒幾個菜就能開桌啦。」
  坡上傳來梅無雪的回應:「知道啦。」他走下來,避開皇豫琅的攙扶,兩手抓著拐杖搖搖晃晃走回住處,皇豫琅深吸口氣朝他搭話說:「這梅花還沒綻放,可是好像隱約能聞到它們的香氣了。梅前輩,你真是喜歡梅花,這些都是你種的?聽說你和白婆婆在這島也不到十年,但這些梅樹好像樹齡不只十歲。」
  梅無雪敷衍說:「用妖術讓它們長大的。」他說的是事實,白旃為了他在這邊栽植一整片梅花林,一方面也是白旃的壞心眼,偏偏要讓他睹物思人。不過他除了心眼死,還是倔脾氣,任由這片樹林存在。但他說得簡單,聽的人怕是不敢置信。
  「妖術?這島上有妖?」
  「這兒不就三隻妖麼。」梅無雪掩嘴咳了咳,轉身指著他們倆數數:「一隻,兩隻。」再指著自己數:「三隻。」
  皇豫琅已經開始習慣這老人家的玩笑,輕輕笑出聲來,一面留意梅無雪腳下,免得前輩踩空或摔跤。而李琹曦沒什麼反應,只是一雙深邃內歛的黑眸瞅住梅無雪,看得後者心中暗暗發慌。
  因為還是冬日,太陽落得很快,申時初就只見天邊雲霞透著光,而不見太陽。屋裡四個男的不分老少圍著一張方桌吃飯,繫日替長輩及客人們添好飯碗,接著替梅無雪挾菜,梅無雪也挾了肉給少年說:「你還再長,多吃些肉。」
  「爺爺,我已經夠高的了。」
  「不要緊,高一點才好討老婆,帥臉才好讓女孩子家看得清楚。」
  「爺爺也吃吧。這是清蒸的海魚,石叔叔說是今天一早釣的。」
  這畫面就像普通爺孫倆,皇豫琅看著覺得心暖,也舉起筷子加入。「好了挾來挾去菜都涼了。我說呢,先吃菜再吃肉,來來,吃點青菜。」
  李琹曦好像與世隔絕一般,默默的細嚼慢嚥,光吃白飯也不急著挾配菜,梅無雪有些看不過去,把碗裡一塊鄰居送的油封肉弄到他碗裡,李琹曦有些茫然望向梅無雪,梅無雪皺眉說:「給我吃掉這塊肥肉。不讓你做神仙。只顧吃自己的,哼。」
  雖然不曉得梅無雪在鬧什麼彆扭,但繫日和皇豫琅互看了一眼,都覺得有點好笑,人家說老人有時鬧脾氣像孩子,看來不假。
  繫日畢竟也是孩子心性,加上皇豫琅好奇心強,一問一答就聊了起來,偶爾梅無雪插嘴講幾句,這屋裡變得和以前一樣熱鬧,繫日還笑著請客人多留幾日,又說以前白婆婆跟爺爺鬥嘴時也很有趣,日子簡單卻不無聊。
  話題不知怎的又繞到梅花林裡,皇豫琅說:「前輩,你還真是喜歡梅花啊,姓氏也是梅,現在就等著一場雪了吧。」
  梅無雪喝完湯,臉上微微泛紅,卻冷著臉睨他低斥:「少囉嗦。下了雪麻煩。再說這裡不常下雪的。」
  「可是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梅俗了人。」
  「哈哈哈,還有這講法啊。我聽婆婆念給爺爺聽的是梅──」繫日聽了皇豫琅說的話,興致一來想接腔,才提一字就被爺爺的目光阻止了。
  繫日有些茫然,他很少看到爺爺的臉色這麼嚴峻可怕,很兇。
  這時李琹曦端著飯碗,垂眸啟唇念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繫日脫口叫:「對對對,就這一句!」
  梅無雪強裝若無其事的吞了幾口飯,然後擱下碗筷說:「飽了。我要回房,繫日你招呼客人,自個兒也別太晚睡。」
  梅無雪不知道自己走出去的身影有多像落荒而逃,而這一切都落在李琹曦眼中。
  夜裡,梅無雪早早就睡著,睡前還服了些助眠調養的藥散,可是月升中天時他醒了,被冷醒的。明明蓋著厚棉被,頸子更是圍了一條兔毛縫製的領巾保暖,但他一身冷汗,也濡濕了枕被,寒風無孔不入鑽進屋裡,就算放了三個烤爐也不夠暖他。
  「咳、嘔咳咳。」他摀嘴壓抑咳嗽聲,艱難的挪動身軀,掀了被子下床去換件乾淨的衣裳,幾步之距卻也蹣跚緩行。他覺得這個身體實在太過沉重遲緩,很難用,偏又擺脫不了。他打開衣櫃取了乾淨衣物換,拿完之後又要再從角落衣箱再找出替換的厚被子來,但動作不夠俐落,他只得趴在箱上休息片刻,驀地窗外有人出聲問:「要不要幫忙?我是李琹曦。」
  梅無雪嚇了一跳,站起來時磕碰衣櫃門的邊角而哀叫出聲。李琹曦一聽就進來關心,扶起了梅無雪問:「碰傷哪兒了?」
  梅無雪瞪著李琹曦,這一生氣好像來了精神,甩開李琹曦去點燈,室裡多了亮光,他問:「沒事半夜亂晃做什麼?」
  「我睡不著,起來走走。」
  「呵,還是認床啊。」梅無雪說完發現失言,掩飾道:「我想李大莊主是個會認床的人,繫日也和你一樣認床,每次出去都睡得不熟。我有藥散,你服用後就好睡了。這瓶給你。」
  梅無雪態度反常,親切得過份,這更讓李琹曦覺得他是在隱瞞什麼了。李琹曦不急於表態,大方收了藥之後伸手摸上梅無雪的額角說:「這裡撞得瘀傷了。前輩可有藥?我幫你擦一擦。」
  梅無雪摸著自己額角退開一步說:「不用麻煩,我自己可以。你回去睡吧。」
  李琹曦的手沾了點濕氣,他打量道:「你一身冷汗,是否舟車勞頓,身子抱恙?我去喚繫日過來。」
  「慢著。」梅無雪無奈說:「他還小,讓他多睡一點。這沒什麼,人老了什麼毛病都會有,你大驚小怪什麼。以後你老了就曉得。」
  「我不會老。」李琹曦淺笑道。
  「什麼話。即使妖怪也有會老的。」
  「有個人不喜歡我老,所以我不會老。」
  這話好像一隻溫熱的手按在梅無雪心上,他以為那個已經見底的地方又繼續往更深處陷落,所有氣力和精神隨之流洩,一時間提不起任何力氣動作。
  從前顧海回不經意的戲言,竟讓李琹曦偏執到這種地步。
  「我看你拿了一套衣褲,又在翻這箱子,是在取被子吧。我幫你。」李琹曦主動幫忙取了厚棉被,將床上原來的那套都替換下來,梅無雪坐在椅子上發呆,他忙完回頭蹲到梅無雪面前,伸出雙手要解開梅無雪的衣帶,梅無雪這才警覺捉住他的手。他溫聲解釋道:「我幫你更衣。」
  「這我自己來。你可以走了。」
  「我等你睡下再走,免得你又碰傷自己。」
  梅無雪把他的手拉開,疑道:「你對我的態度不太一樣。以為討好我,我就會改口說他沒死?可惜那是事實。」
  李琹曦只是搖搖頭,然後坐到桌邊說:「我在這裡等你睡了再走。」
  梅無雪實在拗不過對方,打是不可能打贏,要是到屏風後更衣又太矯情,乾脆直接換了衣褲。他覺得李琹曦目不轉睛盯著自己,但他不怎麼在意,反正再怎麼看都是一樣,他衰老得太多,說他是顧海回又有誰信。
  就在梅無雪套好褲子要開始穿衣服時,李琹曦用閒聊的口吻聊道:「海回也是習慣先從下穿到上。所以他會先穿褲子。」
  梅無雪微微蹙眉,駁斥說:「所以繫日要是先穿褲子你會認為他是易容的顧海回?」
  李琹曦沒講話,只是饒富興味凝睇梅無雪,後者心虛又道:「你會硬說他們個子不一樣高矮,是利用了一種能改變骨骼的武功是吧。」
  「我這個弟弟有些小習慣,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李琹曦不接他的問題,反而逕自講下去。他說:「比方說他緊張的話,說話速度會明顯變快。」
  梅無雪轉身不敢看那人,匆匆穿好衣服把腰戴繫了,又開始咳了起來。這一咳又把人招近,背後貼著一道令人舒服的暖意,李琹曦把手貼在他後背攝走寒氣,難受的症狀舒緩令他不由得吁氣。
  「李琹曦,莫非你覺得我是他?」梅無雪咯咯怪笑,踱到床邊坐下。李琹曦跟過來,又蹲到他面前替他脫鞋,但他還沒有要躺下就寢的意思,就是低頭看著李琹曦而已。
  李琹曦沒回應,一樣低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梅無雪也不知想到什麼事而自言自語般說道:「世事無常啊。何苦對一個人或一件事如此執著。你該有的都有,一樣都不缺。他也是沒有眷戀才走的。若他知道你這樣,心中也是不好受。」
  「該有的?」李琹曦嘆息似的冷笑,仍垂首低吟:「一個人,該有什麼?又不該有什麼?」
  梅無雪抿嘴改口道:「是我口誤了。不過……他也沒什麼好讓你這樣惦念不忘。你知道麼?人一生下來就是廢物,若無人看顧,喝個奶都能把自己噎死。你用愛澆灌嬰孩,用恨去培養,也許會有一定的影響,卻不盡然會成熟為預料中的樣子。天機難測,人又是變數多的一環,會變成怎樣真的說不準。所以、我說這個,這個……」
  梅無雪心一慌,把自己也繞進迴圈裡,此時李琹曦抬頭凝視他,瞅得他心虛不已。李琹曦溫煦淡笑,伺候梅無雪睡下,替人蓋好被子,然後欺近對方話音壓抑而沉啞的說:「前輩,你若是夢見舍弟,請代我轉告他,我還是很想他,想得快瘋了。當年他提過的事,也許……我也不是全然無意吧。他那一走了之後我才覺得世間並沒有忘心水這東西,他和白旃聯手騙我。可我不怪他。」
  梅無雪無奈哼氣,閉眼逃避,不耐煩問說:「假設他活著,你到底找到他想做什麼?」
  「不知道。可我不能沒有他。」
  「難道要見到屍體你才信?」梅無雪已經開始思考該如何去弄到一具無名屍替其易容為顧海回了。
  「他若死了……」
  「怎麼?」
  「我會追去黃泉,和他道歉。」
  梅無雪緊閉眼眸,但他還是覺得眼眶發燙,喉嚨灼燒著,發不出完整的語句。他說不出何故,就覺得滿腔怒火燒個不停,也許是痛恨自己,痛恨這一切吧。他猛地揪住李琹曦的衣襟,雙手牢牢揪扯住,睜開冒血絲而混濁衰老的眼睛說:「你不能這樣,不能死!」
  「別這樣。」李琹曦也輕輕握住他雙手,無奈而憐惜道:「我認得出你身上每個貪玩或練武時弄出的傷痕,記得你每個表情和習慣,還有你喜歡跟討厭的事物。哪怕你老得不能再老了,或是努力掩飾。」
  「不要再說了……」
  「好、好,我不說。你好好睡吧。你喜歡當梅無雪,那就當吧。」李琹曦像在哄孩子似的溫柔說話,一個眼色瞅向桌上燈火,那點火光就被寒風微勁給弄熄了。
  梅無雪側身微微蜷起身軀,困頓不已,終是累得睡了。他知道李琹曦已經確定自己就是顧海回了。任何辦法都沒有,一旦李琹曦起疑就再也瞞不住。從前他的把戲都是遇著李琹曦才破功的,無一例外。
  本來還以為只要說顧海回死了,李琹曦就會放下他去過自己該過的人生。可是方才聽見李琹曦說要追去黃泉那番話,他更加恐懼了。他寧可真的去死也不可能拖累李琹曦,他一事無成,可為何李琹曦不肯放過彼此。
拈花一笑、拾肆
  清晨薄曦似是金粉,輕輕緩緩撒落,就連梅無雪那頭白髮也染上一層薄金色。之前他和白旃還會在島上的學堂授課,但因為他身子不好,所以現在就在自宅休養,偶爾也會翻看白旃留下的書。白旃從前住的地方堆滿了雜物和書冊,在上次出海前由繫日和村裡的人合力整理成一座書齋,村民跟梅無雪打過招呼就能進去。
  這冬天越來越冷,梅無雪天還沒亮就醒來,之後再睡不下去,索性起來清點這趟出海採買回來的東西,一一點清屯放進倉庫,之後繫日就過來幫忙,還帶著同樣早起的皇豫琅。三個人邊做事邊閒聊,說幾句不在場的李莊主的玩笑話,皇豫琅說:「沒想到李琹曦平常就睡得這麼晚啊。這都還能練就一代高手,我得找機會跟他討教一番。」
  繫日卻道:「咦,可是剛才我經過李叔叔房門看到門沒關,走近一看他不在房裡,應該是去附近走走了吧。」
  「我去請人做點早飯來,你們繼續。」梅無雪把手裡的清單和筆擱下,找了理由走開。
  皇豫琅回頭問繫日說:「他是不是要去找李琹曦?」
  「不曉得。叔叔你們都和顧叔叔認識很久了?」
  「李琹曦是他的兄長。我和顧海回有過一些交集,但不知談不談得上是朋友。你還知道顧海回什麼事,不如講給我聽聽?」
  繫日歪頭想了想,搖搖頭說:「不清楚。婆婆跟爺爺幾乎不怎麼提到顧叔叔。他們說顧叔叔來到這裡水土不服就患病死了。」
  皇豫琅點頭心中感嘆,聽見少年嘆息覺得奇怪,關心道:「你有心事啊?繫日。」
  繫日把藥櫃的抽屜推回去,一手抱著懷裡的醫書說:「爺爺的身子越來越不好了。而且衰老得異常的快,以前白婆婆在的時候也不知是怎樣調理爺爺那身子的,也許是婆婆走了,爺爺傷心才壞了身體吧。爺爺總是說他這輩子沒幹過什麼好事,而他最大的成就莫過於照顧我們這島上的人……」
  話至此處,繫日紅了雙眼哽咽道:「真希望爺爺身子能好起來。我不想要又變成孤兒。」
  皇豫琅不擅長安慰這麼小的孩子,一時無語,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默默陪伴。斟酌良久,他言詞笨拙的說:「你也不必太杞人憂天,梅前輩他自有分寸。」他看得出梅無雪對繫日極好,而且凡事倚重,大概是希望繫日能代自己管好這座島,但繫日畢竟是個孩子,也有像這樣脆弱無助的時候。
  另一頭梅無雪拜託人送飯到書齋,然後自己就在附近散步,看似漫無目的,其實是邊走邊找李琹曦。前一晚他被嚇得不得安寧,現在莫名有火想找到罪魁禍首,同時又暗自忐忑,不知該怎麼面對對方。
  「也許是嫌棄我這樣,走了?」梅無雪找理由解釋,鬆了口氣之餘又覺得悵惘,不知不覺又走回住處周圍那一大片梅林。
  他看到冬日暖陽下有個風姿出塵,宛若仙鶴的男人在舞劍。不,不是劍,只是手執一段枯枝罷了。
  景象如畫,讓他想起遙遠記憶裡,無數次被這樣的場景攝了魂魄,他對這人嚮往、欽慕,又想起第一次這人跟他說要找個名份將他留在山莊裡,於是結義為兄弟。
  當年的他在想什麼?他只是由衷希望能永遠在這人身邊,別的事怎樣都無所謂。所以他煎熬自己,反反覆覆,逃避又回歸,他感受到李琹曦對自己的情感很純粹,雖說是愛,卻無法定義,只是很單純的……將他視為重要的人。
  林子裡,李琹曦停下動作,神態愉悅睇來,望著梅無雪說:「你找我?」
  梅無雪連忙要躲到樹後,倉皇狼狽得完全和「千峰雨」這個舊號沾不上邊了。他皺眉懊惱,沙啞的說:「對,找你,該吃早飯了。」
  周圍靜謐得能聽見腳踩在雪地的聲音,李琹曦故意加重步伐,梅無雪緊張轉身,手被跟上來的李琹曦撈住,梅無雪嚇得抽手瞪人。
  「不用你扶。」梅無雪光是罵這句就有些喘氣,李琹曦平靜看他一眼然後掌心貼到他後背渡氣,趁他呆住時欺近面前,手摸上臉輕撫道:「不是易容?」
  梅無雪心口一窒,好像有隻鬼手掐住他的心臟,壓榨出酸澀苦楚的滋味來,他就像快溺斃前奮力掙扎般揮開人,倉皇失措的跌坐在地。李琹曦沒料到他這麼大反應和力勁,一下子兩人都沉默,氣氛僵凝得像是連花香和空氣都能將這個衰老的傢伙壓垮。
  「哇──」梅無雪放聲大哭,聲音沙啞難聽,哭法卻像個孩子,雙手摀住臉往前彎腰,像隻蜷起身的貓。他哭得身子都在顫抖,像被人欺負慘了,李琹曦愣了半晌淡然苦笑,湊上前把手搭在其肩背上哄道:「不哭了。哪裡不舒服?誰欺負你?都告訴我,哥哥替你討公道。」
  李琹曦哄人的語氣溫柔得讓人骨頭發酥,這世間怕是除了正在哭的人,誰也沒聽過李琹曦用這種感情和口吻說話。
  梅無雪慢慢收歛哭聲,拿自己的袖擺抹臉,口齒不清強調:「什麼哥哥,我是梅無雪。」
  「那,我還是喊你梅前輩?」
  梅無雪垂首揪著衣料,想了想悶悶回話:「在這島上我是梅無雪。我只想當梅無雪。」
  「那你跟我回去好了。」
  梅無雪害怕得猛搖頭,臉上還掛著淚痕,他驚惶道:「我不要,這裡是我家,我哪裡都不去!」
  李琹曦的眼神一冷,但很快又恢復溫雅隨和的樣子跟他說:「好,既然如此,我就在這裡長住不走了。」
  「隨便你。」梅無雪話還沒說完就被李琹曦緊緊抱住,那雙本就有力的手臂把他箍得快喘不過氣,他憋得面色微紅,直到又咳出聲對方才回神鬆手。
  「對不起,我一時失態了。」李琹曦赧笑,居然還有些手足無措。
  雖然梅無雪同樣徬徨迷惘得不能自處,但他真沒見過李琹曦有這一面,胸口微悸,隨即就覺得自己無比可笑。他都是七老八十的模樣了,還能像從前青春年少時愛得那麼苦澀迷離,時而隱約時而張狂麼?
  「哥哥。」梅無雪改口喚他,李琹曦抬頭驚喜,接著梅無雪又說:「我們獨處時,恢復以前的關係也無妨。」
  李琹曦表情沒有太多變化,他握住梅無雪的雙手,依戀難捨的搓揉那雙佈滿皺紋的手說:「好。那我不走,就在這裡陪你可好?」
  「嗯。」梅無雪回應淡然,他想的是來日無多,若能藉最後的時光化解這個人的心魔,也許是個機會和緣份。他道:「你總讓我覺得自己虧欠你太多。不過你也看到我這模樣了,其實也好。」
  也好啊。梅無雪心道:「這不是死心,而是太累了。已經沒有氣力再努力什麼了。」
  李琹曦似乎錯解了什麼而回說:「不要緊,恢復年輕容貌總有辦法。倘若實在遍尋無方,不如再去真仙教找到那最強大的巫仙綠──」
  「萬萬不可。」梅無雪嚴詞道:「我就是死也不會回去了。綠蕪希望我在外頭過日子,我不能毀了他對我的期望。再說我沒有要恢復容貌。」
  李琹曦看他說著神色黯然,一手摸上他的臉,像年輕時逗弄小孩那樣碰了碰面頰說:「沒關係,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都還是我最好的弟弟。」
  梅無雪蹙眉並默默挪開臉不讓他這樣碰,然後想通了些事,暗暗失笑:「罷了。畢竟對我就是親情而已,我老與不老是沒什麼差別的。」
  「你到底是怎樣發現的?」梅無雪還是想不出自己是哪裡露出破綻來。
  李琹曦無奈輕嘆,回憶道:「還記得之前黑市最後一場拍賣,我突然出手掐住你左肩,而你毫無防備。當時我就想,你梅無雪也算是個老江湖,饒是武功不高又年老體衰亦應有幾招防身之術,可在當下卻對我毫無防備。在那種場合,即使是對最好的朋友也都會本能生出一分戒心。何況你給我的感覺又複雜了些,弄傷你以後,你對我一點怨懟氣憤也無。那時我看著你的眼神,就覺得看到了一個朝朝暮暮都在掛念的人。」
  「哼。」梅無雪冷然自嘲的笑了聲說:「你現在可否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揭穿我。後悔找到我。我已經不是你所想的那樣,你也不必再自欺欺人。」
  李琹曦眉心微結,一臉困惑,看到對方雖然認了自己,態度卻那樣疏離,不由得捉牢了梅無雪的手腕詢問:「你想要什麼,只要我能給的都會替你取來。答應我,別再躲避我好麼?你當真以為我的心也是鐵石鑄打的?」
  梅無雪少見他這麼低聲下氣,心口像被針尖扎著,搖搖頭不忍道:「我沒有這樣覺得,也沒有想要什麼。當年是我任意妄為,苦了哥哥你。對不起。」
  李琹曦聽完鬆口氣,高興抱住他拍拍背脊說:「好,好,沒事了。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嗯。該回去吃飯了。」
  「走吧。」
  李琹曦把人扶起來,梅無雪整理儀容,看到他伸出來的手猶豫了下,澀然笑說:「我還能走。你曉得我的脾氣,我不是老廢物。」
  「誰敢說你老廢物的,我把他的舌頭割下來泡酒。」李琹曦仍是上前拉著梅無雪的手走在林間,他說:「我只是想對你好。」
  梅無雪一路都沒回應什麼,只是在想李琹曦對他付出的溫情,大概是他此生遇過最霸道的事,也許已超乎他對李琹曦的戀慕和情意。雖然不是他所想要的愛情,可是現在他覺得這樣也已經滿足了。
  在快走回住處時,他向李琹曦央求說:「這些事,還請你替我保密了。」
  李琹曦想了下,點頭應允。對他來說,沒人知道梅無雪就是顧海回亦是好事,在這世上只有他知道也就夠了。這是一種獨佔心態,以前他常顧慮到顧海回的心情,壓抑這種莫名的心情,現在能理所當然專佔這人的一部分,他何樂而不為?
  海島上的日子平靜度過了一陣子,也平安過了冬至。每年島民們都會造一艘新船,冬至後送那些成年或是想回歸彼岸生活的人離開。這有別於出海辦事,透過此儀式出島的,前者還能有一次選擇的機會,看是要重返海島或是永遠不再歸返,而後者一旦離島就再也不能回來。這就是島上的規矩。
  新船下水儀式之後是一場慶典,拜過海神就可以開始享用大餐,這場慶典由早至晚,次日正午前必須出航,否則就要在春分前找個適合的時辰出海。
  宴席上,皇豫琅瞭解了整個慶典的意義,就跟同桌的繫日說:「這麼講來你再幾年也要出海到外面去了吧。」
  繫日挑眉,意興闌珊回說:「是啊。我雖不願出去,但是爺爺堅持要我多去外頭見識。」
  「要不然我就住到那時好了。到時候我陪你一塊兒出去。」
  「你要賴這不走啊?」繫日不住取笑他,皇豫琅咋舌辯解說:「怎麼講得這樣難聽。我只是想過一過閒雲野鶴的日子。要不是前輩那麼要緊你這個小輩,我還懶得跟你一塊兒走。」
  繫日笑了幾聲應道:「行了、行了,你這一走就再也不能回來,真喜歡住這兒的話何不就此定居,反正只要爺爺還在島上,我是一定會回來的。」
  「真是祖孫情深。」
  「少取笑我。」
  不同於繫日他們說笑吵鬧的氣氛,負責主持儀式的梅無雪回住處更衣,接下來都是年輕人的活動,他也不打算加入,就在自己屋裡泡了壺熱茶喝,搬出棋盤消磨時光,兩旁的燈柱各掛著一盞燈籠,上頭還有繫日之前好玩貼上的剪花。
  沒多久李琹曦提了一個漂亮的食盒過來,跨進門檻來到臨窗架高的木造平台,脫了鞋履上來說:「你晚上沒吃什麼,我給你帶了一些點心。」
  「謝謝。」梅無雪把棋局擱著,過去幫忙把食盒層層擺開,接過碗筷開飯,李琹曦一臉饒富興致盯著他吃東西,他有些不好意思,就說:「還有一副碗筷,一起吃吧。你這不是帶了一些點心,根本是包下整桌飯菜了吧。你不幫忙吃,我哪吃得完。」
  李琹曦失笑,依了對方的意思舉箸共食,嘗過幾口菜以後他聊道:「其實這兒的氣氛挺像山莊裡,大家團結一氣,不分彼此。」
  「說到這個,你不回去不要緊麼?」
  李琹曦想也不想就說:「那裡其實不需要我。」
  「可是你娶妻多年,相處久了總有些情份在,你這一走,大嫂難道不生氣?」
  李琹曦笑意稍減幾分,困惑了下解釋道:「我和她又不是情投意合才做夫妻的。更何況雖有夫妻之名,但從無夫妻之實。你也不必稱她大嫂,直呼她趙穎即可。」
  「這……」
  梅無雪訝異得接不了話,李琹曦是個相當嚴謹又重規矩的人,雖然不是絕對正派的人物,但也是注重名份的人,不然當初也不會為了收留他而給他一個義弟的身份。現在主動要他不必稱呼趙穎為大嫂,著實不是李琹曦的作風。
  「哥哥,你這幾年過得還好麼?和大嫂、趙穎處得還可以吧?」
  「嗯,都很好。」
  「那你什麼時候要回去,盡早告訴我,我給你做準備。」
  李琹曦一聽把碗筷放下,雙手擱在盤起的雙膝上,認真告訴他說:「你不回去,我也不會回去。不都說了,往後我們一直在一起麼。」
  梅無雪低頭苦笑道:「沒想到如今是你比我還要執著。其實我不是要趕你走,都隨你吧。哪時走都無妨,想待多久也是可以。今晚就以茶代酒,盡釋前嫌。」
  他替自己跟李琹曦倒茶相敬,李琹曦握著茶杯茫然不解的停頓,在他眼神示意下喝了那杯茶,表情依舊複雜迷惘。
  李琹曦說:「我們又不是吵架才鬧成這樣,有什麼好前嫌不前嫌的。」
  「差不多啦。」梅無雪笑著,又摀嘴咳了起來。李琹曦過來給他拍背,還默默度了真氣給他,他緩下咳嗽,望著這人淺淺抿笑,心想著從前是因為愛慕此人而想與之廝守相伴,如今這樣不也是遂了畢生心願麼?
  太多事情勉強不來,感情更是如此。他其實也只是想這一輩子都跟李琹曦在一起罷了。曾經希望成為對方心目中最重要的人,現在也明白這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如今的他衰老病弱,精神上也不再如前些年那樣張狂驕傲,大概也承擔不了那位置的重量。
  所以,都不愛了也好吧。
  他們倆又坐回各自的位置吃飯,吃完後簡單收拾了下,梅無雪邀道:「那片梅花林開了七、八成,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李琹曦顧慮說:「你怕冷,要是染了風寒就不好。」
  「有你在還能有什麼風寒。」梅無雪瞟他一眼,開他玩笑。結果還是有點任性的堅持去賞梅,李琹曦一手持燈一手拉著他帶路,他則抱著一把傘,被披了件輕軟的大氅才出門。
  梅花從含苞待放到綻開,不同時期有不同風情的香氣。出門時,梅無雪帶了一小壺酒,戴了頂柔軟的獸皮帽,跟著李琹曦走在梅花林間邊走邊啜,酒香和花香都能為他驅走一些寒意。
  剛出門時還能聽見村裡喧囂熱鬧的聲音,到了山坡梅林裡就顯得格外靜謐,開始飄降的細雪在夜空中好像散發幽微瑩光。梅無雪緩慢深吸了一口氣,闔上眼享受此刻的寧靜安祥,不覺嘴角帶著淺淺笑意跟李琹曦說:「也許是因為樣子老了,心態也有些像老頭子。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走過百年。以前執著的,已經不想再執著,以前的貪嗔癡,現在看就像一場夢。」
  李琹曦平靜注視他說話,自己也若有所思。
  「琹曦。」
  「嗯?」李琹曦挨近他,拉著手暗暗運起真氣,不讓寒氣侵害他。
  「梅花開得真美。」
  「是啊。」
  梅無雪仰首望梅,他心中漸漸忘了恐懼,之前李琹曦的話雖然讓他嚇一大跳,但事後思量就覺得李琹曦對他終不過是親情和義氣,只是李琹曦熟知他的脾性才出言試探吧。他又睜開眼轉頭覷著李琹曦,兩人互睇,皆微微一笑。
  「你一點都沒變。」梅無雪說:「竟是為了我一句話麼?」
  「因為你不希望我變。」李琹曦報以淺笑,跟他說:「但我甘之如飴。」
  「可惜我變得太多。」梅無雪不著痕跡抽手,雙手拱在嘴邊呵出白霧,用沙啞且有氣無力的聲音感慨道:「變與不變,一念之間,好與不好,也是一念之間。破除執妄,難在轉念。」
  李琹曦一聽就問他說:「那些修煉仙術的書,你都看過?」
  「看了一些。不過於我已經沒有什麼意義,我想讓這座島變成繫日他們的歸處,能在百年之後長眠,或是修煉者能長住的地方。」
  「這不已經是了?」
  「島上靈氣尚缺一角。須要材料補足。」
  「缺了什麼,你說一聲,我想辦法給你取來。莫說是一聲龍嘯,就是讓我取龍膽都沒關係。」
  梅無雪眼尾睞向李琹曦,前者雖是張老臉,笑容還是有點俏皮古怪。他跟李琹曦說:「不必了。材料我有,但還需要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呵咳咳咳、咳。」
  李琹曦見他咳得厲害,臉色並不好看,一面輕拍他的背順氣,一面琢磨該怎麼把他的身子顧好。李琹曦說:「這些事以後再說,先把身體養好了。」
  梅無雪還在輕咳,他點點頭,走了段路,湊到一枝盛開梅花的枝條前,回頭微笑說:「剪了這枝梅花回去插瓶好了。開得正好,枝末還有些花苞。我想看它慢慢開全了。」
  「也好,你腿腳也不好了,若想賞梅再走過來實在辛苦。」李琹曦看似抬手輕拂樹枝,鋒利無比的真氣就將那枝梅花截斷,將它遞給梅無雪。
  「只可惜無法將雪花也長留在枝梢。」李琹曦打趣的講,梅無雪搖頭抿笑,指著他回說:「有你就夠了。」
  「呵。走吧。」
  「琹曦。對不起。」他們快走回住處時,梅無雪輕喚。
  這一聲道歉是因為他過去的任性強求,他無以償還這人的恩情和義氣,還怨李琹曦給不了自己愛情,其實他同樣回報不了李琹曦什麼。
  所以千言萬語都可悲的融在這一句道歉裡,梅無雪對一臉不解的李琹曦淡淡一笑,他說:「對不起。過去是我不好,但以後都不會了。」
  「你在說什麼?」
  「這輩子我們都是好兄弟。我不會再躲避你,也不會再覺得難過痛苦,只要知道你好好的,我就心滿意足。」
  「為什麼忽然講這些?」李琹曦聽得心神不寧,他覺得腦袋裡有個嗡嗡亂響的怪音。
  「有感而發罷了。」
  他們把梅花插瓶,就放在梅無雪的房裡,李琹曦伺候他睡下,等李琹曦走後,梅無雪又坐起來,從枕頭底下摸出刀片,割過指節放血到梅花瓶中。傷口癒合神速,沒一會兒就不見開口,他的模樣又彷彿老了幾歲,動作遲緩的回床上睡下。
  今夜過後,梅無雪就無故病倒,纏綿病榻不起。
* * *
  床畔,繫日伺候梅爺爺服下湯藥,他知道梅無雪的舌頭怕燙,每舀一湯匙都要吹過,趁著梅無雪喝藥時就講點外頭的事,其實島上生活簡單,能講的事也沒什麼了不起。但梅無雪還是會笑幾聲,偶爾應幾句話,很給少年面子。
  「爺爺,胡阿姨說這島上的靈氣越來越旺盛了。周圍海上因靈氣而起的霧長久不散。連帶著之前佈的迷陣也更牢固,再厲害的海盜都接近不了呢。這座島都快成仙島了,爺爺你在這裡養病一定很快就好起來。」
  梅無雪咯咯笑兩聲,也沒明確說什麼,將話題帶偏聊說:「我那瓶裡的梅花都要開過頭了。我喜歡梅花還沒開滿的樣子,一會兒你替我把瓶裡的梅花換掉,舊的梅枝就拿去老地方扔著吧。」
  「知道了。」繫日乖順答應,想起一事問說:「對了爺爺,為什麼換下來的梅花,還有擱置它們的土塚都有個古怪的味兒。那底下是不是埋了什麼礦?」
  「沒有味道,你多想了。」
  繫日察覺房外來了客人,還沒去察看就聽梅無雪說:「是你李叔叔來了。」
  「那他說不定帶了梅花來給爺爺。」
  李琹曦掀了門簾走進來接話說:「沒有梅花。繫日,我有話和你爺爺講。」
  繫日回頭看梅無雪,後者點頭示意他退出去,繫日把花瓶裡的梅花取走,李琹曦跟著走近床邊垂眼注視病榻上的老者。
  李琹曦的表情冷漠,眼神卻壓抑慍色,梅無雪靠在一堆軟枕上瞇眼覷他,問說:「你怎麼了?看起來好像在生氣?」
  「繫日他們不知情。可是你瞞騙不了我的,海回。」
  「騙你什麼了?」梅無雪似咳似笑的摀嘴,肩膀微顫。
  李琹曦表情陰鬱,沉聲低語:「為什麼要拿自己的血氣澆灌梅花?」
  梅無雪眼睫眨了下,一語不發。
  「那就是你說的,補足此島靈氣的材料?」
  「胡說什麼,你太會聯想了。」梅無雪想敷衍帶過,可是看李琹曦更為嚴肅凝重的樣子,就知道自己似乎矇混不住。
  「為了這座島,你自己都不顧?這島上生靈比我重要麼?」李琹曦怒極反笑,他欺上前握住梅無雪的肩頭,驚覺這副身軀如此單薄,又掐其雙臂,梅無雪的手臂也枯瘦得可怕,整個人好像生氣都要被抽乾似的,他驚惶憤怒得止不住顫慄,質問梅無雪說:「你想死?」
  「死是遲早都要死的,人難免一死。我只是想死得有價值。你、成全我吧。」
  「不准。」
  梅無雪感覺李琹曦渾身都釋出殺氣,發抖得快講不出話,但仍逼自己擠出聲音央求道:「哥哥,我對這島和那些人都是有感情了,他們對我、很重要,是我的家人。求你無論如何,莫要傷了他們。他們什麼也不曉得、咳,咳咳,是我自己……」
  李琹曦看他一度翻眼就要暈過去,連忙把人摟到懷裡度氣護住心脈,絲毫不敢大意,但關心則亂,被他這病態一嚇,自己居然也心緒大亂,一股氣血染著邪氣伺機湧上喉眼,嘩的噴吐出一口血霧,就抱著人雙雙暈在床榻上。
  意識昏茫前仍收緊雙臂不願鬆懈,只怕懷裡的人要化作一縷魂煙消逝。
  「海回……不准你……」
拈花一笑、拾伍
  那是白旃和他初至羅國不久,覓到一處海島可作落腳處的事。
  有一天他睡醒,有人敲著他房間的窗口,他開窗一看就是白旃燦爛的笑顏,她側身退開來跟他說:「你瞧。」
  她身後有一大片樹木,最高的約莫一個成年人高,多數都還是樹苗。她說:「都是你喜歡的花樹。」
  他問:「妳打算做什麼?」
  「你說以後死了就把這軀殼給我。我想了想,萬一哪天我先走,豈不是浪費機會。反正你也沒幾年可活,乾脆做點什麼,我聽說有個修煉之術是這樣的,遠古修仙者眾,可靈山仙島多有主,我們也不是能另闢仙境的神仙,所以有個修煉者就鑽研出一套法子,用充滿靈氣的材料佈一個陣,挑一個滿足條件的風水地佈好陣以後,它就會像嬰孩在母體中一般,自己吸取所需要的力量。」
  「這一聽就覺得是邪術。」
  白旃笑了起來,她說:「對,是有邪魔歪道利用此術修煉,而且妖魔用的材料往往就是有道行的活物。不過,這方法原本也不是妖魔想出來的。再者,這個我也是很久以前聽柳音提起過,我們誰也不曉得實情如何。」
  聽到這裡,他知道白旃又想拿他做試驗,了然苦笑說:「妳就直說我要怎麼做吧。還有,我雖然沒多少時間,但也不打算送死。」
  「這我知道。不會讓你白幹的,你先把臉洗了,出來聽我慢慢講。」
  他心不在焉的聽她講那套修煉的東西,用氣血灌注,催動陣局的只是一個手段、一種媒介,還要看投入者有怎樣的意志。比如妖魔將殺生之物投入其中,那麼該地就會成為煉獄,並充滿恐懼、混亂,適合妖魔修煉。
  這例子讓他想起從前一些人事物,有人對另一人心生戀慕,日夜思念,於是那份情念無形之中就盈滿胸懷,若對方也有所感知,這份情感就會交流、生動。
  他跟白旃打岔說道:「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妳不覺得每個人生來都像一條河流麼?雖然不曉得將來會如何變化,但是總會循著一個方向走,也有的人會遇著大雨就氾濫,或是和別人交匯。好像怎樣的人生來就該遇見怎樣的事,都是註定好的。」
  白旃點頭認同道:「不錯。這個比喻很不錯。所以,生死之界亦如是。有天我們會歸於同源,就像回到大海,或是升到天上,也許有一天還會再回到同一處,或是落到曾經待過的河道。不過也不盡然都是河流,我覺得你那個兄長就像一座湖水。靜如明鏡的湖水。」
  他蹙眉疑問:「他若是湖水,那我算什麼?」
  「你只是下在湖上的一場雨。吹過湖面的一陣風。」她搭著他的肩,用蠱惑的口吻說:「沒有關係,你可以把這座島變成你的河流啊。不,你可以成為海。看似是你單方付出,但是它會有所回報的。我們是朋友,我不會騙你的。」
  白旃說著眨了單眼,表情俏皮得都不像個老太婆了。
  「什麼回報?」
  「到時你就知道,這回報我也不確定。當然,不勉強你啦。可是你接下來也沒目標不是?與其散漫等死,不如做點有意思的事情。」
  他苦笑,揶揄她說:「妳所謂的有意思的事,在常人看來是挺駭異的。」
* * *
  空氣中有股濃厚的木質香氣,但並不擾人,那味道就像最柔軟的絲絹貼著皮膚,久了反而忽略其存在。初醒時對這味道有所察覺,慢慢的又因它而沉澱心緒。
  他疲憊的撐開一道眼縫瞄了幾眼,這並非是他房間的床榻,這張床靠著牆,以光線來看這屋裡門窗在另一側,隔了一扇絲絹屏風,矇矓透光,隱約可見前頭有幾人在交談。他們圍坐在前頭的桌邊,敞開的門邊也有人,都是島上的人們。
  大家都被繫日一個個打發走了,最後剩李琹曦和皇豫琅,繫日跟他們說:「爺爺有我照顧,你們二位還是先回吧。」
  皇豫琅不走,他說:「什麼你爺爺,他們沒瞧見,可我不僅瞧見還認出了你爺爺,他分明就是顧海回。我怎麼也得弄明白是怎麼回事。」
  繫日一臉為難,由於他對顧海回的事一概不清楚,陷在自己滿腔疑問裡,面對皇豫琅的質疑也不免揪結嘀咕道:「我才不曉得什麼顧叔叔的,總之我只曉得他就是我爺爺梅無雪。雖然樣子變了,皺紋斑點沒了,但一定是我爺爺。你說是不是?李叔叔,你當時就在場的,一定沒錯吧。」
  李琹曦背對屏風,顧海回看不到他是什麼表情,只聽他回應說:「他確實是你的爺爺梅無雪。」
  話音稍滯,李琹曦又接著講:「他也是顧海回。」
  顧海回腦袋昏沉沉的,還不明白出了什麼事,昏倒前的事也記不清楚,一面努力回想,一面摸上自己的臉,想確認他們所講的話是否為自己所料。碰觸過的臉龐是光滑而無皺紋的,他把手伸到面前,打量自己的手背、手心,瞇起眼反覆確認,意識也逐漸清明。
  他不僅想起昏厥前的事,更直覺明白當初白旃所講的回報是什麼了。也許這不算是一種回報,而是陣術已成的徵兆,更是一種過份妖異的迴光返照。
  他又恢復年輕時的模樣了。差不多是他初入江湖時的模樣,由少年長成青年的時期吧。
  「呵嗯。」顧海回忽地失笑。這一聲驚動了他們,繫日和皇豫琅著急趕到床邊看他,李琹曦則起身轉向屏風,即使隔著那一層絲繪,他也能感覺到那雙眼眸裡有太多憂鬱、愁思和怨懟。
  皇豫琅驚喜道:「你醒了。真是不可思議,我沒想到你就是梅前輩,真是騙得我們好苦。」
  繫日拉著顧海回的袖擺,不捨低喚:「爺爺,你沒事了吧?千萬別嚇我。大家都好擔心你。這島上沒你不行啊。」
  顧海回答不上話,想了想又是一聲淺笑。
  「唉,所有人都擔心死了你笑什麼笑。」皇豫琅一著急就有點口不擇言,被繫日回頭一睨才住嘴。
  「我在笑……以前以為是做夢,吃了苦頭方知是現實。有時以為夢要醒了,結果它才剛要開始。但不知是夢魘還是夢幻。」
  繫日聽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也不懂爺爺過去與誰有怎樣的經歷,只是看到爺爺雖然模樣變得年輕,眼神和語氣卻是這般滄桑,莫名雙眼發酸喊著:「爺爺,爺爺。」
  顧海回朝繫日淺笑,繫日扶他坐起,他張開手臂抱著少年拍背安撫,這畫面就像一對感情深篤的兄弟,而不像爺孫倆。顧海回說:「讓你擔心了。爺爺我沒事,你怪不怪爺爺瞞你?」
  繫日搖頭回說:「你是誰都沒關係,你對我們大家都很好,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我這就去叫他們來──」
  「先慢著。」顧海回好笑的拉住繫日,繫日立刻止步,歪著頭不解覷人。
  「我還沒說完。」顧海回看向皇豫琅,歉然一笑說:「不好意思,佔了你一堆便宜。不過我都這樣了,想來你是不會介意吧。」
  皇豫琅無奈的摸摸鼻子,雙手插腰問說:「你有事就講。我知道你又有事要我做。」
  「我希望將來繫日到外面的世界,你能照顧他。當然,不會讓你做白工的。在我宅子裡呃東西,也有不少寶物、好的藥材,你看中什麼都拿去就是了。」
  皇豫琅嘆了口氣,半開玩笑的說:「我全拿走你也不要緊?怎麼說得好像給孩子辦嫁妝似的。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這事不是還久得很?」
  此話一出,皇豫琅和繫日互看了眼,兩人都莫名尷尬,前者面色微哂,後者皺眉嘀咕:「沒事講什麼嫁妝,我又不是姑娘。」
  繫日又湊回床邊拉著顧海回的手說:「爺爺,我自己能照顧自己。我又不是沒在外頭自己一個人生活過。」
  顧海回輕咳,不放心道:「那都是短暫的,還出不了什麼大事。你不懂……人心險惡。外頭那麼亂,又是打仗又是天災。」
  「既然你擔心,那我不出島,一直陪著爺爺就好。」
  「不,你還是得出去看看。」顧海回對這件事的堅持,在旁人看來是有極大的矛盾,但只有他和屏風彼端的男人知道原因,他就像綠蕪一樣,不希望自己疼愛的孩子永遠被困在這彈丸之地,若是如他一般想找個地方度過殘生也就罷了。然而繫日還那麼小,這孩子的將來不應該侷限於此。
  「將來若累了,你可以回來,也可以不再回來。」顧海回哄著少年說:「這世界很大,無論如何也要自己走一遭,將來如何,再說吧。」
  「爺爺,你想不想吃點什麼?還是我先給你倒杯水來。」繫日沒等顧海回開口,跑去倒了杯水,回頭時有所忌憚的瞅了眼李琹曦,不安的回到床邊。
  顧海回接過水就擺手讓他們先退出去,有氣無力的說:「你們兩個先出去吧。我的樣子變化太大,出去莫要聲張我清醒的事。我有事想跟李莊主講。」
  繫日還想守在床邊不走,皇豫琅看懂了這兩人之間還有許多事沒了,拉著繫日的手肘使了眼色勸他走。繫日一臉不情願的離開,把皇豫琅甩在後頭,皇豫琅一下子就跟過來問他說:「你鬧什麼脾氣,他定是有事想單獨跟你李叔叔講,你好意思賴在那兒麼?」
  「哼。」
  「你去哪兒?」
  「給爺爺熬些粥。你跟來做什麼?」
  「幫忙料理。」皇豫琅實在沒別的事情做,姑且跟著這少年看要忙什麼,順便找機會勸解幾句。
  繫日進到廚房裡就問:「我覺得爺爺對李叔叔的態度很不一樣,我不喜歡。」
  「你認為怎麼不一樣?」
  「我覺得李叔叔他……有些難親近也就罷了,卻老是追著爺爺不放。爺爺跟他定有什麼恩怨。」
  皇豫琅看到繫日投來的目光,斬釘截鐵回他說:「我不在背後議人是非。何況我也不是很清楚。」
  話說回李琹曦所住的客房內,顧海回喝了水還是輕咳不止,李琹曦坐到床邊渡了真氣給他,一面解釋:「你的床被血弄污了,所以才將你帶到這裡。」
  「血?」顧海回立刻扣住其腕脈一探,愕然道:「脈象實在紊亂,就像卸了所有護體真氣受了內力極重的一掌。是因為我的事?」
  李琹曦除了臉色有點蒼白,表面上看不出有內傷,就算被顧海回說中,他也不放心上。他替顧海回把杯子放一旁,伸手按著顧海回濕潤的下唇,眸光幽深睇了眼,低聲說:「不許你再放血施行妖術。」
  「那不是、不算是妖術。只是我跟白旃的一個約定。我時日不多,那時你拒絕我,我一時傷心就告訴她將來自己百年之後,這副難得的血肉之軀都歸她。」
  「歸她?」李琹曦輕哼,勾著顧海回的下巴,語氣溫緩,但氣勢迫人。他問:「她拐跑了你這麼多年,你還把軀殼歸她?那我算什麼?」
  顧海回凝視李琹曦失了些血色的唇,抬眸與之四目相對,心思迷惘喃問:「你稀罕我?無論我年輕俊美或是垂老枯朽,你,你……都不在意,又何須連這事都計較。我是讓你擔心了,這輩子也就只能如此,當是我欠你的。」
  李琹曦看到他眼神閃避,抓住他雙臂不讓其逃脫,他拋下所有,尋覓多年,始終在找一個他心心念念的人。從前顧海回追著他跑,他還笑這孩子黏人,後來顧海回長大了,時常往外跑,他也只當少年喜歡玩樂,遲早要回家的。再後來……他是怎麼把顧海回逼走的?
  每次回想往事,李琹曦總是後悔,他每天都在害怕,怕顧海回已經不在人世間。
  「海回,你後悔救了我麼?」李琹曦把人輕放回床鋪上,氣息濁亂。
  「怎麼會。你難道是後悔收留我?」
  李琹曦莞爾,告訴他說:「我若後悔就不可能一直這樣找你。每一日我都害怕找到你,又更恐懼找不到你。我設想過各種找到你的情形,我怕自己留不住你,怕你已經厭惡我。就算是現在,也找不到法子讓你相信……」
  「相信什麼?」
  「我對你不單單是親情。」
  顧海回避開他的目光,慌亂低喃:「騙人的。」
  「海回,為何你的樣子變得這樣多,這也和白旃做的事有關?」李琹曦不想害他心神大亂,急忙換了話題,可是顧海回的樣子還是恍惚虛弱。
  「來不及了。什麼都別說了。」
  「什麼事來不及?」
  「我將會……成為這座島的一部分。」顧海回舉起手撩著李琹曦落下的一綹髮絲,淡笑道:「那時候我也覺得白旃講的東西是邪魔歪道。可是我又想,把自己變成一座島,變成這世間的部分,如果我們有緣,你就會經過這裡。如果無緣,天長地久,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忘卻所有。哥哥,我努力跑遠,耗盡一生都在解決你不稀罕的感情,可惜我千峰雨,洗刷不掉心中的魔瘴,我怎樣都不想捨掉自己這份心情。憑什麼你不愛我,就要我忘記?當時我其實、恨透你啊。我知道你在意我,而我又傷不了你,只能這樣傷你的心。
  之前在船上聽見姓趙的喊你哥哥,我真覺得自己沒做錯、咳咳咳……」
  顧海回說到眼眶泛紅,又咳了起來,雖然恢復年輕模樣,但氣色實在難看得可怕,面無血色。李琹曦也好不到哪裡去,一臉憔悴的聆聽顧海回一訴衷腸。
  「明明是我不想作你的弟弟,卻也不准別人喊你哥哥。從前感覺你若這麼在乎我,一定也會允許我抱著戀慕的心親近你吧。不,你一定有所察覺,非要等到我親口說出來才面對,李琹曦,你太狡猾啊。現在、咳,又,又這樣如影隨形跟著,就算你回應我當年的表白,也都來不及了。」顧海回拿前臂擋住眩目的光線和人影,哭笑不得的說:「有種你在我老態龍鐘的時候說,要不就等、咳,嚇咳咳、等我,成了一具死屍時講。我們都變了,你喜歡的是你想像中的顧海回啊。」
  李琹曦無助凝望身下的人,顧海回的哭腔惹得他心亂如麻,胸口一處好像塌陷崩落一樣,他拉開顧海回的手,俯深對著微啟的唇瓣輕烙一吻。這一吻果然止住顧海回的哭聲和語無倫次,他告訴他說:「我對你是真的。無論你信不信,就是這樣了。你變與不變都還是在我心中。我對你也曾有過困擾、討厭、喜歡和眷念,這些混沌、清晰的點滴,都積累成別人無法取而代之的情感。」
  「要是我又離開,你會恨麼?」
  「不知道。」
  顧海回笑了兩聲,表情卻像在哭,他說:「已經不必再放血了。這座島會自己吸取它需要的一切。但是我澆灌的不是血……每一滴每一滴,都是我對你的思念。我不敢回六神嶽,不敢接近北方,我怕你忘了我,就像你那時要我遺忘的事一樣。我的心,無處投遞,只好埋葬於此。現在你來了,可是我是一蹋糊塗。」
  李琹曦伸出手指輕壓在他唇間,要他別再說下去,然後躺到他身邊把棉被拉上,像從前某些時候,少年的顧海回吵著要和哥哥一起睡的樣子。
  「琹曦,我又睏了。」
  「那你睡吧。我看著你。」
  「你說些話哄我睡。我怕太安靜。」
  李琹曦幫人把瀏海撩順,被子下的手橫過顧海回的身軀,輕輕環抱住,溫柔低吟:「你記不記得在明潭那次的事?」
  「記得。你說那是普通的水潭,可是我卻看不見自己。」
  「當時你還問我看見什麼,我說我看到自己。」李琹曦追憶道:「龍王好像跟我說了你的壞話,但我反而記不得了。後來回想那段舊事,我只記得我往潭水望,也是什麼都沒有。」
  「這麼說……你果然騙人?」
  「沒騙你。後來我看著你眼睛回答,將你的眼眸當作明潭,你眼中有我,就像我眼中有你。這不是比明潭還要來得有說服力麼?」
  「……當真是狡猾。古鏡裡的那隻狐黃應當是你不是我吧。」
  李琹曦淺笑,支手撐頰,望著顧海回逐漸睡去的容顏,還有漸漸浮現的死氣。
  「琹曦,你到島上、我們一同看梅花的那晚,我做了一個夢。沒來得及記。」
  「是什麼樣的夢?」
  「夢裡有你……可是忘記有沒有我了。我不記得夢裡有什麼了。可是覺得夢裡很快樂。那麼美的夢,為什麼就不記得了?」
  「下回我幫你記著。」
  「好。」
  顧海回長吁了一口氣,吃力的想挪動身子,李琹曦幫他把人摟到懷裡,他整個人都倚偎在李琹曦懷抱中,神情滿足低語:「你身上有梅花香。你找到我了,琹曦,我再也不走,你是不是也可以……不要遺棄我,不要像我……喜新厭舊。你是我的根,我是你滋養的花葉。」
  「是。你是世間最美好,無可取代的。」李琹曦的指尖在其髮間輕梳,竟梳下許多落髮,他撐著自身重量不敢壓著顧海回,連說話吐息都壓抑。「海回,你先別睡,再陪我說幾句話。」
  「琹曦,花葉……」顧海回已經睜不開眼,氣聲喃喃著不成句的話語。「春夏,秋冬,都……一定會歸於、歸根……我終於,回到你這裡。你不必再勉強、自己,我已經不再,那麼愛你了。」
  他就知道李琹曦會來找他的,他一直偷偷的期盼著,也默默恐懼著。他也是個狡猾的人,他喜歡李琹曦,因為這人幾乎沒有七情六欲而喜歡,就算這樣的人要動心,也會是對自己動心吧。然而他也為了相同的原因感到絕望,痛苦,癲狂。
  他不是正常人,他是真仙教煉失敗的毒人,就連喜歡、愛慕一個人的心都如此醜陋,也只有李琹曦會不嫌棄他。但是已經足夠了。就和初遇時一樣,說不定會死在一起,要是可以扭轉結局的話,他希望不要那麼早相遇。這樣他不會執著李琹曦,反之亦然。
  要是他不愛李琹曦,是否可以撤回自己那宛如詛咒的束縛,讓這個人像從前那樣?
  「海回,你不後悔麼?」
  李琹曦獨自喃問。
  「我後悔讓你走。後悔了。」他望著顧海回慘白卻平靜的樣子,嘴角好像還掛著笑意,卻是心神大亂。因為太過平靜了,就連一點呼吸心跳也沒有了。
  顧海回自比為花葉,不就是因為花凋葉落根猶在,這是要他李琹曦看著最重要的人消逝麼?
  他不是沒想過威脅顧海回,用全島人的性命,用自己的性命,不擇手段讓顧海回再回到身邊來,重新接受自己。但他始終狠不下心,因為顧海回對自己已經太過狠辣,他要的也只是兩個人長相廝守罷了。
  一念至此,李琹曦再也壓制不住心魔,嘴角流下一道血跡,此刻懷中的人竟有所變化,一身皮囊好像洩氣似的軟塌,而且渾身形影淡卻,他一驚立刻催動寒氣欲將屍身凍住,然而凝了一床冰霜什麼都沒能留住,眨眼間顧海回已經像海市蜃樓般消失不見。
  連一眼顧海回離去的身影都無法得見,李琹曦悵然失笑,雙眼失去溫度和光采,好像世間再也沒有任何人事物能入他的眼。
* * *
  梅花林間,名為繫日的少年手持長劍追逐一白衣男人而來,揚聲怒喊:「李叔叔,你把我爺爺怎麼了!」
  「繫日,別衝動。」皇豫琅緊隨少年,同樣持劍破除其腳下襲來的寒氣,他們雙雙進到寒氣凝聚可攻的範圍內,不僅渾身打顫,一開口就覺得連口水都要凝結成冰一樣,呼吸都難受,他放棄為其掠陣,拽著少年往外退避。
  少年哭吼道:「李琹曦!還我爺爺!」
  李琹曦對少年的嘶吼恍若未聞,他抬頭望著眼前一樹盛開的梅樹,失神輕吟:「海回,你聽,花開的聲音,原來這般悅耳。」
  皇豫琅攔住繫日,眼睜睜看李琹曦越走越遠,他們見到一隻鳥飛往寒氣所佔據的範圍,立時被凍住摔成碎片。
  「他瘋了。李琹曦,瘋了。」皇豫琅對飛鳥的下場心有餘悸,若再晚一步攔住繫日,後果恐怕和那隻鳥一樣了。
  自此之後,誰也沒有在這島上發現李琹曦的蹤跡,他們都認為李琹曦投海自盡了。幾年後皇豫琅帶著繫日出海,再也沒有回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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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古代]拈花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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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月 19 週五 201415:08
  • 拈花一笑、壹~玖

 
拈花一笑、壹
  虛虛實實,真真幻幻,這是一個人與神鬼仙魔之間的界限都還混沌的時代。
* * *
  北方雪國有不少部族與非人種族混雜而居,其中有一小城名為極樂。城中不乏有人修煉仙術,外頭人稱之極樂城,亦稱此境修煉者為真仙教。此處四面環山,地勢封閉而險峻,外人難得其門而入,教眾亦不常游走在外,因而衍生種種神秘想像與傳說。
  有人說真仙教能給人醫治疑難雜症,解決災厄,亦有說法是真仙教修煉邪術,殺人不眨眼,還有傳說極樂城中蘊藏大量靈石寶物,而這部族的存在正是為了守住寶藏。
  由於諸國爭戰不斷,又天災連年,讓邪門外道有可趁之機,為了壯大正派勢力,江湖上數十支大小門派組織大隊人馬前往極樂仙境尋找寶物作為後盾,然而入山後的氣候遠比他們所料想還要詭譎難測,數百條生靈都湮滅在這年歲末最後一場大風雪之中。
  極樂境內的邊陲有座山坡,眾人喚作死人坡,坡上有一巫仙,正在他住處其中一棟木屋裡對著一塊冰岩搧風施法,作法完畢就從案上取了張淡黃色紙箋,拿筆畫了幾筆折起,往窗外一拋下令道:「西南方山裡來了不少人,風雪未停,驚蟄時可去收屍。」
  那紙箋變化成一隻山雀飛去給教裡的人報信,對極樂城的人來說,只是成功防止貪婪的人擅入,但這場風波已經造成外面的世界有劇大變動,不少門派群龍無首,道消魔長。
* * *
  冬末春初,雪融時正是最冷的時候,春雷方響,死人坡上一間小屋裡,有個裹滿白布的孩子從木箱裡爬出來。說好聽是木箱,實際上就是四塊板子圍成的小棺材。
  他是綠蕪先生煉養的毒人,綠蕪正是施法引起暴風雪的巫仙。真仙教裡有好幾位巫仙,專門煉養毒人作為奴隸或各種用途,對象都是從外頭撿來的孤兒,或是周圍聚落生養不起的棄嬰。這樣的毒人被叫作金鈴子,也就是苦楝的意思。
  這屋後山地裡還埋了不少失敗的金鈴子,他因為挨得較久,所以才有棺材睡,否則以前在地上鋪張蓆子睡都算好的。
  他在冬季裡睡睡醒醒,這會兒爬出棺外就直接到窗邊坐著發呆,神情恍惚,一時分不清楚現實與夢境。窗外櫻花正在綻放,淡色櫻瓣在空中飛旋舞落,空氣中都是它的氣味,這是他最討厭的花。
  但他不可否認櫻花凋零時的樣子有種攝人心魂的魅力,於是他就這樣仰望窗外景色放空了好一會兒,綠蕪先生就從外頭回來了。
  「金鈴子,可是睡醒了?過來我看看。」綠蕪先生是個樣子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唇上及下巴留著鬍鬚,永遠紮著一個感覺挺亂的髮髻,有點不修邊幅,卻是相當優秀的巫仙。
  屋裡到處堆滿書籍、紙張、瓶瓶罐罐,幾乎沒有落腳之地。因此綠蕪先生是在門口喊人,男童聞聲站起來,接著像空中有線提著他一樣整個人飛騰落到門口。
  這身法古怪的輕功是其他人指點習來的,綠蕪會根據不同金鈴子的狀態揀選不同武功或才藝給他們練,但綠蕪醉心研究,習武學藝的事會由別人來教授。
  習武的金鈴子往往短命,一般金鈴子都生得面貌姣好,通常也會派到外面去當細作,但武力就差強人意,因此得學習其他技能補強。但這個男童卻相當有習武的天賦,只可惜是個失敗品,因為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的皮膚是完好的,樣子醜陋,所以才用布條包得只露出雙眼、口鼻及指尖、腳ㄚ。
  倘若體質不適而勉強習武的金鈴子,會有輕則傷殘、重則暴斃的風險。而這男童自四歲習武至今已經十三歲,除了皮相醜陋之外,輕功、暗器、拳腳都進步神速,已是這死人坡的小小護衛。
  綠蕪從不管束他太多,有時甚至忘了他的存在,男童餓了會自己覓食,丟著不管也無妨。現在綠蕪戴了一雙特殊的手套,執起金鈴子的腕號脈,這是因為這孩子身上的毒性因年幼而不穩定,有時若流了汗,常人碰觸汗水也是會發癢潰爛的,綠蕪雖是巫仙,但也不會小覷自己的成品。
  男童伸手給綠蕪把脈,半晌綠蕪點頭說:「既然醒了就先吃東西吧。吃飽了再去活動筋骨,以兩個時辰為限,不可過於勞動。」
  男童點頭就往屋外跑,從石板道旁撬開一塊磚,磚底下有個凹洞藏了各種蜈蚣毒蟲的,他一把就抓起來吃,還吃得津津有味。被綠蕪調過體質的孩子已是百毒不侵,基本上比這些毒蟲還毒了。綠蕪見狀不禁面露得意,朝男童喊話道:「過些日子除了武功,再傳你教內的修煉心法吧。至於能學多少就憑你自己的造化了。」
  男童恍若未聞,一個勁找毒物吃,綠蕪也不拘束他,反正金鈴子們都離不開綠蕪這樣的巫仙,他們的狀況太不穩定,幼年隨時都可能莫名其妙猝死,所以只要金鈴子還不想死就不會離開太遠。
  綠蕪轉身就去做自己的研究,男童吃夠了拿手背抹嘴,裹在手上的布沾了一片污漬,但他毫不在意。男童吃飽就會往山坡上跑,到高處能眺望底下的住家,那兒是極樂城一般的住民,受到真仙教庇護。
  金鈴子在極樂城地位很低。因為是外頭撿回來的孤兒,死活無人關心,他們也從來不屬於極樂城,只是一個附屬品。
  他喜歡在高處望著那些人活動,有的擺攤做買賣,有的背著擔子叫賣,然後有個孩子扯著母親的袖擺吵著要買糖吃,那孩子去年夥同其他的孩子朝他扔石頭和狗糞,大家都說這是個死人坡,他這麼醜又一身是毒怎麼還不快去死呢。
  男童當時氣極,最後卻笑了。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存在很特別,特別令人噁心跟不舒服,而他討厭那些人,如果能讓自己討厭的人不舒服,那該多有趣,所以他每天都活得挺開心。
  現在他看著底下那孩子哭著討不到糖吃,嗤笑了句:「真是無聊。想吃糖怎麼不自己去搶。有爹娘管著真不好。」
  他在死人坡的日子很自在,有的吃住又有得玩,偶爾綠蕪餵他吃些怪東西,但從來不管他,他覺得這樣很自由。缺點是他沒辦法走得太遠。
  這天兩個壯漢運了一個囚籠上坡,籠裡好像關了一個青衫少年,男童好奇到樹上觀望,聽到綠蕪開門跟他們交談,綠蕪困擾道:「這人年紀不夠小,已經不適合做金鈴子。」
  「隨先生你高興怎樣處置都好。前陣子有不少人妄想從雪峰闖入,巡邏的人發現這傢伙沒斷氣就順便撿回來了。樣子生得不錯,只是不曉得怎麼處理才好。」
  「知道了。先丟一旁吧。等我忙完手頭的事。」綠蕪抬頭往樹冠裡喊道:「金鈴子,別光顧著看,下來給叔叔們帶路。」
  男童從樹上躍下,帶那兩人搬運囚籠到他待的小屋裡,綠蕪跟著過來讓人把少年抬出來隨意擺地上,然後取了張符再撿顆圓潤小石子壓在少年額上,自言自語道:「先讓你睡三個時辰,我就差不多忙完了。金鈴子守著這東西,別對他作祟跟施毒。」
  等兩個訪客離開,男童問綠蕪說:「這個人要拿來做什麼?」
  綠蕪盯著青衫少年想了片刻,摸摸下巴鬍子,也不知是真是假的回應道:「你不是說想要一把兵器麼?不如把他煉鑄成兵器如何?刀劍斧錘?矛戟槍叉?」
  男童歪頭,綠蕪擺手道:「罷了,你慢慢想。我走了。」
  屋裡剩男童和少年,男童從雜物堆裡翻出一雙過大的手套給自己戴上,然後湊近少年身旁細細打量,伸手摸上少年的臉,用看著櫻花飛舞的眼神盯著少年低喃:「生得真好看。我妒嫉。」
  他掐了掐少年的臉頰,對其端正的容貌既羨慕又妒嫉,但又捨不得用力掐捏,摸完少年的臉又像小狗般挨近那張臉嗅來嗅去,然後仰首一臉舒服吁氣道:「哇,真好聞。跟我身上的臭味都不一樣。」
  男童心想這人被做成兵器可惜了,反正綠蕪不是特別在意這傢伙,乾脆把人偷偷放了。於是他將擱在少年額頭的石子跟符拿開,戴著手套拍拍少年的臉,少年睡得死沉,他只好把少年雙手拉到肩上扛出屋外拖行。
  他把人帶離死人坡,又不能往城裡去,只好朝更偏僻的荒野移動,但體力有限,扛著比自己重的傢伙很快就累了。到了一處山谷,他背著人在地上拖行。少年壓在他身上,他彎腰徐行,忽然想起書上有道菜叫冰鯉斫銀鱠,就是把鮮魚切片生吃,春時搭蔥,秋時用芥,有時拌菜吃,有時裹著特別烹調過的米飯入口。他覺得自己現在就是被魚片壓著的那團米飯,如果附近有食人妖獸應該會覺得他們可口、不對,應該只會吃少年不會吃他,因為他一身是毒。
  他們停在開滿藍紫色野花的山谷,可能不久前下過一場小雨,花草土地都有點濕潤,空氣很清新。
  這是他第一次走這麼遠,離開這麼久,也不曉得綠蕪發現沒有。他把少年放下,跟著躺在旁邊休息,微風輕拂,天空藍得有些耀眼,他不禁好奇身旁這少年是什麼來歷,又好奇外頭的世界。然後他想起以前曾看過無數次的景象,母親拉著孩子的手,男人拉著女人的手,城裡那些人總有個對象能拉拉手,可是他就沒有。
  因此他默默去拉少年的手,想像自己有個伴,嘴角不覺上揚,他並不曉得少年這時已經睜眼醒了。
  少年是悚然驚醒,本能握緊男童的手,力道之大讓男童疼到想抽手,少年仍緊握不放,並翻身兩手撐住,身影罩住男童,接著煞氣騰騰質問:「這是哪裡?你是誰?其他人怎麼了?」
  少年這一瞪眼,雙方都錯愕,少年受的衝擊更大,他沒想到有人把自己包裹得只露出一雙眼和口鼻,而且還是個年幼的孩子。不過世道險惡,即使是孩子也不容輕忽,於是他扣住男童腕上的命脈又一次逼問:「快回答我。否則殺。」
  「不知道……有人要害你,我救你。」男童話音乾澀,忙活半天也沒喝一口水,現在被這樣對待真是不高興了。
  少年定定看著男童的雙眼有點疑惑,低吟:「你的眼睛顏色真古怪。哪裡人?」他從沒看過這樣怪的瞳色,乍看很一般,但像是鐵灰色,讓人聯想到水銀。
  「不知道。我是孤兒。」
  少年面色一沉,掐腕脈的手勁略大,男童這才訥訥道:「不要殺我,我是毒人,殺了我你也會死。」
  「毒人?」少年從前聽聞過極樂城的傳聞,疑道:「金鈴子?」
  男童悶悶應聲,少年鬆手不再箝制他,他怯怕得站起來遠離少年幾大步,斜眼瞅人。
  少年打量男童幾眼,瞄到男童雙腳不僅傷痕累累,而且腳趾甲幾乎都剝落或翻裂,傷口確實也有發紅,確實所言不虛,恐怕腳底更是慘不忍睹,一時心軟關心道:「你自己都顧不好了,救我做什麼?」
  男童聽這話就露出微笑,想也不想回答:「你生得好看,我喜歡。我去找東西吃,你休息。」
  少年歷劫未死,但也元氣大傷,確實是需要休息,但他不可能靠一個孩子照顧。他想自己覓食,卻被男童按住肩膀坐回原位,男童嚴肅道:「你太弱了。休息。」
  男童許是太久沒有和人交談,有時講話不甚流暢,但意思是清楚了。少年一聽男童說他弱,不怒反笑,倒想瞧瞧男童能找到什麼給他吃。片刻後男童回來了,兩手各抓了一隻肥肥的癩蛤蟆。少年無語,問他說:「你平常吃什麼?」
  男童舉起癩蛤蟆們回答:「就這個。」
  少年面無表情沉默半晌說:「這個隨你處置。我再去找別的裹腹。你在這兒等我。」
  男童抱著和少年早先一樣的心態坐在原地等,沒多久少年獵了兩隻兔子回來,男童望著兔子開始雙眼盈滿水光,語氣不捨央求:「不要吃牠們。」
  「為何不?」
  「牠們可愛。」男童走近少年,整個人巴在少年身上,渾身都是怪味不說,還能隱約看到布條縫隙裡的皮膚都或紅或黑,像是生了癬或怪病的樣子,可那雙眼就是楚楚可憐,教少年有些招架不來。
  少年面色微沉,終是敵不過這孩子可憐的眼神,把手裡的野兔扔回草地上跟他說:「魚總可以吧。」說完不見男童有異議,轉身循著聽見水聲的地方找到河流,動手捉魚。
  少年歷劫不死,除了運氣好,也是先天體質佳,但現在確實缺乏體力,拿著竹枝以巧勁將河魚打上岸也須要功力,捉了三條魚就罷手,男童幫忙架好木架升火烤魚。吃著完全沒調味的烤魚,少年心裡很不滿意,男童卻恰恰相反,正大塊朵頤,一副此生沒吃過美食的模樣。
  少年忍不住提醒他說:「小心魚刺。」
  男童敷衍點頭,吃得又急又快,半途聽見提醒還抬頭朝少年咧嘴笑了笑。少年料想這孩子既然是金鈴子,大概平常吃的都是毒物,竟連這樣普通的魚也覺得好吃,而且那魚還有點焦過頭了。
  「你多大了?」少年隨口一問。
  「十三。你呢?」男童模仿他的口吻反問。
  「十九。」
  「姓甚名誰?」
  少年聽他語氣有點失笑,執起他戴手套的手翻開掌心,寫了一個字說:「我的姓。」
  「姓李?」
  少年點頭說:「原來你識字。我叫這名字。」
  「李,王王日義。」
  「哈哈哈,那名字也太長了。我叫李琹曦。」
  「李,琹曦。好聽。」男童一臉羨慕,告訴李琹曦說:「等我學更多的字,我也給自己取個好聽的名字。」
  「你不就叫金鈴子麼?」少年說完,為自己無心的玩笑有些後悔,但男童渾不在意的笑起來,告訴他說:「才不是。在這裡我的存在是金鈴子,可是金鈴子不是我的名字。金鈴子都有毒,死得早,我要活得久,不要有毒。巫仙還取笑我是蟲子,打雷了才肯睡醒。」
  關於極樂城、真仙教的傳說是相當極端的,少年也聽聞不少,現在他更確信這裡是妖魔鬼怪群聚之所,對這年幼孩子起了惻隱之心,於是告訴男童說:「不如你隨我一道離開這裡,我供你吃住,學文習武,再找名醫治你的身體,你也不必回報我什麼,就當是還你此次救我一命的恩情。」
  男童若有所思,片刻回說:「還不行。」
  「何故?」
  「你太弱。」男童把手裡剩下的半條魚粗暴啃完,連粗魚骨也一併咬碎,然後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跟李琹曦說:「我回去拿東西。你等我。」
  李琹曦立刻捉住他手肘追問:「你去哪?」
  「準備跟你私奔啊。」
  這孩子措詞有誤,李琹曦聽著心裡覺得好笑又可愛,也不糾正,又思量這孩子能帶他逃這麼遠,看來亦有一定的本事,於是選擇信這一回,點頭跟男童說:「好,你自己當心。」
  男童也點頭,接著又提醒說:「這裡偶爾會有妖獸,入夜不見陽光時,這片花田會釋出毒氣,你往樹上躲。我會找你。」
  李琹曦不解問:「你怎麼找我?」
  男童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鼻子說:「聞得出來。」
  說完兩人相視一笑,自然得彷彿前生就相識一般。李琹曦一鬆手,男童就縱身消失在草原裡,快得像是能隱身的虎,這令他不禁感到詫異,如此年幼的孩子已有這麼好的輕功,要是每個金鈴子都能培育成這樣的身手豈不可怕?
  思緒一轉想起同行的人們,李琹曦並不抱多大的希望,畢竟攀登雪峰前所有人簽了生死狀,抱著無人收屍的覺悟入山,只是沒想到真正上了山才曉得山裡的考驗遠遠超乎他們想像,而且山中竟是機關重重,只怕除自己之外無人生還了。
* * *
  開滿野花的山谷果然如那金鈴子所言,一旦日落之後就開始起變化,本來在空中飛舞的蜂蝶或偶爾現蹤的蟲鳥皆不復見,這個地方歸於寂靜,死氣沉沉。躲得慢的蟲子或走獸都會逐漸失去活動能力,最後死在花海裡成為這片花田的養分。
  李琹曦聽了金鈴子的話找了樹林往高處躲避,這才沒讓地面的瘴氣毒氣侵害,只是樹上不能說沒有危險,才過一柱香的時間,他就已經挑走了四條蛇和一隻毒蛙,倘若再下場雨,說不定還有蜈蚣什麼的為了躲雨而往高處爬的毒物。
  這讓李琹曦無法安然入睡,只能勉強棲身在樹枝上以真氣護體。春寒料峭,入夜更是如此,但他周圍的枝幹葉子逐漸凝霜卻非氣候之故,而是他使上自幼修習的心法,加上之前曾服過家族秘傳的靈丹,霜穹。據說是取上古白龍的鱗片煉出的丹藥,吃了便能不畏嚴寒,若在轉骨前吃能發展適合修仙的資質,風險卻有可能危及性命。
  李琹曦雖是獨子,卻還是決意在幾年前就服下霜穹,這回僥倖逃過一劫正是因為這層原因。他周身寒氣凜冽非常,尋常生物皆不敢再親近,他靜觀良久感覺不到有威脅才逐漸放任睡意漫延,但留三分神識在現實。
  另一頭金鈴子已經返回死人坡,發現有間小屋還亮著燈,心想綠蕪肯定忙得忘我而不吃不睡了,悄悄湊近才聽見不遠處栓了匹馬,男童暗訝,都這麼晚還有訪客?
  屋裡,綠蕪正在和另一位巫仙討論事情,綠蕪端了杯茶默默品茗,來者是個白髮白鬚的老人,老人跟綠蕪說:「金鈴子本就是煉來作藥引供我們修煉之用,那孩子若非陰錯陽差也是沒有了,如今教主閉關遇著瓶頸,何不將他試試用別的法子也煉成藥,說不準能立下一功。」
  綠蕪擱下杯子,輕搧羽扇垂下眼眸,意興闌珊回應:「你不是第一個跟我講這話的,但此事風險甚大,萬一煉失敗了,或是發生變故,我也不好交代。更何況那孩子是個失敗的東西,我看將來也沒什麼多大的用處,所以才養著當我這山坡的一條看門狗。」
  「唉,你就是太古板。不同你說了,我走了。」
  外頭男童把自己好好藏在暗處,等候片刻,訪客似乎牽了馬騎著離開,過沒多久綠蕪朝黑夜裡喊:「別躲了。」
  男童這才站到門窗灑出來的光暈裡,綠蕪問:「整天跑哪兒了,不見人影,那凡人也不見了。」
  男童答:「他逃跑,我去追。追丟了。」
  「是麼?」綠蕪瞇眼,似是不信,但也沒追問,漠不關心換了個話題說:「方才那番交談你都聽見了,城裡缺藥引,有主人的金鈴子們都備受寵愛而藏掖著,不肯割愛,所以將主意打到你這個失敗品上頭。我本思量你若是敢逃,就把你逮回來割肉放血煉成幾粒丹藥上繳算了。」
  男童臉上無一絲懼怕神色,綠蕪踱到他面前俯視,又問他說:「怕不怕?」
  男童搖頭,綠蕪語調冷漠平靜的問:「為何不怕?」
  只見這孩子想了下,開口喊綠蕪一聲「爹」,綠蕪眼神驟然閃過一種難明的情緒,男童亦有點緊張,綠蕪已恢復平常冷漠的樣子說道:「你是孤兒。我不可能是你爹。世上沒有父母會狠心把親生孩子煉成毒人,作為奴隸及藥引供人修煉的。」
  「我知道你故意把我煉失敗了。不這樣我養不大,因為我本該胎死腹中,為了救我才把我泡在仙水裡養到三、四歲,這極樂境地雖然靈氣極旺,卻也有反轉為魔域的時刻,一旦逆轉就毒氣瘴氣瀰漫,為了養大我才不得已把我煉成毒人,以抵禦邪氣侵害。」
  綠蕪目光冷冷注視男童半晌,驀地失笑道:「這毒吃得多了,連這事都能自個兒妄想了。我不是你爹,永遠別再這麼喊我,否則我讓你灰飛湮滅,連渣都不剩。」
  男童分不清這話幾分真假,但那股氣勢相當懾人,逼得他默默抽了口涼氣,不敢造次。綠蕪逕自轉身回屋。男童跟進屋裡,聽見綠蕪像自言自語般低喃:「沒想到除了武功學得快,記性也不差。」
  接著綠蕪指著屋裡角落一個藥櫃說:「這是你整理的?」
  男童點頭,綠蕪敷衍應了聲,沒再講什麼,男童就自己挑了一個空地坐著看書,反正綠蕪還沒熄燈。只是他堅信自己沒有妄想過什麼,雖是零星片段,可他知道腦海裡那些事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他還記得綠蕪說過他們父子俗世的姓氏是顧,可憐他這樣無法起個名字。
  他相信綠蕪就是自己的親爹,即使不是親爹,他也還是想這麼認為。雖然綠蕪對他沒有很好,但也從來不會刻意使壞,而且他覺得綠蕪很孤獨,跟他一樣孤獨的人,為何不能是一家人呢?
  就像山坡下那對母子感情也不好,可那個孩子不也成天黏在娘親身邊麼?
  就在男童陷入自己思考的同時,綠蕪從書堆裡抬頭看著男童若有所思,接著跟男童說:「想想覺得他們講得也對,還是應該把你煉成藥給自己立功的。只是這麼一來,我許多藥就沒法兒試了。而且一時興起做來給你延命的藥也用不著,似乎是浪費。」
  男童茫然看著綠蕪起身走到某一面書牆,從雜亂無章的書堆裡抽出一本書,把裡頭藏的小藥盒取出來,再隨意放到一旁茶几上,用沒有溫度的目光盯著男童說:「不過也就那麼三顆藥,一顆藥能保十年壽長。你這身子都是毒,再久也不可能挨得過三十年吧。」
  「說不定有例外。」
  「是麼。」綠蕪一臉不抱希望的樣子,他說:「那你倒是試著活那麼久試試。可別活得像個廢物。放你那口棺材的地底下還有幾本不錯的修煉秘笈,有空去看看吧。若你把自己煉得好一些,將來要是作成藥也能得到不錯的效果。死了都別浪費。」
  男童無話可回,只是莫名有點想笑,但想起綠蕪剛才可怕的樣子又不敢真的笑出來。綠蕪又拿了另一瓶藥說:「這個一日服一粒。」
  男童已經習慣被餵食一堆奇怪的東西,問也不問就倒出一粒朱紅色的丹丸吞嚥,綠蕪難得開口說明:「這是轉換你身上毒性的藥。本來你的情況就不穩定,有時連吐出的氣都能是毒,不過要是服了這藥,依我推算再過一年就能把你的毒性轉成藥性。」
  「新的藥?」
  「若是順利,就能少一道工序,直接把毒人作成修煉的藥品。」
  綠蕪開口閉口都是自己的研究,完全沒有考慮男童的心情,一心都陷在自我的世界裡,男童原先就習慣他這樣,只是今晚不知怎的,覺得綠蕪的言行有點古怪。
  待綠蕪熄了燈去睡覺,男童悄悄潛回剛才的屋裡偷了綠蕪今晚拿過的藥,延壽的、轉換毒性的,其他能拿的也一併收進布袋裡,再回去把棺材下面的秘笈取了。就這樣連夜跑回和李琹曦約定好的地方,不過那片花海夜裡都是毒,所以他施展輕功在林間飛馳。
  遠遠的,他看到春夜樹林間有一處在月下散發淡薄微光,而且寒氣籠罩著那裡。
拈花一笑、貳
  夜色裡流動的空氣有兩種溫度,微冷晚風中還夾雜刺人膚骨的寒氣,男童知道那寒氣的源頭就是李琹曦,定是為了驅逐毒物而釋出來的。偏偏男童討厭寒冷,一接近就立刻打了一個冷顫,李琹曦似乎並未察覺他到來,他只好硬著頭皮往前移動。
  兩者約有十來棵樹的距離,越往前越冷,男童身上除了裹身的布條也沒其他衣物,來到李琹曦假寐的樹枝上時,已經抖得快說不出話來,只好伸手去戳李琹曦的臉。
  李琹曦慵懶睜開眼,看到男童抖得不像話也是微愣,再看到這孩子穿得單薄,趕緊收歛寒氣並把人連同包裹都撈到懷裡,一掌貼在男童後背攝走冷氣,輕吁口氣問說:「還冷麼?」
  男童漸漸不發抖了,取而代之感到安心和溫暖,這感觸很陌生,但他很喜歡,他才想起自己從來沒有被擁抱過,在他所有的記憶裡,像這樣的擁抱與關懷好像是第一次。他沒有答話,只是很自然縮到李琹曦懷中。
  李琹曦一向不喜與人這般親近,加上江湖險惡,為防人暗算也已經習慣和任何人畜保持距離,剛才卻不知怎的一見這孩子發抖就把人抱過來,現在對方主動投懷,他反而有些僵硬和尷尬。
  男童並沒有就這樣賴著不起,立刻又抽身站到隔壁樹枝上拉開距離,李琹曦很快就會意過來,這孩子是顧慮到自己是個毒人,怕出了意外。
  「你比我還緊張我的命。」李琹曦語氣輕鬆。
  男童並不掩飾自己的盤算,回答說:「因為你說了,等出去以後要供我吃住,會照顧我。我想離開,可又不知道離開後該怎麼安頓,當然要先把你顧好。」
  「說得是。」李琹曦笑了起來,他並不討厭這孩子過份率直坦白,比起許多口是心非的人要好相處得多了。
  「現在呢?」李琹曦又問:「我休息夠了。想問你這次回去,有沒有什麼消息,與我同行的人還有活口麼?」
  「都死了。」這回答真的很直白,甚至有點傷人。
  李琹曦目光微黯,只不過逝者已矣,這樣的結果也非全然沒預料,他不是會為這種事傷心太久的人,很快就振作起精神。又或者是這次同行的人之中,並無人與他交情至深的緣故,他不由得感慨道:「這結果不知是福是禍。那些人不少是名門大派,但不乏有人心存貪念,想搶得先機獨佔了修仙的法寶。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召集的門派和人馬也越來越多,表面上是想抑制魔道勢力,實際上卻是怕落後他人。」
  「你也是吧。」
  李琹曦並不諱言,微笑默認。
  男童又問:「江湖是什麼地方?聽說海很大,江湖能通海麼?」
  李琹曦被他的問題逗得嘴角勾起,深吸了口氣給他講道:「海很大。有機會帶你去見識。至於江湖,指的是人間的世界,魚龍混雜的情形,有如江河湖海一般,人事物之間看似無關的,也許在過去或將來都會有各種因緣聯繫起來,就像你不曉得在這條河裡會看到怎樣的魚蝦蟹,也有人只待在一處從來不離開,就好像住在湖底。所謂江湖是個比喻的詞,我說得不夠好,也不知你明不明白。很多事,等我帶你出去以後,你看多自然就能懂了。」
  男童聽完自信滿滿告訴他說:「我一定能懂,因為我很聰明。綠蕪常說我聰明。」
  「綠蕪?」
  「養我的人。」男童在樹上坐下來,打了一個呵欠說:「我睏了。天亮再走。」
  李琹曦曉得這孩子對自己全無敵意和防備,再看到那一身襤褸,又莫名不忍,也不顧男童意願就把人拉了過來,男童很輕,被他一扯像隻飛鼠般撲過來,他跟男童說:「夜裡有妖物出沒,我們得挨近一點,保持警覺。我不睏了,我守著,你睡。」
  男童想想也是有理,大方靠在李琹曦胸口入睡,單耳貼在心口就能聽見規律的心跳,很快就睡著了。李琹曦無事可做,留意周遭動靜的同時,也注意男童趨緩而平穩的呼吸,他知道若要順利逃出這個魔域還得靠這孩子,但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跟初識不過一日的人這麼親近。
  黎明破曉前,雷電大作,風雲湧變,看樣子這天是走不成了。男童被雷聲擾醒,一抬頭就有個溫暖的大掌輕輕拍在他背上,李琹曦以為他驚醒,出聲安撫道:「沒事。」
  男童隨他的視線看向樹冠外頭,果然是要下大雨的樣子,可這人也沒有躲雨的意思,他索性也趴回李琹曦身上繼續賴著。半晌就聽李琹曦念道:「海浪如雲去卻回,北風吹起數聲雷。朱樓西面鉤疏箔,臥看千山急雨來。」
  男童眨了眨眼,臉上還有點睏意,他揉著眼嘟噥:「你比棺材好睡。」
  李琹曦聞之無語,又從那話裡推測男童恐怕之前都睡棺材裡,越發覺得極樂城不是個好地方,於是低低應道:「棺材是給亡者的。你還活著的一日就不許你再睡棺材。從今往後,你不是金鈴子,是我李琹曦的救命恩人,隨我回到山莊,那裡不會有人對你不好。」
  「本來就不是,我是個失敗品。你見過那麼醜的金鈴子啊。」嘴上這麼回,但男童其實聽了高興,像隻毛蟲似的抬起頭瞅住人說:「我覺得,我活到現在就是為了遇到你。至於沒枉我活了一遭。」
  李琹曦只覺童言童語,淡然付之一笑。
  不消頃刻,大雨傾盆,洗刷了這一帶瘴癘之氣,所有往他們兩人身上落的水珠全都在觸身前被李琹曦的寒氣凍成霜花散落,而男童看到這一幕隱隱得意,現在他和李琹曦是同一陣線了,那寒氣再也冷不到他。
  男童忽地扭動身體往上挪,李琹曦趕緊一臂箍牢他腰身,他拱手附在李琹曦耳邊,像分享秘密似的小聲說:「我想好要給自己叫什麼名字了。等出去了再告訴你。」
  李琹曦笑睇他一眼,待雨過天晴,兩人重回到地面上,少年拉著男童的手,一肩幫男童挎著一袋包裹,那包裹外頭還用張網綑綁起來,沿這谷地的河川往上游走。
  「這包裹裡的都是些什麼?」李琹曦問。
  「我的東西。」男童答得理所當然。
  「偷的?」
  「反正現在是我的。」男童不是不解釋,只是懶得解釋。李琹曦挑眉,沒再過問,隨男童走了一段路,男童怕對方不放心自己才開口說:「雖然我過去沒離開死人坡太遠,但是這裡發生的事我都曉得,也感應得到,綠蕪那兒有不少法寶。我們現在往上游去,待會兒就能到出去的地方了。即使是極樂城的人,若不帶著一個金鈴子也是無法順利出入的,因為途中會有許多惡毒的東西,帶上比牠們還毒的金鈴子才能安然渡過。」
  「我信你。」
  男童俏皮勾了下嘴角說:「除了我,這兒你也沒別人能信。你沒得選。」
  這路越走越窄,前方出現一道瀑布,正值初春融雪之際,水量豐沛,遠看那飛瀑宛如仙女的紗綾軟緞,走近又覺得這水勢更像白龍俯衝入地,底下必有個大漩渦,就算沒有,光站在那瀑布底下也要被水打出內傷。
  李琹曦狐疑看向男童,男童這時停下來把布袋束口打開,伸手進去摸出一綑粗繩,抬頭跟他講:「待會兒無法交談,為了不要失散,我們得拿繩子綁在一塊兒。這樣一來你也不必擔心我要害死你。」
  果不其然那出口是在瀑布那兒?李琹曦吁了口氣,點頭接過繩子把它繞在腰際和胳膊,再蹲下來仔細將繩子綑縛在男童身上,兩者間剩餘的繩索不到一個成人臂長。接著李琹曦把男童單臂抱起,讓男童坐在他手上,雙手環住他頸脖。
  李琹曦往瀑布走去,問:「我們得往下跳?」
  他感覺得出男童緊張,因為男童的左手抓著右手掐呀掐的,嚥了口唾沫回他說:「是。那底下應該有不少極陰的毒物,不過有我在,牠們不敢貿然湊過來。水會將我們沖到一個洞窟,那兒有許多出口,只要找對方向就能出去。」
  「萬一找不到?」
  「交給我。我能感應出來這裡的地氣。記著,到了洞窟也不要開口交談,那邊的東西一聽有人聲就會醒來的,是我應付不了的東西,不能擾醒他們。」
  「可是一到了那兒,即使不開口也會有動靜,如何能不驚擾?」
  男童越來越緊張,對於說明事態也開始不耐煩,焦躁道:「不一樣。言語有力量波蕩,對那些東西來講反而更清楚。你可千萬別說話啊。」
  李琹曦朝他點頭一笑,抱緊了他躍到水畔一座巨岩上方觀望情形,瀑布水花不斷濺來,他們早已半身濕透,底下的情形完全不明朗,也只能硬著頭皮跳了。男童覺得箍住自己的手臂倏地一緊,他吸了口氣跟著隨李琹曦投入水中,立即就被捲入漩渦,就連視線亦都一片混沌茫亂。
  李琹曦緊扣住男童不讓其離身,男童則死死抱住布袋,那布袋本身亦是件寶,乍見普通卻水火不侵,是極樂城裡才有的一種樹皮製成,才能保住袋裡的藥品及書籍不受損害。但裡頭裝了不少仙丹靈藥,男童怕那氣味若走洩會引來更不好的事,這才死死抱著它。
  水流攪亂他們的感識,感覺一瞬間也變得相當漫長,直到水流趨緩,李琹曦發現他們在一個相較平穩的水域裡,這像是一個幽暗的隧道,一端是無盡的黑暗,另一端則有微光。
  尋常人都會往有光亮的方向游去,但男童卻用力扯著李琹曦的衣襟阻止他,李琹曦氣息綿長,宛如游龍,在水中行動還是游刃有餘,可男童已經有點臉色難看,李琹曦只頓了會兒決定相信他,因而往黑暗處游動。
  只是那裡不僅僅是闇而無光令人生怯,藉著身後微光照亮的景象才真正令人駭然,這水道內的佈滿了密密麻麻的毒物,有魚、蛇和不知明的東西,全部蠢蠢欲動想往經過的生物身上大啖,有的甚至在互咬,被咬死的就會遭同類爭食。
  李琹曦仍大膽游過,發現牠們都保持了一段距離不敢接近,大概是忌憚男童身上劇毒的緣故。不消片刻就脫離黑暗的地段,光明重現,離水就看到一個相當大的洞窟,石壁斷面片片層層,透著黑、鐵灰、白的光澤,八個方位都有石龍往上飛衝的石像,從地面只看得見部分龍身、龍尾,和後足,但看不清龍首,因為上方有強光灑落,背著光什麼也看不清楚。
  水道環著石壁一周,龍的石像兩側都各有許多石穴,應是通往不同的地方,李琹曦把男童拉上岸站好,環掃這石窟後看向男童,男童立刻在唇間豎起食指提醒他不能開口,接著像小狗似的把身上的水抖掉。
  李琹曦發現男童不僅是在抖掉水珠,根本是還在發抖,他以寒氣把身上水珠凝成冰霜震開,再以掌心搭在男童肩上攝走那一身水氣,同樣的法子為男童袪寒。男童開心一笑,脫口想誇他一句,嘴巴就被李琹曦輕輕摀住,李琹曦對他淡淡笑了笑,他面色微哂,差點自己犯忌。
  兩人都還有繩索相繫,李琹曦替人扛著包裹,一手讓男童拉著開始走入其中一個石穴。前途未明,李琹曦頭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盲人需要依賴這孩子,或許憑他一己之力想逃脫也有點生機,但必然要付出更多代價,想起剛才水裡毒蛇兇獸盤據的情景,他實在慶幸自己遇到這孩子。
  李琹曦不覺把對方的手又攢得更牢緊,是這隻小手帶他走向未來,今後他也不會輕易鬆開這隻手,因為他知道這小手的主人也是為了新的人生才冒險帶他出逃極樂城。雖說是各取所需,但也算是生死與共。
  男童感覺手被握緊,以為李琹曦是怕自己溜掉,心裡有點好笑,回頭望了眼,只見李琹曦一雙俊雅秀麗的長眸凝睇自己,竟讓他有種奇怪的感覺。那是李琹曦自己都沒能察覺的,而男童也是很久很久以後才曉得那目光裡的暖意,叫作溫柔。一種像酒一般醉人,也可能害人的東西。
  這無數的石穴岩洞是相連的,行走間還能聽到水流瀑布聲,以為要往上走時,入了洞穴才又發現是條往下的路,以為走至谷底深處了,又會驚奇發現自己其實繞到了高處。有時無光,有時有見光明,彷彿人的一生修行,有時得抬頭看明白,有時又得低頭瞧清楚腳下踩著哪裡,以為是絕境,卻又見轉機。
  雖然對時間漸漸失去了感覺,但李琹曦覺得也無所謂了。自從他遇難後至今,也已過了許久,外面一定也是天下大亂,不過他倒不擔心他的山莊,那兒的人即使一時沒有主人也不會亂了分寸,只是失去了幾個忠心耿耿的部下,他們的家人定是要傷心的了。
  李琹曦分神想著那些煩悶的事,忽然被男童扯了下,原來是男童沒走好摔跤,他拉起人時看到男童腳下踩過的地方有痕跡,那不是水痕而是血。他拉住男童皺眉睇了眼,指著地上血污。
  男童卻不顧傷口,回頭還一臉開心扯他袖擺,另一手指著前方表示快到出口了。李琹曦看不過去,直接將人抱起,男童指哪個方向他們就往何處去,果然不消盞茶的時間就走到外頭,眼前是一大片櫻樹林,附近有水流,地上、水面都鋪滿了櫻瓣。
  李琹曦見男童蹙眉一臉嫌棄,猜想他是討厭櫻樹,男童很快又換了表情歡喜道:「可以說話了。我們已經離開極樂城的範圍,他們通常是不會出來的。就算出來也不會到剛才那個地方。」
  「難道還有別的出路?」李琹曦語氣疑惑。
  「有是有,不走水路,就是你剛才見到那八條龍的地方,直接往上頭飛出去。可是上面也有危險,同樣得帶著金鈴子防身。我見過外頭一些風水地理誌都提過,極樂城周邊那幾座山雖藏大量寶物,卻有駭人毒物猛獸鎮守,出入得攜上金鈴子同行,方能避險。那金鈴子可不是指苦楝樹的果實,而是指巫仙煉養的毒人。好在我雖是個失敗品,毒性也不弱,你可真是僥倖。」
  李琹曦心裡卻生出別種意義,自己這條命也算是犧牲這孩子的性命換來的,他突然有種奇怪的體悟,說不定他此次並不是要到極樂城尋得秘寶,也不是防止其他門派逮住了機會坐大,而是要找到這孩子把人帶出來。
  總之逃出生天,李琹曦稍微鬆了口氣,男童噙笑告訴他說:「我已經給自己取好名字了。」
  「是什麼?我要第一個知道。」
  他賣關子跟李琹曦講:「等下告訴你。先離開這片樹林吧,我討厭死這種花了。」
  一片落櫻飄到男童頭上,也有一片落在李琹曦臉上,男童看著李琹曦光滑如玉的皮膚讓櫻花滑開,羨慕想著這人樣子生得真好,連櫻花也配不上,這時又飄來一片櫻花瓣,他連忙甩著小腦袋閃躲。
  好像聽見李琹曦輕笑了聲,一眨眼他們已經飄出數十丈,男童訝異李琹曦這功夫,讚道:「厲害。」
  「厲害什麼,我還沒完全恢復。等到了有人的地方,我給你挑件衣裳。」
  「先給我找吃的吧。我想吃魚。」
  「沒問題。」
  他們來到平地,李琹曦抱著男童一點都不覺疲憊,他又問了一次:「你給自己取什麼名字?」
  男童笑彎了眼,報上三個字。李琹曦看著他上薄下豐的唇瓣開合,走在春日明媚的陽光下有點恍然,這孩子是拿他隨口念的詩詞取的名?
  「連姓氏都定了?」
  男童笑應:「是啊。」
* * *
  春深日暖,即使是在六神嶽上屹立千年的風霆山莊在這時都少了肅殺之氛,庭園裡花開似錦,這座城莊範圍很大,共有二十四個區域,各有作用,城莊中的人及其家眷也依職位散居各處。
  平常接應外客的地方在接近山腰的城莊入口,有一座蓋在平緩坡地的木造四方型建築,光此處即有七重恒牆,固定的方位栽植了特定的草木,雅致純粹,沉穩而不厚重。此時這座大殿內正來了南北幾路的客人,都是聽聞莊主歷劫歸來而來探訪的,表面理由多冠冕堂皇,其實是想看看這唯一的倖存者是否讓他們有機可乘。
  往六神嶽更高處有座書院,是給莊裡孩童讀書識字的地方,夫子是個高大留長鬚的老頭兒,脾氣相當不好,但是學問好。此時院裡的孩子們都下課了,還有個孩子被留下來練字,穿著普通黃櫨染的淺黃衣衫,但是從頭到腳還是另外用布條裹得像個小怪物,沒什麼情緒握著一根筆桿在練字。
  紙上寫著:「讀書窮理,識趣為先,為人處事,坦誠為先,待人接物……」
  不久外頭空地來了一個人,夫子一瞥見那人態度轉為平和,對方一句都還沒問,夫子就解釋說:「他上課睡覺,罰他寫字。」
  那人話音朗潤醇厚,跟夫子說:「有勞夫子苦心教導。我來看著他。」
  夫子回頭瞥了眼埋首練字的孩子,搖頭走出去,外頭的人走了進來,練字的男孩一聽夫子走遠的腳步聲就抬頭看來者,這天的李琹曦穿的是件天藍色衣衫,負手踱來,神色悠然俯視他案上寫的字。
  李琹曦沒有對男孩的字下什麼評論,只問他說:「為何睡覺,夫子上的課你沒興趣?」
  「那些我都會。我沒興趣。書我自己看就好了。」
  「那習武吧。」
  「我自己練。」
  「海回,你是不是討厭跟別人往來?」
  這孩子就是李琹曦從極樂城帶出來的毒人,他以李琹曦興起念的詩給自己取姓名,就叫顧海回。無論風雨再大,都要淡然處之,顧海回覺得李琹曦有這樣的氣度,自己亦十分嚮往,才給自己叫這名字。
  顧海回默然不語,算是承認不喜歡與人接觸。李琹曦曉得他每日服藥的事,但他從來就沒哄過任何人,一時找不到詞句,思來想去只跟顧海回說:「往後想學什麼就來問我。」
  顧海回點頭,李琹曦又提了件事,他說:「海回,這莊裡的人都是祖祖輩輩就在此生活,我想留你長住,但你來自極樂城的事到底是藏不了多久,為免有心之人對你不利,我想收你為義弟,教人不敢對你妄生歹念。只是你若成了這莊裡的人,便要守莊裡的規矩,若是不願我也不強求,我一樣會護你周全。你可願與我結義?」
  顧海回吁笑道:「說了這麼多還以為是什麼嚴重的事情。我都可以,就是多了一個名義能在這莊裡白吃白住,你若不嫌棄,我也不會不好意思高攀。就這樣吧。」
  顧海回的回應是輕浮草率,但李琹曦只當他還小,從不與他計較,反而為自己多了一個弟弟感到高興,臉上有了淡淡笑意,又跟顧海回說:「好,我一會兒就讓尤總管去準備,你不喜歡麻煩,我也不喜歡,但起碼得拜過祠堂諸位祖先。」
  「琹曦,來了這麼多客人,你不在月天殿沒關係麼?」
  聽到顧海回還替他關心雜務,李琹曦又想到那些居心叵測的外來者而不屑,微微轉身看向窗外,神色冷傲回說:「沒交情的都已打發,其他還不肯走的安排住處讓他們自便。外頭的事我自會處理,你不必操心太多,只管過你的。」
  顧海回把筆擱下,站到李琹曦身旁,依然是矮了一大截,必須抬頭說話,李琹曦見他這樣不禁好笑將他抱起,將人圈在左臂往外走,跟他說:「不必心急,你年紀尚輕,身子還未長開,將來也會和我一般高。」
  顧海回眼神無趣睇向一旁,抿了抿嘴,李琹曦就像讀懂他心思似的接著道:「除了長高,若是還能恢復健康更好。我讓人去查白神醫的去處,等請到她老人家來,一定能把你身體調理好。不過在這之前你每日該服的藥還是得吃。」
  「這個我曉得。可是不必神醫來。我只要吃綠蕪的藥就好,那些藥理和藥性我懂。你們的神醫未必能知道綠蕪調的秘藥。不勞費心。」
  「看看也無妨?」
  「我不要!」顧海回掙開李琹曦的懷抱,施了輕功跑走了。
  李琹曦挑了下眉,不以為意,還沒走出書院,有個面貌清秀的中年人走進來向他恭敬垂目頷首,走到近處才開口告訴他說:「莊主,那些人都安頓在辯天樓。」
  辯天樓內環境清幽舒適,還有不同作用的道場及娛賓場所,是接應外客再好不過的地方,只是周圍環境有自然而生的迷障,沒有莊裡的人帶領就會走失,恰好能以此為由監督行動,避免外人潛至他處作亂。
  李琹曦聽完又對尤總管說:「還有件事要讓你去辦,我要收顧海回為義弟。」
  尤總管有些不解,但沒有多問,點頭就要去執行,忽地被李琹曦的問話留住,李琹曦不帶情緒問了句:「你覺得顧海回這孩子如何?」
  尤總管轉身想了想,吸了口氣回答:「恕老夫直言,顧郎君年紀雖輕,但心性過於早熟,又是被極樂城的巫仙所養大的毒人,或許性情早已與常人迥異。而且雖識禮法道德,亦很快熟悉外頭的生活,但卻不受拘束。天底下除卻風霆山莊,也許沒有別處能容得下這樣特殊的人物。」
  李琹曦知道尤總管把話說得很委婉,簡單講就是若非風霆山莊有能耐,別的地方恐怕也收不了這麼一個大麻煩。任誰都感覺得出來那顧海回的脾氣有些古怪,而且陰晴不定,也許上一刻還能處得好好的,下一刻就翻臉不認人了。
  只不過尤總管也摸不清李琹曦在想什麼,或許沒有人能猜透莊主的心思,但也知道莊主不是個器量小的人,因此他才敢講這些話,希望莊主能改變主意。只可惜李琹曦還是沒被他的話影響,反而跟他說:「其實,這裡就獨缺了顧海回這樣的人。也好。不過海回還有點認生,一切儀式從簡,你再傳令下去,從此顧海回就是我的弟弟,地位僅次於我。除非是欺師滅祖這等事,否則他想做的事就隨他去吧。」
  「是。老夫告退。」尤總管沒有任何不滿,事實上他也沒真正擔心過,轉念一想那顧海回終記是個毛頭小子,聽說正在服藥袪了一身毒性,將來就會是個少了劇毒威脅的黃口小兒,大概也是他多慮了。
  和李琹曦結拜為兄弟之後,顧海回在風霆山莊的日子無比閑適,那日李琹曦應允他不必再去書院念書,就讓他自由出入自己藏書最齊備的書齋,那裡的書多到連李琹曦也沒能看完,還有各種演武場、弓道場、馬場,只要顧海回要求,李琹曦皆是有求必應。
  應該說是山莊裡的人對顧海回有求必應,李琹曦是個忙人,有時一連幾日都不會見到面,顧海回每天依然持續服藥,身上也出現了一些症狀,比如掉髮和落皮屑,因此三、兩天就得更換床褥以保清潔,久了顧海回也覺得煩悶。立夏時節,顧海回已經掉光頭髮成了小光頭,因為天氣變熱,他鎮日懶洋洋坐在庭院裡發呆,有事沒事就搓起身上的皮膚,或把剝離的皮撕掉。
  李琹曦再出現時就看到顧海回捲起袖子跟褲管在做這件事,而且包裹起來的那顆腦袋明顯沒有髮絲翹出來,顧海回毫不避諱的摳腳,李琹曦竟恍若未見此舉走了過去,關心道:「聽說你成了小光頭,心情不好?」
  顧海回輕哼了聲,不冷不熱答道:「不會不好。我可以不必洗頭髮,多省事。」
  「是麼。我帶了你愛吃的松子糖來,吃麼?」
  顧海回立刻亮了雙眼,對著李琹曦拎在手上的盒子張牙舞爪,李琹曦輕微架開他雙手坐到一旁,安撫道:「去洗手再吃。」
  「……咕。」這是顧海回緊盯點心嚥口水的聲音。他根本走不開,李琹曦親手拈起一塊糖湊到他面前說:「張口。吃了這塊再去洗手。」
  顧海回笑得眼睛都瞇起來,邊嚼邊笑,他跟李琹曦說:「只要這藥服完一年,我身上的毒性就會轉化。那我到時光著腳ㄚ踩在地上,也不會把莊裡的花花草草都毒死了。」
  李琹曦報以淺笑,顧海回好奇問他說:「琹曦,這麼多天你都在忙什麼?我一個人真無聊。」
  「莊裡六、七百人,多數都由你差遣,你還無聊?」
  「我才不要使喚的僕人。我對他們又不感興趣。」顧海回又追問:「到底你都在外頭忙什麼?」
  李琹曦在思量該怎樣簡短交代那些他自己都嫌麻煩的事,顧海回就又說:「你說的江湖,也帶我去見識吧。」
  「你不想待這裡了?」李琹曦表情有點無奈,他知道小孩子多是喜新厭舊,但他還以為這六神嶽能讓顧海回玩上幾年才膩的。
  「也不是啦。」顧海回並沒多想,他一心都還在那盒松子糖上頭,心不在焉回答:「反正你帶我出去玩,隨時都還能再回來不是?你那日不是在祠堂裡跟我說,從此以後這裡是我家了麼?所以我就算走出去也都能隨時再回來。」
  李琹曦聽了才微微笑應:「是這樣不錯。這裡是你的家,你的歸宿。」
拈花一笑、參
  斜風細雨,南國景致,一葉扁舟行於江上,首尾各據一人。
  穿綠衣的男人做商賈打扮,衣袍乍看素雅,衣衽袖擺和腰間錦囊、扇面這等配飾卻都是金絲銀線縫繡精製,他生得豐神俊朗,年約三十,雖不識武,卻因買賣江湖消息而小有名氣。他哼著剛從花舫上聽來的小曲自娛,手執折扇在膝上輕擊打著拍子,這人名叫萬無缺,自稱是個低調的富商,雖愛美人更愛財帛,積攢財富就是他的興趣。
  而舟尾撐船以黑紗覆面的男子,是萬無缺所雇的保鑣千峰雨。此時夜半,他著黑衣幾乎與夜色相融,若非手套露出的指尖和眼睛周圍露出的皮膚十分白皙,簡直就是要隱形了。
  萬無缺哼著歌,目光由江面落到千峰雨的執篙的手上,那雙手的手指修長,露出的指尖比剛才見到的那些花娘們都還漂亮,口中的歌聲無疾而終,取而代之的是幾年如一日的調戲之語。他說:「雖然曉得你真面目,跟你認識也有十年了,每次看到你把自己包得這麼若隱若現,我都替外邊的人擔心啊。你老這樣引人遐想的打扮可不好,萬一想上你的登徒子摘花不成反殺我洩憤可怎麼辦。」
  千峰雨冷然翻了白眼,不客氣道:「你給我閉嘴。」
  萬無缺這人看起來皮薄肉嫩,但生意人就是臉皮厚,不怕死,繼續說:「不如我用唱的。其實你骨子裡也頗為風騷,昨晚跟你睡同房的兩個女子都對你讚不絕口,她們說你還唱了詩了她們聽,那首叫什麼來著、《洞天春》是吧?鶯啼綠樹聲早,檻外殘紅未掃。露點真珠遍芳草,正簾帷清曉。啦啦啦啦啦,中間吾忘了,只記燕蝶輕狂、柳絲撩亂,春心多少。」
  千峰雨是個江湖外號,他確實是個悶騷人物,平常行事放蕩不羈,只是在為雇主護衛時是時刻警覺著的,所以與女子同房夜宿只是個幌子,實際上並沒有真的春宵風流,當然一個人工作無趣,唱歌逗女孩子是會的。這會兒讓萬無缺拿來取笑,他也早就習慣,懶得計較。
  今晚月明星稀,江岸就在不遠的前方,千峰雨卻停下撐船的動作,萬無缺見他特別安靜,怎麼戲弄連個白眼也不賞他了,便知道有古怪,話音停歇,就有十多道水柱衝出江面。
  千峰雨立刻凌空翻身落到萬無缺那兒,一手把這成年男人輕鬆拎起扔進艙裡,萬無缺幾乎是滾進去,雖然想罵人卻不敢妄動,同時那十多人往舟上拋網,有的持刀劈砍,有的發射飛刀。
  千峰雨之所以叫千峰雨,就是他擅長的暗器宛如急雨掃千峰,若是出招難以收拾。只是這等烏合之眾還不需要他較真,單憑一雙毒手套就足以應付。
  這撥人大概沒搞清楚狀況就來找碴,那網子雖然是細鎖鏈製成,也讓千峰雨一雙毒手套給化融了,砍落的刀刃同樣被他徒手銷融,斷缺的刀片因其內力反射回殺手身上。多數殺手又潛入水中躲藏,頃刻間小舟首尾各據一人,應是率眾暗殺萬無缺的傢伙。
  他們一搭一唱,率先開口的聲音聽是個中年男人,他說:「一雙毒爪能銷金石,看來這位是近年江湖上出了名用毒和暗器高手,千峰雨了?」
  另一個身形曼妙的女人接話道:「那麼裡頭躲著的就是千峰雨的金主萬無缺吧。」
  千峰雨冷笑道:「看來你們消息不靈通。都不知道誰該惹,誰不該惹。」
  認出千峰雨的蒙面殺手說:「我們收錢辦事,只管殺死目標。付錢的人說,殺光這船上活著的人。」
  船艙裡萬無缺開腔道:「那你們就當我死了吧。」
  千峰雨微帶笑意說:「幸好是殺生不是劫財。萬無缺愛財不要命可是眾人周知的事了。」
  女殺手挽了一個漂亮的劍花,劍鋒對準千峰雨的頭臉笑道:「聽說千峰雨白晝覆面,入夜才露相,而且是個妖麗無比的郎君,現在怎不把那黑紗給摘了呢。」
  講完就一劍往千峰雨臉上挑刺,速度與勁勢簡直就是要把千峰雨一雙眼給挑出來,方才遁水的殺手則從小船中心突破,萬無缺怪叫著滾出來,千峰雨閃過女人劍鋒並把萬無缺往肩上扛,活像扛一個大包袱在和敵人打鬥。
  這船被大刀砍破幾處已經開始滲水,片刻就會沉沒,千峰雨毒爪穿心連殺三人作鋪墊,藉力跑到岸上,又將萬無缺拋到江渚草叢裡,這回萬無缺忍不住破口大罵:「你不會輕點啊!扣錢、扣錢!」
  千峰雨沒空搭理,凌空給萬無缺點了啞穴讓人閉嘴,回頭看到本來水遁的殺手竟遁入沙土之中,從臂套裡摸出一根長針往自己上臂穴位一扎,左半邊身體浮現青筋,左手一股狠勁往地上一拍,張口發出非人的尖厲長嘯,瞬間沙土噴出多道血柱,灑成血花。
  萬無缺皺眉,看得膽戰心驚,他知道那招雖然不見屍體,但中招的人只怕也在地下直接爆碎成爛肉泥了。這招需要精準控制內力鎖定敵人方位打出暗器,不過優點就是事後不必整理場地,眼不見為淨。但是千峰雨老是會榨出血雨,這讓萬無缺相當感冒,他走到前頭來,讓千峰雨給自己解啞穴。千峰雨千給自己抽針洩力,萬無缺一開口就抱怨:「你別貪圖方便老用這招。怪噁心殘忍。」
  「他們不長眼,活該。」
  萬無缺附和說:「唉,也是。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善惡之報,如影隨形。」
  千峰雨蹙眉斜睇雇主,那眼神的意思是:「這種話由你講出口,他們必死不瞑目。」
  兩人也沒打算追究是誰付了錢雇殺手,這種事情每個月總要發生那麼一次兩次。萬無缺是交辦給手下去查,千峰雨則是根本不關心這些,誰擋路殺了便是。
  他們有點狼狽的走到附近港口,找了認識的酒坊入住,各自換去血衣並小憩。天一亮,外頭來了四位美女,她們的美各有千秋,正入店找櫃檯問人。千峰雨隨萬無缺的腳步下樓,千峰雨白天穿白衣,夜裡穿黑衣,比萬無缺更加低調,他一見她們就跟萬無缺說:「你的梅蘭竹菊四位保鑣來了。餘款一樣匯去老地方,要再雇聘也是老樣子,到西篁寺留消息,我走了。」
  萬無缺撇撇嘴應說:「知道啦。說走就走,真是個無情的傢伙。」
  千峰雨充耳不聞,拿了些錢請酒坊的人幫忙買匹馬來,萬無缺又在一旁念道:「一個大俠就應該瀟灑漂亮的飛走啊。咻──的不見人影才對。」
  「我又不是大俠。」
  四名女子立刻搶話反駁:「不會呀。千峰雨騎馬也是瀟灑英挺。」
  「走路一樣是儀表不凡。」
  「不像我們萬郎走個路也會跌跤。」
  萬無缺聽美人們一個勁的吹捧千峰雨,搶了自己風采,越想讓那傢伙快走了。他當場垮著臉睨視千峰雨說:「喂,還不走。你情人約了你正等著呢。」
  千峰雨白了他一眼,淡淡否定:「情人?你說你麼?」
  四個女子聽不明白,都好奇看著他們倆,其中之一訝道:「不會吧,千峰雨跟萬郎?」
  千峰雨輕挑說著:「是啊。昨晚他還在船上唱洞天春跟我求愛,可我覺得我們還是只談生意不談感情吧。」
  話講完,酒坊的人也牽來了馬,千峰雨走到店外上馬,策馬跑了。留下還在後頭叫罵的萬無缺和四個貌美但是八卦的女保鑣。萬無缺拂袖回店裡吃早飯,嘴裡念道:「真是孽緣,哼。交了這麼個難相處的朋友。」
  梅蘭竹菊替他倒茶、拭手、添飯什麼的,一面調侃說:「不過萬郎和千峰雨的感情真是好。他那麼神秘的一個人,卻也肯受雇於萬郎。」
  「是啊,託萬郎的福,我們才曉得原來天底下有這樣好看的人。」
  萬無缺嘴快,脫口道:「那算什麼好看,妳們還沒見過風霆山莊那莊主,比起那李琹曦,千峰雨也只是生得比我好看了一點點而已。」
  說完萬無缺立刻噤口,埋首苦吃,他自己買賣情報,也知道有些話最好別亂說。那四人見到他如此也識相沒有多問,少頃酒坊走進一位生客,來者白衣若雪,舉手投足都透著不凡的氣度,風姿翩翩,俊逸出塵,直教觀者望而出神。就連隨著萬無缺見慣各種人事的四名女子也驚為天人。
  白衣男人走到萬無缺那張桌前,張口即問:「他往何處去?」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好像他和萬無缺是認識的,萬無缺確實也知道這人的來歷,不就是剛才提到的風霆莊主李琹曦麼?
  面對這教人消受不起的絕色,萬無缺還是怕得出了一手心的汗,吞了口口水回答:「往巽位西南方,騎馬走了盞茶的時間。」
  「多謝萬兄。後會有期。」
  萬無缺趕緊拱手,巴不得此人快走,心想著:「後會無期。後會無期。」
  身旁一女子會意過來,猜道:「那位便是李莊主?」
  「確實是天姿靈秀,英氣凜凜的一個男人,只是……」
  「不知怎的教人難以親近。」
  她們陸續把同樣的感想接著講完,再好奇望著主人說:「萬郎怎麼認識北國的李莊主,那不是宛若仙人的人物了麼。」
  萬無缺挑眉接著吃飯,不打算再做議論。心裡卻想:「給了情報不收錢,虧大了啊。」
  天空又開始飄起小雨,無聲悄然的濡濕行人衣衫,千峰雨駕馬沿著江水來到下一個城鎮,景致和萬無缺分手的地方沒太大差異,他停在一間酒樓前,店裡人很快跑出來替他栓馬,招呼他進店。
  他要了間廂房,上了樓就在房裡脫了面紗喝茶,食指在桌面輕點了兩下,總覺心神不寧,跑堂的送了他點的幾樣小菜和酒過來,他吃了幾口菜後就一直在喝酒,喝完也不脫鞋,直接上床睡覺。
  他睡覺往往憑本能警覺著,酒樓與窗外街頭的喧囂擾不醒他,但是一旦有人在附近釋出殺氣便能驚動他。也因此在外走闖的這些年還不曾有人能趁他入睡時佔到便宜,除非那個人是當今第一大城莊的主人,李琹曦。
  如這場細雨一般無聲無息出現的人就是李琹曦。他來到桌旁隔了一段距離凝望床上入眠的青年,心中暗暗低喚著許久不曾再喊的名字──顧海回。
  縱然輕紗遮掩,李琹曦腦海對這人的模樣依舊鮮明如昨日。他還記得顧海回十三歲的樣子,之後一年復一年,他親眼看著顧海回的皮膚好轉,然後那稚氣未脫的五官長開,個子也抽高了不少。
  還記得顧海回服著轉化毒性的藥,期滿一年,在那之前顧海回總是小心翼翼不讓人伺候自己沐浴更衣,不讓人窺探自己。他說雖然袪了毒性,可是還沒辦法像常人那樣生活,白天得盡量避著日曬,因此白日裡總是待在屋裡,外出就罩著紗帽。
* * *
  風霆山莊的觀雲亭裡,顧海回難得跟一個比他大幾歲的少女在閒聊,而且有說有笑,不知聊到了哪兒,少女告訴他說:「你不曉得,我們莊主在你這個年紀時就已經繼位為莊主,扛下這整座莊子的事了。」
  顧海回疑道:「那前莊主跟前莊主夫人去哪兒了?」
  「他們……」少女左右環視,確定周圍沒人才小聲告訴他說:「他們修煉時走火入魔,又為了替朋友的事捲入一場混戰,在莊主六歲那年就走了。之後尤總管和莊裡幾位長老一起帶大了莊主,所以莊主對他們也是敬重,雖然你會覺得有時莊主嚴肅得像是不講情面之人,但那也是尤總管他們自己教出來的嘛。」
  顧海回察覺一點風吹草動,即刻摀了那少女的嘴巴讓她收聲,她趕緊也覆住口鼻,恰好手貼在顧海回手上,兩人默契笑了下,雙雙回頭,雲煙漫漫、白霧如紗的山間小徑上頭站著一個男人,那人白日穿白衣,夜裡穿黑衣,很少穿別的顏色的衣裳。
  少女微微驚起,連忙欠了身告退,顧海回則有點沒大沒小跑出亭外拉了白衣男人的手喊道:「琹曦,來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李琹曦無奈輕嘆道:「你該喊我什麼?」
  「不要緊的,這兒沒外人。有別人在我自會喊你一聲兄長的。」顧海回嘴上這麼講,實際上也沒在外人面前出面過,當然沒機會喊人一聲哥哥。
  李琹曦任由這弟弟拉著手往山上走,到了上頭一座弓道場,道場除了露天的部分,在室內設置了供主人更衣、休憩的狹小房間,若是成年人僅能容下兩、三人,顧海回就拉著李琹曦要往那小房間內去。
  「你做甚麼?」李琹曦不懂他要幹嘛,顧海回有時神秘兮兮的,通常不是對人惡作劇就是要出一些令人傷腦筋的餿主意。
  「我讓你看樣東西。」顧海回把房間小門掩實,確定這兒沒有別人之後,開始把頭臉包裹的布條給拆下來。他已和數個月前頭髮掉光的樣子不同,生了不少頭髮,隨著布條解落,露出了一頭烏亮光滑的髮絲,長及肩,前額的頭髮凌亂飄在面前,他隨手撩到耳後。
  不僅如此,本來像是病了或燙爛的皮膚也變得光滑溫潤,而且因為沒曬什麼太陽,十分的白皙,門窗隙縫透進來的光打在皮膚上,彷彿抹了一層珍珠粉。
  顧海回見李琹曦沒有多大反應,緊張地問:「如何?」
  「恢復健康了。很好。」
  「怎麼這種反應。你不高興?」
  「高興。」
  「替我開心麼?」
  「開心。也有些擔心。」
  「擔心?為何?」顧海回說完自己猜到了,好笑的說:「怕我被人當成金鈴子,拐了去啊。你安心,我輕功不差,也會一些投機取巧的功夫。不然你教我更好的武功,萬一遇了歹人也奈何不了我。聽說你劍法高超,掌法同樣厲害,但是輕功更是一絕,點穴也有鑽研。劍我是興趣不大,掌法嘛,跟劍一樣難以速成,你看先教我什麼好?」
  「你想學的都教你。」李琹曦探出手,遲疑了下摸上顧海回的臉,關心道:「既然好了,為何覆面?」
  「我不能老曬太陽。」顧海回解釋了緣由,李琹曦了然道:「那也無妨。你身子一天比一天好,我也就安心了。只是你說延命的藥有三顆,服一顆能延命十年……」
  顧海回有些急促截了他的話尾,搶話道:「你不會是想問我還有沒有吧?告訴你,只有三顆,沒有了。你是不是想要是服一百顆能活一千歲,那是不大可能的。勸你斷念。」
  這玩笑話把李琹曦逗笑,李琹曦搖頭沒再過問,替人把面紗重新掛好,正欲開門出去,顧海回忽地湊上來抱住他,由於身子尚未長開,個子還是矮了一截,這麼抱著腦袋就埋在他胸口。他摸摸顧海回的腦袋,顧海回小小聲說:「琹曦,有天我會追上你的。我會變成有用的人,不會丟了你的臉面。」
  李琹曦恍然大悟,原來這孩子是一直顧慮他的名聲才不肯在外露臉,雖然調皮貪玩,但是學文習武也不曾偷懶過,這麼努力適應、過著常人的生活,都是為了他麼?李琹曦默默感動著,卻也覺得胸口悶疼,鮮少有這種憐憫不捨的情緒。
  他告訴顧海回說:「這個你不必操心。你既是風霆山莊的人,沒有人敢說什麼。」
  顧海回定定仰視李琹曦半晌,腦子裡不知想些什麼,驀地揚起笑顏回應:「我曉得了。不過我還是喜歡好看的人,自然也慶幸自己能有這樣的臉貌。光是照鏡子都賞心悅目。」
  「你喜歡就好。」
  「琹曦,難道你不覺得我好看?」
  「好看。」
  「可你反應好平淡。還是你看慣自己的樣子,別人生得如何也比不上你?」
  李琹曦好像快笑了,表情微變,小力捏了顧海回的臉頰說:「我不覺得自己生得好。倒覺得你這張俏臉教人愛不釋手,看一眼就想掐一下。」
  顧海回打掉他的手,羞窘瞪人,遮好了臉逃出小房間。
  那是個微涼的春天,和他們邂逅時是相同的季節。
* * *
  一覺醒來,千峰雨的心情有些低落。他夢見某一年春天,在風霆山莊的事情,那時他叫顧海回,是第一山莊的二主人,而不是用一個江湖外號在外走動。
  離開山莊那年他二十五、六歲,第一次吃延命藥是十三歲,再來是二十三歲,算一算日子,大概立夏前得再服下最後一顆藥。但有時他會懷疑,自己有沒有必要活到四十三歲,甚至更久。
  小時候他在死人坡上看著外面的人,其實也有點羨慕。他知道一旦有了就只想要更多,他羨慕那些人的日常生活,但還想要更有意思的活著,他想要有個歸宿,卻也想要無拘無束,這些年他走了好遠好遠,以為已經海闊天空了,但驀然回首,忽然不曉得哪個時期自己追求的東西才是真正想要的。
  「還剩不到一個月……」顧海回喃喃,推算著日數,心裡卻萬分掙扎。回去必然要見到李琹曦,當日他走得瀟灑,如今再回山莊,不曉得李琹曦還會如何看待他。說不定,李琹曦早把他的藥給扔了也說不定,那麼回去的話也只是不歡而散罷了。
  時日緊迫,顧海回卻不願再想,帶了錢財就下樓上街,打算先散散心,找些消遣再說。他來到鎮上一座大廟前的市集,那兒有許多臨時攤子販賣琳瑯滿目的商品,還有捏麵人、畫糖,也有賣風車、木雕或竹篾編成的小昆蟲,放在嘴前能當口哨吹。
  他想起第一次逛這種市集的情景,是在入夏的一個晴天,李琹曦給他買了所有他想玩的玩意兒,一攤一攤慢慢的逛,像挖寶似的,僕人跟在後頭忙著付錢收東西,但是那些東西才玩一天就全膩了。李琹曦還念他說:「你也太容易喜新厭舊了。往後討老婆可不能這樣。」
  他當時給李琹曦扮了個鬼臉,拿著一支風車說:「要不你親手做一支風車給我。你做給我的,我就不會膩。」
  李琹曦笑睨他一眼,拒絕道:「你在尋我開心。」
  「你還不是拿我當孩子哄。」
  「可是你就是個孩子。」
  「我也不過晚了你六年來到這世間。」
  「是,是。但你還是孩子。」
  然後李琹曦給他買了一支畫糖,畫的是一條龍,他說這龍畫得夠威風,但是一個人吃太多了,於是把龍首掰給了李琹曦吃,李琹曦很是困擾,想將那龍首轉給其他人吃,結果他怒目瞪著那龍首,誰也不敢接過,李琹曦只好幫他把龍首吃了。
  兩個人合力吃掉那一大片畫糖,李琹曦並不嗜甜,一口口咬碎了就嚥下。而他顧海回則是滿滿舔,舔遍了口水又向李琹曦說:「幫我吃吧。」
  李琹曦木著一張臉拒絕道:「我不吃人口水。」
  「就一口。」
  後來顧海回自己把糖吃光,李琹曦帶他去喝茶解膩,他搶了李琹曦喝過的那杯茶飲盡,淨做些調皮搗蛋的事。若是尤總管或莊裡那些老人見了,肯定要暗地裡給顧海回說教一番,但是李琹曦卻都縱容了。
  這時在顧海回前頭也有一對父子買了畫糖吃,那小孩約莫十歲,吃了幾口也是膩了,把糖遞給父親。那個父親只是苦笑,也不嫌棄孩子的口水默默吃著甜到膩口的畫糖。
  顧海回收回注視,他要的不是那樣的感情,轉了方向往另一頭走,繞到廟旁有一區設置了遊樂的場所,那是個小型的靶場,付錢買射擊的次數,射得成績越好就能換到不錯的獎勵。
  以前李琹曦不讓他玩這些東西,理由是以他們的功夫會壞了人家的生計。若真想較量,回自己地盤和能力相當的對手比才有意思。顧海回認為這話說得有理,乖乖的回莊裡和李琹曦比試,從來沒有一回贏過,他輸到發了一頓脾氣。
  他扔了弓箭坐在地上叫道:「我的心法是你教的,後來的輕功也是你教的,點穴也是你教的,全都你教的,你叫我怎麼贏你!」
  李琹曦不慍不惱,心平氣和告訴他說:「有句話說,青出於藍。將來有一天你會比我好的,不急於一時。」
  「可我最好的時候,也是你最好的時候麼?」
  聞言,李琹曦想了下,像在給什麼承諾似的,神情認真說:「我會等你。你最好的時候,我也還是一樣。」
  「那萬一我越來越不好了怎麼辦?」
  聽顧海回那童言童語的耍脾氣,李琹曦仍是誠然以告:「倘若如此,我也會和你一樣不好。你擔心什麼?難道你我之間非得論出個輸贏?」
  靶場的老闆一聲怪叫,與三名同行的客人齊聲高呼,把顧海回的思緒拉回現實。他漫不經心看著有高興、有人惋惜,心想那些獎品和錢財,就算他不去取,早晚有人會去擁有。李琹曦說:「在這裡你要什麼,風霆山莊都是有的,就算沒有,想弄到手也是易如反掌,不必與人相爭。」
  他也不是想爭什麼,他只是想嘗試一下,做著一般人也做過的事,經歷別人也體會過的體驗。但是李琹曦或許不懂,又或者懂了卻認為沒有必要浪費時間在這種事情上頭。好比是習武,李琹曦從不要求他要如何追求更高的境界,念書更是不勉強了。風霆山莊有千年歷史,根基穩實,多養個廢人也沒什麼。
  「老闆,付你二十文錢能給我幾支箭?」顧海回付了錢,領了四支箭,這箭削得很差勁,弓術好的人也不見得能百發百中,除非是運氣好。顧海回拿起靶場的弓,弓的型制也與常規不同,木材韌度不足,弓弦倒是勉強還可以,但是以他一個成年男人拿起來還是有些太小,果真是小孩子的把戲。
  四發箭,顧海回卻較了真,前三發皆命中紅心,第四發把靶子射穿了。老闆抱頭怪叫,窘著臉看他,他掏了錢囊賠錢了事,老闆才終於恢復笑容。
  「原來也不過如此。」顧海回心裡有點好笑,真如李琹曦講的,有些事明知道浪費時間,何必還要親自去試。不過他說不定就是這方面犯賤吧。正因如此,明明離開山莊這麼久,但他還是常常會想起李琹曦的事。
  也不算是常常想起,至少跟萬無缺混的時候就沒有這樣,只是有時獨處,那人的樣子浮上心頭以後,會有點一發不可收拾。
  走出喧鬧的市集,顧海回發現一條幽靜的小巷,牆垣上攀爬著漂亮的粉紫花穗,臨時興起繞道走,前面巷口恰好有一支嫁娶隊伍經過。他不急著走出去,而是在巷裡靜靜望著他們,遙記得李琹曦第一次帶他到外頭露相就是去吃江湖朋友的喜酒。
  那時成親的人有官場背景,不是個小角色,賓客少說數百人,喜宴一擺就是好幾日,那麼熱鬧的場面,李琹曦還是穿著一襲白衣坐在人群中,宛如仙鶴卓然不群。後來有人起鬨,要李琹曦舞劍祝賀,李琹曦卻派了顧海回上場。
  當初李琹曦沒讓顧海回學自己那樣只穿黑白兩色的衣裳,他說小孩子要穿得朝氣一點,所以那天他穿了一件合身的天青色錦衣,踩著一雙壓雲紋的白靴持劍上場,挽著一頭剛長長的小馬尾,人人誇讚靈氣出眾,英氣不凡。
  他舞劍的時候,想的是李琹曦傳授武功的樣子,那身法姿態才真正像是仙鶴一般浮波弄影,劍勢變化宛如萬壑松濤,掌法渾厚純熟就像銀山拍天浪,再沒見過有人那樣超然不俗,令人心生嚮往。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顧海回覺得自己瞧著李琹曦的心情變得越來越奇怪。
  他抬頭仰望晴空,不知哪裡飄來的櫻瓣,他目光冷然,看著它在空氣中浮動、翻飛,慢慢旋落,往自己臉上而來。他側身避過,活了三十二年,他還是討厭這種盛開時就在凋零的花,同時又有點慶幸自己不算是太善變,儘管喜新厭舊,但有些事物惹他討厭的還是討厭。
  他走到巷子彼端,那娶親對伍早已走遠,好像人人都有個歸處,而他還在迷惘。是該回去山莊了麼?當初他把那延命藥留在李琹曦手裡,不就是給自己一個理由回去麼?
拈花一笑、肆
  南國比起北方還要溫暖多水,花草樹木的品種也不太相同,他到了一座湖畔,岸上有船家租船供人遊湖,湖岸周圍開滿了茂盛蓬勃的雪柳,那是一根枝條就能生滿細小白花的植物,乍看就好像堆起千重白浪,又是芬芳醉人。
  他學人租了艘船,沒有另外雇船夫,自己把船撐離了湖岸就任由它漂蕩,這樣租賃是比較花錢跟費事的,不過他就想獨處一會兒。躺在船的一邊,望著放晴的天空,它白亮的刺眼,顧海回瞇起眼,和暖的春風讓他昏昏欲睡。
  水拍打著船身,好像也蕩著他的腦袋,又憶起了李琹曦這人。李琹曦,一個深沉而嚴峻的男人,越是瞭解就越覺得他充滿矛盾,但相處久了反而又認為這人本應如此,雖有野心,卻是對自己的一種要求,看似無爭,實是不屑去爭,李琹曦就是這麼孤冷高傲的傢伙。
  但是為何每每想起這樣的男人,顧海回都覺得心情像是春季,有時是北國的春季,有時是南國的春季,略有差異,一樣的都是那變幻莫測的面貌。乍暖還寒,表面溫煦,探得近了,處得深了,又感到凜凜寒意。
  人人都曉得風霆山莊的莊主收了一個俊俏靈氣的義弟,就是他顧海回。他初出江湖那年才十五歲,在一個官場之人設的喜宴上小露身手,引起許多人好奇。有人說那是李琹曦的遠房表親,亦有人說那是他從極樂城生還後所帶回來的金鈴子,眾說紛紜。
  不過他已經不如傳說中的金鈴子一身是毒,這說法就慢慢淡去。再後來,一向是無事不離六神嶽的男人,為了給年紀尚輕的義弟長見識,每年都會有一段時間帶著弟弟離開那座嚴冷孤絕的山峰。
  他們天南地北都去,憑顧海回那頑皮淘氣的性子也湊了不少熱鬧。不管捅多少簍子,闖了怎樣的禍,都有李琹曦為他善後。李琹曦像是無所不會的仙人,是尊貴、莊重,遙不可及的,即使是顧海回也常常這麼認為。
  李琹曦教導他練武時,態度總是認真而意誠,無形中流露出一種威嚴,顧海回也不得不以相同的態度去回應。但有時顧海回猜不透李琹曦的想法,偶爾他會感到惶惑迷茫。
  最令顧海回驚訝的,莫過於他十七歲那年和李琹曦在書齋找一卷圖畫,李琹曦說有幅前朝名畫師的畫想拿來贈友,一時卻找不著,兩人在行行列列的書架和櫃子間翻找不著,後來顧海回疑似發現了一個收錯地方的畫,出聲喚李琹曦過來確認,門口卻出現別的動靜。
  當下李琹曦只把他連同手裡的畫撈到書齋最裏面的角落,透過書架間的縫隙去窺探來者何人。顧海回就覺得奇怪,堂堂一個莊主哪裡有需要迴避的人,況且進來書齋的那兩人一前一後分別是城莊前的護衛和某一個院的侍女。
  顧海回疑惑回頭瞅了眼李琹曦,李琹曦貼近他耳邊只用他聽得見的音量說道:「壞了人家的姻緣要被馬踢。我們莫要驚擾他們。」
  立時顧海回就瞭然,那兩人是在幽會。若是普通言行親暱也就罷了,可看著氣氛火熱,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顧海回感到不安,李琹曦像是察覺他的異樣而把人慢慢往懷裡擁緊,安撫道:「不必驚怕。那些情事你早晚也會懂的,男歡女愛,魚水之歡,不過如是。」
  顧海回雖然尷尬,心裡仍充滿好奇,於是湊近書架的縫隙去窺視那兩人雲雨交歡的情景。視野有所遮掩,只見到男人雄厚如虎的背和女人雪白誘人的雙腿,那雙腿就搭在男人肩上,一對情侶小聲呢喃情話,沒多久言語杳然,取而代之的是讓人充滿遐想的各種聲響,肌膚相親、皮肉搏動,漸漸那聲音聽來像拍打在水裡,十分淫靡。
  顧海回忽地抽回神思,意識到李琹曦正在他身後,心中陡然一驚,甫回首就被李琹曦的大掌掩去的目光,他的眼睫被蒙在男人溫暖寬大的掌心裡,雖然黑暗,卻極為輕柔。
  因為什麼也看不到,顧海回其他感識變得敏銳,他覺得李琹曦的手臂逐漸收緊,將他箍得有點悶熱,那是個微霜的秋天,但李琹曦的懷抱卻相當溫熱。顧海回不知道李琹曦是否生氣了,他從未見過李琹曦動怒的樣子,但那兩人竟藉著罕有人至的書齋偷情,身為莊主應該要生氣不是?
  然而事態非顧海回所料,李琹曦什麼也沒做,只是緊擁著他等那對情人完事離去,良久才挪開遮他雙眼的手。他瞇著眼適應光亮,同時併緊了自己的雙腿,把找到的那幅畫塞給李琹曦就逃出書齋了。
  十六、七歲的男孩子,正是血氣正盛的年紀,聽了那種事的聲音怎可能沒有反應。其實,以他們兩的交情和脾性,大方坦然的說開來就一笑置之,可是顧海回連看一眼李琹曦的勇氣都沒有就逃跑了。他很怕,卻懵懵懂懂不清楚自己害怕什麼。之後李琹曦待他仍一如往日,彷彿從沒一同在書齋見聞過別人偷情。
* * *
  回到岸邊,顧海回還了小船,也好好睡了一覺,回了暫住的地方付清帳就牽了馬往下個地方走。南方多水,但他去的地方騎馬還是能到,入夜前他到了一個更小的城,算是這個國家與鄰國相接的邊陲,龍蛇雜處。
  住的地方就沒得挑剔,他直接走進一間伎館,付了錢就和一個相識的小倌上樓進房。那小倌叫作柳音,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皮相生得平凡,難讓人留下印象。顧海回曾於他有恩,偶爾會來這兒跟他小敘,雖是其恩客,關在房裡也只是喝點酒閒聊,下棋或遊戲,尋些樂趣。
  今晚一到柳音房裡,顧海回就說自己趕路有些疲睏,柳音替他寬解衣帶,摘了面紗,全都掛好以後隨顧海回到床上,顧海回習慣往床裏側臥,柳音就幫他捏捏肩頸,按摩紓緩疲勞。
  顧海回把柳音當朋友,一個能撒嬌的朋友,柳音雖然不懂武功,卻相當善解人意,脾氣極好,所以他喜歡在柳音的地方休息。半睡半醒間,顧海回跟柳音說:「不知道今年的春天是怎麼回事,教人容易犯睏。明明白日裡我才睡過一覺的……」
  「那你在這裡再補補眠,明天就會精神許多了。我去弄你喜歡的薰香木片。」
  顧海回一手往後撈,拉住柳音說:「不必麻煩。別把我當別的客人,陪陪我吧。」
  柳音寵溺笑看他,應了聲好,把燈火熄到只剩桌上一小盞才回床上,解下簾子躺到顧海回背後。柳音從後方輕輕環抱住顧海回,吁了口氣一臉滿足的說:「顧郎,以往你是秋日才來,春季待得不久,這次是不是也趕著走?」
  「不知道。柳音,我睏了,可是睡不著。」
  柳音起身拍拍他的手臂,語音低緩道:「要不要我幫你洩一洩,方能安睡?」
  顧海回轉頭睨他一眼,不悅道:「少開我玩笑了。」
  「呵。你並不喜歡我對你做那些事,是因為拿我當朋友看待。不過,對我來說這也沒有什麼,托你的福,在這裡也沒人敢勉強我做我不喜歡的事,我用手幫你解決這點小事,你又何必介懷。」
  「不要。你安靜一點我就睡得著。」
  柳音俏皮挑了下眉毛,點頭躺下,故意說:「好吧。那你就睡,好好睡一覺。」
  顧海回早就不理柳音的玩笑,他知道柳音的毛病就愛對他開這種玩笑,不過他從不放心上,因為柳音是不會喜歡他的。他曾數度試探或直接問柳音,柳音把他的顧慮當作笑話一樣,柳音說:「顧郎雖是瑰姿奇表,但依我觀相所測,你是極易喜新厭舊之人,我又怎會對這樣的人動了春心?」
  這也是顧海回能安心睡在柳音床上的原因之一,只不過他與柳音相處時日有限,有些事不是他想探就能探得的。
  夜色深深,這伎館正是熱鬧的時候,柳音哄睡了顧海回又出去小解了一回,順便透透氣,快天明前返回房裡,顧海回仍然是背對門口側臥的睡姿,他見狀微笑,伸手輕撫顧海回柔順的髮絲,將縷縷青絲纏在指間,湊到唇間輕吻了下。
  殊不知房內憑空多了一人,在殘燈餘光的照映下,人影落到床裏牆上,柳音暗暗驚詫,強作鎮定詢問:「敢問……何方貴客?」
  那人話音醇厚低鳴道:「吾非來客,而要尋人。」
  「尋人?」
  「你叫柳音。」
  「是。」
  「與床裏之人是何關係?」
  柳音蹙眉,反問:「閣下所尋何者?」
  「就是受你輕薄之人。」
  「……我並無輕薄之意,只是惜之憐之。你與他又是何關係?」
  「兄弟。」
  柳音曾聽顧海回提起他在北國有個兄長,因為一些爭執而鬧得不歡而散,已有多年不曾相見。思及此,柳音莫名大了膽子,他並沒回頭,挨近顧海回的背回應:「我與顧郎確實私交甚篤。還望你不要嫌棄,我對顧郎是真心實意的。」
  那人沉默片刻,肯定的說:「他看不上你。縱是一時動情,也是受你所迷,再者他一向喜新厭舊,你若心屬於他必然傷心。」
  「這您大可放心。我不會是他的情人,只會是他的朋友。一個能聽他傾訴,陪他解悶尋樂,甚至供他身體所需的、最好的朋友。」
  柳音說著一面回首,想看清來者的樣貌,一張俊雅出塵的臉映在他眼裡,對方面若神尊,但那氣質卻宛如閻魔修羅,說不上原因教人心驚膽寒,只瞥了一眼,柳音就被凌空點了穴失去意識。
  「你該曉得這叫柳音的男人存的什麼心思了?」破曉前潛入這間房裡的人就是默默跟了顧海回一段路的兄長,李琹曦。
  顧海回早在他們開口交談時就被驚動了,柳音大概沒察覺他已經清醒,但李琹曦卻不會不曉得。他慢慢坐起來,把柳音好好安頓在床上,重新拉好了床簾,拎著鞋子走出來,對著李琹曦打了一個呵欠。
  「什麼時候了,非要在這樣的地方,跟這樣的人廝混。海回,你總教我不放心。」
  這話在顧海回聽來就是刺耳,好像被否定了一部分,立刻面色不悅強調道:「柳音是我的朋友,他喜歡誰是他的自由,我管不了、也不會管他的心。」
  李琹曦認得他鬧彆扭的模樣,不覺寵溺的望了他一眼,伸出攏拳的右手說:「你有東西還在我這兒,記得麼?」
  顧海回見他攤開掌心是一粒比指甲還小的丹丸,黑白兩色分明的旋繞,一把抓了就塞嘴裡嚥下,再睜著一雙炯然微慍的眸子看著人說:「東西還了。你走吧。」
  「你不問我那是什麼藥?」
  「噫、你什麼意思?」
  李琹曦故作疑惑,又攤開另一手讓他看到一粒純黑色的藥丸,語氣不肯定的講:「這些年為了防止有心人偷藥,我刻意給它換了幾次的藥衣。方才你所見的是原本的藥衣,但是輪流換了幾次,我一時也不確定是這一顆還是剛才那一顆了。無妨,我代換的藥並不傷身,你乾脆一併吃了吧。」
  顧海回忿忿瞪了他一眼,不情不願把黑藥丸吞下,李琹曦又說:「我記起來了。第一次吞的藥確實是你的藥。」
  「那、這一次的藥是什麼?」顧海回慌了。
  「大概是讓人能好好睡個兩、三天的藥吧。」李琹曦臉上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顧海回咋舌往窗邊走,打算直接跳窗走人,但才把窗子敞開就整個人往外摔,李琹曦上前及時揪住其後領,顧海回恰恰摔回他懷裡。
  李琹曦在這鎮上買了車駕,帶顧海回一路往東北,若以他們所處的地界看來,方向正是往該國皇族避暑的行宮,恰好是乘車馬須要三天的路程。李琹曦親自駕車,一路並不是太顛簸,顧海回始終睡熟了沒醒。馬車到了一個驛站換過,期間顧海回沒醒過,換了一個中年人在前頭駕車,李琹曦回車裡守著人,他輕輕托起顧海回的腦袋枕在自己腿上,有點感慨的摸了摸這青年側顏想道:「十年了,你已長成這般英俊的男子,重逢時眼神看來有幾分滄桑,吃了不少苦吧。現在睡得這麼熟,反而還像幼時一樣無憂無慮。」
  車徐徐停下,外頭人喊道:「莊主,已經到了,請。」
  「不急。再讓他睡一會兒。」
  馬車果然停在行宮內一處園林外圍的長道,往來無人,車夫就守在外頭等候,約莫兩刻以後顧海回才神情茫然醒來,一覺環境陌生,立刻彈起來往車內邊角貼靠,雙手臂套滑出了八支粗針夾在指縫間,粗針一旦發射又能分離成無數小針,勢如暴雨。
  好在顧海回又定睛看了眼,看清是李琹曦之後鬆了口氣,收起暗器跑出車外,一見外頭兩側是幾乎不見盡頭的宮牆走道,馬上質問:「這是哪裡?」
  李琹曦下了馬車,朝他伸出手回答說:「以前你說想見識一下蘭琰國辛十二皇子那座七寶築成的行宮,七寶琉璃殿。這條路的盡頭就是了。」
  顧海回也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當時他還列個好幾個想一探究竟的名勝奇所,只是當玩笑話講講,沒想到李琹曦就記住了。有時他很懷疑這人是不是連他某年某月在某地放了一個響屁都能記得,這樣吵架豈不是輸定了?
  細細想來,他和李琹曦還真不算是吵架過,即使是鬧僵了,吵起來他也必然是輸的那方吧。
  顧海回猶豫了下,搭上李琹曦的手,車夫視而不見開始帶路,這條路雖然漫長,但走沒多久就能看到牆上有門,斜對面也有門,門邊框用了某種漂亮淺白的木材鏤刻了蘭花,不同門所刻的東西都不盡相同,上頭花鳥在眼睛或花蕊、水珠的地方嵌了寶石、珍珠,極為奢侈漂亮。
  門的裏外皆有衛兵,顧海回乖乖跟著李琹曦走,跨過門檻時兩人的手很自然分開,顧海回說:「我聽說辛十二是這國家的天之驕子,連皇帝對他都無法驕寵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在他十二歲時就開始打造這座宮殿給他,這一蓋就蓋了十多年,有什麼貢品寶物全往這裡送。我說那皇帝是想捧而殺之吧。」
  李琹曦斜睞他一眼,沒什麼警示意味,反而像是被挑起一點興趣,所以不阻止他口無遮攔的評論這兒的皇族。其他宮裡人也只是癱著一張臉,盡量不讓自己有多餘的情緒,一路帶領他們走在這繁茂生長的園林中。
  「到這裡究竟有什麼事?」顧海回跟緊人,壓低聲量問李琹曦話。李琹曦只給了他一個溫煦的淺笑,什麼都沒講。
  儘管如此,顧海回還是牢牢尾隨在後,循著這人的步伐走,天底下只有這個人的身影是他想追上的,而且沒有人能趕在李琹曦的前頭,當今世上已經沒有人比得上李琹曦。所以這個人註定是要孤獨的,倘若身邊能有誰來相伴也不會是他以外的人。
  「二位貴客,前面就是皇子殿下所在的樓臺。」
  這地方很大,大到顧海回分不清自己走在哪裡,眼前的建物在陽光照耀下透著豔絕萬物的紅色,欄杆、牆柱、屋樑全用紅珊瑚雕飾,或鑲貼了會反射光芒的金箔、潑繪金漆,雕的是天人與靈獸的故事,就算跟著李琹曦和萬無缺跑遍天下,看到這景象還是不由得咋舌讚嘆。
  蘭琰國的國主到底是瘋了、著魔了,還是怎麼著?
  「到底要做什麼?」顧海回不安低問。
  「家父生前與國主有交情,山莊也曾受過國主的恩惠,這次來是要來償還人情,聽他一個要求。」
  顧海回有點訝異,但並不意外,因為風霆山莊存在的歲月太過漫長,江湖中的恩怨糾葛都多少能在莊裡尋到一絲脈絡,會和蘭琰國主有交集也不是太奇怪的事。只不過國主不是該在更遙遠的皇宮,怎會出現在十二皇子專屬的行宮?
  他們進了宮殿裡,看不見任何一盞燈火,照明的用具全是一掌都包覆不了的大顆夜明珠,光這座建物就用了為數龐大的豔紅珊瑚及寶物堆造,就算是號稱南方第一富國也豪奢過火了,更何況這個國家偏偏離海是有一段距離的,教人不敢去計算這是耗費多少人力物力在取悅辛十二。
  殿內光線矇矓,但仍明顯可見前方有一座華麗的大榻,罩著柔軟輕薄的天蠶紗,裏頭隱約可見兩人,一個身形偉岸宛如盤龍的男人懷裡靠著一名白髮削瘦的男子,雖是白髮,不過容顏似乎還很年輕,而且氣息低弱,不是睡著就是昏迷。
  清醒的男人就是國主,他開口說:「總算是來了。」
  李琹曦既不跪拜也不吭聲,站在階下卻像是尊神像般兀立,搞得顧海回莫名替人尷尬。好在國主並不在意的接著講話:「還記得當年,我跟你爹娘說話時你還在娘胎,眨眼就已經長這麼大了。」
  李琹曦無聲抿唇,一臉好笑道:「您別將余說得好像初出茅廬的少年。余如今亦年將不惑了。」這話讓顧海回微訝,不知不覺身旁的男人都這歲數啦。
  床帷裡傳來一聲輕嘆,但聽來並不蒼老,國主說:「也是。我也已是這把年紀,卻還得為愛兒的事煩憂。這次來就是為了十二的事,想請賢姪幫一個忙。」
  「叔叔不必多禮,以您與家父過往的交情,余定當盡力。只是不知您所求為何?」
  「這孩子得了怪病,去年大雪時好不容易請到神醫白旃,說是被不同人施以符術、妖術,她為我兒做了祓除儀式四十次,趕出了不少精怪靈魅,唯獨有一隻妖獸頑劣非常,得要取來東方青龍的一聲龍嘯,方能將之斥退。只是龍嘯畢竟是無形之聲,我命人準備前朝國師留下的一面古鏡,此鏡已有靈氣匯聚,鏡中反照不出事物,只能映出力量龐大的東西,並收之封存。鏡框有機關能讓它把吞納的東西再吐露出來,只要帶上這古鏡就能收回龍嘯。」
  「原來如此。」李琹曦應完這句,一名侍者就呈上一個巴掌大的東西,看起來不像古鏡,反倒像是個巴掌大小的漆盒,約兩個成人的掌心厚度,呈八卦狀,側面寫滿金色細小的經文,兩面則寫上一個看不懂的古字,聽說兩面都有機關。李琹曦當場一試,將看起來是正面的那面旋開,側邊出現八個孔洞流出銀色液體,它好像有自己的意識迅速匯流,一眨眼就在他面前浮著一面平滑明亮的鏡子。但就如國主所言,鏡面照不出這宮殿裡的事物,因為並沒有力量龐大的東西。
  李琹曦正要收起來,卻聽侍者低呼,國主出聲喊住:「且慢收起。鏡子照出東西了。」
  眾人屏息注視,鏡子裡的確開始浮現一個輪廓,而且越來越清楚,不就是李琹曦麼?而且鏡裡的人穿的白衣還不是李琹曦慣穿的樣式,感覺更加優雅華美,風華絕代,宛如天人。
  而在天人身後還有個若隱若現的影子,好像是頭野獸,晃著蓬鬆的長尾藏匿其後。顧海回眼尖又心虛,不著痕跡挪動位置,鏡裡那還沒照清楚的影子跟著隱沒。
  「真是件厲害的寶物。」顧海回用力鼓掌,啪啪啪啪,心虛說:「不愧是貴國的國師所留的東西。厲害,小弟我長見識了。」
  李琹曦輕輕壓下他那拍個不停的手,藏不住眼中笑意回了國主的要求說:「給我十日。皇子的身體已經太虛弱,恐怕不好再拖延,十日後余將龍嘯帶回。」
  「那太好了。就等賢姪的好消息,倘若成功,那面古鏡就送你。」
  「謝叔叔。」
  「對了。賢姪,你身後那位可是之前所收的義弟?」
  「正是。」
  聽到那兩人以叔姪相稱又提起自己,顧海回很配合的站出一步,報上姓名說:「敝人顧海回,在此拜見陛下,若有冒失之處還望恕罪。」
  「不必拘禮。在很久以前我也曾在江湖闖蕩過,這種時候與朝臣那些人打交道不同,都算自己人。」國主說完又一聲輕嘆,好像沒興致再聊,雙方簡短寒暄後就讓李琹曦他們退出來了。
  十日為期,他們可沒空在這座行宮耗時間,顧海回看起來比李琹曦還著急,待人牽來了快馬就匆匆上馬,往人招手道:「哥哥,你還不快點上馬。」
  「你怎麼急成這樣,就那麼想要那面古鏡?」
  「什麼?」顧海回一臉尷尬,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又想起鏡裡那頭野獸了。心情不爽,直接踢了馬腹跑在前頭,跑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曉得目的地在哪裡,好在李琹曦追過來領路,兩人無話一同往東趕路,入夜前才在一個陌生的林子裡找地方夜宿。
  李琹曦把兩人的馬栓在同一棵大樹下,顧海回已經手腳俐落開始準備升火堆,前者從馬背上的袋裡取了些乾糧出來分食,兩人並肩坐在火堆旁吃東西。
  李琹曦的食量不大,吃得少卻能整天都有精神,按顧海回的講法是這人幾乎快成仙了,光吸靈氣不吃飯。當然這是玩笑,顧海回吃得也不是很多,但他是沒心情、沒食欲,李琹曦關心他說:「你之前睡了三天,雖然離開行宮前吃了一頓,可這樣夠麼?明天再趕到有飯館的地方好好吃一餐?」
  「行了。我又不是豬。」
  李琹曦淺笑,收回目光看著篝火,平靜的說話。
  「海回,你知道不知道這十年來我一直很想你。」
  這話像蜂針在顧海回心上扎了下,突然痠疼得發不出聲音,胸口悸動。
  李琹曦說:「尤總管他們希望我娶妻是為了山莊好,每回他們拿給我看的畫,畫裡的女子都是品貌出眾,無可挑剔。你若看上眼了,我也不會再多考慮,由你試著跟她們之中哪一位交往也無不好,但偏偏你芳心到手就轉而冷淡,對她們不理不睬,惹來不少罵名。雖然罰你到深山面壁思過,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其實別有心思,那些作為全是為了不讓人嫁入山莊。」
  「事情都過去了。我不想談這些事。」
  「海回,你曉得即便是我娶妻之後也不可能讓人影響你在莊裡的地位。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顧海回把一段枯枝彈進火裡,漠然低應:「我不要多一個嫂嫂。有生之前我只要你一個親人,別的都不要。我就是這樣的人,沒什麼好問的。」
  李琹曦若有似無吁氣,語調慵懶的跟他聊起了早先的事,他說:「你也看到蘭琰國國主對辛十二有非比尋常的執著了吧。」
  「唔……」
  「蘭琰國與其他南方諸國不同,十分忌諱男風。」
  「嗯。所以他們?」
  李琹曦沒有看著顧海回,好像若有所思望著火燄舞動,然後低緩喃喃:「就算是祖先頗有仙緣,是個修仙大國,但一國之君沉淪至此……到底那樣的事有什麼好的。情愛不過一晌貪歡,還不如挑個不麻煩的對象是不?」
  話說到此,李琹曦轉頭睇向顧海回,顧海回望著那溫雅的笑顏只覺得渾身冰涼乏力,頭皮發麻。這一刻顧海回突然懂了,李琹曦有別於常人的一點,就在於他根本不執著男女情愛,甚至是根本無情,又何來執著。
  所以提起蘭琰國的事,只是李琹曦單純有感而發,還是有意提醒?顧海回無從判斷,他腦袋混沌了,只能硬生生壓下受傷想哭的衝動。
  「我睏了。睡這棵樹上。」
  李琹曦只來得及碰到顧海回的衣擺,問說:「你嗓音有些古怪,是不是感染風寒?」
  「沒事。」
  「海回,今日你喊我一聲哥哥,我覺得很開心。雖然私底下你並不肯這樣喊我……此事過後回來我身邊吧。你當曉得,為了你,當初我不惜退婚,差點與江湖名門結下仇怨,此後又推拒了數回以人情來說媒的事情。」
  「要是我有生之年都不讓你成家,你該如何?」
  李琹曦無奈淡笑,朝樹上的人回話道:「難道你也要一生光棍來陪我?」
  「有何不可……」
  顧海回這話說得極輕,他想到自己的壽命,想起綠蕪的話。綠蕪說他活得再長也不過三十年,待他死後,又捨得李琹曦孤獨麼?但他本就自私自利,一想到自己活著也得不到的東西,只是因生來不同性別就輕鬆得去了,他心中就覺得……苦恨。
  沒多久顧海回聽見細微風聲和衣料輕磨的聲音,身後多了一個氣息和溫度,李琹曦大方自然的掠上粗樹枝由後方環抱住顧海回說:「夜裡涼,哥哥抱著你入睡。」
  「你這是……」顧海回僵了下,汗顏嘟噥:「你跟柳音吃什麼醋不成?」
  「吃醋?」李琹曦笑了下,敷衍道:「就當是吧。和你相處的時候,我總覺得不像是自己。也許你有一種魅力。今日在鏡裡,我好像瞧見了一隻神秘兮兮的狐黃。」
  顧海回裝傻道:「我什麼都沒看到。」
  「跟你一樣可愛。不禁想像著你要是有一雙耳朵,和蓬鬆的尾巴……」
  「李琹曦,你是打算把十年來沒嘮叨的都一次嘮叨給我聽?我想睡啊!」
  「那喊我一聲哥哥吧。乖乖喊一聲我就不吵你。」李琹曦說著把手臂收緊,憑他們的功夫在這樹杈也能安歇,但這舉動卻好像深怕懷裡的人掉落一樣。
  顧海回暗暗心虛、慌亂,因身體不受控制快有了反應,所以只能乖順被抱住,羞赧萬分低低輕喚:「哥哥……別鬧我。」
拈花一笑、伍
  對顧海回來說,這世間的事往往處於極端,非靜則動,非分即合,而清明與混沌只是一種趨於平衡的過程,可是就和真正的太平不會永久,真正的平衡反而是那些混亂不定的過程。
  就像他每次面對李琹曦的心情,充滿矛盾與掙扎,不安與惶恐。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這人的情景,他覺得這人很特別,是他在極樂城所沒見過的,不是指皮相好,而是儘管昏睡、虛弱,有著性命之危,可是昏迷的模樣看起來卻無比寧靜安祥。
  極樂城雖以極樂為名,實際上也與修羅為鄰,真仙教的人都看重自己的生死,懼怕損耗之事,而且貪婪非常,要不然怎會強據在寶物滿谷卻又劇毒遍野的地方,甚至犧牲無辜生靈煉為毒人,再轉為解藥來食用。
  後來與李琹曦脫逃出來,外面的世界也和極樂城有點相像,顧海回卻不失望,就因為他身後有個李琹曦。李琹曦是獨善其身的人,又相當護短,顧海回就享受著這人特別的對待。
  這一夜李琹曦在樹上有點戲謔的和義弟交流感情,就跟過去沒什麼兩樣,但他們畢竟分開十年,從前習慣的事,現在顧海回卻相當彆扭了。他知道李琹曦根本不會對自己產生同樣的情愫,一切都是他心中有鬼才心虛罷了。
  「我真的睏了。」顧海回無奈道。
  「哥哥沒鬧你,你安心睡,不會讓你摔下去的。」
  「……其實我現在武功也不錯。雖然硬氣功那些不怎樣,可輕功一類還是不差。我站在一根旗子上都能入眠,又怎可能在這種地方摔下來。」
  「你在棋柱上獨立而眠,姓萬的這般苛刻你都不讓人睡床麼?」
  「不是,跟他無關。我現在想說的不是這個。你不熱麼?別抱得這麼緊,夜裡兩個大男人摟摟抱抱的成何體統。」
  李琹曦聞言失笑,感觸良多的說:「海回這話的語氣倒像是我。這裡沒有別人,只有你我,兄弟二人太久不見,親暱一點也是無妨。我真的很想你,動用了一些關係想查你的行蹤,有時查到了卻不敢貿然去尋你,怕你有意躲著我。你還置氣麼?」
  「怎麼會。」
  「是麼?是又為何一次也沒回來,就連北國的邊境都不踏入一步?」李琹曦的問話少了方才的輕鬆笑語,淡然而隱約像是在怨懟。
  「因為……」顧海回謅了一個很爛的理由,他說:「我怕冷。」
  李琹曦似乎不意外這連敷衍都稱不上的糟糕回應,也不揭穿,反而默默又收緊臂懷,下巴枕在他頸窩輕嘆道:「怕冷就到我這兒,絕不會讓你冷著。」
  聽對方認真回應他一句戲言,顧海回忍不住好笑想解釋,卻感覺周身有股溫和暖意在流動,是李琹曦運起真氣在護著他,他汗顏,決定不再多嘴了。有些事說講越麻煩,由於是對著李琹曦這種心思明白卻也心眼多的人。
  李琹曦從不對顧海回打罵訓斥,對這個沒有血緣的弟弟可說是關懷呵護,雖不及蘭琰國的國主誇張,但說是溺愛也不過份。他會滿足顧海回所有想要的,那些付出細膩深厚到顧海回有時都覺得受不了……
  已經夠了。顧海回常在心裡這麼回應,他已經受夠什麼兄友弟恭的事,他覺得李琹曦是在成就一種身為兄長的感覺,而自己卻處在一個能輕易被取代的位置。
  憂思甚煩,顧海回最終還是睏頓得睡了。再醒來時,他覺得腦袋枕著的東西有點顛簸,不僅腦袋,全身都在顛動,睜眼一瞧,天已全亮,他能看見馬屁股和馬尾,馬身後有拉長的影子。
  他正被李琹曦抱在懷裡共騎一匹馬趕路,他的馬則自己跟在一旁,而且他是面向李琹曦才看得見影子吧?意識到這點他整個人都嚇醒了,李琹曦早已察覺他醒來,沒讓他因此落馬,還慢慢拉停馬兒,把他抱下來。
  「你為什麼那樣抱我上馬?難堪死了。」顧海回氣得臉都紅了。他千峰雨在外一向是冷漠殘酷的形象,這模樣萬一傳出去還不笑掉別人大牙。
  李琹曦無辜解釋:「本來你是向著前面坐,我想你睡得那麼熟就不忍叫醒你,才點了你睡穴。那知你會夢遊,半途手腳亂動,像在搶什麼東西,我一邊持韁一邊穩住你,最後你自己背著東方而坐才安穩下來,我也就沒再動過你。」
  「我夢遊?」
  「以前你也夢遊過,大概兩次吧。只是我沒告訴過你罷了。不必擔心,一路上沒有誰看見,我拿你兜裡的假人皮替你易了容,即便是看到也認不出你就是那場急雨。」
  李琹曦對顧海回說話的語調特別多起伏,顧海回有種錯覺,他覺得李琹曦認真解釋的樣子很可愛……
  「我不是氣你,只是一時急了口快。」顧海回摸摸自己的臉,的確覆了相當薄的假人皮,他也知道自己特製的這張人皮是什麼樣,就是普通五官一點特徵也無。李琹曦看他的眼神還是很溫柔,但又好像有一點不同,心裡察覺的那一絲異樣稍縱即逝,他就當是錯覺。
  「有必要給我易容麼?」
  「為兄是怕你生得秀色可餐,讓龍給吃了。」
  顧海回瞇眼睨著李琹曦那顛倒眾生的皮相,扭頭上了自己的馬走在前頭,心想:「到底誰比較秀色可餐啊。嘖。」
* * *
  趕了兩天的路,李琹曦他們來到昶山,昶山山脈連綿廣大,是南方五國交界,山中資源和位置都應是兵家必爭地,不過據說山中有上古神龍鎮守,曾有一個國家花十五年統一周邊地域,卻不到七年就滅國了。因此沒有什麼人敢在昶山及其周圍大動干戈,也沒有人敢恣意採取山裡的寶石礦脈,有些東西只能有緣者得。
  傳說有很多,昶山有五峰,聽說也是神龍的五個爪子,李琹曦沿路帶了顧海回向住在山腳的部落民族打聽關於神龍的故事,但是九成九聽來都光怪陸離,顧海回後來懶得再聽就回野店房間睡了。
  夜深月升,李琹曦敲了兩聲門,過了會兒聽見顧海回還沒睡著,才進房裡說:「明日一早有位姑娘能帶我們入山,不過只到山腰處。」
  「唔。這兒的人把龍說得那麼神秘莊嚴,不可侵犯,你說那神龍肯搭理我們麼?我覺得讓祂吼一聲可能沒什麼,但我若是神龍可能會認為這要求狗屁不是。」
  李琹曦微笑,來到床邊脫去鞋襪一面應道:「到時見招拆招吧。既有神性,理應能夠溝通。」
  「你脫鞋幹什麼?」顧海回頂著一張假臉皮趴在床上發懶,他撐起上身不解發問,李琹曦說:「自然是上床睡覺了。」
  「你的房間在出了門口轉右到底的那間。」
  李琹曦應了一聲道:「本來是我的,現在是別人的了。方才吃飯後,我聽老闆他們講故事,來了一撥人投宿,兩男一女,說是房間不夠,又男女有別,我就將房間讓給他們了。」
  顧海回默默讓出位置給義兄,背對人側臥並翻了一個大白眼。室裡燈火未熄,他看到李琹曦的影子被打在前方牆上,心想這怎麼還不快睡下,回頭就對上李琹曦一雙俊秀藏神的長眸,人家說這種眼相極好,心思不外露,卻教別人霧裡看花。
  是以顧海回看不出李琹曦此時想些什麼,或者根本沒在想什麼,他們之間在行事上是有默契的,可在一些細微的觀念與感情事上有著鴻溝高牆,重重障壁。
  「做什麼這樣看著我?看我睡你就飽了?」顧海回乾脆又翻過身來面對他,單手撐著腦袋瞟人。
  李琹曦先是不開口,唇角含笑而眼神淡憂,良久才伸手過來摸他微亂旁分的瀏海,再摸上他的眉骨、臉龐。指尖撫過下巴時,顧海回不禁暗暗打冷顫,頭皮酥麻,不知所措得僵在那兒。
  「你三十三歲了。」李琹曦也躺到他身旁,做同樣撐頰凝睇的姿勢,垂下眼眸,勾過顧海回的手指把玩。
  顧海回錯愕得忘了抽手,又趕緊逼自己開口說話:「夏天時才足三十三。怎麼了?」
  「我遇見你時,你十三歲。那時你個子真小,眉眼嘴巴也是,小的都湊在一張小臉上。」
  「你怎麼把我說得像怪物一樣。沒有小成那樣啦。」顧海回把手縮回來,心緒顫得亂七八糟。
  「那時你像櫻花一樣,說走就走,若不想法子抓牢了,你好像就一去不返。也不知怎的,我覺得你救了我,我因你重得生機,所以我該與你同享大好的將來。到後來已不再覺得是份責任,或許一開始就不是。我喜歡你,所以才想看顧你長大成人。好比相中了一株令人傾心無比的花樹,忍不住貪念而將其強栽在自己院裡。好在你適應得還算好,尤總管他們成天擔心你惹事,我卻不怕,你是自有分寸的。」
  「唔。我有這麼好?」
  這問題李琹曦是想也未想就點頭回答:「世上唯有你,待我至誠而無私,也許是你自己並無所覺罷了。我雖有遠親,亦有數百人為部眾,但他們忠於山莊,而非忠於我。人皆有私,你我也不例外,可是卻會對自己在乎的人最好。我不缺何物,也沒有什麼欲望執著,生來即是如此,習武修煉亦像是水到渠成罷了。
  但是有了你這個弟弟,才覺得活著能有一個能令自己費心思的對象,是件多愉快的事情。過去,我只覺得你同我一般,在世上亦是孤獨無依,作哥哥的,也願為你的根,他朝你開花結果,無論如何也會有我是你的歸處。」
  李琹曦的話說到這裡,不覺神態更柔,教看的人心識暖融化開。顧海回有點招架不住那不語含情,脈脈淺盈的目光,小心移開眼盯著自己手裡揪著的棉被一角,竟覺得此刻情狀曖昧,發人綺想,偏偏那李琹曦只是很認真在傾訴兄弟之情……
  「實話說,十年前我也曾怨過你無理取鬧。本想成了親再去安撫你,哪怕你走出六神嶽,我也自認有辦法找到你。可是一覺醒來我就請尤總管去備好賠禮,準備親自下山退婚。風波平息以後,我想起過去相處點滴,之前能找到你的那股自信全無。思及你我多年兄弟之情,又說我願做你的根和歸處,就瞭解你亦是極為依賴我,心裡就只剩憐惜了。」李琹曦輕嘆,握住顧海回揪被角的手,慎重問道:「為兄管得多,又常一廂情願,你怨不怨我?」
  這大概是李琹曦這輩子講過最多話的時候吧。以前任何場面都是旁人負責發話,就算尤總管不在,還有其他幹練的人,顧海回很意外能聽到他講這麼多心事。一方面感動,另一方面卻落寞黯然,因為那番話真聽不出半點非兄弟之情的東西,也就只有一開始被摸了頭髮跟臉把他嚇一跳而已。
  「我根本沒理由怨你。其實,你不欠我,就像我不欠你一樣。當初你若給我一筆錢讓我走也是合理的事。現在你這番表白,讓我覺得我好像欠了你太多。」顧海回擠出笑容,卻不自覺苦澀扭曲,再度翻身背對人低聲道:「為了不再欠你,我也是能選擇不接受的。」
  「你不欠我。我對你好,是我樂意甘願,並沒有讓你回報什麼。只是希望你能不要再跑這麼遠了,好麼?」李琹曦止不住對這弟弟的愛惜,伸手又輕撫那頭黑髮。
  他想起這人小時候轉了體質以後頭髮全掉光的樣子,老拿自己的手擱在腦袋上磨蹭,然後問他說:「琹曦,光不光滑?」
  生出一點頭髮也要抓他的手擺頭頂問:「有沒有覺得扎手?癢不癢?」
  再後來頭髮多了,他很習慣去撫摸顧海回的腦袋,然後誇說:「這頭髮比我的還滑順。而且有點香,像是小姑娘。」
  一說像姑娘,顧海回就會發脾氣,雖然不是有心要惹弟弟發火,可他覺得這孩子就連生氣都那麼朝氣蓬勃的樣子,一定能長壽吧。
  李琹曦有點懷念往昔這孩子還很依賴自己的時光,輕聲道:「我們此番旅程,像不像從前?」
  顧海回真有點睏乏了,不再回應,逕自遁入夢鄉。
  他夢見在風霆山莊搗亂、試探李琹曦底限的惡作劇,還夢到幾次下山遊歷的趣事,多是刺激好玩,有李琹曦在,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情值得害怕的。不僅如此,還夢到他們倆是怎麼捲進官府與幫派暗鬥的事件,後來那事還餘波蕩漾,影響了其他的人事物。夢裡還有他們和萬無缺相識的片段,萬無缺當時是個乞丐,但他原本是亡國皇親。
  許多回憶凌亂交錯著,交織成網,在那樣成長的過成裡,顧海回懂了人情世故,亦明白李琹曦說的江湖和因緣際會,但至些終成舊夢。
  他一直猶豫而矛盾,倘若自己只能再活十年,他要埋沒自己對李琹曦的感情,遂其所願相伴至盡頭,還是乾脆直接表白心意,哪怕斬斷緣份也要快快活活享受餘生?
  其實他是傾向後者的,在相逢時甚至想過把藥吃了,話說絕了,連表白都省去,從今往後各走各的路。這晚他們說的,誰也不欠誰,在之前他心中假想的句子本來是絕情的一句:「你不欠我,我同樣不欠你。」
  到頭來,李琹曦這樣溫情軟語的一說完,反而讓顧海回覺得自己成了負心背叛的那方。
* * *
  窗紙透著陽光,啁啾鳥囀入耳,顧海回從床上彈坐起來,看見李琹曦已是衣冠楚楚坐在桌旁等他,直問道:「什麼時辰了?」
  「辰時三刻。」
  「那不是有些晚了?不是說天一亮上山麼。」
  「見你睡得熟,不忍叫醒你。不過既然醒了,吃些東西再走也不遲。」李琹曦收回注視,轉身倒了兩杯茶水說:「這桌飯菜剛端來,還熱著。」
  顧海回匆忙套好鞋襪,跑去洗臉漱口,正要把長髮梳攏,李琹曦就走來握住他拿梳子的手腕往那一桌食物帶,催促道:「先吃吧。涼了不好吃。」
  李琹曦講完接過他手裡的木梳,繞到顧海回身後為他梳髮,顧海回剛拿起筷子就問:「琹曦,你不吃?」
  「吃過了。」
  雖說李琹曦並沒觸及頭皮,只攏了長髮,顧海回還是臊得耳根微紅,薄暈一直透到頸敷,邊吃著早飯邊嘟噥:「你別忙這種事。」
  「不忙。你小時候頭髮短,現在生得又長又豐美,若不束髮,倚窗而坐,說不定會有人以為是美女。」
  「我是美女,那你不就是天仙美人。」
  李琹曦大方接受弟弟讚美,淺笑數聲說:「在你眼中我生得好麼?」
  「這還用得著問?」
  閒談間氣氛變得輕鬆,顧海回吃東西一向又急又快,桌上已是風捲雲殘。李琹曦也將長髮梳理好,見到他後頸雖不再是少年時的雪白滑嫩,在外曬成淡淡琥珀色,好像裹了一層蜜,心念一轉就替人紮成馬尾。
  顧海回拿手抹了抹泛油光的嘴,回頭一望李琹曦,不解道:「挽成髮髻不是更好?」
  李琹曦卻硬是換了話題說:「你的後頸乾淨漂亮,手又滑膩修長,不知哪家姑娘配得上你。」
  顧海回赧顏乾笑,哧了聲掩飾道:「說什麼渾話。幾年不見你越來越像以前的我了,老跟我說笑。」
  李琹曦笑而未應,心中也是有些異樣,不知何故他就是不想讓人瞧見顧海回的後頸,也不喜歡有人瞧著顧海回的手,甚至那張臉亦然。他是第一個見到顧海回幼時病容的人,也是第一個見其康復的,就算拿婚配之事逗著弟弟,實際上卻認為無人配得上顧海回。
  兩人出了房門下樓,一位在店裡使喚伙計的姑娘紮著一頭蓬鬆的長辮子,還相當花巧的用了一種開滿粉紫花穗的軟藤與長髮交織,說話聲音清脆響亮,若唱起歌來想必也是好聽,而且貌若二十五、六歲,似乎是野店老闆的妹妹。
  她叫作花鳴,生在這偏遠部族裡,體格不像一般南方平地的姑娘那樣嬌柔,反而有點像少年般肩寬腰細,肌肉結實,但是格外有一種特別的魅力。花鳴一看到李琹曦兩人下樓就撇下跑堂的小哥,笑靨燦爛照人的走來打招呼。她喊:「李大哥。」
  李琹曦只微笑點了頭回應,顧海回聽到她喊的那聲哥覺得有些醋意,但臉上並無表情,他站在李琹曦左後方,花鳴一來就佔了李琹曦左側並挽了手臂說:「終於下樓了。我剛剛還想上去叫醒你們呢。後來睡得好麼?」
  顧海回聞到她身上的花香,大概是那髮間的香味吧,那紫花雖然嬌小,但是香味意外濃郁妖野,薰得他默默調整吐息,本能繞過他們兩人往前走,拿著空水囊想去裝水。李琹曦是不冷不熱回應她一句「睡得夠了。」這時顧海回正一面裝水一面發呆,想起剛才在樓上時也隱約聞到李琹曦身上有種花香味兒,恰好和花鳴身上的味兒一樣。
  原來昨夜趁人睡熟後再跑去和別的女人幽會麼?怪不得一覺醒來,李琹曦穿的不是白衣而是件天青色的衣裳。顧海回心裡打翻醋罈子,可表面並不發作,也任由花鳴挽著李琹曦的手臂有說有笑。因為他知道衝動行事是大忌,於是強作鎮定。不久來了兩男一女,花鳴說這三人也想上山參拜古寺,恰好同路,所以答應了一同帶他們上路。
  那兩個男子一個是劍士,一個是刀客,好像都傾慕女子,但是女子現在卻不時偷瞅李琹曦,李琹曦不經意往女子掃過一眼就令她羞得面若桃花。女子姓容,在她身旁兩個男人本就是有點亦敵亦友的氣氛,八成是兩個朋友同時愛上這個姓容的官家女,哪知容姑娘為了某些緣由到山中野店後相中了別的男人,不由得當眾犯花癡。
  太陽緩緩攀升,時候不早了,野店也越來越熱鬧,畢竟這山裡好像有幾處名勝跟靈驗的廟宇,往來客人不算少。顧海回裝好了水,忽然像個局外人似的看著樓梯前荒唐好笑的場景,本該如天上仙人的李琹曦被花鳴纏住,又被官家千金盯上,而且無端招惹兩名陌生男子的妒火,顧海回由怒轉樂,背過身壓了壓嘴角,暗自幸災樂禍。
  一行六人徒步上山,花鳴走到容姑娘面前跟她說了些話,容姑娘好像付了她一些錢,花鳴喜孜孜把錢收下來,接著就背對容姑娘半蹲下來,讓容姑娘能搆到她背上。背好了容姑娘,花鳴回頭英氣瀟灑對餘下四個男人說:「這就沒問題了。都是會輕功的人,那就隨我來吧。」
  話說完花鳴也不等人,宛如一支夾帶紫光的飛箭縱身入林,李琹曦往顧海回看了眼,淺笑說:「跟上。」話音未落人已杳然無蹤,顧海回緊隨其後,那兩名男子也像在競爭實力似的追上來。
  花鳴的腳力極好,在這昶山是數一數二的優秀,但她發現這回帶的客人武功都高強,一時有了試探比較心態,所以不住較真,不料那四人追上她並不費力。他們到了山腰一座小廟停下,小廟後即是岔道,花鳴把容姑娘放下來,手背壓了壓額角薄汗,容姑娘趕緊取了手帕替花鳴擦臉,花名道了謝,容姑娘羞怯搖頭。
  花鳴似乎跑得很盡興,一臉笑容說:「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了。往左是容姑娘要去的廟。李大哥你們二位就往右邊這條道走吧。祝你們一路順風。」
  花鳴一派爽朗與他們道別就轉身要回,容姑娘忙喊住她湊過去,用低微話音詢問:「請問花姑姑,右邊那條路是往何處去?」
  「嘿嘿。」花鳴笑得像個少年郎,湊在她耳邊用其實旁人也能聽見的聲量說:「是有龍的地方,瞧見那道旁草叢裡一堆紙錢符咒沒有?太多人想去打龍的主意,卻都沒什麼好下場。我不曉得他們去做什麼,但是那兒是禁域。我們族人是不接近的,可是管不了外人。怎麼?妳也想去一探究竟?還是可惜那兩個小白臉兒?特別是穿白衣的那個。」
  偷聽到這兒,顧海回覺得自己太陽穴隱隱抽了下,深深吐吶,李琹曦則若無其事開口說:「那就謝過姑娘了。海回,我們走吧。」
  顧海回看到那兩個男子臉色實在難看,不是因為跑得累,而是察覺容姑娘對第三者動了春心,而他本來也快被陳年老醋嗆到內傷,發現還有兩個男人比他憋屈,突然心情好了很多。
  「走。」顧海回平靜回應,也不和花鳴打招呼,撇下那四人隨李琹曦往右登峰。
  跑了一段路之後,顧海回慢下腳步,像常人那樣走著,李琹曦察覺後又折回來走在他身旁,兩人無話走了一個時辰,山裡飄起細雨,有點冷涼,李琹曦脫了外袍準備給弟弟擋雨,哪知顧海回快步往前走。
  李琹曦無奈吁氣,知道顧海回察覺他與花鳴前一個晚上春宵一度了,跟上前解釋說:「我與她只是互解一時所需,一晌貪歡,並無感情。你連這也同我鬧彆扭麼?」
  雨絲無聲滲入衣裡,彷彿要將人的行動拖慢。顧海回身心皆有點沉重,但也曉得一個健壯氣盛的男人怎可能多年不沾葷腥,又不是和尚。饒是他也有幾回趁著醉意讓柳音用手弄過,後來就自己徒手解決,這麼一想,再加上李琹曦還是在意自己的,沉悶的心情又化作一聲暗歎,就打算作罷了。
  「我沒有覺得彆扭。」顧海回斜覷他一眼。
  這一眼目光交錯,李琹曦逮住機會把人罩在外衫下避雨,還氣勢有點霸道的將人逼到一棵大樹下。顧海回背抵著樹幹一臉茫然,李琹曦深深吁出一口長氣說:「你不鬧彆扭、不生為兄的氣?」
  李琹曦這下也不太想理清自己有何矛盾,一聽顧海回並不介懷自己有幾度露水風流,反而心中不悅。顧海回見他面有慍色亦是一頭霧水,遲疑反應道:「你都說是一時之事,並無感情,我也聽說那一族的女子性情豪放,其習俗也是特殊,並沒有太重的貞節觀念。既是如此,我也能理解,且不說女子如何,你我都是壯年男子,這種事其實、沒什麼。」
  這話說得不無道理,李琹曦因而面色稍霽,只是心中仍莫名鬱悶,直覺不要再深究,於是淡笑了下以表釋然,只是眉峰仍是微蹙,有些自言自語反省道:「其實也是為兄不好,昨夜之事是有點刻意為之,想試探你……」
  「試探我什麼?」顧海回失笑,又走出兄長的庇護下回說:「試我會不會醋意大發殺了花鳴?其實多年前我也明白自己是在無理取鬧,強人所難,你竟也由著我胡鬧。我都懷疑自己哪天要是墮入了魔道,你是否一樣對我這麼坦護和縱容。」
  李琹曦又和他走在一塊兒,理所當然告訴他說:「假使變成那樣,為兄有責任導你回正途。到時就將你捉回山莊管教便是。」
  「管教不了呢?」
  「那就一直軟禁你。不讓你出去了。」
  「怕我害人麼?」
  「不,是不許有人碰你一根毫毛。」李琹曦走得有些快,又提起氣以輕功飄出數丈之外,餘音迴蕩:「得趕路了。跟上。」
  昶山有五峰,以龍王峰最為崎嶇難行,雖然半天時間就趕到山腰,可是越往上山勢越陡峻,兩人又得在野外露宿。由於未時的霧就越來越大,兩人升火休息時天還沒全黑,一樣又是並肩坐在枯樹幹上望著火堆,顧海回往外圍灑了一圈毒粉讓野獸毒物接近不了,接著找了話題聊道:「你出來這麼久,莊子不要緊?」
  「那是風霆山莊,不必太過擔心。總有人會操持一切。」
  「都不擔心尤叔還是誰奪了你莊主之位?」
  「那也要他們贏得了我。不過,有時我會想……既然我於山莊只是一個可以輪替的主人,只要有新的繼位者出現,我也就能卸下一切,與你遊歷八方了吧。」
  「想得倒容易。」顧海回笑了下,說:「你是百年來風霆山莊第一,誰能及你。」
  「只要管得好山莊,不及我又如何。」
  「好,那你別回去了。」顧海回挨近他,勾肩搭背說道:「我們倆就只有你我,浪跡天涯如何?」
  李琹曦只是淺抿笑容斜瞥了他一眼,而他知道李琹曦只是嘴上說說,並不會真的放下風霆山莊。但是就算只是想一想,也夠讓顧海回高興的了。
  「琹曦。我也好想你。」顧海回把腦袋重量都放到李琹曦肩上,像隻豹貓靠在主人身上慵懶撒嬌。說完又不知怎的想起那容姑娘,隨口提起:「不知容姑娘他們去另一條路是要做什麼。」
  「你在意容姑娘?」
  「只是好奇,那兩個人擺明了喜歡容姑娘,可容姑娘卻相中了你。真是個小花癡。」
  「……我覺得……」
  「覺得什麼?」顧海回抬頭看李琹曦側顏,發現李琹曦正警覺盯住前方,他也跟著越過火燄往濃霧看,那白霧好像有意識一樣攏聚、排開,分合不斷,偶爾風起雲動,幽影幢幢,詭譎得讓人心神不寧。
  「應該是我眼花吧。」
  顧海回大翻白眼,諷刺道:「你分明是可惜沒機會再跟那容姑娘一夜風流吧。」
  「你這麼吃醋,真像……」
  「像什麼?」顧海回知道他又要說自己像婆娘,冷眼睨人。李琹曦識相住口,入夜後為免彼此發生危險,兩人輪流守夜。李琹曦守下半夜,只是顧海回並不打算喊醒他,一雙眼貪戀的凝睇思慕多年的男人,總後悔當初為何要與這人結拜成兄弟,多了一個麻煩的名份。
  只不過縱然不是結義兄弟,而是以朋友相稱,他們兩終是難有結果吧。想到這裡,顧海回心中一冷,默默低頭擦拭藏於身上的暗器和機關兵器。心思凝滯在長年相思的沉痾之中,手上的動作卻還是無比俐落迅速,到了子時過後已經找不到事情做,注意力就如流水般全往那個令他心底塌軟的源頭集中。
  李琹曦是以打坐的坐姿入睡,雙手則隨意擱在膝上,顧海回小心翼翼湊近他面前,癡癡看了盞茶的時間後伸手欲碰觸他的唇瓣,但在毫釐之距定住,只讓他的氣息輕吐在指尖上,半晌才又收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再緩緩退回原來的位置。
  顧海回苦澀微笑,想當年他獨闖江湖猶如游魚入海化龍,氣吞山河,亦是很快混出了名氣,誰都沒有怕過。唯有面對李琹曦就像面對一尊神佛,只敢表面逞能,實際上不敢恣情妄為。李琹曦大概也是這樣感覺,所以從不擔心他真的惹下彌天大禍吧。
  「我……」顧海回不出聲,只以嘴型吐露幾字,幾個光是哽在喉間都能將喉嚨灼傷的字眼。更遑論這份心意經年累月的燒烙在他心口、腦海。說到放下,他真做得到麼?十年了,他以為自己走得夠遠,但李琹曦一出現,甚至光聽名字,心底的悸動就讓他了解十年來什麼都不曾改變。
  虛妄、執念、自我,只要李琹曦這名字就能將他打回原形。
  「有殺氣。」李琹曦驟然睜眼,抱住顧海回往地上趴伏,躲避藏在夜色中的突襲。
拈花一笑、陸
  「殺氣。」顧海回好像聽見李琹曦這麼說,緊接著就被撲倒,兩人倒在上滾了三圈,方才經過的地面被劍氣掃出兩道痕跡,李琹曦飄飛的衣擺被削去了一塊布,被風捲到黑暗裡,像是一隻夢中蝶。
  顧海回氣惱有人來擾,避開突擊本想迎戰,李琹曦卻一個青雲隨步撈著他腰身飛到數丈之外的一叢花樹間,按著他的肩說:「我去去就回。很快。」
  說完李琹曦就回頭去收拾那個不長眼的傢伙,顧海回定定站在原地,那種雜魚自己料理也不費什麼力,但冷靜後才覺得李琹曦是擔心他出手太狠,無端虐殺生命吧。
  畢竟他這千峰雨的外號在外雖是響亮,卻並不給人好印象,一般說起他都是冷血殘忍,殺人不眨眼,認錢不認人。也只有萬無缺勉強跟他稱得上是有私交的朋友了。一個武功高卻無俠心的人,行徑幾乎像個邪道,萬一給人知道千峰雨其實就是風霆山莊的人,還是李琹曦的義弟,教世人作何感想?
  「擔心我?還是擔心你名聲,你想的是哪一個?」顧海回將散落的瀏海撩往一側,悠然朝前方劍光閃爍如星的地方移動。聽不遠處長劍揮舞的風聲和那兩者的呼吸,他想:「能與琹曦的冰花凌霄劍對上片刻,想來也是個使劍的高手。不過聽起來,對方已是敗下陣了。」
  走近時就聽李琹曦正在質問對方為何伏擊他們,雲開月現,薄輝灑落,他跟樹林暗處的顧海回都有點訝異,這不是白日裡和那容姑娘一道走的劍士麼?
  劍士臉上有輕傷,衣服也有不少處裂口,雖然儀容狼狽,可是除了臉和耳朵之外竟無再多外傷,明顯是李琹曦手下留情,而只傷外衣不傷及皮肉是需要極精準的拿捏,失之分毫就可能被高手反傷性命。
  看到李琹曦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都如此仁慈,顧海回就氣得心火高張,他這股氣多半是妒嫉,明知道李琹曦就是這種個性,但他最討厭的就是這樣,討厭李琹曦有而自己沒有的俠義心腸。
  劍客雙手撐地,悲號一聲,然後在李琹曦質問下慢慢跪地正坐,雙手擱在腿上今原因說來:「在下……皇豫琅。白日與你們同行至山神小廟前,我和結義兄弟都愛上了容姑娘,三人想到昶山龍王峰的明潭,據說那潭水能映出今生與自己有夫妻姻緣的對象。我義兄與容姑娘都在潭水之中見到彼此,唯卻連自己的模樣都看不到。當下皇某狂性大發,和義兄鬥了一場,甚至波及容姑娘,一時更加顛狂,失了心性繞道至此,感覺到有高手盤據在此,好鬥之心又起,忍不住出手……本來自栩劍術少有敵手,沒想到一連在大俠手裡被挑出破綻,也慢慢恢復人性。雖然回復神智,卻想難得遇見高手,機不可失,倘若此戰能死在李莊主這劍下也好。」
  「你知道我是誰?」
  「風霆山莊之主才會的劍術,過去在下沒機會領教,卻有耳聞。方才劍氣裡那股嚴寒之氣幾乎要將我渾身汗水都凍住,使我攻速遲緩,更影響了內力運行,好像浸在十月寒潭內慢慢等死,就算是稍微有點見識的人也都應該猜到是李莊主了。」
  顧海回走出來,搶在李琹曦開口前說話:「為了一個老是犯花癡的女人去死,枉你是一代劍客。」
  皇豫琅無法反駁,也覺得自己有辱家族和自己的名聲,一拳捶地將礫土上長劍震起,握劍要了斷自己,顧海回射了一根飛針打偏劍鋒,那根針內力傳至他手上觸了穴脈,他的手頓時一麻,劍都握不穩,只能放下。
  李琹曦勸道:「為情所傷,人之常情。若她為了眼前虛影定下終生,也許不值得你以性命追求。人難免一死,不如多活幾日,也許又另有際遇也說不定。」
  這似是而非的話出自李琹曦之口,好像就有點道理,但若顧海回來講可能只會讓對方暴起殺來,顧海回思量這些覺得不如少一事,決定不再插話。皇豫琅好像本就久仰李琹曦之名,聽完話也不再衝動,只是整個人悵然若失的呆在那兒不動。
  李琹曦看向顧海回說:「過來吧。歇一個時辰我們就啟程。」
  顧海回來到他身邊,挑了個舒服的姿勢把頭往他肩上靠,沒什麼防備的睡了起來,很快就氣息穩緩。皇豫琅呆了片刻抬頭看他們兩個,知道李琹曦亦是閉目養神,但並無睡覺,想到剛才這相貌平常的青年敢對自己出言不遜,還有幾次釋出殺意,而且隨時都想偷襲自己似的,不住出聲問:「李大俠與此人是何關係?為何和這樣的人同行一路?」
  皇豫琅心想的是這一代仙俠李琹曦,怎麼與渾身邪氣的青年同行,該不會是有什麼難處。但李琹曦只是淺笑不語,並在唇間豎起食指請他安靜,好像怕擾了青年休息。
  皇豫琅並非不識相,點頭後盤坐原地調息養傷,雖無皮肉傷,可是為了兒女之情倒是真傷了氣脈,與義兄相鬥時,對方也像是要殺了自己一般毫不留情,所以他才格外傷心。好像被義兄背叛的打擊,更勝於愛不到心上人的悲苦。
  一時間無處發洩,才會因為李琹曦隨口問了一句就全盤托出,人家想問的只是他為何行兇,他自己把心事交代出來。現在他也不好意思去追問李大俠的私事,畢竟不是人人都如他這樣行事衝動莽撞。
  一個時辰後天還未亮,顧海回準時醒了,李琹曦起身說:「走吧。」
  皇豫琅趕忙站起來,有點尷尬將長劍負於身後央求道:「二位可是去找神龍?我……如今漫無目的,不知能力與二位同行。」
  顧海回才想開口叫他有多遠滾多遠,李琹曦就客氣回應:「當然可以。這山不是我們的,路也不是。」
  顧海回接腔道:「是啊。不過要找的神龍還不知是怎樣的情況,你要不害怕就一起走吧。」他想,萬一有危險還能多個人墊背。
  三人跑了兩個時辰,一直都只有一條路,路很狹隘,幾乎被雜草掩蓋,是野獸走出來的。但是這條路的盡頭卻是一座佛寺,遠遠就能看到沐浴在陽光中的白塔及木造樓宇,他們進了山門往裡走都不見有人,反而是周圍鳥叫蟲鳴,腳下走的石板磚不知經過多久風吹日曬,邊緣已有風化的痕跡,每塊石磚之間刻意留了距離,在空出的縫製生滿綠苔,白磚綠苔相映成趣,亦是一種自然的禪意。
  這佛寺倚山而建,這時山裡高空中有許多半透明的東西翩翩飛舞,那並不是顧海回討厭的櫻花,方才在山門前也積了許多那些在空中微小旋落之物,乍看還以為是像蜉蝣之類的蟲子,但更虛幻,原來是某種植物正開花結果,從遠處高山上乘風遠播。
  「這是什麼?」顧海回抬手往空中拈了一片半透明像薄翅的東西,中央包裹著扁薄的東西。李琹曦回答:「這是遙遠國度一種樹木的種籽。」
  「呵,是麼?我還以為哪來這麼多蝴蝶,有點吃驚。這景象真是……」顧海回心說這是難得美景,又有美人走在前頭,只可惜餘光一瞄多了一個跟屁蟲。
  走了一會兒才到佛寺前的空地,不見任何僧人,只看到一個掃地僧,僧人看起來已經上了年紀,眉毛都是白的,應該老得可以,只是氣色紅潤,臉上手上沒有什麼皺紋,行動也算是穩健無礙,大概在山裡長住又保養得宜的關係。
  李琹曦上前一步,跟顧海回說:「你去問問那位沙門,龍王願不願聽蘭琰國的國主所求。」
  顧海回錯愕道:「龍就在這寺裡?」不僅他詫異,皇豫琅一聽也是非常狐疑。
  不過顧海回還是上前向那掃地僧行了一個禮,合掌一拜,問候道:「請問這位師父,我們是代替蘭琰國的國主而來,為救一人性命而有求於龍王,不知其尊駕是否能見?」
  掃地僧慈眉善目對他微笑頷首,自身上摸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麻布袋遞出,跟顧海回說:「龍王不會現身,你們也不必取什麼古鏡來求一聲龍嘯。不過這個東西也有相同的效果,把這個拿給白旃那頭老刺蝟,她自然會懂。」
  顧海回聽得一頭霧水,回頭瞅了眼李琹曦,再看老僧,老僧對他苦笑搖頭,然後越過他看向李琹曦沙啞笑道:「有一物天生魔性,偏又靈巧可愛非常,欲將之馴為同道,起念一生,即已染上邪氣。施主莫要執著,不然與魔道沉淪,大羅神仙亦是無能為力。」
  李琹曦靜思半晌,站在顧海回身後應道:「欲見蓮生,遠觀自在,若想採蓮,一時同流合污亦無妨。」
  老僧將東西交給顧海回,後者想開口問話卻又不知從何講起,李琹曦上前拉著顧海回的手,跟那老僧說:「謝過龍王。」
  老僧握著掃帚掃了幾下,隨他們自己離去,顧海回走了幾步回頭喊:「喂,癡情劍客你還不走?」
  皇豫琅像沒聽見有人喊自己,一雙眼緊盯老僧喃喃走近:「真以神龍?聽說神龍所在之處,有堆積如山的稀世珍寶和絕世秘笈能修煉成仙。要是神龍能賜我一樣,讓我贏了我義兄,說不定……」
  李琹曦沒有慢下腳步,拉著顧海回往外走,顧海回沒聽到皇豫琅後來又跟僧人講什麼,但憑那執著會做的事也可想而知,大概還在揪結自己得不到容姑娘吧。他們走出寺外,回到獸道,顧海回問說:「為什麼不理皇豫琅了?」
  「他是不會跟我們走的,打從一開始他就是為了龍王的寶物和那容姑娘才到這山裡。有時候,為了執著而活著,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居然還想著女人啊……」顧海回設想了一下自己若是那劍客,但實在無法想像,古怪微笑了下不再繞在無意義的問題上。他又道:「龍真的在那座寺裡?」
  李琹曦平靜回答:「我們方才不就已經見過了?」
  這讓顧海回頓了一下,瞠目叫道:「你說那老頭兒是龍?那為何不現形啊。」
  「忘了以前你讀過的書了麼,凡人之軀承受不住龍威,若老僧當場現形,只怕你我一瞬間就成了肉泥,骨骼化作齎粉。這一路還算順遂,我們返回蘭琰國,早點助白婆婆解救辛十二吧。」
  「你是想快點還清那人的人情,說不定還讓對方往後都不好意思再麻煩你了不是?」
  李琹曦挑了下眉默認,又聽顧海回問:「這個粗布裡的東西是什麼?要不要先解開察看,萬一龍王隨便放顆石頭誆我們,那我們怎麼好跟那男人交代?」
  「也好。當心有異。」
  「不怕,憑我手對東西的敏銳度,這一摸就覺得沒機關,除非龍王還施了法術。待我解開來看,是什麼東西越摸越像石頭,難不成是寶石原礦?」
  兩人邊走邊聊,李琹曦也有點好奇用餘光一瞥,只看到顧海回打開袋口後神情呆滯,李琹曦接過袋子自己看,跟著也是眉心一蹙。
  「真是石頭。」顧海回肯定道。
  「嗯。」
  「半邊稜角粗糙,半邊宛如鴿子蛋圓潤光滑。但它還是石頭……」
  李琹曦一聽顧海語帶嘲諷的描述,好像想到了什麼,拿起石頭端詳了幾眼,兩指夾住圓潤的一端發現能夠旋動,這是兩塊石頭嵌作一塊,嵌合處被動了以後開始發出微光,他趕緊逆向旋緊,收進袋裡說:「原來東西是在這石頭裡,石頭本身就是機關。我怕看了之後東西失效,還是就此打住,將此物原封不動帶去蘭琰國吧。」
  「呃、嗯,都聽你的。」顧海回被他慎重其事的說明嚇一跳,點頭大吐一口氣,接著又跟他說:「時候還早,不如我們去皇豫琅講的那座明潭瞧一瞧?」
  這提議令李琹曦莞爾,他知道顧海回還是依賴自己的那個小孩,不是外頭冷血無情的千峰雨。所以,他不會再放顧海回走了,不會讓這孩子獨自再入江湖。
  「都來到這兒,也不差幾個時辰。也好。」李琹曦同意,兩人就繞了路去另一條道上的明潭。
  前往明潭一路無阻,相對於他們之前走的路還要平坦寬闊一些,只不過已經開始起霧,即使上去也得馬上下山。一路無人煙,不過夾道樹木和石頭皆有兵器劈砍破壞過的痕跡,大概是皇豫琅和其義兄打鬥時所留下。
  明潭比他們所想的規模還小,充其量只算是個池塘,他們抵達時是在陡峻的坡上俯視一汪池水,雖然覺得明潭不大,但已有一半以上被霧籠罩看不到。周圍草木蓬生,仔細尋找會發現藏了一條小徑能繞到下方一觀潭水景象。不過李琹曦是直接縱身一躍飛到潭邊一塊白色巨岩上,顧海回忙跟在後頭,落在他身旁瞅了眼浮了一些花瓣、草屑的水面問:「你看見什麼沒有?」
  李琹曦沉吟了聲,轉頭反問:「你呢?不是你好奇想來看個究竟,看出名堂沒有?」
  「我……」顧海回也擔心李琹曦看出了自己不想聽的東西,又止不住好奇,上前一步往水面望,乍看這潭水很普通,也沒什麼奇怪的感應,可他定睛一瞧從喉間壓出輕聲:「噫?」
  「如何?我瞧這還是是普通的池塘罷了。」李琹曦無奈道:「走吧。再不走要看不清路了。」
  李琹曦無趣要轉身下山,顧海回忙抓住他手肘再問:「你真的沒看出它哪裡古怪?」
  「我只看到我自己。」
  「什麼?」
  李琹曦悠然一笑說:「有什麼奇怪的。普通水中倒映罷了。」
  「我不信,你、再瞧仔細點。」
  結果李琹曦拗不過他,回頭再往水面看了眼,他面無表情,卻發現水裡的自己一雙眼死死盯著身旁的人,他忽覺有異,轉眼睞向顧海回。顧海回對上他狐疑的視線,問說:「看出什麼了?」
  「還是只看見我。」李琹曦語帶保留,反問道:「你究竟怎麼了?」
  「因為我看不到自己啊……水面上有光影,有花樹,有浮雲,甚至也有你,就只是你的普通倒映,但卻沒有我……」他看李琹曦納悶的望著自己,也給不了自己什麼解釋,嘆了口氣說:「罷了。走吧。這地方妖氛濃重,不宜久留。」
  兩人有了共識就加緊腳步想在天黑前趕回花鳴她哥哥的野店,再投宿一晚,接著返回蘭琰國。到了野店就看到皇豫琅的義兄獨自在一樓吃東西喝酒,花鳴用母語和族人聊天,見了他們也當沒看到似的,是老闆親自過來招呼。兩人又住進同一間房,老闆說:「你們見著神龍了?」
  李琹曦他們還沒開口回話,老闆又逕自講:「八成是沒有吧。這也是正常的,那條路光這一個月就有二十多人上去,走到盡頭就沒有路了。傳說有緣者才能找到龍的所在地,我曾祖父那輩有人遇過龍,再後來就沒聽說了。」
  顧海回和李琹曦目光相對,有默契的不去反駁,前者換了話題問:「曾和我們上山的容姑娘怎麼沒和一樓那位刀客一起出現?」
  老闆歪頭撓著有鬍渣的腮幫子說:「不清楚。他來的時候就一個人。」
  「是麼。」顧海回沒再多講,老闆下樓之後他靠在欄杆上俯瞰刀客桌上那一鍋肉,他跟身後要開門進房的李琹曦說:「這兩天野店收獲不錯啊,能給客人這麼一大鍋帶骨的肉湯。你看他吃得多津津有味。」
  李琹曦回頭瞄他一眼,聽那番話竟有了弔詭的猜想。顧海回又說:「很久以前,我出生之地,我聞過金鈴子被烹食的味道。雖是掺了不少東西,可是底下飄上來的肉味越聞越像我記憶裡的……烹食金鈴子的味道。」
  「容姑娘她,在那鍋裡?」李琹曦疑惑,但並不驚訝。
  「八成是。」
  李琹曦卻只是眉心微結,不置一詞就轉身進房。跟進來的青年問他說:「你不好奇?」
  「不好奇。凡事皆有因果報應,有些事也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原來這野店其實也是黑店。老闆什麼都曉得卻推說不知。」
  「你擔心晚點老闆端人肉給我們吃?」
  顧海回聽了大笑數聲說:「我不擔心,可那鍋肉,刀客是不會分人的。他這麼想霸佔容姑娘,不惜殺死她將她拆吃入腹,又怎麼可能與人分食。」
  「你懂他?」
  「猜的。一定是覺得容姑娘也許心裡還有義弟的影子,妒嫉心作祟,想到這樣就能徹底擁有她,所以瘋魔了。」
  李琹曦不解,他問:「既然容姑娘願意跟他,他為何還能狠得下心來?」
  「你終於好奇啦。」挑起李琹曦的好奇心,顧海回把門掩好,興味道:「我想,他應該是覺得容姑娘跟了自己也是一時的。他都能狠心要殺皇豫琅了,當然也能狠心殺了容姑娘,這麼一來容姑娘在他心目中就永遠都是愛著自己的。那刀客武功不低弱,想是能讓容姑娘在沒察覺到以前就氣絕身亡。」
  「就因為這樣?」
  「不,容姑娘本身也有不少問題。她的個性也許是令刀客不安的原因。」顧海回抿笑,表情略微邪氣走向李琹曦,開始模仿姑娘嬌媚的神態言行,倚向李琹曦說:「郎君,你真的喜歡我,由衷愛我麼?」
  看出顧海回在學容姑娘,李琹曦笑他孩子心性,但也配合的握住顧海回的手應道:「此心此情,天地日月可鑑。」
  「永不改變?」
  「至死不渝。」
  「若我將來年老色衰又如何?」
  「我亦與你相同老去,我心有你,長相廝守。生是同寢,死要同穴,縱是衰老,也只有我曉得你最好。」
  「萬一你將來老得比我慢,或是你變心了,你怎麼保證絕不棄我?」
  「不會。哪怕你有異心我也不准你離開我。若要拘泥這皮相,不如將它除去,靈肉相融才好。」李琹曦說完愣住,接著輕笑道:「原來是這樣。」
  顧海回恢復本來神態,站開來,與之相視微笑,心中同樣一句「原來如此」,所感悟的卻是自己的心事。他將自己投射到容姑娘與刀客的事情上,再想起皇豫琅所求的究竟是容姑娘還是那些稀世寶藏,忽然覺得人面對情愛欲望時真是原形畢露……
  自己是否也一樣,那為何李琹曦卻看不出來?又或者是他一開始對李琹曦就已經是這麼著迷入魔的狀態?
  顧海回的心又陷入迷惘徬徨,除了跟著李琹曦行動之外什麼都無法思考反應。他們趕在十日之內回到蘭琰國,李琹曦欲返回古鏡,國主守約不收回,顧海回看李琹曦也不稀罕,就代為收下。
  到此就無他們的事了,不過他們又被留下設宴酬謝,李琹曦並無要事就和顧海回一同留下。國主說他們就算是住個三、五年也不要緊,還差遣一批宮奴供其使喚,顧海回嫌他們多餘就讓他們全守在住處的院落外圍,白天就讓他們領著四處觀光,不少出入行宮議政的官員也送了禮物想巴結李琹曦。
  第五日屋裡桌椅已堆滿禮品,顧海回忙著拆開來看,邊看邊聊說:「琹曦,你瞧這東西送得真有心,這是瀾煙峽掘出的玉石雕琢的蜘蛛和蛇,瀾煙就在極樂城周圍,也是靈氣鼎盛之所。這兩件東西只要滴血認主,將來就能傳信了。我要蜘蛛,這蛇就留給你吧。」
  李琹曦走過去不感興趣睇了一眼,將那嵌了琉璃石的寶盒蓋上,告訴他說:「這裡的東西,我一件都不想拿。待了五日,也差不多了。」
  「為什麼不拿,反正是他們自己想給的。」
  「我不需這些東西。」
  顧海回覺得被潑冷水,低頭嘀咕:「不需要可是想要啊。你是大俠我又不是。我也是為了你挑這一件東西,好心為你還被嫌棄。」
  李琹曦聽得一清二楚,他說:「我只是不想跟外頭的人事有過多牽扯。人世因緣難斷,就算是遠離塵囂的六神嶽也免不了要面對江湖事,一代又一代,沒完沒了。」
  「做什麼管那麼多,沒人逼你擔著山莊這個重擔啊。」
  「既要有個擋風遮雨的歸宿,又不想要為它負責,天底下沒有這麼輕鬆便宜的事。」
  「哈。我覺得我就是個例子,當你的便宜弟弟不知道多自在輕鬆。哪天你不要我了,我也能一個人逍遙江湖。是你把它當一回事,有時說放下就放下,做了之後才覺得沒那麼嚴重。」顧海回講完自己都深感訝異,以前他絕對不會有這種想法,也不會和李琹曦這麼說話。也許是和李琹曦相處久了,受了影響,意識裡也有一部分將對方當作兄長,言行相對收歛。但現在他不知哪根筋不對,居然大放厥詞。
  李琹曦靜靜聽完,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看得顧海回有點緊張,然後他吐了一字:「好。」
  顧海回心慌想道:「好什麼好?」
  「這麼多年,是我勉強將你困在六神嶽,束縛在身邊了。你要逍遙自在,就隨你吧。海回,我走了,你好自為之。」
  顧海回被李琹曦的言語和冷漠的態度嚇傻,呆滯良久,看著李琹曦跨出門口後像隻仙鶴般撲稜飛走,一點讓人後悔挽留的餘地都不留。他環視這一屋的精緻奢華,每件他能拿走的東西頓時全都不想要了。
  他從來沒見過李琹曦真正生氣是什麼模樣,還以為李琹曦真像神佛般有神性沒人性,若非自己常逗著李琹曦把人逗出一點情緒,還真擔憂逐漸年長成熟的李琹曦會沒了喜怒哀樂、七情六欲,離他遠去。
  「琹曦,這是生氣了?」顧海回胸口一痛,連呼吸都覺得難受,只跟外頭宮奴交代了一句「我們走了」就追出去找人。這一刻他知道自己依然沒辦法完全放下李琹曦,這麼多年的感情和思慕哪有這樣容易放下。
  只要李琹曦還肯理睬他,對他有諸多想法,就算生氣也沒關係,千萬不要拋下他一個。過去李琹曦八成也是這樣想的,想對唯一的親人好,儘管沒有血緣關係,卻有生過死過的羈絆,有一同生活的點滴記憶。
  而不久前他卻輕挑虛浮的開口傷了李琹曦。
  這七寶琉璃宮很大,不過顧海回也是很快就繞了出來,畢竟已經不是初次來訪那麼陌生。宮外仍是一片春光明媚,但他找不到李琹曦。他沒有多想,立刻北行前往六神嶽,原本要去西篁寺的打算也取消。
  這一趟回風霆山莊,莊裡的人待他依舊是外熱內冷,拿他當二主人對待,心中卻不是這樣看待。只是他早已無所謂,只想等李琹曦回來。可是尤總管卻說:「莊主只有捎信吩咐,歸期未定,山莊閉不見客,一切事務如常。他沒有回來。」
  顧海回強作鎮定,住回山莊想守候那人歸來,可是春去秋來,竟沒有李琹曦一點消息,莊裡的人居然也都能像平常那樣做事、生活。他開始恐慌了,從前他覺得李琹曦就是和風霆山莊一體的,不管自己在外頭怎樣,只要回山莊就能見到李琹曦,或是李琹曦會主動找到他。
  他從沒有像這樣徬徨無措,像隻無頭蒼蠅。
  「琹曦,你去哪裡……你不要這裡,也不要我了麼?你在外頭過得苦不苦……」就算知道李琹曦是個怎樣厲害的人物,顧海回仍忍不住擔憂其安危,要不是遇著危險怎麼這麼久都不出現?
拈花一笑、柒
  六神嶽迎來寒冬,此嶽雖不及極樂城邊的峰巒險阻難行,亦不乏絕壁奇峰,大水懸流之景貌,是個修煉的好地方。
  顧海回又回到山莊數月,依舊等不到李琹曦的消息,他也不再胡鬧生事,從前鬧事無非是因為李琹曦在,他想引起那人關注,現在就沒心思搞那些孩子把戲,雖然過去他很少參與山莊大小事務,但是跟著李琹曦也看了不少。
  莊裡的長輩雖不待見他,不過看他過得安份,亦像是有心幫忙,近來也會過來請示他意見,再不久就要冬至,莊裡大大小小都已經備好冬衣及過年的準備,尤總管拿了一疊簿冊找到顧海回住處,請顧海回過目一些帳目和之後下山採買的物品。
  顧海回翻著冊子,拿毛筆在空白處提點幾處,兩人討論了一個上午,尤總管主動提道:「我想冬至的話,莊主說不定會回來。」
  「是麼?尤叔,你真這麼想?萬一他都不回來怎麼辦?」顧海回眉心凝著淺愁,苦笑了下。
  尤總管理所當然答道:「不是還有你麼。」
  「我?」
  「是。你是這莊裡的二主人。若莊主不在,一切就由你作主,這是自然的。」
  「你們不是不怎麼喜歡我?」
  「一家人,也不是喜歡上了才做一家人。再說,相處久了,多少有點感情,自己人的脾性還是自己人能捉摸,怎麼也比外頭的人來得好。莊主不在的時候,二當家您不是亦將莊主的責任都攬在身上做?秦氏小兒子急病須救治,您親自背著那小兒趕下山尋大夫,聽說山陰出現野獸食人,您也親自帶著莊裡的人去設陷阱,中元、中秋,本是莊主要主持的場面,也是您出面安排。過去這城莊裡的人沒少吃過您的虧,您喜歡戲弄人,卻從不傷莊裡人的性命,這幾個月您做的事情也並不是別有居心,其實你和莊主有點像,就是極為護短。二當家您當我們是自己人,我們又怎麼會將你視作外人。」
  顧海回沒想到尤總管也學之前李琹曦那樣忽然說了這麼多話,一時尷尬無措,只得僵著表情點頭,想到李琹曦曾說過的話,越覺得人情世故相當麻煩。就因為相處後有了感情,他對這山莊也產生特別的羈絆了。
  「萬一我像李琹曦那樣走了,這山莊該怎麼辦?」
  尤總管倒是看得很豁達,他說:「不怎麼辦。以前沒有你,它也沒事。」
  這回答讓顧海回一愣,這尤叔說的話一下子溫情滿滿,一下子就冷漠乾脆,教他不知該怎麼消化,只好付之一笑。
  山上冬天來得又早又冷,風霆山莊的梅花林乍看蕭瑟,但枝椏已經發出花苞,有了這發現的顧海回心情有點愉快,佇足在梅林中久久不動,好像已經能聞見香氣似的。他正在回味的是記憶裡的風光。
  有一年,這片梅花林子花開正茂,還是細雪紛飛的時候,他在這裡試暗器,李琹曦碰巧出現,兩人臨時興起切磋起來。他用李琹曦教的掌法將毒水打出,毒水因真氣變作飛霜,李琹曦挽劍一掃,將毒霜雪捲上天,又拋出披在肩上的白袍將毒雪盡收其中,那件袍子落地不久就被毒雪蝕得坑坑洞洞。
  李琹曦一臉訝異,他道:「怎麼一個人玩這樣危險的東西?」
  顧海回還以為會被怪罪,聽完鬆了口氣回答說:「對我來說不危險,況且這裡偏僻,不會傷了莊子裡的人。」
  「你怎知不會?」
  「因為他們肯定不會主動來找我,我也不喜歡去太多人的地方。」顧海回邊說邊走近李琹曦,當時還矮他一個腦袋,朝他大展雙臂抱住人問:「你冷不冷?怎麼拿衣服去包住毒雪?」
  「我是怕毒死了這些梅花,它們還沒開花就要死,豈不可憐?」
  「那好吧。往後我不在莊裡弄這些毒了。」顧海回抬頭朝李琹曦咧嘴笑,退開一步把手套脫了,拿過李琹曦的劍模仿對方舞劍的姿態,一面調戲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吾不及白雪,又不勝梅香,可吾家阿兄又白又香,天下第一。」
  李琹曦站在原地望著顧海回熙然一笑,就像和樂的兄弟二人,只不過顧海回心裡早已萌生情愫,而他並不知曉,還道:「胡說八道。在為兄眼裡,你就算不夠白,但也還算是香的。」
  「是麼?」
  「天生傲骨,遺世獨立。」李琹曦笑得無奈,他說:「若要與寒梅相伴,就只有化作飛雪,才能與君相逢。」
  往昔歷歷在目,顧海回在還未開花的梅林間睜開眼來,悵然低喃:「你說願作我的根,要化雪相逢,這裡梅花要開了,你怎麼還不回來?就為當日幾句戲言生氣,我也不是有心氣你……」
  他越想越頹喪,頭低低的盯著腳下,發現自己剛睡醒也沒穿鞋就過來,一路上也沒遇到任何人,自然無人提醒他。真像行屍走肉,才幾個月他就撐不住了,過去分開十年究竟是怎麼度過的?
  「不,這不一樣。」同樣是分開,只要他想找,到六神嶽一定見得到對方。如今卻不同,人不在六神嶽,託萬無缺動用關係去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西篁寺是他搜集情報的另一個據點,但那兒的人脈也一樣派不上用場。
  這裡沒有他所思慕的人,卻徒有回憶,時時刻刻都是煎熬,這樣的地方他快待不住了。
  就在這時萬無缺和他的女保鑣們上六神嶽,遠遠的萬無缺就看見顧海回一人站在冬季積雪的樹林間像是一縷魂魄,揚聲就喊:「喂──顧老弟,你回魂吶!」
  顧海回聽見是萬無缺在喊,回頭像隻飛燕疾疾飛來,眨眼就落在萬無缺面前問:「有他消息了?」
  「不是。」萬無缺被顧海回像鬼魅般輕快的身法嚇一跳,雖然梅蘭竹菊都把他護著,但他知道她們敵不過此人,而且她們看顧海回的眼神根本不像有所防備。就算顧海回不會傷了他,但這一身凜冽氣質還是讓他不自覺退怯一步。
  「不是?那尤叔怎麼放你們進來。」
  「我是來告訴你,近來有不少人都來找我問千峰雨的下落,我啊──」
  顧海回搶話說:「找我作甚麼,尋仇的讓他們去西篁寺,我自會赴約。順便讓他們把棺材跟墓地都備好。」
  「不是尋仇,是、是想找你救命的,要不就是找你幫忙殺惡官的,再不然就是想謝謝你的恩情要給你作奴作家僕的……噯,你到底這幾個月偷偷幹什麼去了?怎麼名聲一下子好成這樣?太矯情了你,背著我偷賺是吧你?」萬無缺說著又伸手摸他臉龐認真道:「怎麼面容變得如此憔悴,就說你是那狐黃灰白柳的魔子魔孫,幹好事會累倒你,不符你的性情啊。嘖嘖嘖,累得不成人形了這是、高山除了草也沒什麼能啃的,不如跟我下山,萬哥哥我給你補一補。」
  顧海回冷眼瞟他,聽萬無缺描述那個假貨的作為確實不像他,他雖然不是逞兇鬥狠之輩,也沒有那麼俠義心腸,思緒一轉好像捕捉到一種可能性,但念頭還沒鮮明就被尤叔的呼喚打散了。
  「二當家,有訪客來找,說是在昶山有幾面之緣的劍士。」
  「哦?」顧海回看向萬無缺他們,問:「你要不要隨我一同去看看?那人說不定能認識認識。」
  萬無缺昂首哼道:「你是這裡的人,還不快帶路。」
  顧海回習慣他那小人嘴臉,逕自走在前頭。梅蘭竹菊很溫順的圍著萬無缺走,各自攜著行囊和兵器,沒有流露半點煞氣,算是稱職又賞心悅目的保鑣兼侍女。
  來訪的劍士就是曾在昶山認識的皇豫琅,顧海回心中有底,但是一見面又一次驚豔這個男人的變化,這個人已經不像數月以前失意消沉的狀態,現在不僅容光煥發,雙手交握在劍柄尾端拄地站候的姿態亦是神氣威風,一身穿著都是價值不匪的上好錦緞,臉上好像掛著笑容,整個判若兩人。
  「皇豫琅?」顧海回狐疑喊了人,那人微微挑了一邊眉毛,也疑道:「我聽說莊主不在,想會一會這兒的二當家。你就是二當家麼?原來亦是個少年郎君,骨骼清奇,又生得面若桃花。」
  顧海回聽他越講越沒一句正經,想到之前都是戴人皮面具在昶山活動,莫怪對方不識得自己了。他無奈哼了口氣說:「當日在昶山,你偷襲李琹曦,與他同行的另一人是我。只不過我戴了人皮面具,你如今才沒瞧出是我。」
  皇豫琅仔細端詳他幾眼,低聲忖道:「怪不得這聲音像在哪兒聽過。皮相雖好,就是憔悴了點。難道你失戀了?這高山野地的,總不可能是縱欲過度吧。」
  聽見這話,顧海回又轉頭冷冷瞟著萬無缺,萬無缺聳肩撇清說:「看我作甚麼,又不是我講的。」
  顧海回又迎視來者,淡然沉定的問:「不知閣下今日相找,有何指教。雖然家兄不在,但也許在下能作主也不一定,有事且說無妨。」
  皇豫琅聽他講得客氣,也不好再開玩笑逗弄對方,摸了摸鼻子訕笑說:「其實我是經過此地,想起曾經讓李莊主一言去了尋死的念頭,就想上山來拜謝、敘舊,順便切磋切磋。當初得龍王賜了劍術秘笈,近日修煉有所領悟,頗有進境,所以……哈哈。不過可惜李莊主不在。」
  「劍術啊。在下恐怕不及家兄,不過單純是武藝切磋、純粹消遣,倒是能夠奉陪。」
  「那也不錯。」
  萬無缺是聽過皇豫琅這人的名聲,皇家也是個名門望族,劍譜在江湖上排行前三,只不過千峰雨的暗器和毒術也是近年來一絕,罕有敵手了。害他不知該替誰擔心,不過還是故作輕鬆湊熱鬧的樣子提醒那皇豫琅說:「對了,挑戰之前你是不是先弄明白這位二當家擅長什麼?」
  皇豫琅疑說:「既是李莊主的弟弟,不也是劍術、掌法和輕功麼?」
  「我擅長暗器,輕功,還有毒跟易容。」顧海回負手走在前頭,說完回首一笑,邀道:「前輩,請。」
  一伙人來到附近的演武場上,皇豫琅抽出慣用一口三尺寶劍,對上顧海回赤手空拳,前者瞥了眼道場周邊陳列的兵器說道:「你也挑個兵器吧。這樣看來我也不是欺負你手無寸鐵。」
  「我不擅長那些兵器,拿著反而礙手礙腳。你就來吧。」
  皇豫琅不再客氣,揮劍姿勢俐落沒有多餘花巧的動作,顧海回身法輕疾如風,避開劍鋒帶出的劍氣。
  場上開打的同時,跟著來的尤叔已經替萬無缺備了一桌酒和點心,四位美人伺候著,萬無缺跟著老友也喊一聲尤叔說:「尤叔,你也坐啊。」
  「這與身份不合,謝過萬郎君。」
  「呵,那好吧。唉,他這脾氣一點也沒改,永遠都那麼隨興。說打就打起來了。」
  場邊閒客閒聊的同時,皇豫琅一劍朝顧海回側身閃避的前胸騞然揮畫,顧海回仰翻借力,雙腿一蹬在其肚腹踢連踹兩腳,緊接著像離弦的箭一般退到劍擊範圍外,兩手的手指比著奇怪的手勢,細看就會看見他指間纏著銀色細線,線的另一端是繞在皇豫琅的劍穗、劍鍔、雙腕及手指上,佈得密密麻麻的。
  皇豫琅大驚,發覺之前對方拳腳迎擊不過虛招,要制得他雙手不受控制才是目的,而且那細線憑他自詡高深的內力還無法掙脫弄斷,微慍道:「這是什麼?」
  「這是我星羅棋佈的其中一招,每條線跟結都扣住你的穴脈、肌骨,還能竊取你的內力轉為己用。越是掙扎就越是逃脫不了。萬一遇上厲害的對手,還能從這線上下毒。如何?」
  顧海回說明自己設計的招術,詢問敵人的表情充滿期待,好像等著被誇獎,看得皇豫琅有一剎那心底發毛,頭皮發麻。皇豫琅皺眉,乾脆不靠內力,任由顧海回將他當傀儡般戲耍了一會兒,顧海回好笑說:「怎麼?這樣快就不鬥了?」
  皇豫琅假裝喪失鬥志誘其輕敵,一邊尋找對手破綻,一邊避開要害。這說是切磋,但畢竟高手過招,弄不好也是非死即傷。
  場邊來了越來越多人,也是平日習武的練家子,他們難得看二當家在莊裡放暗器施毒,瞧得興起不說,萬無缺還當場開了賭盤讓大家小賭怡情。顧海回居於上風,聽見萬無缺引起的騷動不由得心生感慨,有一種人無論生死都不會出賣朋友,還有一種人活了死了都把朋友稱斤論兩的賣。萬無缺賣他顧海回的價還真不低,倒讓他有點好笑,這算是被抬舉了?
  「不靠內力還能撐得了一盞茶的時間,不愧是當今高手。」顧海回微瞇起眼,想著該收手不玩了,但萬無缺肯定要對他半途而廢破口大罵,只是猶豫了一瞬間,就被逮到機會反制,那皇豫琅竟棄劍抽身,銀線鬆動後徒手打來一掌,顧海回胸口受創,整個人飛起翻了一圈再摔回道場,整個人又在場上滾了兩圈,一手呈爪抓住地磚,石磚上隱約被撓出了爪痕。
  「噗咕……呃……」顧海回摀嘴,吐了些今早吃的東西,沒多久吐的東西和了血,看是受了內傷。
  皇豫琅是憑直覺反擊,看到他吐血也是嚇一跳,正想就此打住,卻見伏跪在前方的青年渾身釋出一股凌厲兇狠的煞氣。皇豫琅登時停步不敢貿然向前,雖然正是深山嚴冬,但他感覺這寒氣比山裡的冷風還刺骨,連外圍不懂武功的萬無缺都看出不對勁,尤叔更是出聲要所有人退到遠處的建物裡,這不過是幾句話的工夫,顧海回突然暴起,旋身騰躍至高處吼道:「銀──漢──」
  萬無缺只聽兩字就急忙把眼前一道門關上蹲低,尖叫道:「他氣瘋啦!大家快躲好,暗器不長眼的!小心千峰雨啊──」
  這招銀漢流鏑在千峰雨初闖武林時,還是用具體金屬打造的暗器,一個不比巴掌大的機關裡滿滿都是淬毒的細針,針細如髮還有倒勾,一旦啟動就像針雨,漫天閃爍銀光就如同繁星,所以才取了這名字。再後來幾年,顧海回把這有形的暗器練成了無形,也不必費心保養機關了,內力有成,至寒真氣已經練出火侯的他就直接帶著自煉的毒水,必要時把毒水凝成毒針暴射而出。缺了倒勾的特點,但一樣很致命。
  皇豫琅見其發招的氣勢只覺毛骨悚然,沒有怒罵的餘裕,因驚懼憤怒而湧出怪力,用劍氣挑起丈二見方的大石磚擋禦,他徒手抬高石專一端,立刻就聽到冰針擊石的響聲,也能看見外圍毒水所凝的冰針刺入雪地和磚地,沒多久融化並腐蝕物體。
  驀地石磚一沉,是顧海回一腳獨立在磚緣上,雙手抱胸彎下腰問:「還打麼?」
  皇豫琅暗暗抽了口涼氣,看對方似乎已經氣消、恢復理智,自己反而胸中燃起一把無名火,掀了那塊地磚把人甩開,顧海回又是輕鬆一跳落到他面前,他沉著臉冷聲道:「你剛才想把所有人都殺了是不是!」
  「怎麼會。這毒是毒了點,但有我在,一定不會讓他們死的。至於你,就不在我保護的範圍。」顧海回瞄到皇豫琅的手上有傷,皇豫琅額頭都是汗,他問:「你沒躲好,傷了手是麼?我瞧瞧。」
  皇豫琅確實被毒針擦傷,那毒讓他疼得難受,所以並沒有拒絕顧海回查看傷勢。顧海回只瞅了眼就咬破自己手指遞到皇豫琅面前說:「我的血能解毒,你快喝。」
  皇豫琅不是不信,只是要他就這麼含著顧海回的手指,難免覺得彆扭。顧海回看了他為難的樣子反而起了惡作劇的心思,壞笑道:「怎麼?手上的滋味差,那好吧,我也被你打得滿口血,你比較想吃有口水的?」
  顧海回不光是出言嚇唬皇豫琅,而且捧住對方的臉吻上去,把嘴裡的血和口水都吐過去。皇豫琅驚呆了,腦子一片空白,但為了解毒也沒辦法,甚至覺得顧海回的唇瓣柔軟,本能想去勾那濕滑靈巧的舌頭,顧海回卻立刻抽身,抹了抹嘴有些後悔道:「好心解你毒,你倒是很會佔便宜。怎麼?女人愛不著,還想試試男的麼?」
  「……又不是我去親你的。」皇豫琅被突襲得有點恍惚,也沒有惱羞成怒,反而還在盯著顧海回說話的嘴巴。
  顧海回覺得自己調戲失敗,心情不大好,擺手說:「罷了,打得盡興就好。你也累了,喝不喝酒?」他甫轉身,就看見萬無缺和尤叔他們罵罵咧咧走出屋外,但沒有人圍上來數落他,因為他們前方站著李琹曦。
  李琹曦神色沉靜,穿著白衣披著白狐裘,一指往顧海回身上輕彈,凌空點了穴道,顧海回突然整個人失重跪下。
  「呼……哥哥……」外人面前,顧海回一向不喊他名字,這是習慣。他知道李琹曦氣還沒消,可能也看到或知道方才發生什麼事,所以罰他下跪。
  皇豫琅見到顧海回喘息不穩,想到他被自己打得內傷,想跟李琹曦解釋並說情,但李琹曦實在給人一種不怒而威、遙不可及的壓迫,害他也像犯錯一樣僵在原地不動。
  「海回。你答應過不在莊裡施毒放暗器,如今不僅毒傷了客人,還險些傷了莊裡的人。」
  「我一時……氣急了才……以後絕對不會了。哥哥,你終於回──」
  「跪著。」李琹曦一開口,本來想撲過來的顧海回又即刻跪地,低頭不吭聲。
  皇豫琅梳理了情緒,插話說:「李莊主,我們其實是在切磋,本來是想領教您的劍術,不過、今日這樣也不好意思再叨擾。」
  李琹曦面對皇豫琅沒有什麼表情,順著對方的話說:「既然毒已解,還是請回吧。」
  尤總管有點意外莊主會直接送客,以往都還會客氣留客人一晚,免得訪客不及趕下山找地方住。這次就算被人說待客不周也一點都沒有退讓的意思,直接就吩咐他們說:「尤叔,送這位客人和海回的朋友們下山。」
  尤總管領下命令,走上前比了一個手勢指示方向說:「各位請隨我來。」
  萬無缺很傻眼,連他這個熟客都被趕,不過他心底莫名忌憚這個李琹曦,就連他的侍女們也不敢多瞧那人一眼,只好跟隨尤總管離開。臨走前他朝顧海回望了眼,顧海回頭低低卻也偏過頭回覷他,他用嘴型說:「你自求多福吧。」
  顧海回也無聲回應單字:「滾。」
  「海回。」
  「是、哥哥。」
  「起來。」
  顧海回有些遲疑,但還是迅速站起來看著李琹曦,捨不得挪開眼,急著看看這人哪裡瘦了、哪裡變了,然後發覺這個人的模樣沒有改變,就是眼神又比從前滄桑了些。李琹曦同樣在凝望顧海回,兩人就這麼無言相對許久。
  「過來。」李琹曦一開口,顧海回就迫不及待湊過去,雙臂一展把他抱得緊緊的,也不再管他是否生氣,並在他耳邊喃喃:「太好了。琹曦,你回來了。我一直在等你,我沒有胡鬧,剛才真的是一時失控,不是有意的……你罰我也好,不要再走了。琹曦,你在外面都是怎麼過的?我每天都覺得很害怕,江湖那麼大,我怕你出去就不回來了。」
  「你這下多少也曉得我過去是如何擔憂你的了?」李琹曦有些無奈,屈起手握住顧海回的雙臂把人拉開來,互看了一眼說:「你應該從萬無缺那裡聽到風聲了。」
  「你在假扮我,還做好事?」
  李琹曦若有似無挑眉,告訴他說:「千峰雨洗心革面,只殺該殺之人,不做陰損之事,但畢竟前半生造孽太多,終是淪為他人刀下亡魂。從此再沒有千峰雨這個人。」
  顧海回懵懵眨了眨眼,好像會意了什麼,猜測道:「你該不會是在外頭佈局把千峰雨給演死了?」
  「已經沒有千峰雨。所以你不必再去外頭,所有知道千峰雨的人都以為他死了。而唯一知道你就是千峰雨的,就只剩萬無缺他們和柳音。」
  顧海回掌心冒汗,疑問:「你擔心他們?」
  「不擔心。萬無缺能出賣任何人的事,但他不會連自己的命也賣了。」
  「呃……」
  「還有一個是人微言輕,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即使知道你的真面目,也以為你死了。」李琹曦伸手把顧海回亂了的瀏海、鬢髮撩順,又拉起他的手覷了眼,關心道:「疼麼?」
  「只是個小傷,天這麼冷,都不流血了。」
  「嗯。」李琹曦還是把那手指湊到唇間,伸舌舔了舔傷口,唇舌溫柔碰觸它。
  顧海回很訝異,他覺得那根手指都要融化,有一種奇妙曖昧的感覺從指尖漫延,流遍周身,好像生了細軟的藤蔓纏著他,藤蔓的莖梢撓得心口發癢酥軟,幾乎快站不穩。
  李琹曦抬眼和他相看,眼裡卻無半點異樣情緒。顧海回一回過神來,立刻拉著李琹曦的手說:「你上次離開是不是很生氣?我不是有心的,你不要再一聲不吭丟下我。」
  「好。你再喊我一聲,我想聽你的聲音。」
  「哥哥。」
  「……再喊,喊名字。」
  顧海回意外他會要求自己喊名字,但他萬分樂意,開心喊了幾聲:「琹曦。琹曦。我真想你,無時無刻都盼你回來,無時無刻。有時半夜醒了都會希望你就在床頭看著我,白天忙完也希望一抬頭就看到你。琹曦。你想不想我?」
  李琹曦走出道場,往梅花林移動,顧海回巴不得將這段期間的生活都跟他交代一遍,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此刻像隻小麻雀棲停在他肩上,啁啾不停。他若有所思不太回話,顧海回也不介意,他不在山莊的期間想了很多事,多半是與顧海回有關的事。
  在他假扮顧海回的同時,顧海回也在山莊暫代他的位置,顧海回容不下他心裡有別人比自己重要,他心中亦然。他知道這並不正常,也絕非一般兄弟之情。有些事在他心中混沌不明,直到剛剛他察覺了一件事,在他看見顧海回親口餵血給皇豫琅解毒的時候,他忽然有一種從來沒有的衝動想殺生。
  皇豫琅開口向他搭話的當時,他就想擰斷那人的脖子,把那張嘴撕下來剁碎。這讓李琹曦自己都意外,他和風霆山莊從不自詡正道,但也不會和邪道沾上邊,所謂清濁不同流,他向來潔身自好,卻也有如此殘虐他人的念頭?
  「琹曦,你有心事?在想什麼?」
  李琹曦被問話拉回了注意力,睇著顧海回答道:「想你。」
  「我?什麼事?」顧海回一下子紅了耳根,赧笑兩聲,面對李琹曦一點都不像其他時候。
  「你在外多年,有沒有過心儀的女子?」
  顧海回笑容微僵,但仍故作鎮定回說:「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若是有,帶回來也無妨。」
  「你是說只要我不離開這裡,想娶妻納妾怎樣都行?」
  李琹曦歛起眸子想了下,應允道:「是可以。為兄都會為你作主。」
  「那要是我愛的是個男子,又該怎麼辦?」
  李琹曦沒想到顧海回是這回應,質問道:「是柳音?」
  顧海回倒想看看李琹曦是怎樣想的,點頭認道:「是,我喜歡柳音。柳音也喜歡我。」
  「那你為何放任他在那種地方生活?」
  「千峰雨在的時候沒人敢為難他,可是你把千峰雨弄沒了,我才想把他接來照顧,不知琹曦的意思是……」
  「我會另外安頓他。但是他不能到六神嶽。」
  顧海回弄不明白這是什麼道理,追問說:「這是為何?我不求能光明正大收一個男人在身邊,可是給個身份讓他能常常陪伴我也並非辦不到不是?」
  「不能喜歡男子。更不可以是那個人。」
  顧海回有些惱了,扯了扯嘴角失笑道:「那你呢?我要是說……我愛慕你,你是不是要一掌打死我?」
  「又胡說八道。」李琹曦話語冷淡,剝開對方挽在臂上的手,負手於後,轉身笑嘆道:「想來你說喜歡男子也是一時戲言,從小你就喜歡捉弄人,這會兒就不怕我又生氣麼?」
  「不是的。」顧海回指尖顫抖,嗓音也隱隱發顫,澀聲道:「琹曦,我不喜歡柳音。但我愛著一個男子是真話,我愛慕你也是真話。可是我好累,不想再把餘生都耗在沒有結果的事情上頭。」
  「夠了。你累了,去歇著吧。」
  顧海回站在他身後拼命搖頭,強忍住不安懼怕的心情,右手緊抓左腕逼自己繼續講:「那時我心裡還在笑話容姑娘他們,覺得一代高手愛上那麼一個普通的女人實在不值。但這幾個月我常常想起他們和一些人事物,開始覺得感情也沒有值與不值,就是看中皮相又如何,看中了一個人好的一面,也變得不計較不夠好的地方,慢慢的把一切心思和生命都灌注到另一個人身上,所以才有了執著,我就這樣望著你……直到今年春天,你說你為了我可以不娶妻生子,我就想你是不是也有點喜歡我,要是你會對一個人動心,那個人會不會是我,你對我那麼好,在我最醜陋的時候也一樣溫柔,對我的態度不曾改變,說不定也願意接納我這份心意。琹曦,我對你是真心的。」
  顧海回往前邁出一步,說到心情澎湃時往前想從後方抱住李琹曦,李琹曦沒有躲開,也沒有回應,他以為李琹曦猶豫就是自己有了希望,欣喜若狂,整個人都依賴在對方身上。
  「琹曦……」
  顧海回很緊張,心臟跳得很急,內傷隱隱作痛,但他只要這個人接受自己就夠了。然而在他以為世上有奇蹟的時候,聽見李琹曦喃喃低吟:「不該是這樣。不能這樣。我待你如親弟弟一般……你,背叛我。」
  李琹曦渾身真氣驟發,硬生生將毫無防備的顧海回震出幾尺之外,狼狽摔在地上。顧海回背對著人吃痛的撐起上身,忽覺氣血翻湧,一手緊緊摀住嘴,無聲嘔了一口血。
  「哥哥,你真狠心、這樣拒絕我?」
  「不要叫我。」李琹曦闔上眼深深吸氣,沉痛道:「勉強你成為我所想的顧海回,也許是我錯了。我愛過你,卻永遠不會是你想要的那樣。」
  顧海回受不了那樣冷淡的語氣,回頭踉蹌走向李琹曦,跪在其腳邊揪著衣褲哭求:「是我錯了,我會改的,哥哥,你就當剛才都是、都是我一時玩笑話,不要跟我計較了好麼?」
  李琹曦看著青年像鬥敗的軟弱幼獸蜷在腳邊,奇怪的是心裡竟然沒有任何波動,好像自己的情緒和情感一下子被抽離,起不了任何反應,剩下的就只有茫然不安。
  「我沒有你這樣的弟弟。這裡,也不需要你。」
  李琹曦聽見自己的說話聲,他對自己感到陌生,這不像是他會說的話,到底從何時開始他變得越來越奇怪,難道離開了極樂城之後的魔考才將要開始?
  他望著顧海回的腦袋,聽顧海回不顧尊嚴和矜持的號哭著,哭得連連抽氣,好像再一會兒要暈過去似的。他不就是不想要這樣的畸戀而已?目光再一次往腳邊睇,他不解的看著自己的衣褲有血跡,何時沾上的?
  「哥哥……我、不走,不要……趕我走。哥、哥,咕唔、呃,咳,嘔……」
  顧海回哭著忽然雙手摀嘴,往前傾倒,額頭抵著李琹曦的鞋面吐了一大灘血,李琹曦雙瞳猛然張縮,恢復了神智。
  「海回!」
拈花一笑、捌
  昏睡的顧海回悠悠轉醒,印象自己是哭得昏頭了。意識還有些昏茫,他認出這是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間,但並不認得床帳外坐在桌邊的白髮女子,那個女人正吃著應該早已不是時旬的石榴。她把石榴剝成幾瓣,一口口咬,吸光了鮮紅如血的果汁再將渣滓吐到紙袋裡,吃相非常爽快。
  他知道這女人應該不年輕了,可是臉上沒有皺紋或斑點,那皮膚甚至是光滑白淨不輸少女,但神韻及眼色都給人一種老練犀利的印象。穿著一身紫衣,飾品多是銀,鞋面綴著漂亮的鳥羽。
  她察覺顧海回清醒就走過來,手裡還抓著一塊石榴大口嗑著,然後吐籽,接著隔了薄能透光的紗帳說:「我是白旃。」
  她把嘴裡的東西都吐乾淨,舔著嘴角微酸鮮甜的果汁說:「我白旃,是刺蝟精。」
  「原來妳長這樣。」
  「哈哈,還以為你要說『原來神醫不過是個妖精。』哩。」
  顧海回敷衍笑了下,之前雖聽過她的名聲,卻無緣見上一面,如今聽她所說也沒有大感意外,他道出心中所覺,說:「妳也是真仙教的。」
  白旃挑眉,咧嘴笑得露齒,她有雙漂亮的丹鳳眼,還有往上翹的嘴角,下巴小巧圓潤,兩顴紅潤與秀挺的鼻子相衡,是張福態討喜的長相,能想像她年輕時會有多招蜂引蝶。饒是今日也一樣風騷愛美,對於顧海回打量的目光她一點也不覺得不自在,反而像在炫耀似的回睇,然後遞了塊石榴說:「這是南國進北國的貢品,要來一些麼?」
  顧海回靜靜躺著,他對水果不感興趣,先是問:「我能起身麼?」
  白旃點頭,顧海回一起來就發現自己沒穿衣服,只蓋著被子。白旃想起了什麼,告訴他說:「你的衣服都是血,送去洗了。洗完才想到你的血幾乎能解人間所有的毒,真有點浪費啊。好在我給你檢查時你又吐了一次血,我眼明手快收了一瓶。哈哈哈。」
  「你是來取材,不是來醫我的?」
  「這可以並進的事,計較什麼呢。」她說完走回桌邊,把手放水盆裡洗過,又回來揭了紗帳要探他額溫,接著那素手又往下移,顧海回本能捉住她的手,她撇嘴道:「幹什麼?我要探你脈搏,你以為我稀罕你這毛頭小子的身體?」
  顧海回不再擋她,她摸完從腰袋裡拿了一根蔘鬚讓他含著,他避開臉拒絕道:「妳給我吃這個做什麼用?」
  白旃又皺鼻子、撇撇嘴收回東西,嘀咕著:「不要就不要,真難相處的死孩子。」
  「妳是多久前跑出極樂城的?」
  「嗯、差不多三百多年前吧。那時有的貌若天仙的金鈴子偷練武功,暴斃了。她生前常餵我好吃的,我知道她一直想離開那鬼地方,所以她死後我就住進她身體裡,離開了極樂城。一開始也不是很順利,但我還是熬過來了。現在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在外頭修煉不比在極樂城快,但也沒有極樂城那麼險惡。妄想一步登天就得承擔難以估計的風險,我覺得還是外頭好,你看世道亂成這樣,我不是就多了許多機會撈油水、我是說增進修行了麼?」
  顧海回發覺她個性挺逗趣,也不再像一開始那麼提防她,況且這裡又是風霆山莊,李琹曦沒有趕他走……
  「妳說我身上的血肉幾乎能給世間所有的毒。這麼說也有毒是解不了的?」
  白旃一手插腰想了下,回答:「有。情毒囉。」
  顧海回輕蔑笑了聲,不齒她的玩笑。白旃卻認真道:「這說是毒還算輕淺的了。嚴格說是魔障。不過人間那些碰得到的毒還沒什麼,我修煉這麼久,覺得人間最毒莫過人心。還有啊,天上地下的毒就是修煉時的算計了。那或許也是個陷阱吧,執著於修煉,法門萬千卻不知哪個才是自己的道。噯、我又扯遠了。
  其實這趟根本不必我來,我醫得了你身,醫不了你心。你早早看開,方能活得久一些。」
  顧海回聽了沒什麼反應,心情鬱抑而目光失焦望著前方,白旃搖頭跟他說:「對了,你知道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也是妖怪麼?」
  顧海回對她的話題沒有興趣,沉默以對,白旃自顧自的講:「這人你也認識,就是柳音。」
  「是他?」
  「他是蛇精。把我還早離開極樂城,我剛到人間時受了他幫助,只是後來他被廢道行,我勉強救回他一命,但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柳音了。這幾年我又去探訪,發現他修煉有了點長進,一問之下是有個不錯的對象供他採捕……」
  顧海回聽到這裡,臉上浮現無奈淡然的笑意。「是我吧。」
  「嘿嘿,就是你啊。」白旃替老友說話,她道:「你別怪他,他也是真心喜歡你這個朋友,只是你知道我們生來非人的修行實在不容易,再加上你本身又格外秀色可餐。倘若我們是邪道的話,只怕你早就連一根骨頭、不,連一顆牙都不剩了。」
  顧海回說不上此刻是什麼心情,對方一方面想貪他血肉的妙用,一方面又強調自己沒有強取豪奪的意思,他知道白旃有能耐把他誆騙得連魂魄都不剩,也不是個平日坦率待人接物的傢伙,是以她此刻誠實相告反而有點結巴。
  也許是她在人間修煉,寂寞太久了吧。好不容易遇著一個能傾吐的對象,哪怕對她而言自己只是個孩子,她也覺得開心。
  「白旃。」
  「幹嘛?」
  「將來我死了,就全都給妳吧。」
  白旃被他的話衝擊,瞪大眼認真確認:「當真?」
  顧海回點頭,朝她淡淡微笑,約定道:「不知怎的和妳一見如故。說不定是我也寂寞太久了吧。等我死後,這身皮骨血肉,全部軀殼都給妳吧。妳一定會好好用完,不浪費一點一滴,對麼?」
  白旃感動得目光閃爍水光,像是被心愛男人說了最動聽的情話一樣。她難得有點靦腆含蓄的再三確認:「你是認真的?我到時是不會客氣的。」
  「嗯。死了就是妳的。不過,我活著時妳還得好好顧著,妳也不希望將來到手的東西太殘破吧?」
  「是、這是當然的。」她從腰袋裡抓出一根和那小袋子容量不符的大蔘王,蔘王一出袋就像落了些許金粉,那其實是附在它身上的塵埃沾染了飽滿的地氣和靈氣。白旃徒手從蔘王身上切畫,指尖如刀把它片了一片遞給顧海回說:「這給你當零嘴兒,含著吧。」
  明知道顧海胡是內傷得慢慢調養,也不是中了毒什麼的,給他吃補也是浪費,但她想到將來的收獲,拿蔘王給他當零嘴都是划算的。顧海回沒拒絕,含著蔘片輕咬,一時間氣氛融洽得好像祖孫倆,雖然就外貌更像是姐弟倆。
  顧海回拿開蔘片問:「是莊主請妳來的?」
  白旃瞇起眼笑覷他說:「你這毒的癥結果然是他吧。唉,不行啊。」
  他想白旃都料中了,直問:「為何不行……他沒趕我走,他心軟了。我還有機會。」
  白旃雙手抱在胸前,一根食指在臂上點動,思忖了會兒跟他講:「他是有累世修行的人。我看不出他前生是什麼,只知道必定也不是凡人。像他這樣的我也不是沒遇過,有的是隱居深山的高僧,有的是道士,也有當官或是在民間混出一番事業的人,這類人都有個特色,就是最不重兒女私情。有的還會娶妻生子,但也就是照著世俗的規制走,對他們來說算不上什麼要緊事。可是這李琹曦比我見過的高僧道士還要……呃,古怪一點。」
  「哪點古怪?他不能人道麼?」顧海回打岔說笑,垂眸道:「這我也不在乎。他就算是個太監都沒關係。沒有關係的……」
  「太監都還他娘的有人性,這李琹曦他根本沒人性。呃不,我是說他沒有人的那種感情。就好像一棵樹、一座山,一片土地這樣。你來的時候他不會拒絕,你想取走什麼他也不計較,因為他不缺什麼,就是施捨也不會虧損了自己。就算他沒有的,他也不會汲汲營營。他可以感悟這天地自然間的道,有著靈性,可他偏偏沒有人性。我這麼說你、你懂麼?
  簡單說就是他可以順應自然上女人,跟女人生孩子,也會關懷愛護那個女人跟孩子,對他來說這才是自然的。但你整個人都不自然,雖然不清楚你跟他有何淵源,可是極樂城出來的人對他來說就是異類。他不可能曉得該如何應付你的,哪怕你們處得再久,他也不會把你看成正常人。所以他對你的態度不同,不要以為那是特別的感情,更別認為那就是愛。唉,他也算是個異類,你們倆就是極端,兩面鏡。」
  顧海回面無表情把蔘片嚼爛嚥下,它有些硬,哽得喉嚨發疼,他也渾不在乎。他用冷淡的態度拒絕接受她的說法,沉定地說:「妳不懂。」
  白旃雙手一攤,覺得自己沒義務再涉入這件事,反正這人早早死了是便宜他。她也無所謂的回應:「是,我不懂。你有大好的機會修煉,可你卻放棄,守著一個比樹人還木頭的男人。罷了,我只想跟你說,你要再這麼執迷不悟呢,肯定活不過五、六年的。」
  顧海回聽到這話,疑道:「我還有五、六年可活?」
  「那還算多的了。金鈴子本就不適合習武,你雖然是例外,但卻又走旁門歪道,在外頭肯定還是常常沾染毒物不是?你的指甲顏色都泛著紫黑的死氣了。」
  白旃的話或許對他是不小的打擊,後來他沒有再吭聲,只是漠然盯著前方。白旃走了,房間冷冷清清的,也沒有任何一個人來看他。這房間是暖的,可他心裡越來越冷,於是倒回床鋪縮進被窩裡,說不定一覺醒來會不一樣。
  閉上眼,躺了一個時辰以上都不成眠,還想起了一個很久沒再出現在他腦海的人,綠蕪。
  「爹……」他忽然很想念綠蕪,在他心裡把綠蕪視作親爹。回憶起來,當年的綠蕪對他那樣冷漠無情,其實是想讓他不要有任何牽掛的離開極樂城吧。又故意透露藏藥的地方,讓他能把重要的藥品和修煉秘笈取走。
  看似絕情,其實還是為了讓他活下去吧?儘管綠蕪沒法子再解釋什麼,這些又都是顧海回擅自假想的真相,可是他仍然相信事實是如此。
  為了不辜負綠蕪,顧海回就是死也不再回極樂城。
  「沒有人的感情?」顧海回喃喃低語,笑得悲淒而扭曲。「怎麼可能沒有。我都能有,你怎麼可能沒有,你只是……呵咳、咳,呃。」
  他蒙頭在被裡咳了起來,雖然沒有血,卻感覺到血腥味。其實他對自身傷勢並非全然不瞭解,傷得不算重,但也不是輕鬆調理好的,再加上他體質異於常人,壯年時是比一般人還強健,只是盛極而衰,他已經過了最年輕力壯的時期,接下來會衰老得很快,這也是白旃無能為力的地方。
  蛇精被廢道行都能吊命救活,那是因為蛇精還有修行的基礎,可是他卻不然,他一點修為也沒有,也從沒想過要修煉成別的境界,他只想當個普通人,待在有李琹曦的地方。李琹曦是人,他就要當人,李琹曦在極樂城外,他就在極樂城外。
  可現在李琹曦說自己跟這裡都不需要顧海回這個人了……
  想到這裡,顧海回又開始掉淚,除了嬰孩時他沒有記憶,他只記得在綠蕪面前哭過幾回,六歲以後越來越懂事,也就不再偷偷哭了。離開極樂城後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極樂,他沒有一天哭過,但現在好像要把從前的份都哭完似的,壓抑著自己都陌生的哭聲,淚水流個不停。
  他知道他沒有理由強求這段感情,他從沒為李琹曦付出過什麼,又憑什麼要李琹曦接受他。之前亦曾想過各種手段和心計要達到目的,但終究無法對李琹曦施計,他要的不是這樣。
  這屋裡只有顧海回一個人,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入夜時白旃帶了些食物過來,一問之下才曉得李琹曦下了令,要進到這院裡得領了莊主的令才行,否則會打攪二當家養傷。這段期間只有白旃能自由進出,表面上是養傷為由,實際上大概不希望家醜外揚。
  白旃幫他把脈,塞了些天材地寶的補品給他閒嗑牙,聊到夜都深了,白旃走近門邊留意周圍有無人跡,確定外頭沒有動靜才踱回屋裡,壓低聲量還故意有點口齒模糊跟他講:「我寫些東西給你看。」
  這句講完又恢復平常聲量,聊些無關緊要的事,但手上動作卻是先倒了一杯水在桌邊,拿水寫字給他看,寫完沒多久,嘴上講的話題剛好能接到桌面寫的東西,她恰恰問一句:「你什麼看法?」
  「都可以。」顧海回出聲回答,手指也沾了茶水寫在桌面答覆。
  白旃抬手隔空往桌上一抹,所有茶水一眨眼都被蒸成水氣散到空氣裡,不留半點證據。她嘆道:「你這是白白鬧了一遭。真替你不值。」
  「我不覺得。這是我現在能想到,最好的辦法。」
  「唉。我走了。明日再過來看你。你不必送了。」
  「我也沒有要送妳啊。」
  白旃嗤笑:「臭小子。不懂敬老尊賢。」
  她罵罵咧咧走到門口,回頭跟他說:「我收了他一件寶物作報酬,是當日你們從蘭琰國拿到的古鏡。有機會再拿給你看一看吧。說不定能照出你是個什麼東西,是否有點修為。」
  顧海回搖搖頭,婉拒了。
  「我是人。跟他一樣的,血肉之軀。」
  白旃離開之後,顧海回沒有睡意,桌上點了一盞燈發呆。心中莫名有一種感應,好像李琹曦就在附近,可是他看不見,那麼這燈點著也沒意思,手指一拈就把燈火熄了。
  不遠的高樓上,李琹曦確實是往顧海回住的地方眺望,一見燈熄就凌空飛躍,幾息間人就落在顧海回的房門外頭,他一接近才察覺那氣息像人還沒睡著,屋裡同時傳來聲音:「哥哥?你也還沒睡啊。有事麼?」
  顧海回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李琹曦猶豫半晌把門推開,顧海回又重新把燈點亮,還一臉好笑的看著人說:「你也沒睡,有事要說?」
  李琹曦問:「你怎麼還不睡?」
  「之前睡太久了。我沒睡意,又不想浪費燈油,索性熄了燈。」
  「身子好點沒有?」
  顧海回點頭,告訴他說:「連白神醫都請來了,她可是救活辛十二的人,我還能有事麼?」
  「嗯。」
  「哥哥,對不起。跟你開了一個大玩笑。嚇著你了。」
  「我明白那不是玩笑。你也不必再自欺欺人。」
  顧海回臉上噙著笑,眉心卻不由得蹙起,他並不喜歡現在李琹曦說話的語氣和口吻,好像在跟一個外人講話,充滿防備和疏離。他道:「你我皆是明白人。有時太瞭解自己是很寂寞的,因為沒有人比自己更懂自己。不自欺欺人,日子怎麼過得快活。」
  「所以你欺騙我,也騙你自己,騙了幾十年。你從來沒把我當作是兄弟麼?」
  顧海回目光微冷,歛眸低應:「沒有。李琹曦就是李琹曦,是我的家人,是我最重要的人,別的都無所謂,對我來說你是什麼身份也並不重要。難道今天我不是你弟弟、不對,我本來就不是你的親弟弟,你不也疼了我這麼多年?」
  李琹曦並不回應,顯然是懶得再在此事做無謂的爭論,轉身欲離。顧海回逕自講著:「有時我會害怕,我不是這麼好的人,你會不會後悔收留我。你對我這麼好,是不是因為知道我的血肉對修煉有極大益處。我對你或是這山莊沒有付出什麼,除了惹事就是搗蛋。
  但是你沒有,你不曾要我回報,也沒有嫌棄過我……無私的溫柔和付出,我還想過就算你對我沒有那麼好,甚至比綠蕪還壞,我一定還是會喜歡上你。從第一次見到你,而你還沒睜開眼看看我,那時我大概就註定要喜歡你了。我的喜歡,對你一點用也沒有。呵。」
  李琹曦像是有所觸動,指尖顫了下,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感覺,鬱悶難忍。
  「哥哥啊。像我這麼喜新厭舊的人不是沒想過先得到你再說,只要這樣,說不定我就會對你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假想自己已經得到過了。但這種事又怎麼能憑想像。所以後來我又告訴自己,我過得太順遂,什麼都不缺,比萬無缺還無缺了。只差這件心事無法有結果,比許多人來講都還算圓滿的了。」
  顧海回幽幽睇向門口李琹曦的側影說:「你連我喜歡你的心和記憶都要取走啊。」
  李琹曦神色詫異,盯著他疑問:「白旃說的?」
  「不是她的錯。她不講,以我對你的瞭解也並不意外。少了那些記憶,你我都不需要自欺欺人了不是?就當作這些年你對我好的回報也沒什麼不行。但是,我不要別人下手。」
  顧海回從袖裡取了一瓶藥水,他說:「這是白旃給的忘心。喝完這一瓶恰好能忘卻二十多年來最在意的事情。越是擱在心上的,越想不起來。哥哥,你放心,我會把你忘記。以後記得別對我好,我也不會再記得你。」
  李琹曦狐疑盯住顧海回的動作,他深知顧海回一向鬼靈精怪,說不定那只是普通止咳水罷了。然而當顧海回拔開瓶塞,將藥水往嘴裡倒的時候,他還是克制不住心裡無由的焦躁和緊張,出手制止並斥喝道:「快住手!」
  忘心灑了幾滴出來,其餘全被顧海回喝下,李琹曦死死握住他的手腕搶下藥瓶,但它已經被喝空了。
  「趁我還記得你。」顧海回朝他微微一笑,趁機往他嘴角蜻蜓點水親了一口說:「琹曦,我愛你。還有冬至要到了……祝你生辰……」
  顧海回話沒說完,闔上眼軟倒,落在李琹曦懷裡,後者一臉慘白,橫抱起人衝出屋外,煞氣凜然運足了內力發聲:「白旃,妳給我出來。」
* * *
  三百多年來,白旃有過無數驚險的遭遇,卻也不像現在感覺到無形而龐大的壓力,她是個刺蝟精,現在卻反過來覺得坐如針氈。一手給床上的顧海回號脈、做做樣子,另一手捏著掌心的乳白勾玉提神。人和妖魔的穴道不同,人的穴道是在人體之上能最直接反映,而妖魔則可與環境有較顯著的交流,這勾玉就是她本身的一個穴位感應。
  李琹曦自然是不曉得她是妖精的身份和這些秘密,只以為是她的習慣。白旃趕過來的時候,顧海回癱在李琹曦懷裡,她讓他把人放到床上再看診,於是就這樣摸來摸去摸了快一刻。
  她以為李琹曦會質問自己幾個問題,但李琹曦只是木然看了她一眼,接著就一雙眼死盯住顧海回說:「把他救醒。他若出事,妳也不必賠不是。」
  這話的意思是顧海回若有個萬一,她做什麼補救都沒用,李琹曦鐵定要她難看吧。她心裡暗罵這姓李的充其量也只是個凡人,可是又無從抵抗那難以消受的壓迫感。她深深覺得顧海回把這人忘了也是好的,這個人太純粹,純粹到上一刻還是菩薩般的模樣,轉眼就顯修羅的心相。
  她收手幫顧海回把被子蓋上,李琹曦就起身走過來重新替人把棉被仔細掖好,這舉動好像意味著無論是誰都沒有他用心呵護這男人似的。她垮著臉冷眼旁觀,李琹曦回頭也是像在看個死人似的等她回報什麼,但嘴上猶客氣道:「神醫有話不妨請講。」
  白旃太陽穴一抽一抽的,各種情緒壓抑而複雜的刺激她,她深深吐息才開口說:「他沒事。你不是說想讓他忘卻那愛慕你的感情麼?我從來有事絕不瞞著自己的病患,所以把忘心水給他,讓他自己決定。」
  李琹曦異常冷靜盯著她提問:「世間修煉者眾,吾見識淺薄,但家族淵源悠遠,山莊朋友也多,所以聽聞不少奇聞逸事,怎不知天底下還是這樣奇妙的神水。不知這神水是什麼材料煉製,乍聞覺得有一股花果酒的清香。」
  白旃漠然睇他,忽地笑了下說:「李莊主如此多疑,真教白旃意外。」
  「不是多疑,凡事謹慎為妙,說不定是你給錯了藥也不一定。」
  「我不會做自砸招牌的事。你安心吧。等他醒來,包準他不再用從前的眼神看你。」她朝李琹曦伸手討東西,李琹曦垂眼看她掌心裝傻道:「妳是個斷掌。」
  「我去你的,古鏡,我要古鏡。」
  面對神醫爆粗口,李琹曦還是那副平淡的樣子,語調緩和無波的回應:「等他醒了,確定沒事,古鏡自然到妳手上。」
  李琹曦揭了床帳坐到床邊守著,看也不看一眼白旃就說:「這裡不勞神醫費心,神醫請回。」
  「哼。」她才不想自討沒趣硬是待在這兒,李琹曦的意思就是這兒沒她的事,滾,她巴不得立刻離開。走出去還不忘把門掩實,又在雪地裡回頭瞟了眼被燈火映黃的門紙,心想這姓李的心思實在越來越不好捉摸了。
  「既然不愛又何必抓得這麼牢?古怪。」她想歸想,卻不願置喙,畢竟這人間因緣容易牽扯,要消了卻不是簡單的事。萬一涉入過深,也許就此墮入一個深淵裡再難脫身也不一定。
  李琹曦像尊雕像似的,坐在床邊之後就定住,有時閉目養神小憩片刻,但很快又睜開眼看著人,握住顧海回的手也沒有一點鬆開的意思,生怕一個不留神顧海回就會像雪花一樣消融不見。
  白旃講得沒錯,他希望顧海回能遺忘戀慕自己的心情,這樣就不會再痛苦了。可是他心中的矛盾也在這時不斷增長,他並不是想剝奪顧海回什麼東西,而是單純不想讓弟弟痛苦罷了。
  可是被遺忘的畢竟是自己有關的部分,為何關於遺忘之事總是讓人感到寂寞哀傷?
  李琹曦已經等了這人十年,他盼著、尋著、關注著,一心一意都想讓顧海回能喜歡上六神嶽,喜歡風霆山莊,這樣就不會再離開他身邊,但現在他握著這人的手,突然不太清楚自己想抓牢的是什麼。是他想像中的顧海回?抑或是自己衷心付出的一個對象?
  他這條命是顧海回救的,所以他認為自己的將來都屬於這人也不為過。但他怎麼能喜歡男人?何況還是一直看作弟弟而教養大的男人。
  「海回,一定是為兄哪裡做錯了,害得你想得偏了。你別怕,醒來以後,我們還跟以前一樣好麼?」
  天早晚要亮的,顧海回是被餓醒的,腹鳴響亮,李琹曦一度以為是幻聽,愣了半晌才看到顧海回睜開眼睛說:「好餓。」
  李琹曦立刻命人準備養生滋補的膳食,在這孤峰高嶺想抓一隻肉肥汁多的野味都得往山下跑上幾個時辰才能遇著,但這裡是風霆山莊,自個兒也有豢養一些禽畜,很快就把顧海回房裡那張桌子擺滿飯菜。
  顧海回醒來就抱著肚子喊餓,飲食一來就忙著填飽肚子,一個正眼也沒瞧過李琹曦,一手抓雞腿,一手拿湯匙舀羹湯,吃得連臉頰都沾上油光,嘴角上更多了一粒米。
  尤總管都被他那能吞日月般的氣勢一驚,旁邊幾個侍從也忍不住竊竊私語:「二當家這像是過去十年都沒吃過一頓飽似的。」
  「吃成這樣,腮幫子都鼓得像松鼠了。」
  更令他們訝異的是莊主的反應,過去他們莊主會覺得好笑,一面念二當家一面糾正其吃相,現在竟然看二當家看得出神,怕是嚇得不輕吧?
  李琹曦只是沒自覺的癡癡看著顧海回。顧海回發狠把桌上食物掃過一遍,一手摀住嘴巴免得東西噴出來,等嘴裡的東西終於嚥下,而他也不那麼餓了,才轉頭看看這屋裡還有誰,先從門邊幾個端飯菜的年輕人看過來,再看到尤叔,最後目光落在李琹曦臉上,顧海回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臉說:「哥哥,你怎麼都沒吃?不餓?」
  李琹曦溫柔的表情有些茫然惶惑,顧海回只在外頭喊他哥哥,就是當著尤總管他們也從來都是直呼名字的。難道真忘了?
  「你還記得……之前發生什麼事了麼?」
  顧海回聞言歪頭想了下,皺起眉頭好像很專注回憶,片刻答道:「總覺得腦袋昏沉沉的,不過我記得你過幾日要去給趙家下聘是麼?為什麼你們這樣看著我?難道、難道我記錯,是別戶?」
拈花一笑、玖
  顧海回清醒之後變得判若兩人,渾身上下沒有半點在江湖打滾多年的氣質,沒有千峰雨的戾氣,而且不像從前那麼好動,他變得喜歡待在室裡看書。不光是看閒書,也開始看些醫書。因為李琹曦告訴他說:「你生了一場病。忘了一些事。不過有些事不那麼讓人心裡好過,記不得也不要緊,哥哥都會陪你。」
  顧海回變得文靜不說,連兵器都不碰了。在房裡發現自己過去慣用的暗器都覺得陌生,將它們塵封在角落。另外還和白旃越走越近,時常討教學問,不光是李琹曦覺得不習慣,莊裡沒有人識得這樣的顧海回。
  歲末除夕,山莊內忙著過年節,李琹曦也讓城中做事的人回各自家中團圓,主城偌大的地方就顯得空蕩蕩的,不過今年終於能和顧海回一塊兒過年,還多了一個神醫白旃。
  三個人圍著桌上的火鍋,顧海回給李琹曦挾料說:「哥哥,這是我和彭家那兩個男孩兒剛採的白菜,甜得很,你愛吃的。肉也要吃,我幫你挾。沾這個醬啊,最對味兒了。」
  李琹曦望著顧海回表情柔和,以前顧海回什麼都以他為優先考慮,記住他所有喜好,就如他也記著顧海回的事一樣,這點倒是從沒有變過,讓他稍微安心。
  白旃自顧自的吃東西,舀湯時不忘提醒顧海回留意飲食,顧海回素來討厭被李琹曦之外的人嘮叨,這下居然乖順回應白旃,李琹曦訝異之餘又不太舒服。他以前並不會因為顧海回和誰走得近就感到不快,反而覺得海回要是能多交些朋友也是好的,現在卻胡亂吃醋,也許是對白旃這人有些敏感了。
  飯後李琹曦找了個理由暫時支開顧海回,單獨和白旃到偏廳談及顧海回的情況。
  「武功還記得,但不記得關於自己是千峰雨的事。問起萬無缺這個人,記憶也是零零散散的,多半是萬無缺還是乞丐時相處的事。妳說,他往後還有機會記起遺忘的事沒有?」
  「不可能。」白旃立刻斬釘截鐵告訴他說:「我講過,我不可能自砸招牌。他喝了忘心水就一定有效。你後悔了?不是你說希望他不再痛苦的?何況你也不算逼他,是他自個兒要喝的。他都願意成全你了,你欣然接受就是,怎麼是這種反覆無常的態度。」
  「我沒有問別的,神醫就不必勞心別的事情。」李琹曦語氣淡然平和,態度卻並不客氣。他覺得這白旃不是普通人,可能不一定是個人,但現在的他沒有心思探究這些,也不在乎白旃的來歷,只希望顧海回能平安無事。
  「他的傷調理得如何?」
  白旃答:「好得很快。但是內力喪失不少,武功不如以往,性情有所轉變。但是這不也合你的意?」
  「合我意?」
  「是啊。他不再習武走入江湖,自然就少了許多危險。」
  「這倒是……」
  白旃又朝他伸手,這回李琹曦如她所願,將蘭琰國前國師的古鏡交到她手裡,她開心低呼,趕緊收到腰間的袋裡,然後拱手向李莊主拜別道:「我已留了藥方,按方子調理,來年春天他就會好轉了。白某在此打攪得夠久,也該告辭了。」
  李琹曦目送她走到門口,顧海回恰好端了酒過來掛著笑臉招呼道:「神醫,去哪兒?喝幾杯吧。你們喝酒,我喝茶。」
  白旃忍不住念他說:「你最好喝水,連茶都少碰。」
  顧海回不理她臭臉,抓著她的手把人帶回屋裡,那畫面在李琹曦看來格外刺目。就這樣顧海回硬是將白旃留下,還開口向李琹曦說道:「哥哥,白婆婆醫術了得,不如我多跟她學習,要是莊裡誰生病就不必老遠跑去求醫啦。」
  李琹曦沒有猶豫,眼神寵溺睇著他應允:「你高興就好。敝莊招呼雖是不夠周到,但山中不乏奇花異草,庫裡也有些珍貴藥材可作報酬,神醫若無要緊事,不如多留一陣子。」
  白旃聽到有東西拿,動搖得厲害,內心掙扎了會兒絕對再多待一陣子。
  顧海回替他們斟酒,也準備倒茶給自己喝,李琹曦卻拿走他的茶壺說:「你還不能喝茶。」
  「什麼啊。就一杯也不成?」
  「不成。聽話。」
  顧海回只好渴了就喝水,只是那水是拿熱過的茶去溫杯的,奢侈得很。白旃對李琹曦如此寵溺弟弟的行徑感到意外,也難怪顧海回對李琹曦會產生超乎常理的執著和愛慕。她打算繼續裝聾作啞,顧海回則喝了一杯水開口問:「哥哥,你因為一些誤會而和那趙家解除婚約,可是我聽說趙姑娘她嫁了人之後也把丈夫休了跑回娘家。你說這是不是挺巧合?」
  「巧合什麼?」
  「我聽說那趙姑娘不少緋聞,覺得她也算是個奇女子。」
  不光是顧海回聊得興起,白旃也感興趣加入話題附和道:「我也有聽說!」
  他們兩個聊得興起,李琹曦本就不是喜歡道人是非長短的個性,無形間好像被他們排除在外,淡漠而敷衍的回應著。忽然,顧海回拋來一句疑問:「哥哥,你何時再考慮娶妻的事?雖然你正值風華正盛之時,但也快四十了。這裡需要一個女主人,多了大嫂也能照顧大伙兒,替哥哥你分憂啊。」
  李琹曦喝完一杯酒,面色波瀾不興將酒杯擱回桌上回說:「時候不早了。你們別聊太晚,早點歇息。我也要回房了。」他一走,顧海回把他喝空的酒杯拿起來,桌面被內力壓出杯底圈足的印子。
  「你管太多了。」白旃說:「管好你自己吧。」
  「我只是……希望他好。難道我說錯什麼了?」
  白旃瞇起眼,有些搖頭晃腦的說:「你這麼聰明自己想。我撐不住了,得睡了。過了建子之月我得走了,北國這裡不適合我,太不適合……」
  「你還真是一入夜就想睡覺,天冷也是。」
  「這你懂什麼,比起以前我好很多了。以前我可是熬都熬……呵啊,熬不住的。」她打了一個大呵欠,起身之後就不再移動,顧海回站起來打量,原來她已經站著睡著了。
  「真拿妳沒輒。唉。」顧海回搖頭,把她一手拉過自己後頸,攙扶這位白老太太去她的住處休息。
  出來就見到李琹曦站在空地等他,外頭又再降雪,顧海回過去跟他說:「怎麼下了雪不帶把傘?一會兒連頭髮都濕了。先到我那兒吧,離這裡近。」
  兩人來到顧海回住的院裡,顧海回請他入內,掩好門就順手幫他把帶了些水氣的外衣脫下掛好,要再找衣服給他添,李琹曦才開口說:「不必忙了。我有真氣護體,並不覺得冷。」
  顧海回拍額一笑,走回來前廳倒茶水給他喝,自己也坐在圓桌旁聊道:「都忘了你一向不怕冷的。可是每回見到你穿得這樣單薄還是會替你覺得冷。」
  李琹曦接過茶水淺啜一口,垂眸道:「你一直是這樣,別人都覺得你頑劣,但你對自己人是真心的好,也有惻隱之心。不是個多壞的人,就是調皮,浪蕩不羈,容易走極端。」
  「這到底是褒是貶?」顧海回笑起來,喝著泡了枸杞後微甜的茶水,問他說:「剛剛怎麼一句話就不高興了,哥哥你難道是討厭我提及舊事麼?既然之前是有誤會,錯也不在一方。再說誤會不是後來解開了?我是記不起經過了,可是──」
  李琹曦截斷他的話說:「夠了。這事已經過去,不必再提。」
  顧海回盯著桌面挑眉抿嘴,也不再自討沒趣,話又繞到白旃的事。他說:「哥哥,白旃說她要離開了。我想拜她為師。」
  「你的意思是想跟她走?」李琹曦放在膝上的手不覺攏握,心中頗為鬱悶。顧海回還在等他回應,他有些冷淡的回說:「若你喜歡醫術,我書齋裡也有不少世間難尋的古籍經典,都是孤本,夠你鑽研的了。」
  「噯,這不一樣。行醫、行醫,就是要行,這行有兩個意思,一個是走,一個是可行,我跟著白旃才能累積經驗,光看書誰都會啊。再說這裡的人各個身強體壯,不常生病,一旦病了都是大病。」
  李琹曦盯著他的眼睛質問:「你是為了學醫,還是為了白旃?」
  顧海回眨了眨眼,有趣的說:「難道哥哥以為我喜歡她?」
  「以你不受世俗拘束的心性來說,也不是全然不可能……」李琹曦自己都覺得這問題太荒唐,明知道不可能,但他還是想問明白。
  「白旃她是個可愛的老人精,就算我可以,她也斷然瞧不上我,因為哥哥你不是更好的人選?」
  李琹曦若有似無嘆息,帶著無奈輕斥:「胡說什麼。」
  「哥哥,你說要是將來我老態龍鍾,髮白齒搖,滿臉皺紋了,你會不會取笑我?」
  「不會。」
  「呵,就知道你這麼講。可是我自己可是不喜歡變得那樣,要是我學了白旃的醫術,說不定也能駐顏有術。這樣將來也回來教哥哥你,讓你不會老。」
  「我老也不行麼?」
  「不是不行。可是你這麼好看,老了可惜。」
  「一個男人長得再好看又有何用,又不是女子。」
  甜言蜜語人人愛聽,恭維李琹曦的人不是沒有,他雖然不吃這套,但因為對方是顧海回,所以心裡還是喜歡聽的,只是作為人家兄長,表面還是嚴肅正經的念了他一下。
  顧海回拉著椅子挨近李琹曦,也不管自己已經三十多歲的人了,還挽住其手臂央求:「哥哥,你就讓我跟著白旃學醫吧。我一定每年都回來一次,絕不讓你煩憂,也不會辱了山莊的名聲。」
  李琹曦知道自己沒理由把人就這樣關在山莊,但他就是不希望顧海回離開,心中隱隱有個古怪的感覺,他覺得顧海回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你曾經離開這裡十年。」李琹曦反過來握住他的手,交握的手擱在腿上,語氣沉鬱的回憶道:「十年裡我沒有一刻停止過要操心你的事。無時無刻我都在害怕你會不會遭遇危險,一旦斷了你的消息我就想立刻下山去尋你,可又覺得萬一你回來尋不著我,尤叔他們說不定也留不住你。」
  「那十年不是說我出去跟著萬無缺做買賣麼?」
  「萬無缺背景複雜,跟著他我也不放心。」
  「這十年我都沒事啊。況且我這一走,保證每年回來看你,跟你團圓。白旃怎麼也比萬無缺可靠吧。」顧海回滿臉笑容討好他,嘴角都要勾上頰了。
  「這裡沒有留住你的理由了?真這麼想走?」
  顧海回有些茫然看著他,赧笑而無措的低頭思考道:「也不是想走,而是覺得這機會難得。再說白旃她說自己非走不可了,不然我也不想這麼趕著離開。」
  「過完年再走。你們約個地方會合,起碼得等這個年過完……還有,等我成親。」
  顧海回微愣,然後淡淡微笑道:「原來哥哥是喜事近了,才不喜歡我提舊事,又一聽我要走才慌張啊。那好,我和白旃約個地方跟時間會合,等哥哥你大喜之後再去找她。」
  李琹曦不著痕跡鬆開握著顧海回的手,他自己氣血亂流,都不曉得自己怎麼會為了挽留顧海回而說了這種話。
  「哥哥,我未來嫂子是哪戶人家的閨秀?」
  「就是一度許過婚約的,趙氏。過陣子她到北國來,她雙親已經不在,她是趙氏的當家,自己能給自己作主,我打算直接向她提親。」
  「原來如此。」顧海回握住他雙手,垂首喃喃:「那真是太好了。」
  「海回,你真替我高興?」
  「這是當然的。當然的……」顧海回的氣息有點亂,李琹曦抽手握住他雙肩關心道:「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事。可能內傷在作怪。休息一會兒就好。」話說著,顧海回很自然往前傾,靠到李琹曦身上,枕著他頸窩閉起眼說:「哥哥,這內傷真奇怪。我覺得心口悶悶疼疼的,甚至有些發酸。是不是太替你高興了,物極必反啊?你不是說我容易走極端?」
  李琹曦答不上來,一雙手抬在半空猶豫了會兒,小心翼翼環抱住顧海回溫聲低哄:「那你不必這樣高興,我捨不得你。」
  「長大後你已經好久沒這樣抱我了。」
  「嗯。」
  「哥哥,你把我抱緊。然後,不要取笑我。」
  「嗯。你現在倒是習慣喊我哥哥了。」
  「以前不是這樣?」
  李琹曦沉默良久,應道:「以前的我做得不好,也配不上你這一聲哥哥。」
  「不會啊。你很好。你是我生來這世上,待我最好的第二個人。」
  「第二?」
  「第一是我爹啊。」
  「你是說……」
  「綠蕪。我心裡認定他是我爹。以前你不是教過我,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那以後我常常想一些事,長大後就開始明白他那樣對我,是希望我無論如何活下去。在極樂城想求一線生機,就得比什麼都惡毒才可以。可是在外頭若窮凶極惡,勢必也只能孤獨一人。綠蕪他早就什麼都替我想好了,雖然這是我自己猜的,但我也這麼相信。」
  「海回。」
  「嗯?」
  「我不會讓你孤獨一人。不會的。」
  顧海回無聲微笑,把一身重量都卸在李琹曦身上,帶著笑意說:「哥哥,你抱我回床上睡好不好?」
  「有何不可。難得你這麼大了還敢撒嬌。」
  「陪我睡好不好?」
  「好。」
  那一晚李琹曦夜不成眠,睜著眼守著顧海回到天明,想不出任何合理的手段能留住這人。他感到恐怖,為什麼顧海回這人好像成了他的腦、他的五臟六腑,好像這人一旦不在就會要了他的命似的。
  說不定比奪取性命和尊嚴更讓他感到不能接受。
* * *
  天錦苑,距離六神嶽最繁華之城的有名酒樓,這裡所釀的北國北酒就叫天錦。
  高樓之上是酒樓的東家或貴客才能上去的地方,除此之外還有不少跨院,院裏深處一樣是生客止步。就在園內深處一座樓臺上傳來女子豪氣爽朗的笑聲,聽起來不像是一般女子那麼嬌柔輕軟的聲音,甚至帶點磁性的沙啞聲,若稍微壓著嗓說話會有種說不出的性感和誘惑。
  這笑聲的主人叫趙潁,是曾與李琹曦有過婚約的女人,後來嫁作他人婦,但又休了丈夫跑回娘家,經過趙氏內鬥之後成為趙氏一族的女當家。
  話說熱在三伏,冷在三九,這正是嚴冷的時節,可她一雙修長動人的美腿就這麼露出一截來,裸足架在坐榻旁端著水果的男侍從肩上,半點都沒有女子的矜持和嬌羞,卻流露出狂野撩人的風采和魅惑。
  趙潁笑得那麼厲害,是因為剛來造訪的貴客說了讓她不敢置信的話語,這位貴客就是風霆山莊的李琹曦。她壓抑笑聲說:「李大哥,好歹你我相識一場,你就別逗我笑了。誰都知道我何許人物,連那北國皇子我都敢休了他,就因為他把女人當成生產服從跟洩欲的工具,我沒有拿東西上他讓他嘗一嘗那些奴隸也嘗過的苦都算不錯的了。你別忘了,我們兩家雖然和解,可我也還有點埋怨你的。難道我是你想娶就娶,想退婚就退婚的女人?」
  她氣勢凌人,是開在荊棘裡最豔麗的花朵,可是李琹曦神色自若,看起來沒有絲毫的動搖。李琹曦說:「那次是我不好。這次也是。」
  「這當然是你不好了。」她實在很好奇這個男人怎麼還有臉敢對她提親,興味盎人的問:「多年前的婚約是長輩訂的,我也不怪你不喜歡我,反正我對你這個空有皮相卻無情調的男人也沒興趣。現在看來,你一樣不是因為喜歡我才來提親的,可你大概也不屑為了趙氏的家產和勢力這麼做。說吧,究竟是何故,你說了,我未必找你麻煩,但你若有意瞞我,我可是會不高興的。」
  「說了妳會答應麼?」
  趙潁瞇眼,吃了一口切好的水果,用低柔慵懶的語調回應:「其實這趟若要我答應成婚,你恐怕是白來了。我這麼好,哪裡還需要依附男人呢?」
  李琹曦聽她這麼說,垂眸輕嘆,為自己的心境無奈,又為她還如此爽朗安泰而感到安慰,他坦言道:「我來找妳,又提出如此過份的要求,是為了我自己。」
  「哦?你不妨說得更明白一些,反正我現在有的是時間。請。」趙潁剛才笑得太久,這才記得請人入座。一名侍女替他拉來一張椅子,他也不再推辭,坐下來繼續講:「我的弟弟要隨白神醫去修行,我不捨他遠走,拿婚事為由挽留他。」
  趙潁聽完笑容冷凝,優雅的眨了下眼睫,按她理解的方式又重敘道:「這麼說,你為了能多留他一陣子,不惜向我提親?」
  李琹曦自知理虧,又有辱對方顏面,早就做好最壞的打算。他一臉殷望注視她,她目光冷冷凝睇良久,終於開口回應道:「好啊。有個要求,你若答應就嫁你。」
  「妳說。」
  「我不可能愛你,也不會和你睡。但是我會是風霆的主人,我的地位不在你之下。趙氏的一切不會是你的,可是你若死了,風霆會是我的。不過你大可放心,我是不會把這座千年山莊給毀了的。」
  李琹曦的臉色越聽越沉,壓抑一身寒氣把她的要求聽完,她是擺明要他知難而退,他也不必為了挽留顧海回這個人而把一切拱手相讓給這女人。然而,他很意外自己只是有點煩悶和無力,他好像懂了些什麼,但一剎那的感悟消逝得太快,他只曉得不能讓顧海回那麼快走。
  「妳會善待山莊的人,我們就成親吧。」
  趙潁沒料到他竟會答應,錯愕瞪著他,倏地失笑道:「李大哥,你知道自己答應了什麼?你為了顧海回、為了一個稱作義弟的男人要把風霆山莊給我?你……這是不是太過異常了。」
  「我欠妳的,這次就算還清了麼?」
  趙潁把腳從男侍從肩上挪開,坐正看著他思量道:「我是不在乎多一個風霆山莊主人的頭銜。不過我放蕩不羈,你不怕壞了山莊名聲?」
  「妳有妳的處世之道,我並不擔心。」
  「你對顧海回是什麼心態?他走了又不是不回來,犯得著來求我?」
  「這個,是我和他之間的事,希望妳不要涉入。」
  「呵。好吧,我不會管,就當撿了個大便宜。」
  於是雙方開始籌辦婚事,趙潁就這樣駐留在天錦苑而免去長途迎娶的麻煩,山莊這兒是尤叔和一位長老在操辦這件大喜事,成親之日就訂在立春。那天貴客雲集,好像四面八方的貴人都來了六神嶽,風霆山莊連著十多日都歌舞不絕的宴客,樓宇大殿內又是雲霧繚繞,宛如仙闕。
  成親當日,李琹曦穿著大紅喜服,顧海回隔著一段距離,顧海回在大殿入口招呼來客,不少人都誇這二當家變得成熟穩重,又是瀟灑倜儻的美郎君,下個成家的說不定就是他了。顧海回見賓客們幾乎都已入座,一個人站在最後頭遙望著李琹曦和新嫁娘,他曾和趙潁打過照面,對方試了他幾回,探了態度和底細,也套過話,但她徒勞無功。反倒是顧海回明白過來,這女人不會為了李琹曦進這山莊,而是為了自己。
  但他無話可說,只要李琹曦高興他就高興,李琹曦想做的他就會讓事情圓滿順利,李琹曦若要他去死,他也不會再多活一刻。他的眼中只有那個不適合穿紅衣喜袍的男人,在這嘈雜熱鬧的場面,他反而內心平靜許多,甚至敢輕聲喃問:「哥哥,你高不高興?這喜宴是我和尤叔他們研究許久佈置的,小至一雙筷子,大至這所有表演……我砸了你一個好姻緣,這會兒就還你。」
  他拿了堆疊在角落的其中一罈酒,走進喧騰熱鬧的人群間與人鬥酒喝了起來,這場面沒有白旃攔著他,李琹曦也無暇管他,他決定喝個痛痛快快。新人禮成之後,一伙人嚷著鬧洞房,顧海回也搶著加入,可是還沒走到喜房就被顧海回擋下,他一身酒氣抽劍擋道,笑吟吟的說:「我覺得還是不鬧洞房了。萬一、嗝,我哥哥生氣可是很可怕的,為了你們安危著想,打贏我才能去鬧洞房。」
  結果一堆人半玩半鬧在山林裡打起來,最後不了了之。
  喜房裡的一雙新人並沒有外人想像的春宵一刻,趙潁正在吃預先準備好的豐盛飯菜,菜色和賓客們享用的都一樣,李琹曦客氣的跟她打過招呼就走出喜房把門關好,準備回到自己的住所去。途中恰好看見剛剛把客人趕回前頭的顧海回,顧海回坐在長廊邊通往庭園的石階上休息,李琹曦本來想過去喊他,又耽心被問起自己怎會出現在外頭,只好放棄這念頭先離開。
  「哥哥?」顧海回轉頭望著空蕩蕩的長廊,茫然忖道:「錯覺?怎麼好像看到哥哥了。」
  顧海回拿劍拄地起身,模仿李琹曦一個青雲隨步的凌空術飛回自己住所,外頭還在熱鬧不斷,有的客人已經先歇下,也有的喝著酒要歌舞至天明。翌朝天方亮,李琹曦就迫不及待來到顧海回的住處,而且披著一頭未束起的長髮,一身單薄的衣衫就過來。
  「海回,你醒了麼?」李琹曦推開門呼喚,這屋裡收拾得比平常還乾淨,他不以為意,直接走到裏面寢室,看到那床被疊得方整頓時神情凝重,轉身就要出去找人,這時尤總管出現在屋外踟躕不進。
  「尤叔,什麼事?」李琹曦其實沒心情聽他說話,但還是問了一句。
  尤總管看莊主這樣子不大對勁,心中亦有顧慮,把手裡的信遞到莊主面前說:「莊主,這是昨晚二當家要我交給您的……」
  話都沒講完,尤總管手裡的信就被抽去拆閱,他從沒見過莊主這麼急切煩躁的樣子,心中充滿疑惑,只以為是二當家本性不移又鬧了什麼禍事,等莊主速速看完信以後才聽到一句:「他走了。」
  「莊主指的是二當家?」
  「尤叔,立刻動用所有人馬和勢力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可二當家是隨神醫去修行,莊主您不也答應過──」尤總管被李琹曦看了一眼,莫名冰寒徹骨,慌忙點頭逃出院外。
* * *
  距風霆山莊千里遠的一處鄉間小路上,有個滿頭白髮的女人身後跟著一個相貌平凡的男人,男人背著一個醫箱,是女人的學徒。旅途路上,他們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
  喚作白旃的女人實是個修煉有三百多年道行的刺蝟精,這一年春天施了法術帶了新收的弟子遁行千里,她拄著木杖停步擦汗,喘了口氣問:「你還想不想那姓李的?」
  青年帶著他們的行囊跟上來,回說:「怎麼又要提他的事?其實,想也無濟於事。」此人是顧海回,平凡的相貌是因為易容的緣故。
  「我說的想是指思慕。」
  他澀然一笑,說:「罷了。早晚都是會過去的,何苦要跟自己過不去?有些事,埋在土裡也就算了。
  人生在世必然要受他人諸多恩惠,但這其中有太多是無以為報的。好比綠蕪是一個,讓我連回報的機會都沒有。李琹曦又是一個,我能給、想給的卻不是他需要、想要的。就算心知他們從來沒有要我回報什麼……」
  白旃又開始前行,不以為然冷哼說:「你看開啦?真的想通了?」
  「也不是。其實我這人很貪,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善類,跟著我在一起久了,連哥哥都變得有些古怪。一個普通女人能給他的,我給不了。一個普通人能回報他的,我想我也心有餘而力未逮。
  他說他願為我的根,那麼我就是他一樹花葉,時候到了就該離枝,不應眷戀。風霆山莊才是他的根,我也不能損毀山莊,只是我對那地方、對他始終是個毒瘤隱患,不去不可。
  我已經放棄去想,放棄去追求,求之而不可得,反要害了他。他希望我只是普通的小弟,那我就當他心目中的好弟弟。他希望我如何,我就如何。只要他好。」
  白旃走在前頭翻了一個大白眼,嘀咕著:「你可好哩。我倒是為了你誆他說真有忘心水這東西,其實是天錦酒混了些我的藥材。為了你一個死孩子,我自砸招牌,冤啊。」
  「婆婆,妳怕什麼?妳可是有三百年修為的,況且我們都走這麼遠了不是?再說……哥哥他現在成家立室了,縱然還可能惦記我這個弟弟,日子一久,情緒就會平緩下來。」
  白旃又停下來雙手拄著木杖嘆氣,斜睇他感慨道:「你比金鈴子還毒。你對自己都能這般狠心,瘋魔不成?」
  顧海回揚眉噙笑道:「人生苦短,我只想圖個痛快。我得不到他,也不忍心強求,可是沒有人能逼著我去遺忘。我想著他也不會礙著誰,我就偏要想他、喜歡他。到死為止。」
  得不到的,總會念念不忘。所以,有個懸念也好,顧海回喜歡想著他,這是他活到此刻最痛苦而又幸福的事。他忽然有點明白極樂城的人是什麼樣的心情,那兒的人或仙都對修煉有所偏執,而他所執著的也就是李琹曦而已。
  這更讓他肯定自己是綠蕪的孩子,是極樂城的一份子,而不是隨便從外頭撿來的孤兒。他是怪物,是毒瘤。但他也愛著李琹曦,用他竭盡所能找到的方式去付出……
  顧海回抬頭望了眼晴空,心中思念著。
  「哥哥,你現在是否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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