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大海上,數以千計的海鳥盤旋空中,水面下數十隻海豬將魚群趕成一個大魚球,海鳥們瞅準水下目標即飛入水中捕食,墜勢如同流星,海豬們則以魚尾將魚群拍暈慢慢吃掉魚球,這是一場獵食盛宴。

  一隻妖魔藏於龐大的魚群中,在不遠的戰區外有一名錦衣青年冷漠觀望。妖魔伺機潛逃,他對青年相當顧忌,青年也是妖魔,一個會吞噬、毀滅其他同類的傢伙,而且追殺他許多天了。

  他原本只是最弱小的妖魔,由妖異怨氣、最低微的一群精怪遭擊殺後的殘識所集結而生成。在世間貪婪萬惡中死去,懷抱莫大的惡意重生,他能幻化諸般面相,卻沒有屬於自己的模樣,總是吞食他人的元神,竊取別人的一切。
  他吞滅比自己弱小的妖魔鬼怪,讓他們跟自己合為一體,初次進攻雲崖就一舉殺了莊主鍾如凡,吸乾了許多修士們的血氣和元神,還偷了一樣鎮山秘寶。但他沒料到一個叫黎二郎的金仙忽然降臨,壞他好事,此後糾纏多年,他也被喚作無相。
  無相雖搶了不少法寶,但並非每件寶物都能如意驅使,比如那件盤古玉,他能藉其搜羅秘境靈地,也能靠它逃跑,卻無法真正發揮它的力量,而且每次驅使它都得耗費龐大真元。
  一次他在海裡遭黎二郎暗算後就逃到人間,那些修士肯定沒想到他會逃去凡人的地界。人間赤土靈氣稀微,無論仙魔都在爭奪修煉資源,朝極端的地域聚集。人間修煉不易,對無相來說卻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他變換許多身份混居人間,利用凡人的欲望煽風點火,人間越亂他能獲得的力量越多。

  不久以前,無相披著一副道貌岸然的皮囊,略施法術就被捧成活神仙,成了一個教派之主,仗義、行善,看似不逐名利,其實他要的不過是生靈間互相殘殺,再攝取其中的血氣、入魔的元神之力。
  沒想到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那個著白色錦衣的青年揭穿真相,飛禽走獸任青年差遣,幸好他還有無數瘋狂的信徒能擋一擋,雙方相鬥,竟是他落敗。後來他才發現青年也是妖魔,這麼講也許很可笑,但他真是沒見過比自己還詭異的妖魔了,散發出來的力量亦仙亦魔,好像什麼都能吞食。

  他遭青年追獵十多日,不分晝夜逃竄,青年能夠操縱其他生靈,哪怕他躲到幽暗極陰之地也會被發現,暗處有蝙蝠精作為青年的眼目,就算鑽至地底、山裡也有鯪鯉精是青年的爪牙,而且蛇蟲鼠蟻的攻勢亦能撲天蓋地襲捲而來。
  無相只好由陸地轉逃至海裡,卻萬萬沒想到青年能追入海中,而且只要他每次回擊、受創,散逸的力量都會被青年給吸收,青年越來越強大,相較之下他越來越弱小。這是他首次感受到可能被吞噬的恐懼。

  青年在海中觀望魚鳥成群捕食的景像,他要殺的妖魔無相就藏在暗處,他沒什麼耐心了,一啟唇說話,蘊著法力的聲音就迴蕩開來,直入無相的腦海。
  「無相,終於逮到你本尊,受死吧。」

  藏在魚球裡的妖魔駭異,他憑手段陸續吞了幾個門派、吸收那些寶地的地氣,為了能捲土重來,他一直小心謹慎籌謀著,許多門派跟修士甚至不曉得自己是怎樣被滅掉的,他們認錯仇家、冤冤相報,都不曉得有個叫無相的妖魔躲在暗處竊喜。知道並記得他的傢伙不多,而能認出他是無相的就更少了,至少也要有黎二郎、金夫人那種比他還強大深遠的修為,而這青年一眼就能認出他是無相?
  無相逃進海裡同樣被海中的生靈攻擊,魚蝦蟹蛇鰻全都瘋狂朝他撲撞、啃咬,他卻害怕修為被吸走而不敢恣意施展力量,被逼迫至這境地,無相朝青年怒吼、詰問:「同為妖魔,你為何要殺我,而不去殺那些高高在上、假仁假義的正道修士?我們應該互相合作,將他們都一網打盡,而不是自相殘殺。難道你我之間有過節?那肯定是誤會,或是正道的陰謀!」

  青年聞言抽了下嘴角,笑曰:「單憑這句你我是同類,你就該死。」他沒意願回答無相,答案只有他自己曉得。當年他還是一抹薄弱的靈識,不的不依附在其他東西上頭,那時他憑依著一隻水母,漫長歲月裡受盡漂流、被其他生物啃食之苦,但最難受的一次莫過於被無相撕咬,痛得他幾乎要再死一遍。

  青年為防無相再次逃脫,迅雷不及掩耳的衝進魚球裡連連出招擊殺無相,造成魚球一度潰散開來,外圍的鯨豚再次圍趕牠們,群游魚群裡有光影閃爍,一道深黑色的液體快速流動,但完全逃不出青年急驟如雨的擊殺。
  青年手中無兵刃,他的兩手指力驚人,儘管無相恣意轉移要害的部位,卻有幾次險些被擊中,青年的拳掌也相當恐怖,幾乎有一掌平山之勢,無相悚然竄逃,被打得像一張油亮烏黑的網。無相趁機想網死青年,但青年的指爪比寶劍都鋒利,而且刺砍劈斬之處都迸發雷電星火的光芒,令無相痛苦萬分,好像魂魄被雷電燒灼。

  青年割開黑網包圍,如一道銀箭迅速游出魚群外圍,無相尚在身後尖叫質問:「你跟我分明是同類,我吞食弱小妖魔,你也一樣,跟我一樣。你現在做的事就是我做過的。哈哈哈,你難道不認為自己是妖魔?不曉得你我是同類?愚昧!」

  青年回過身來,雙臂平展釋出法力。無相知道青年在召喚某種東西,但他不敢往空中逃,因為一離水就會遭青年轟殺,但繼續藏在魚群中並非辦法,猶豫間已錯失了逃脫的機會。下方就是黑闇望不穿的深海,深淵裡的黑影好像往上升,實為一龐然巨物正以急速逼近他們。
  那是一隻身形如島的鯤鯓,感應到威脅,所有覓食的魚鳥紛紛逃散,鯤鯓一張嘴就形成巨大漩渦,輕而易舉將魚球吸吞入口,順勢翻躍出水面,不急飛逃的海鳥也一併被吞吃。海面翻起濤天巨浪,青年卻詭異的定在原處沒被水流沖遠,與那隻鯤鯓相形之下宛如銀針。鯤鯓龐大身軀再次摔回海裡,而青年冷漠看無相被吞掉,他身上只有過腰的長髮和白練色法衣隨水流漂蕩,再也不是那個渺小微弱的水母,而是難以被憾動的強大妖魔。

  鯤鯓在海中悠游,怡然擺尾,繞了青年一圈吐出一個東西才要走。青年揚手接住那物,正是無相搶走的盤古玉,一輪幾丈高大的古玉飛向青年就縮成一片玲瓏小巧的玉盤,青年確認掌心的東西是盤古玉才收好,再抬眼望著鯤鯓游遠的影子淡淡說:「讓你逍遙近百年,還不是栽在我手裡,哼。我是妖魔,而且,不需要同類。」

  青年面露悅色,浮出海面時身上不沾半滴水珠,正打算一路飛回陸地就感到背脊一涼,倏然回頭,驚天動地的爆炸將他整個人都轟飛。這一瞬間他曉得發生了什麼事,那隻有點道行的巨鯨沒能將無相消化掉,反而被無相自體內施術殺了,龐大身軀爆炸,波及百里。青年沒想到無相竟然還有能力反擊使出此招,根本是想同歸於盡!
  被波及的青年渾身骨骼、筋脈都斷裂,轉眼即成一團詭異的染血皮囊,在海水中繼續漂流。不過這回他慶幸的是,自己比當年強大多了,只要沒死成都沒事,就是身軀恢復的過程仍舊不好受。

* * *

  「醒了醒了,他醒了。」一個女人在說話,聽起來年輕,就算拉高嗓音講話也不會有聒噪的感覺,很好聽。這個女人走遠了,在跟另一個男人交談,須臾又回來喊床上的人:「你清醒了?記得自己是誰,打哪兒來的麼?」

  床上青年睜開眼看見簡陋的屋頂,餘光是個年輕村婦,臉有些髒,五官端正好看,青年沒怎麼仔細看,慢慢坐了起來直視前方,睡了一覺之後他原本損害的身軀都恢復了,但還有點氣虛,就坐在那兒發呆,讓思緒凝定下來。

  婦人的丈夫走來,還跟著兩個小尾巴,一大一小的孩子。大的是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小的是四歲的女童,嘴裡喊著爹爹、娘親,應是一家四口人。這戶人家的戶長問:「你記得自己是誰?昨晚你被浪打上岸,我跟村裡的人把你撿回來,你沒什麼外傷,村裡人都窮,沒什麼錢給你找大夫,就請村長家裡一位讀過書的先生來看,大概也沒內傷吧。」
  青年聽完話才抬頭看他們一家子,說:「我叫秋霧。跟人出海行商,遇上賊寇,跳海逃生。多謝你們相救,我無以為報,就是有點東西能換錢,給你們吧。」他講著就從袖裡做做樣子,摸出幾顆圓潤的珍珠,有黑有白。
  那男人自然伸手接過去看,詫異:「這太貴重,你自己留著吧。」
  「不貴重,比起性命,這珠子又能算什麼。」秋霧勸他們收下,接著那女童就「噫」了聲說:「叔叔身上怎麼還有珠子啊?剛才爹爹說叔叔好窮身上分文沒有的。」

  其他三人和秋霧都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那男人摀嘴清了下嗓說:「是誤會,我是想看你身上有沒有什麼能證明身份的信物,方便找你家裡人。我看郎君衣著不俗,相貌不凡,應該不會是我們這種小漁村的人。」
  那位少婦連忙附和:「我煮了魚湯,話一會兒再講,先喝湯吧。」

  秋霧跟這一家人同桌喝魚湯,桌上還有其他簡單的料理,他早已辟穀,所以推辭了飯菜不吃,只喝一碗魚湯應付。喝湯時,他才細瞧這對夫妻,看清他們元神的當下也窺見因果,臉色訝異。因此目光恰好落在少婦臉上,惹得那丈夫不悅,問他說:「怎麼了?」
  「在下失態了。只是發現這位大姐長得像我一個親人。」
  少婦笑出來,她曉得丈夫吃醋,挾菜餵過去再摸摸手臂安撫,然後聊說:「世上的人這麼多,有幾個人長得肖似並不奇怪。」

  秋霧應了聲,沒再多嘴。這戶的夫妻確實是他認得的兩個人,他萬萬沒想過會遇上那兩人的輪迴轉世,而且他們成了一家人。那個丈夫的前生是簡茗斕,今生是個漁夫,生得精瘦,皮膚沒有以前那麼雪白,但也沒有曬得太難看,像琥珀色,而少婦就是關雪荷,性情仍是婉約又不失活潑,外柔內剛,丈夫在外打漁的日子一個人顧兩個孩子、做些手工活撐著這個家。
  這兩人轉世以後長得跟以前都不一樣,男的五官剛毅端正,女的還是有雙大眼,長得稱不上美人,但也算好看的,兩個孩子都很活潑,哥哥帶著妹妹幫忙家務,有調皮的時候,但也懂事。

  喝過魚湯,秋霧打聽這一家人的事也差不多,幸好他跟無相在海中相鬥時有設下禁制,沒引發什麼海溢之類的災禍,要不然恐怕要波及無辜。直覺告訴他無相還沒死,說不定就藏在這附近,他打算留下來觀察一陣子,不過並沒有留在漁村裡,而是暫別這戶人家來到附近的樹林裡,找了一個被菌蝕空的樹洞暫棲。
  他拿枯枝乾草將洞鋪整過,拿出一顆六面的木骰往裏擲,骰子滾動時變大,炸成一團霧變出一座小架子床,將樹洞設下陣法之後把自己縮小飛入樹洞裡休息。普通人看不出這樹洞多了什麼,除非道行比他還高的,否則也無法一眼盯上這小地方。

  這些年他都是隨身帶著幾樣簡單便利的道具四處漂泊,擊殺所有他遇上或自己纏上的妖魔,把道具跟自己縮小的靈感是以前跟黎庸相處時得來的啟發。住了幾日都沒動靜是正常的,秋霧只是想確保這一帶安全,不希望救了自己的那戶人家被連累,無相擅長躲藏,這數十年來能被他逼出兩回已經算是比較沉不住氣的了。
  每天這一帶的生靈都會作為他的耳目巡邏海岸,日復一日,秋霧就在樹洞裡休養,外面的天氣越來越冷,偶爾會下雨,但對他來說都是單調無趣,似乎不開竅以前還活得有趣多了。

  「唉。又下雨。」秋霧隨口發了句牢騷,樹林裡有許多修士飛來,多數的氣息他認得,有雲崖的弟子們,也有松雲居那兒的妖修,主要是一群專門查探消息被喚作花楸的部眾。
  修士們在林子裡吵嚷了會兒,是在尋找秋霧,黎悅澤對同行的師弟師妹們說:「秋叔就在這附近,可能我們人多,他不肯露面,你們先走吧,我在這裡等他。」
  松雲居的姐姐們還想留下,也被黎悅澤勸走了,最後就剩黎悅澤一人站在樹林裡,離樹洞不遠。樹洞外頭有許多低矮植物遮掩,還長了一叢叢的白蘑菇,樹幹上也生了不少芝蕈,雖然附近的樹同樣長了一堆蕈,但黎悅澤還是看出有棵樹的靈氣波蕩特別不同。

  「秋叔,你在吧?」自從秋霧離開之後,黎悅澤跟關瑜他們就自然改口這樣喊秋霧,雖然秋霧一開始出現時是一根手指都能戳死的水母精,不過開竅以後的秋霧修為一日千里,而且和他們黎叔有過一段情,輩份還是不同。
  秋霧離開雲崖之後,和黎庸的兩個姪兒仍有幾次交集,也曾跟他們一同探過其他秘境,交情匪淺。黎悅澤喊了幾聲,秋霧就跳出樹洞立在一朵半開的蘑菇蕈傘上回應:「我在這裡。」

  黎悅澤欣然踱來,圈臂拜見:「好久不見,秋叔別來無恙?」
  「有恙。來支人蔘給我補補吧。」
  黎悅澤笑著取出藥匣,整個都拿給他說:「人蔘哪有雲崖山莊的丹藥靈妙。秋叔收下吧。秋叔這傷可是因為遇上無相了?」
  秋霧取了顆藥吞下,其餘的還給黎悅澤,藥匣被拋上來再度變大。黎悅澤以前就覺得這個見微陣很有意思,這回忍不住往陣法裡跨,他整個人也縮得跟秋叔一般大小,翩然落在隔壁的蘑菇頭上。

  兩人相鄰聊了起來,秋霧說:「是啊。」
  「半個月前師父就收到道友的預言,說盤古玉會在近日出現,胡叔也查到無相在人間的行蹤,沒想到秋叔快了一步,我們太慢來了,不及助你一臂之力。」
  「你們慢了不只一步。」秋霧調侃,又皺眉道:「本來呢,我搶回盤古玉了。」
  「哦?」
  「還差點打死無相。」
  「那後來?」
  「後來把他逼急,他要跟我同歸於盡,我逃得快,但還是被波及,暈了沖上岸,盤古玉也不知所蹤。不過我知道他一定沒死,把東西藏好了,否則那寶物現世,這一帶不可能這麼安靜,半點騷動都沒有。」
  黎悅澤點頭,確實如此,雖然沒人不曉得盤古玉是雲崖山莊的東西,可是想爭奪它的卻不是只有魔道,也不是所有正道拿了東西會物歸原主的。

  秋霧繼續取笑他說:「你們這麼大陣仗,誰看了都會躲的。別說無相,連我都不想理你們,傻子才站在原地讓你找。」
  黎悅澤口快回說:「我這不就找到你了?」
  秋霧睨他:「……」

  黎悅澤盯著那面無表情的精緻小臉,別開眼訕笑道:「秋叔你多回來雲崖看看吧。師父他老是喊無聊,月兒他們也很想念你的。黎叔走了以後,也將辰返瀧那處入口撤了,誰都找不著東雲島跟他,一次都沒回來過,你回雲崖也不會碰見黎叔的。」
  「嗤,說得好像我在怕他。」
  「你不是不想遇上他?」
  「反了吧。」
  黎悅澤對情愛之事從不關心,也很少琢磨,無奈笑嘆道:「實在不明白你們兩個怎麼想的,好端端的,說分開就分開了。黎叔心有魔障,師父說他不想連累我們才走的,應該也是不願連累秋叔你吧。你,你別怪黎叔,他從來都不想傷你的心。」
  秋霧心裡痠軟發疼,表面故作堅強不在意,朝黎悅澤這小輩翻了白眼回嘴:「難道我就故意傷他心麼?」
  「你們都為彼此著想,為何還要分開?」
  「為彼此著想就沒問題了?你如此天真,著實令我驚訝啊。鍾十七是怎麼教出你這個了不起的大弟子?」

  黎悅澤被一再調侃也有些惱羞了,板起臉說:「秋叔說我可以,但是不要講我師父。他很好,沒有他的話,我跟弟弟都沒有安身之所。」
  秋霧抿嘴收聲,問:「一點黎庸的消息也沒有?」
  「沒有。胡叔也探不到消息。方才我不該多嘴問了那麼多你跟黎叔的事,唉,失禮了。」
  秋霧態度也緩和下來:「不會,你是關心。我也不該把玩笑開得太過火。也不曉得黎庸想什麼,把東雲島封藏了,所有生靈一旦出來就回不去,害得茵茵跟赤瓦兄回不去故鄉。」雖說如此,也都在外頭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黎悅澤嘆了口氣,沒頭沒尾的說:「秋叔,你要是喜歡黎叔喜歡得這樣痛苦,何不算了?是因為曾經付出過性命,覺得不甘心?」
  「不甘心?哈哈哈。對,就是不甘心。不過以前的事就別提了。」
  黎悅澤見他蹙眉,一臉彆扭的樣子,問:「為什麼?」
  秋霧拉高嗓門罵:「你是吃了你弟的口水是不是?都這麼囉嗦,問一堆有的沒的。我就是覺得自己愚昧,不喜歡提,也不喜歡想起來。」
  「我才沒吃我弟的口水。」
  「笨蛋,那是某個地方的俗話。」
  黎悅澤的臉有點紅,不知是被罵的還是怎的,心裡有些慌亂。

  秋霧察覺他心思一亂,壞心笑問:「我問你,你們兄弟倆如果還能重頭選擇,是想一塊兒當凡人還是一起上雲崖修煉?」
  黎悅澤想都不想回答:「自然是後者。」
  「為什麼?」
  「凡人要面對的塵俗痛苦太多,許多事尚未琢磨透徹就死了。現在雖然也不是不會死,但壽限比凡人更長,我……我是捨不得看關瑜受病痛死傷折磨的。」
  「真是個好哥哥。」
  黎悅澤淺笑:「他對我也是如此。」講完輕嘆:「唉,只是近年來他越來越疏遠我了。像這次也沒有和我一同出來,他說要替師父護法。我覺得他是不想和我在一塊兒,諸多藉口。可我想不明白自己哪裡惹他不高興,想找他談也總被他敷衍逃掉。真是、越在意的人越難看透了。」

  黎悅澤說完發現秋霧一直注視自己,臉上還掛著別有深意的微笑,瞅得他滿腔不自在,納悶求教:「秋叔你這樣看我,是不是知道什麼?」
  「呵,不是知道,是猜到。不過我不能直言,免得阿瑜記恨我。」
  「你猜到?那、能否給我暗示?」黎悅澤緊盯著秋霧,想從他臉上看出答案來。他們兄弟感情一直都很好,互敬互愛,弟弟慢慢變得疏離令他這個哥哥困擾萬分,而且想談也談不出結果,簡直無解,卻連他們師父都不管。鍾須靜說:「我六親緣薄,手足間感情也淡,你得靠自己。」

  因此黎悅澤為此已經煩惱了許多年了。秋霧點點頭,答應給提示,他噙著有點邪氣的笑容說:「你們兄弟之間的糾葛,雖然跟我還有黎庸不同,卻也很相似。你不這麼認為?」
  黎悅澤茫然:「什麼相似?」他完全沒聯想在一塊兒。

  秋霧說完轉身竊笑,再拿眼尾瞅人,想起一事跟他講:「那個,有件事也不知算不算巧合。但我想,只是見一面也無妨。」
  黎悅澤瞇起眼,還在想關瑜,有點跟不上秋霧的思路。他問:「秋叔指的是?」
  「我遇見兩個故人的轉世。一個是你娘親,一個是老狐等的人。」

  秋霧告訴黎悅澤被那戶人家救起來的經過,黎悅澤本來還急著想告訴胡叔這事,聽完就猶豫了,因為關雪荷轉世後早已有歸宿,不管怎樣胡應元都是不好過的。秋霧講完還是問:「你想告訴你胡叔?」
  黎悅澤遲疑低吟了會兒,他說:「人是你找到的,你決定吧。」
  秋霧嗤了聲,笑說:「真會卸責。」
  「秋叔。」
  「好啦好啦,逗你的。唉,我想想。」秋霧飛回樹洞裡,揚聲說:「我決定告訴他,不過你得幫我傳這消息。」
  黎悅澤心說這不也是把麻煩扔給他了?但他沒有再迴避,接下這差事,拱手說:「那我這就去請胡叔來一趟。秋叔你自己待這兒千萬小心,無相狡猾險惡,別著了他的道。萬一需要幫手,你曉得雲崖找幫手的法訣。」
  秋霧擺手趕人了:「曉得了。你快去快回。」

  黎悅澤一出設陣範圍就變回原來身形大小,拜別秋霧就如一道白虹轉瞬飛逝。秋霧坐在樹洞裡的架子床上目送,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側臥,闔眼靜養傷勢。秋霧雖然負傷,但仍可以感知方圓百里有無妖異出沒。這數日他釋出神識掃遍這一區海岸,雖然感覺若有似無,但他確定無相活著,而且沒有離得太遠,說不定就藏在哪兒等待機會把他殺了吸收掉。
  秋霧鎮日都窩在樹洞裡,療傷的同時也在搜索無相蹤跡,修煉也是時刻不間斷。幾日之後,海邊降下大雨,樹洞裡因為有秋霧在的緣故還維持乾燥清爽,一片黑影籠罩下來,他知道是胡應元來了,將大雨擋在外頭。

  胡應元撐著一把油紙傘,罩著自己跟樹洞,黎悅澤也撐著另一把傘候在其身後,除此之外關瑜得知消息也來了。胡應元的衣著難得沒像平時一般花俏,黑色錦衣,黑靴,只差傘不是黑的了,兩鬢也泛白如霜,容顏還是年輕俊朗,只是神態滄桑了些,他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啞,緩緩開口:「秋霧,你帶我去見她,好麼?」

  秋霧聽到胡應元這一句話,走出樹洞抬頭看他的模樣,有一瞬間後悔,之前他的確抱著好奇跟玩味兒的心思叫黎悅澤去報信的,實際看見胡應元這模樣就有點心軟跟心疼了。他們好歹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秋霧自認這就是他和無相不同的地方,他有朋友,有感情,可是這一刻他又覺得自己惡劣,都到這時還拿老友的事情當消遣,太不應該。

  「秋霧?」胡應元面無表情喊他。
  樹洞邊緣的小人應聲:「噯。我在啦。你都聽悅澤講了?確定要去見她一面?」
  「嗯。有勞你了。」
  「見到之後有何打算?把人搶了?」
  黎悅澤聽了替那戶人家緊張,喊了聲秋叔,秋霧沒理。胡應元默了半晌回話:「不知道。我想看看她過得怎樣。」

  秋霧並不打算干涉太多,點頭說:「好,我帶你去。」

  秋霧跟他們三個串通好講法,編好說詞就去拜訪那戶人家。秋霧告訴漁夫一家人說胡應元跟那倆兄弟是一家子,自己是他們的朋友,一伙人搭船行商遇難,前些日子會合,特地帶謝禮來的。話一說完,秋霧朝關瑜使眼色,關瑜相當機伶拿出一些靈石,靈氣被用光以後就是人間普通的珠寶玉石,恰好拿來充作謝禮。
  簡茗斕轉世成了一個漁夫,恰好姓胡,關雪荷冠夫姓,兩人在黎悅澤跟關瑜勸說下收了謝禮,也明白財不露白,趕緊收了起來。夫妻倆會鬥嘴,但相處溫馨活潑,看得出很恩愛,兩個孩子也像他們爹娘。胡家人熱情邀秋霧他們留下來吃過午飯再走,還說下雨天,留客天,秋霧想找理由推辭,胡應元卻答應了,簡陋的木造屋一下子就擠滿人。修仙者都辟穀了,吃的很少,胡家人誤會是飯菜不合胃口,幸好秋霧本來就貪吃,卯起來吃飯,兩個小輩也相當配合,加上剛才給了些珠寶能兌錢,應該不必擔心吃垮胡家。

  用過飯後雨就停了,雙方客套聊了會兒,胡應元變得像之前一樣健談風趣,和胡家人有說有笑,最後都是胡應元在和胡家人聊。秋霧跟那兩個小輩表面陪笑附和,心裡默契的曉得胡應元不對勁,道別胡家以後又回去秋霧暫棲的林子裡,叔姪全都縮成三寸小人進樹洞,這會兒換樹洞熱鬧了,但氣氛沉悶。
  秋霧坐在床上,胡應元跟兩個姪兒坐在秋霧拋出的毯子上,秋霧說:「沒東西可招待,幾位自便啊。」
  胡應元正坐在毯子上,就在秋霧對面,面無表情吐了句話:「你真殘忍。」
  秋霧立刻回嘴:「才不。我這算好心了。」
  「你跟黎庸之間處得不順遂,所以也想看我不遂心。」
  秋霧聞言也冷下臉睨著老狐,嘴角往上勾,笑得挑釁、邪肆。

  黎悅澤跟關瑜都見過秋霧這種笑容,但很少見,而且都是秋霧開殺戒的時候,那種場面確實殘酷暴戾,符合妖魔作為。但現在秋霧是對著胡叔笑,他們兩個都擔心會打起來。

  秋霧歛起鋒銳的笑容及注視,點頭垂眼道:「確實不是沒有過這種念頭。我就是挺好奇你深愛的人,如果忘記你、不愛你,而且愛著別人,你會是什麼樣的。可是現在我後悔了,你變得怎樣是你的事,你是你,我也只是我。」
  胡應元冷笑了下,心裡清楚秋霧並無惡意,或者該說能不抱善惡之心,單憑好奇就幹出這種事、講出這些話的,也就是秋霧吧。胡應元沒接腔,四個一起陷入沉默,各自眼觀鼻、鼻觀心。

  「最起碼我找到她了。」胡應元忽然出聲,神情除了無奈悲澀之外,也像如釋重負。他說:「她看起來過得很好,就夠了。其實我就是不甘心而已。憑什麼她能丟下我,自己走得那麼瀟灑?我以前這樣埋怨過她,後來也想過,她一定是認為我不可能愛著她那麼久,不會一百年、兩百年都同樣這麼待她,所以她只想當凡人。如果她活得很久,說不定還得擔心我移情別戀,哪怕我沒有這種心思。而我不甘心付出這些,成就一世,最終不得圓滿的就只剩我一個。」
  秋霧問:「你還愛著她麼?」
  胡應元沒回答,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了,所以無法回答。他回看秋霧的眼神有些迷惘、怨懟,幾息之後他忽地釋然笑了下,身後兩個姪兒都有些不解的望著他背影。他對秋霧說:「不過這樣也好,算是有個了斷吧。我不會再漫無目的的找下去。倒是你尚在迷途啊,秋霧。」
  「我?你懂什麼?」
  「旁觀者清。」胡應元用僅存的左手撩順自己的鬢髮,悠哉道:「你離開雲崖多久,我們就有多久沒見過黎庸,也不曉得他如今過得怎樣。要是他沒能應付心魔,你不會後悔?不會心中有愧?」
  「胡應元,不必在兩個孩子前講這些。」

  關瑜汗顏,舉手插話:「我跟哥哥活了幾百歲都不小了。」

  胡應元跟秋霧齊聲低斥:「閉嘴。」

  秋霧吁嘆:「要是一開始我跟黎庸就相殺,從沒好好相處過,事情是不是簡單多了。可能今時今日黎庸就是我,而我就是那無相。」
  胡應元戳穿他的心思:「你在逃避。你是想考驗自己,還是考驗他?」
  「我沒想過考驗誰。只是有些東西還沒琢磨透。」
  「所以你就丟下黎庸,自己逃跑了。不愧是妖魔啊,阿瑜,悅澤,你們倆當心,對誰動情就是不要輕易對這種狡猾又看似無辜天真的妖魔動情。」
  秋霧咋舌:「你們留在這裡不走就是想找我吵架是吧?」

  一隻形似柳鶯的雀鳥飛到樹洞對面的蕈菇群上頭啁啾,牠羽翼黑白相間,頭頂金橙冠紋,黑喙褐腳,是一種名作戴菊的鳥。牠叫了幾聲之後就說起人語,朝樹洞裡的幾個喊:「胡長老、二位師兄、秋霧,莊主要你們快回雲崖,現在。」
  胡應元問:「是月兒啊。何事這樣著急?」
  黃月兒拍拍翅膀叫道:「黎長老回來啦。他、他……噯呀,你們回來就知道啦。我就是負責傳令而已。」

  胡應元一臉興味盎人回瞅秋霧,秋霧好像還沒反應過來一樣呆愣在床上,黎悅澤喚秋霧說:「秋叔,隨我們走一趟吧。之前你不是說,你不怕遇上黎叔?」

  秋霧昂首:「走就走。」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ZENFOX 的頭像
ZENFOX

紫陽殘夢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