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寒苔原上有一群狼在追捕野兔,野兔拼了命的變換方向閃躲狼群的夾擊,躍過草原上幾處水窪,好不容易拉開一段距離,那些狼看起來似乎累得放棄了。野兔有一瞬的鬆懈,帶頭的狼倏地衝向野兔,這次的攻勢快到野兔無法反應過來,狼牙咬緊兔子的咽喉,然而這還不足以養活所有成員。
解決野兔之後,狼群往杉木林裡移動,爬到較高的山坡上方便眺望低處的獵物,順便休息。待了一天半,狼群不再狼嚎,大家異常安靜,他們的首領盯上下方一群在飲水的鹿群,在深厚的默契下進行一場無聲無息的獵殺。
落單的鹿被首領一口咬斷氣管,利爪開膛剖肚給鹿放血,同時這隻狼在初升起的月色下化為人形,變成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他有一頭和原形一樣的雪白長髮,半張染了鹿血的臉也掩不去妖異危險的俊容。男子化人時身上穿著月白色衣物,在寒冷天氣裡看相當單薄,只是於他毫無影響,因為他是狼妖,也是這一帶的霸主。
狼群不急著分食那頭鹿,全都簇擁過來圍著男人撒嬌,男人笑著一一抱過牠們,說:「好啦,別鬧。這是我最後一回陪你們了,將來我得專注修煉,不能再輕易涉世。」
說完他仰首長嚎,其他的狼跟著嚎叫。他和狼群們道別後獨自走遠,身影在荒野的風中變得飄忽,須臾已看不見蹤影。
* * *
廣闊如海的冰湖西側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孤峰,山勢陡峻,別說獵戶,就算是野獸都無法輕易來此覓食,湖畔聚落有不少與此峰相關的鬼怪傳說。這山下雖不乏魑魅魍魎,卻也有絕佳的修煉場所。傳說有人曾從山下某隱蔽溶洞搭船進去,行半個時辰後找到一座陡峭天梯,攀爬至頂會發現一處仙境。
大家只當故事聽聽,一笑置之,畢竟溶洞太過危險,一下雨就會淹沒許多土地,連搭船進去都不可能,難以想像誰能有如此奇遇。不過山中確實存在一座仙府,被稱作嘉水仙府。凡人若找到這仙府自然艱難無比,修煉者雖能操控雲霧風水接近,但仙府周圍的陣法反而是防範這些有道行的外來者。
嘉水即是這些湖畔凡人所信仰的神靈,但祂早已飛昇成仙,如今這座仙府仍有修煉者常駐,就是嘉水的兩名弟子,一是名為凌穆楓的大弟子,二弟子則是性情不羈的狼妖,喚作孤嵩。
天梯盡頭別有洞天,風光瑰麗,放眼望去都是草原、溪流和遠處高低錯落的瀑布,細看會發現那些瀑布有些還是倒流朝天隱沒雲端的,草原上長了許多靈植。
茵茵草地間有座古雅的屋宅,一個穿淺黃衣衫的男子正在屋中炮製藥材,仙府外已是凜冬,這兒卻依然和煦如春,儘管如此,男子仍不時掩嘴輕咳。
天空霞雲燒成藍紫色,一團白煙倏然降至屋外化成一名男子,就是不久前帶領狼群狩獵的傢伙,他正是孤嵩。孤嵩是嘉水的弟子,故而不受陣法所限,能自由出入仙府。他揚聲喊師兄,直接進屋裡找人,看到身形頎長的男子正在煎藥,熱情上前說:「師兄我來吧,你去坐。」
「不要過來。」凌穆楓聲調冷淡,微微回頭睇他說:「血腥味太重。」
孤嵩有些心虛,他低頭稍微嗅了嗅自己,訕笑道:「沒有吧?來之前我特地沐浴過了。」
「出去。」凌穆楓話音更冷,聽起來很不高興。
孤嵩抿了下嘴解釋:「師兄,我獵鹿不是為了生殺,而且今年我跟他們好好道別了,往後會專心修煉不再往外跑,不讓你操心。師兄你的傷一直沒好,還是讓我來吧。」
「走開。」凌穆楓這次轉過身冷冷睨著孤嵩,似乎是氣到整個身子微微顫動。
孤嵩被師兄冷怒的眼神瞪得心中一痛,黯然苦笑,也不敢再刺激對方,轉身即走。凌穆楓盯著師弟那抹落荒而逃的背影,緊繃的神情一下就放鬆不少,向後踉蹌靠到桌邊,頹然低頭嘆氣。
凌穆楓並非單純惱恨師弟成天往外跑,而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師弟。他原先並非鹿精,而是湖畔某聚落的人,他們有個習俗是以鹿皮裹屍,再送到野外燒掉。凌穆楓那時是個剛成年的小夥子,為了給家裡生病的母親多吃些魚湯補身,一個人去冰湖上釣魚,卻不幸掉進冰湖裡。
村裡幫忙將他的屍骸燒成了灰,魂魄卻不知怎的投生在鹿胎之中,且生下來就有靈智,被嘉水發掘後收為首徒。後來也了卻塵緣,待在深山裡潛心修煉。之後嘉水又帶回一頭小白狼,成了他的師弟。
起初他並不喜歡師弟,一是他多少存有身為人時對狼族矛盾的心態,既敬畏又厭惡,二是他後來轉生為鹿精,心裡對狼族的排斥感更深。當年的師弟還沒化人,師父日他看顧師弟,那頭小白狼總愛亂咬東西,咬壞了他一堆法器、書籍跟衣物,甚至還咬他,所以他在自個兒地盤佈陣、設結界,在物品上下咒,一旦小白狼壞了規矩就自食其果。
小白狼原是很喜歡親近師兄的,可師兄似乎很討厭他,還常用法術教訓他,所以他就開始討厭師兄。鹿和狼終歸是無法和平共處,在那之後的兩百多年裡明爭暗鬥,也讓他們師父傷透腦筋。
後來嘉水說他看開了,閉關去,再後來嘉水說他要飛昇了,讓他們師兄弟倆互敬互愛,照顧彼此,說仙途漫長,孤獨難熬,望他們倆能相互扶持。師兄弟倆當然答應下來,卻又各懷心事。
凌穆楓成了仙府的新主人,他遵從師父遺願要照顧師弟,偏偏師弟性情放浪不羈,總愛往外跑,結交山下一堆亂七八糟的精怪,他擔心師弟天賦雖高卻走上歧途,常常跟蹤師弟,也曾暗地裡驅趕試圖誘惑師弟的魅妖或邪道。
孤嵩早就有所察覺,但他認為師兄老是高高在上的瞧不起他,即使凌穆楓要他結交道友時多留些心眼,他也覺得師兄在拐個彎說他蠢。加上凌穆楓平日就繃著冷臉對他,久而久之他就更不喜歡熱臉貼師兄的冷屁股,兩者漸行漸遠。
嘉水飛昇後,孤嵩逐漸脫離凌穆楓的管教,甚至跑回去和狼族混在一起,怠於修煉。某一年孤嵩結識了一隻熊妖,熊妖行事略嫌霸道,但性情直爽,和孤嵩頗合得來,時常一塊兒去獵食靈禽靈獸。凌穆楓果然又冒了出來,趁熊妖不在時提醒孤嵩小心為妙,孤嵩不以為然,繼續和熊妖廝混。
凌穆楓勸不動孤嵩,只能時常藉送丹藥、靈物的名義去關切師弟的動向。這時凌穆楓已對師弟有了說不明白的情愫,他不懂明明嫌棄、厭煩師弟的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內心煎熬又痛苦。
出事那會兒是在好幾年前的初春,凌穆楓下山找師弟,師弟沒和那群狼在一塊兒,狼群畏懼熊妖,所以師弟和熊妖在山下闢個個山洞盤據該處修煉。凌穆楓見了熊妖沒什麼好臉色,熊妖說他師弟不在,見他一聲不吭就要走,閃身上前攔他,他蹙眉問:「你什麼意思?」
熊妖露出孤嵩也沒見過的那面,笑得邪氣又猥瑣,他說:「我看凌道友不像孤嵩說的這麼性情孤僻,這是害羞了吧?」
凌穆楓懶得多費唇舌回應,調頭欲離,熊妖卻再次截住去路,而且釋出強大又不善的妖氣,凌穆楓正欲出手攻擊,卻因熊妖一句「你喜歡孤嵩是吧?」而分心,被熊妖一掌拍暈,緊接著又一拳揍在肚子上。熊妖摑了他兩巴掌,將他壓在洞穴外,粗糙的大掌蓋住他口鼻,他滿嘴都是血腥,衣服被撕扯開來,心中感到屈辱和憤怒,甚至埋怨孤嵩。看,這就是你說的好道友?
孤嵩恰好撞見熊妖逞兇,空氣裡飄散的血腥氣和那股味兒他都熟悉得不得了,從他還沒化人就烙在腦海裡,是他師兄凌穆楓。熊妖太亢奮,似乎沒留意到孤嵩在附近,孤嵩看見熊妖埋首啃上師兄脖子的那一刻徹底氣瘋了,顧不得問清事由,露出利爪尖牙撲咬過去,和熊妖鬥起來。
凌穆楓和孤嵩合力滅了熊妖,熊妖到死前都還在放話,師兄弟倆渾身都是傷,孤嵩看師兄把熊妖的內丹剜走,確認師兄平安後就昏過去。凌穆楓的記憶卻不只這樣,他不介意師弟記得他險些被凌辱的事,卻不願師弟知道他的一廂情願,所以對孤嵩下咒,封印住一些事。
自那以後凌穆楓對師弟又更冷淡了,也不再去外面找孤嵩,為了養傷,鎮日守在仙府。孤嵩卻有了轉變,他記得自己帶來的熊妖傷了師兄,心中愧疚,哪怕師兄的臉再冷,他還是常常跟前跟後,不過仍是花了些時日才和外面的精怪交代清楚,不再往來,也不再回狼族。
凌穆楓這會兒喝了藥,回寢室躺下後慢慢睡著。孤嵩搬回仙府和師兄同住,他在自己房裡等了會兒,心忖師兄應該是睡下了,悄悄溜到師兄房裡察看。
凌穆楓衣服也沒換,還是那件淺黃衣衫,只脫了鞋襪上床榻睡,雙手擱在腹上,因為是在安全的地方休息,此刻睡熟後半點防備都沒有。孤嵩走近凝望良久,心中感慨:「師兄當年受了這樣重的傷,連道行都退到和我差不多了。我來這麼久都沒感覺,不過也好,只有這時候才能走近你吧。」
孤嵩小心翼翼坐在床緣,伸手想碰觸那張俊秀如畫的面龐,但他不敢真的碰上,隔空像在描畫輪廓一樣慢慢挪動,看起來很不知所措。當年師兄受傷的樣子歷歷在目,那幾乎成了他的夢魘,他真不敢想像自己若那天沒去找熊妖的話會有什麼後果。
他一直都仰慕師兄,打從他第一眼見到凌穆楓,滿心滿眼都是這人的模樣和氣味,雖然是師父帶他回來的,可他最喜歡親近的就是凌穆楓。可師兄討厭他,很討厭他,從來沒給他什麼好臉色看,久了他自然也厭惡自己對師兄糾纏不休,但他就是難以自抑。更苦的是師父走了以後,師兄儘管討厭他,卻還是為了那一分責任而緊盯著他、關懷他,他也想過逃到沒有師兄的地方,但跑得再遠都一樣,心裡始終都是凌穆楓。
「對不起。」孤嵩無聲說著、念著。他喜歡師兄,但這份情似乎只會傷到師兄,他也不曉得怎麼辦才好。
凌穆楓睡了兩天才醒過來,他感覺得到孤嵩還在屋裡沒走,心情有些複雜,打理好儀容就走出房外。廳裡飄著好聞的飯菜香氣,桌上有粥食和幾碟小菜,孤嵩光著膀子走進廳裡對他露齒微笑,熱情招呼說:「師兄你醒啦?我就想你也差不多該醒了,用靈植煮了些粥還有小菜,一快兒用吧。」
凌穆楓瞥了師弟一眼,目光像是被燙到似的收回來,冷聲說:「去穿衣服。」
孤嵩淺笑了聲:「我不冷,仙府這兒不冷,沒事。」說完想起師兄特別重規矩,訕笑改口:「是,我去穿衣服。剛才在廚房太熱了才……」
孤嵩急忙跑回房更衣,再回廳裡就見那名黃衫男子坐在那兒安靜喝粥,神態舉止皆優雅如畫,他站在門外看得有些癡了,險些被門檻絆倒。
凌穆楓被師弟搞出的動靜嚇一跳,轉眼一瞅,蹙眉抿笑。這一笑在孤嵩看來不得了,孤嵩趕緊拉了椅子坐到師兄旁邊說:「師兄你笑啦。」
凌穆楓低頭舀粥吹涼,平音回應:「我又不是死的,本來就會笑。」
「可你剛才是在對我笑。」
「對你笑怎麼了?你剛才這麼……笑你怎麼了?」
「我喜歡你笑。」孤嵩脫口而出,凌穆楓睇來,雙雙愣了下。孤嵩有些激動捉住師兄手臂說:「師兄,我真的不會再去外頭野了,前些日子都和外面斷乾淨了,你信我。以後我會好好修煉,師兄說的我都聽。」
凌穆楓身子微僵,不知道多久沒和孤嵩這樣靠近了,對方的碰觸讓他心慌意亂,他眉心起結,耗盡力氣才擠出兩字:「放手。」
孤嵩想起自己才答應過全聽師兄的,只能不情不願鬆開手。他看師兄轉頭掩嘴輕咳,心疼不已,正想著該如何養好師兄的傷,就聽師兄說要去一趟紫蘅宗,那兒的妖修都是正道,擅長栽植上階靈植,他們可以用這裡的特產去換些藥材。
孤嵩聽完想起了什麼,表情一亮,凌穆楓跟他就像心有靈犀似的提起同一件事說:「聽樹姥姥說棠兄弟也打算去拜入紫蘅宗門下,也有好些年了吧。可以順道去敘舊,探聽一下外頭的事。」
孤嵩欣然答道:「那我這就去收拾細軟。」
渾身雪白的男人雀躍跑開,凌穆楓搖頭嘆氣,又咳了兩聲喃喃低語:「老大不小了,還跟孩子似的。唉。」他怎麼就喜歡上這樣的一頭蠢狼?
有凌穆楓打點安排,師兄弟倆一路順遂無阻去到紫蘅宗交易,得知從前的道友螳螂精已經有了道侶,是蜘蛛精,那兩個跑去衛海一帶歷練人間了。孤嵩說:「真巧,我們還得去一趟衛海找漣瓊公子買材料。」
於是他們又重啟旅程,走走停停前進衛海。沿途看遍各地風光,凌穆楓多了不少笑容,孤嵩看了也開心得如沐春風,不可思議的沒有鬧任何不愉快。孤嵩對師兄所言必從,凌穆楓向來對師弟就是照顧有加,相處起來竟比過去都還和諧。
到衛海時已是仲夏,他們的道友在村裡開了鋪子做生意,賣成衣和繡品,棠道友替他們找了間不錯的旅店下榻,孤嵩說只要一間房,惹來其他人古怪的注目。孤嵩訕笑解釋:「我師兄夜咳嚴重,夜裡我得照顧著。」
凌穆楓面無表情看孤嵩一眼,說:「不必。」
孤嵩堅持,棠道友也不是個多管閒事的,笑著要他們自便就溜回去顧店了。最後孤嵩如願要到一間上房,一進門就伺候師兄脫鞋休息,他把衣袍掛好,邊忙邊說:「師兄你先歇會兒,夜裡再去找道友們敘舊,過幾日就能邀到漣瓊公子了。」
長途跋涉確實辛勞,饒是精怪都困乏,凌穆楓累了也不委屈自己,躺到床裡就睡。夜半他把自己咳醒,察覺背後貼著一個溫熱的身軀,是師弟,而且師弟手腳還不客氣的跨到他身上,壓得他一時坐不起來。
凌穆楓心裡冷哼:「說要照顧我,一頭白狼睡得和死豬沒兩樣。」他沉著臉用力把師弟的手腳剝開,孤嵩立刻醒來慌忙道:「師兄你醒啦?」
孤嵩坐起來,唇擦過了溫潤的皮膚,他碰到師兄的臉了,黑暗裡誰也沒先開口。半晌凌穆楓咳起來,孤嵩給師兄拍背,暗地心喜,師兄方才沒生氣,是不是沒發現他親到了什麼?或是並不反感他的親近?
孤嵩顧慮師兄曾被熊妖侵犯,總怕勾起師兄的噩夢,平時互動都特別小心,如今卻有些克制不住,想再湊近一些聞一聞師兄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味。「師兄,喝些水。」他取了他們故鄉冰湖的水,特地溫過儲存起來的,靈氣水質不遜於任何一處的名泉。
凌穆楓咳得有些頭昏,只當方才臉上的觸感是錯覺,不敢多想。只是孤嵩說話的吐息太近,他的臉和身體莫名有些發熱。孤嵩察覺他出汗了,拿毛巾沾濕擰了給他擦臉,又幫他在頸子上塗了些藥油散熱,因為他們都非人,這些都摸黑做完,孤嵩又繼續輕拍師兄的背說:「師兄再睡一會兒吧。」
凌穆楓平躺下來,不怎麼咳了,轉頭望向孤嵩若有所思。孤嵩察覺師兄的注視,笑問:「怎麼了?」
「沒想到你……長大了這麼多。」凌穆楓語氣感慨。
孤嵩失笑:「是師兄太厲害,我沒機會表現,後來你受傷又怨我,不讓我照顧你。我早就不是四處咬壞東西的小狼啊。」
「嗯。」凌穆楓心想也是,頓了下闔眼低喃:「我沒怪你。」算了,過去就過去了吧。總歸是孤嵩救了他的,他沒什麼好再埋怨,何況心裡又喜歡著這傢伙。
隔天他們去給道友的店鋪捧場,買了幾套衣服,住了幾日盼到漣瓊上岸做買賣,一座酒樓裡聚集不少扮成凡人的仙魔精怪,想買海中難得的靈物。棠道友他們認識衛海的主人,衛海的主人又與漣瓊公子相熟,大家互攀關係,孤嵩跟著師兄淘到不少寶物。
會後,衛海的主人也帶著道侶前來參加下一場聚會,只有攀得上關係的一些修煉者才能入場,整層樓只有十多人圍著一張大桌,吃喝之間交流情報、做起買賣。
有的見凌穆楓他們面生,引起不少人好奇,一問才知是嘉水仙人的弟子們。他們拿冰湖一帶產的萬年冰晶換了不少好東西,孤嵩性子外向,就和鄰座及對面的的道友們聊起來。鄰座是棠繡春,也是從前跟他們待過同一處的螳螂精,孤嵩問他們和道侶是如何結識、定終身的,棠繡春看了蜘蛛精一眼,那蜘蛛精是個爽朗活潑的青年,皮膚淡蜜色,笑起來很討喜,叫僖傾織。僖傾織說:「也就是個緣份吧?母蜘蛛跟母螳螂的性情如何大夥是清楚的,我跟棠哥哥就對女人沒興趣了。後來、呵,後來就近水樓台啦。」
坐在金墨仙尊旁的秀氣青年替仙尊倒酒,聞言接腔說:「這麼巧?仙尊也說母章魚性情凶殘會謀吃親夫,所以對母章魚沒興趣、噯呀。」那青年被仙尊掐住兩瓣唇,輕彈了下額頭輕斥:「別胡說。」
不知誰說了句:「怎麼衛海一帶的修煉者都是找同性當道侶?男男,女女的?莫非都是怕被母的給吃了?」
漣瓊公子旁邊的小少年喝的臉頰微紅,打了酒嗝笑說:「我跟叔叔就不是啊。母海馬不會吃公海馬。因為叔叔好我才、嗝,嗯……」小海馬精醉倒,趴在桌上睡著。漣瓊公子苦笑,一臉寵溺,他將少年抱起來,提前離席了。
凌穆楓看師弟也吃飽喝足,聊得差不多,喊了聲就一塊兒回旅店清點收獲。夏夜裡打了一桶水草草沐浴後準備歇息。凌穆楓先洗完澡,披著一頭長髮坐在窗台邊點算藥材和買來的東西,打算收拾好明日上路。
孤嵩靠在浴桶旁偷覷凌穆楓,心道師兄如此沒有防備,倒教他看盡好風光。師兄眉眼英氣,那張臉精緻得過份,連下巴都好看,此刻師兄前襟微敞,露出一點光潔如玉的胸膛,僅著一件夏季單衣的緣故,薄透的衣料還能隱約看出胸前兩點微微顯形。孤嵩嚥了下口水,視線往下挪,看到師兄圓潤漂亮的腳趾,又忍不住吞嚥口水。
凌穆楓沒特別關注師弟,只是納悶對方怎麼安靜得怪異,出聲問:「你還要泡多久?跟姑娘似的。」
「就好了。」孤嵩嗓音有些低啞,慌忙清了清嗓,穿衣時忍不住偷瞄師兄,人卻不在窗邊,他左右張望,一回首驀地對上師兄那張秀麗的臉龐,嚇得僵住。
「呵。」凌穆楓看孤嵩被嚇傻的樣子失笑,轉身說:「早點收拾好,明早跟棠繡春他們道別以後就上路吧。」
「是──」孤嵩拉長音敷衍,一臉可惜望著師兄身影,隨即揚起一抹笑緊跟過去說:「師兄你要不要看我換了什麼?」
凌穆楓光腳坐上床,回頭看師弟一臉熱切要獻寶的模樣,淡淡抿笑:「好。」
孤嵩將儲物袋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傾倒在床榻上,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和雕刻品,他一件一件揀起來講給師兄聽,再將它們收回袋裡,最後床榻又恢復原樣。凌穆楓捏起一根銀白羽毛問:「這東西沒什麼靈氣沾在上頭,應該不是你的吧?」
孤嵩臉色微變,接過羽毛說:「好險師兄發現了,差點漏了它。它看起來是普通落羽,其實是一種仙禽成年後落下的羽毛,能吸收咒力。」
「哦?」凌穆楓挑眉,一手撐著上身,稍微傾過身子觀察師弟手上的東西。
孤嵩難得看師兄坐得這麼不端正,前襟又敞開一道口,不經意瞥見衣裡一點櫻紅,慌忙挪開眼澀聲說:「是好東西,它可以吸收咒力轉為己用,很不錯的。要是有些地方被下了咒,不好收整利用,這根羽毛也能當媒介設陣。」
「聽起來不錯,那你好好生著吧。」
「師兄要不要試試?它能將身上沾上的駁雜咒力消除。」
凌穆楓說:「好啊。雖然我沒中什麼咒。」他看師弟拿羽毛在自己面前虛空比畫,果然沒起任何變化,因為他沒有中什麼咒,但他想起了一事,看著那羽毛心就有些不安慌亂。
「睡吧。」凌穆楓背對人側臥,催促道:「收好東西快點睡,明早趕路。」
「喔。」孤嵩嘴上答應,仍不忘拿那支仙禽落羽順便給自己畫個淨咒的符。剎那間暈眩了下,他失神僵在原處不動,恍若置身在另一個時空,聽見熊妖難聽的叫罵怒吼,還說師兄喜歡自己的師弟真不要臉,師兄沒否認也沒承認,可是他被熊妖打暈以後師兄抱著他哭,哭得好傷心,師兄那模樣讓他心疼得像有人在剮他血肉。
孤嵩慢慢回過神來,默默深吸一口氣,他都想起來了,當時所有事。他感受得到凌穆楓是在乎他、喜歡他的,儘管師兄什麼都不曾講過,可他就是清楚。依師兄的性子,悶聲不吭守著他、對他好卻一字不說也不奇怪。
孤嵩躺到師兄身旁思忖,師兄打算這樣守著他多久?師兄定然沒發現他的心意,所以才那樣藏起心思吧?
真傻呀。孤嵩心裡苦笑:「師兄還敢覺得我傻,你才傻吧。你什麼都不曉得就把我記憶給封住……」
孤嵩徹夜難眠,盯著師兄的後腦杓一整晚。天快亮之前孤嵩才去外頭張羅早飯,凌穆楓難得一夜好眠,幾乎沒怎麼咳嗽。今日吃早飯時兩個都特別安靜寡言,凌穆楓喝了口茶水,心想師弟近來不再惹是非麻煩,他很欣慰,即使無法表白心意,往後和師兄一塊兒守著仙府修煉也該滿足了。
孤嵩卻不是這麼想的,他清楚自己和師兄是兩情相悅,心情躁動難以平撫,一路上都不敢正眼對上師兄的眼睛,只敢趁師兄不留意時目光灼灼將對方看進眼底。
回仙府後,凌穆楓發現師弟緊緊尾隨自己進屋還要進寢室,蹙眉念道:「怎麼回事?」他甫回首就對上師弟異常熾熱的眼神,心裡一驚,脫口問:「你都記起來了?」
孤嵩聽他點破此事,釋然淺笑:「嗯。師兄,我全記得。你喜歡我。」
凌穆楓渾身發冷,不知該怎麼辦,猛地咳起來,扶著門板彎腰狂咳。孤嵩強硬不容抗拒的摟腰攙扶他,將他帶到桌邊坐下,他掩嘴悶聲咳著,看孤鬆彎下身,兩手搭在他兩側說:「師兄啊,你別這麼怕。我也喜歡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凌穆楓眼神微變,慢慢垂下眼來,吁嘆似的細聲道:「是麼?」他心中緊繃的那根弦忽然斷了,笑了,淚珠從無助茫然的雙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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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夢、戲浪(上)
他叫方汐,今年十六,是蔚村的一個小漁民,蔚村位在大陸東北方的衛海一帶。方汐家中有老爹,上面有兩個哥哥,還有一個剛滿七歲的弟弟。漁民日子過得清苦,方汐的娘親生下弟弟不久就跟人跑了,兩個哥哥至今仍是光棍兒,他自己就更別提了。
雖然娘親不在,但他們一家感情都好,方汐常跟老爹、哥哥們出海,弟弟因為還小,時常一人留守家中或是由鄰居婆婆幫忙照看,乖巧的弟弟會幫忙婦人們曬海菜,或一起修捕漁網。
不同海域的海神傳說都是不同的,衛海一帶的漁民信仰的海神叫金墨仙尊,沿海村鎮多建有海神廟供奉香火。雖說拜了海神不能保證出海肯定平安,或能有什麼大收獲,但人們對金墨仙尊是深信不移的,在許多村鎮上都流傳著和仙尊相關的傳說。
方汐就曾聽村裡老人們講過,在幾十年前他們蔚村出航的海灣忽然來了許多巨鯨,害他們無法出海捕魚,村長帶村民們誠心去海神廟祈求,不到三天那些巨鯨就遠離了,此後也沒再出現。聽說其他鎮上出現過修仙者,隔壁鎮在百年前來過兩個老道說要去拜見新的衛海主人,雇了船航行到海中一座無人的小孤島上,付完錢讓船家一個月後再去島上接人。凡人是不可能在那種寸草不生的小孤島活上一個月之久的,但一個月後兩個老道真的搭船回來,還和鎮民說金墨仙尊的事,據說是掌握衛海龍氣的傢伙,雖然原形應該不是龍,但本領通天,廟裡的塑像雕的是龍首人身,金墨仙尊似乎對此沒有意見,所以大家繼續祭拜原本的神像。
方家清貧窮困,蔚村的人越來越少,多數都遷到鄰鎮去落戶發展,無奈方家無錢也無人脈,只能繼續在逐漸沒落的小漁村生活。村裡的年輕人變少,他的兩個哥哥們都討不到老婆,不過老爹和哥哥們似乎也看開了,對此倒沒有什麼焦慮,都認為過一日算一日,就是捨不得方汐和年幼的小弟將來還得吃苦。
方老爹坐在屋裡,大哥跟二哥烤好了魚、拌了海菜,將粗糙簡單的吃食端上桌,方汐給老爹捏肩膀,方小弟替老爹捏腿。方老爹道:「明日是今年最後一次出海了,再來入冬就太冷了。看看能不能多捕些魚去隔壁鎮上換些好東西回來,方汐你想跟我們去麼?」
方汐點頭:「當然好。過冬的衣服我差不多都補好了,家裡也沒什麼活兒在忙,弟弟就去隔壁婆婆家住幾日吧。」
事情就這麼決定下來,半夜方汐睡不到兩個時辰就醒來,他帶了鄰居送的一些柿餅和自個兒醃曬的乾貨去崖坡上的海神廟祈福。夜裡爬坡危險,方汐怕浪費也不敢點燈,藉著一點月光緩行,終於爬到崖上的海神廟,一進廟裡見到那尊龍首人身的神像就覺得親切,這神像他看了十幾年,從小就喜歡,雖然龍首看起來威嚴,但素白的衫袍和鮮豔的寶藍衣帶、佩飾刻得栩栩如繪,好像將多變而美麗的海洋穿到身上,令人敬畏之外還心生嚮往。
方汐沒什麼同儕朋友,家裡特別窮,稍微有點錢的人家也不屑跟他們家往來,所以他總是將金墨仙尊當成朋友一般,有機會就跑來這兒向仙尊聊天。今晚他貪黑前來,像是找友人密會一般心情有些興奮,他先正經祈禱全家能平安歸來,最好還能有好的收獲,接著開始講家裡瑣事。
「金墨仙尊,如果可以呢,最好網子裡能撈到些珍貴的寶物什麼的,我們家真是太窮了,雖然哥哥們說看開了,可我覺得家裡還是需要女人的,希望哥哥們能討到好老婆,要是可以的話我將來也、嘿嘿,要是我將來也能有個好對象,那就太感激您啦。我要求不多,只要對方能對我和我家裡人好,真心實意的,哪怕是不生孩子我也都高興,一生一世一雙人過也夠啦。像我爹他啊,他妻子我娘親跑了,連一生一世一雙人都不行了,唉……不過好在他有我們幾個兒子。要是仙尊你能完成我的心願,我給您做牛做馬都行,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為你做什麼我都願意。
對啦還有我那小弟,可憐啊,都交不到朋友,近日我發現他老是拿幾塊貝殼窩在角落說話,竟然是一個人幻想自己有朋友,我這個當哥哥的真沒用……」
深海某處有座大城,石柱堆砌的高聳城牆和大門內是格局複雜的宮殿樓宇,身上覆著鱗片的半人水族持兵刃在城中各處駐守或巡邏,外圍則有各種鮫魟鯨豚等大型水族游動,像是在守護這座大城。中央的宮殿裡有個男人坐在琉璃寶座上,一頭如瀑及膝的墨髮隨意攏在頸側束著,單手支頰靠在枕臂小几上傾著身子,半闔的眼眸歛起目光。
寶座階下有數十名宮僕列隊跪著,他們手捧形狀顏色不一的海螺,上前的一名宮僕捧著的海螺紅白相間,正傳出一個叫方汐的凡人許願的聲音。
男人漠然聆聽片刻,說:「又是這小子,話真多。」他擺手讓人把那海螺撤了,沒興趣多聽。這些海螺對應陸地上的海神廟,能收集進廟裡所有生靈的願望,無論是凡人、精怪或是飛禽走獸。而這個聽取願望的男人正是衛海之主,金墨仙尊。
凡人的牢騷或煩惱對金墨而言無關緊要,對他的修煉半點助益也沒有,偏偏他也不能放任陸上的事不管,因為若是陸地上生靈產生了過多怨氣、煞氣,或有什麼異象而影響到衛海,都會導致他修煉不順遂。為了平衡這一帶海陸的氣,他每隔一陣子都要像這樣召來手下報告陸地上的事件,或是親自藉著這些海螺聽取凡人的心聲。
好巧不巧,他近幾年總是剛好聽到方汐講起家裡的事,但他並不關心凡人如何,就算是陸地上那些赫赫有名的修仙者他都不見得放在眼裡了,更何況是一個渺小的裸蟲。
金墨也有些納悶,怎麼只要聽取紅白海螺時都會出現方汐說話,問了那宮僕一句,宮僕稟報:「這是蔚村的海神廟,想來是因為村子的人少,多是老人,廟又建在崖坡上,平時會進廟的人已經不多了。方家三郎是最常進廟裡的信眾,廟裡並無廟祝,所以此人有空就來廟裡打掃。」
金墨心想,這孩子為了讓他實現心願倒也算勤勞,不過說的事情又多又雜,他想了想還是先擱置不理了。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再細微的事都自有定數,也無須他來關注或干涉,他只要管好衛海的太平就是。
方汐還跪在廟裡思考有沒有什麼給說漏了的,他二哥已經找到廟門口喊:「老三你在這兒啊,昨天不是才來過?你快些,要掐準時辰出海的。」
「就來、就來。」方汐留下供品,急忙奔向二哥那兒。出海時方小弟抱著他依依不捨,他捏捏小弟白嫩的臉說:「小弟乖啊,跟婆婆住一陣子,這一趟說不定能抓很多魚,我跟老爹還有哥哥們很快就回來。」
小弟抱緊方汐,把臉埋在他肚懷裡搖頭,悶悶說:「別走,三哥別走。」
大哥他們走過來勸,老爹咯咯笑說:「沒辦法,他從小是老三帶大的,也怪不得這麼黏。」
「老三都快成小弟的媽了。」二哥笑著調侃,方汐無語苦笑。從前小弟很乖巧,不知怎的這次小弟特別黏人,死活都不肯他出海捕魚。
最後婆婆來帶小弟走的時候,小弟邊走邊哭,嘴裡還含糊喊著三哥、三哥。
方汐回頭看老爹、哥哥們表情有些怪,大哥說:「不然老三留下來好了?我總覺得……」
老爹立刻打斷這話講:「別胡說八道,也別亂想。走了。」
方汐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但他只能要自己別多想,這種感覺也不是頭一回,他記得初次跟隨老爹他們出海也是類似這種心情,應該沒什麼大不了。
出海之後收獲很不錯,方汐認為海神可能聽見自己許願了。回程時卻出了意外,天候驟變,明明是白晝卻一下子暗如黑夜,狂風巨浪將船掀翻擊沉。方汐還反應不及就落海了,他什麼都看不清楚,只知天上不斷打雷閃電,失去方向後他在海水裡掙扎,滿心恐慌還嗆了海水,難過得要命,最後無力沉入海中。
意識模糊間出現了一些幻覺,有個發光的東西掉進他體內,那一刻他感受不到溺水的痛苦,甚至覺得自己似乎能在海裡自在來去。他猜想自己是死透了吧,唯有死才能解脫,讓他不再難受。他感受不到海水的冰寒刺骨,取而代之是微涼溫和的光暈將自己包裹起來,一度以為脫離的魂魄倏然被吸進狹小黑暗處,他忽然無助得想哭。
一切都混沌不清,不曉得過了多久,當方汐再度清醒時驚覺自己竟還在海中,恐怕是成了海裡的幽魂吧?四周雖然黑暗無光,但他就是能清楚感知到周遭景物,在這片海底有一望無際的沉沙,他能細膩感覺到水的流動,憑本能漂流了會兒,黑暗裡有個發亮的東西接近,他打從心底覺得害怕,連忙躲到附近岩石縫裡,沒多久一隻發亮的巨大烏賊從上方游過。那烏賊居然比他還要大,甚至比他搭的船還大!
他又移動了片刻,回望一眼,方才的烏賊抓住一隻用鰭在地上走的魚,那魚大概凶多吉少。他慌亂逃開,發現有一區長滿繽紛的珊瑚,而且那些珊瑚都非常龐大,當他接近時珊瑚如同參天巨木,而且上面游的魚蝦都特別肥美大隻。
真是不可思議,他這麼想著,忍不住想伸手去碰珊瑚,這一伸手他就嚇呆了,因為他伸出去的是一對鉗子!
娘啊,他變成螃蟹了!他瞪著自己一雙螯足,舉到前方夾了兩下,驚恐的尖叫起來。他的聲音和原先有些不同,分不太清楚遠近,但的確是他的聲音沒錯。當他尖叫時,魚群好像感受到什麼威脅,一下子全都躲起來。
方汐嚇壞了,叫個不停,他怎麼會成了一隻螃蟹?而且別的魚蝦都特別大隻,為什麼他這隻螃蟹如此的渺小!
「別吵啦──」附近傳來一道慍怒的聲音,打斷方汐驚吼。
方汐停下叫喊找循聲音來源,那聲音又喊道:「別找啦,我在你上頭。」
「什麼?」方汐抬眼看,他頭頂就是一株生長繁茂的大紅珊瑚,他找了找才發現好像珊瑚枝上有個小點在漂,是一隻米白身上有紅點的海馬掛在那兒。方汐沒想到連一隻海馬看起來都比他大一些,還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睨視他。
「對啦,就是我。」小海馬嗤聲,說:「你好吵。吵死了。新來的?哪兒來的蟹精?」
方汐動了動螃蟹一雙小眼睛,揮舞雙螯說:「我才不是螃蟹精!」
「可你就一個螃蟹樣啊。」
「我本來是人,出海捕魚,不知怎麼的天色劇變,我們的船翻了,我爹跟哥哥們……嗚嗚嗚……」
小海馬看螃蟹精哭得這樣傷心就傻住了,有趣觀望了會兒,忍不住道:「別哭了啦。」
「不要安慰我,沒用的,嗚嗚。」
「沒,我沒要安慰你啊,只是要你別哭。」
「嗚嗚嗚。」
「你真的好吵啊。別哭啦!」
方汐被一隻小海馬吼住了,扁嘴吸鼻子,憋得猛了開始打嗝。小海馬沒見過螃蟹精打嗝,看那隻花俏小螃蟹一顛一顛的吐出小泡,不客氣的笑出來。方汐惱了,但又不敢和那隻小海馬吵起來,還得先搞清楚怎麼回事才行,於是壓下脾氣詢問:「小兄弟怎麼稱呼啊?」
「叫我小丁就行啦。」
小丁?方汐暗笑,這海馬還真如豆丁般嬌小,不過他笑完心情更差了,因為他不僅變成蟹精,個子還沒比那隻海馬大多少。他說:「我告訴你我原先真的是人,不知怎麼回事就成了這模樣。」
小海馬沒跟他計較,雖然對凡人變蟹精的事半信半疑,不過他都能成精了,人變成蟹精又有什麼好奇怪的。他如實告訴方汐說:「你問我,我也不曉得,不過金墨仙尊肯定曉得。」
「金墨仙尊!」方汐訝叫:「真的有金墨仙尊?」
「當然啦,他是衛海之主嘛,無所不能,無所不知。我以前有幸搭著龜爺爺的順風殼去參觀過仙尊的海中仙宮呢。那時仙尊決定常駐衛海,所以設宴邀請所有精怪同樂,印象有三百多年了吧?」
方汐急忙問:「這麼說金墨仙尊能幫我囉?你知不知道他的仙宮怎麼去啊?」
小丁海馬輕晃身體發出輕笑,說:「問得好啊。你問的問題我一個都答不上來,呵呵呵。可能龜爺爺知道吧,不過龜爺爺上回路過這兒是七十年前。我不常出門的,你要信得過我,不如我帶你去一趟?」
「多謝丁兄!」方汐大喜,跟著緩慢游動的小海馬在海底移動,兩個小傢伙躲躲藏藏跑了不知多遠,小丁伸長尾巴將自己勾在一隻華麗的海筆上頭,方汐問他怎麼了,他不負責任道:「嘿,我累了。告訴你吧,接下來的路我不記得了。你不如在附近看有沒有其他精怪能帶你一程,不過切記啊,海底很危險,沒成精都能把你吃了,你看起來那麼好吃,自個兒小心。」
方汐想哭,窘迫喊叫:「那我怎麼辦啊?你叫我怎麼辦?」
「我教你啊,你就找些看起來特別毒的傢伙頂在殼上、抓在頭頂遮掩,那些大傢伙看了多半都會怕的。聽我的準沒錯。」
方汐有些埋怨小丁亂帶路,不過一想他本來就求助無門,小丁肯理他已經夠熱心的了,還肯教他如何自保,最後消了怨氣向小丁才走。他很快找到一隻看起來特別斑斕可愛的小東西,抓起來頂在殼上,那東西像蛞蝓,顏色鮮豔,看起來就非常毒。果然那些帶殺意想吃他的大傢伙都因他殼上的毒物又游遠了。
小丁還給他指個大概方向,他死馬當活馬醫抓著海蛞蝓跑了很遠,實在累得不行才停下找地方休息,周圍連石頭都沒有,他只好挖個沙坑將自己埋起來,然後將海蛞蝓暫時「種」在地上。無奈海蛞蝓是活物,方汐睡得太熟,醒來時海蛞蝓早就跑了。
他在黑黢黢的海底移動時怕得不行,終於又找到一朵朵小花,這些花其實是很毒的小海葵。方汐用螯足掐著一對海葵在海底奔跑,起初他怕海葵太小沒有嚇阻作用,但後來發現大烏賊都不敢吃他,他有了底氣,就在海底暢行無阻了。
海底黑暗無光,也搞不清楚日子怎麼過的,因為成精的緣故,方汐雖然有時覺得又累又餓,但好像不吃東西也不會死,所以只要醒著都朝小丁講的方向奔跑。但後來他開始寂寞了,雖然看了許多光怪陸離的景色,可這一路上都沒人跟他說話,那些水族不像小丁一樣是成精能通人言的,他獨自奔跑,有時邊跑邊哭,一路上沒再遇上精怪,卻越來越想念能陪他講話的小丁海馬。
「難不成這輩子我連鬼都做不成,只能當一隻孤單的螃蟹精?」方汐失落傷心的喃喃自語,因為太寂寞,他最近習慣了自己聽自己說話。「唉,要不再回去找小丁好了?可萬一他不在原來的那支珊瑚上了?我好孤單,嗚嗚……爹、哥哥,弟弟,嗚……」
哭著哭著,方汐覺得自己正在往上漂,渺小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朝某個方向移動。他實在累了,居然也懶得掙扎,倒想看看自己最後會去哪兒。
* * *
被稱為金墨仙尊的男子著一身藍紫長衫,懸空立在海上與為數眾多的黑袍人鬥法,他抬手將一道水流化成冰刃,紫紅色的電光在冰刃周圍竄繞,右手優雅擺了下,冰刃刺向敵方為首的傢伙。
對方挽了劍花要掃開冰刃,不料冰刃自個兒崩裂成無數冰針,那人被扎出一身血,眼看不敵金墨仙尊,打了個手印蕩開戰局內的雜亂氣流,大喊一聲撤。
金墨冷笑:「想撤,來不及了。」海下倏地衝出四、五頭巨鯨張口把想飛逃的黑袍人吞吃,巨鯨口中還溢出敵人施法而迸發的火光,但牠們絲毫不受影響,掀起濤天大浪後再度沉入海中。
金墨掐著頭臉和身上浴血的敵首問:「通溟靈珠,藏哪兒了?」
那人喉嚨只發得出嘶嘶氣音,恐懼的搖頭,他想回答也答不上來,本以為盜竊一座孤島上的秘寶不容易被衛海的主人發現,哪曉得島下藏了這麼多神獸,而且輕易到手的秘寶居然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樣飛走了。也就是說他曾有幸摸到那秘寶,可是秘寶溜了。
金墨看他不答,神色平靜說:「不知道?不肯還?」敵首搖頭搖得更厲害,金墨另一手摸上敵首的手臂,一面探尋秘寶的氣息,一面把對方修煉的筋脈根骨毀盡,手段狠辣。等他摸完這人半身時,這人已昏死過去,而且從此廢掉了。
金墨蹙眉回到海裡,一位白髮白鬚的灰袍老者迎來恭敬道:「仙尊有何吩咐?」
「龜相,派些機靈的傢伙去陸上查是誰想偷我的東西。再派些兵將把被波及的凡人送回岸上。另外那東西不見了,不過此事勿聲張,我自個兒有法子找出來。」
龜相領旨就走,金墨獨自回到他常駐的宮殿設法召回通溟靈珠。遙久前他曾度劫失敗,每個度劫失敗而又能安然存活的散修都有自己一套保命的辦法,而他保命的手段就是在扛不出劫數時化出身外身脫逃,待天劫消失後再回頭收走陳舊壞死的軀殼,重新煉就通溟靈珠並吸收為己用。
通溟靈珠唯有金墨仙尊能煉得出來,以其舊身修為和數樣少有的材料煉成,金墨為了煉這靈珠才特地找到衛海來,衛海深處有遠古靈源深藏,在數以千計的破碎孤島上就潛藏著幾個靈氣特別濃郁的地點,它們相當於是引出遠古靈源的針線。
金墨為防靈珠被盜竊,特意在它上頭藏了一絲靈識,也讓那靈珠彷彿有自我意志般能從賊人手中脫逃。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靈珠不僅會自個兒開溜,還會自個兒尋覓新主!
當金墨發現自己煉了百年的靈珠竟然跑到一縷幽魂那兒,還助其重生為蟹精,氣得把大殿所有東西一掌掃成粉末,掌風化成數道龍捲亂竄,水族兵將全都不敢貿然接近。直到龜相回來關切了幾句才曉得靈珠已被凡人幽魂吸收,只好先稟報賊人的消息轉移仙尊的注意。
龜相說:「來竊取靈珠的是兩路人,一路是天元閣暗地派遣來的,一路是想分杯羹、半路集結的烏合之眾。不過他們連靈珠附近的寶物也沒能拿到就都死了。天元閣的賊人也都死盡,不知仙尊接下來有何吩咐?」
「天元閣?」金墨想了會兒,冷呵說:「好像聽盤麟提起過,也是個披著名門大派的皮,私下做的卻都是些骯髒勾當。」
「要不要老臣聯絡其他水域的一塊兒盯住他們,有機會就給他們難堪?」
金墨面無表情下令:「可以,把他們做的事傳去各方水域,讓大家都警醒些。往後但凡有天元閣的人再接近衛海,都抓到牢裡關著慢慢折磨。不能讓他們死得太痛快。」
「老臣領旨。」
金墨的勢力不在陸上,他也不是急於報仇的性子,反正來日方長,他有漫長的時間變著花樣讓仇敵難受。談完這事他稍微氣消了,想起通溟靈珠的事仍有些不甘心,他說:「本座要回宮召回靈珠,就算不能收回來也要看吞了我靈珠的傢伙是什麼樣的人。沒有傳令不許來擾。」
金墨說完轉身不見,下一刻已回到自己的寢宮,他盤坐到矮榻上冥想咒訣,立刻感應到一個淡緋色的小光團在深海某處,那就是吸收他靈珠的傢伙,而且竟是毫無道行的凡人。他氣得冷笑一聲,催動咒法將那傢伙召進宮來。
不到盞茶的時間,金墨感應到那傢伙已進到寢殿,然而他眼前卻杳無人影。他瞇眼起身,繞過桌子看了看,沉吟道:「不可能出錯才是。」可是怎麼連個影子也沒見著?
「這是哪裡?」方汐慌張叫喊引來金墨注意。金墨低頭發現一隻螃蟹,比他一根手指還小的螃蟹,殼紋花俏,雙螯各挾著一朵小海葵朝他舞動,那螃蟹精尖叫道:「啊啊是巨人,你不要怪來,我有毒!去、去。」
金墨一臉木然盯住地上那個淡緋色小點,驀地氣笑了。「好,好一個螃蟹精。」
一陣水流將方汐捲到能和金墨平視的高度,方汐害怕的盯著男人銀灰色的眸子瑟瑟發抖,聲調都弱了不少:「警告你別吃我啊,我不但沒肉還有毒。」方汐是被海中一陣亂流給捲入宮裡的,因此他壓根沒發現這是什麼地方。
金墨沒理會方汐講話,逕自以靈識探索螃蟹精的情況,而後咋舌說:「原來是個有百年功德的魂魄,怪不得吸走了通溟靈珠。偏偏還是個沒道行的,才成了這般沒用的樣子。」
方汐聽不明白這人說些什麼,他看對方不打算吃螃蟹,反省自己是否反應過度,稍微緩下語氣說:「這位大哥,你行行好告訴我金墨仙尊在哪兒,我有事拜見仙尊,將來我一定會報恩的。」
金墨凝眸看去,暗笑這東西有眼無珠,也不急著表明身份,反而問:「你找金墨有何事?」
方汐一聽可能有譜,連忙說了:「喔,是這樣的,我跟家人出海捕魚時遇難了,不知怎的才變成這樣。我想求仙尊幫幫我,讓我不要當螃蟹精,我想回家看家人。」
「你不當螃蟹精,那就只能做鬼了。你家裡人看不到鬼吧,再說你就這麼肯定一起出海的人都平安?」
方汐聽他一說就哭起來:「那怎麼辦?我好想回家啊,爹跟哥哥他們不能出事的,家裡就剩我小弟了。你說,要是我把自己賣給仙尊,讓仙尊救救我家裡人,他會不會幫我啊?」
金墨看那團粉紅小點哭得一顫一顫,心裡有些好笑,隨口答應:「好啊。我認識金墨,這就幫你去講,不過你是自願賣進宮裡的,可不要後悔。」
「只要我家人平安、我,我不後悔。反正當鬼或是當螃蟹大概也好過不到哪兒去吧。」
金墨挑眉問:「做鬼有機會投胎轉世,怎會和當螃蟹一樣?」
方汐認真答道:「說不定我投胎當了螃蟹啊?」
金墨面無表情轉身,抽了抽嘴角偷笑,心想這小子傻得挺有趣。他已忘了前一刻他氣得差點掀了自個兒的宮殿,現在卻被一隻傻蟹精惹笑。他問了螃蟹精的名字,讓方汐在原地等候,走到屏風後假裝吩咐人去傳話,走回來之後方汐問他是誰,他臉不紅氣不喘撒謊:「我是龜丞相。」
方汐詫異,仔細打量對方後說:「真不敢相信龜丞相是這麼、這麼、這麼好看的男子啊?」
金墨眸裡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回話:「有禮了。」
金墨讓小蟹精落到掌心,跟他明講:「你之所以能化作精怪是因為吸收了足夠精純的仙靈之氣。先前天候異變是因為天元閣的人想盜取仙尊的一顆靈珠,沒想到靈珠非但沒回歸仙尊手裡,反而被你給吸收。」
方汐聽得似懂非懂,但也聽出事態不妙,心虛道:「啊,可我不是故意的啊。仙尊會不會降罪於我啊?」
「難說呢。不過金墨仙尊想必已經知情,到現在都還沒發作,應該還在斟酌該怎麼辦。畢竟靈珠已被你收去用,就算強硬取回,那功效也僅存一、兩成吧。倒不如你好好修煉,將來說不定能報答一下。」
「龜丞相說得是。可我這模樣實在是太小了,不曉得能做什麼?」
金墨忍著笑意逗他說:「我瞧你方才跳舞跳得挺好,挺逗的,多練練也許能表演給仙尊看,逗他開心。」
「我那不是跳舞,是嚇阻!」方汐大喊,舉著兩朵小海葵揮舞。
金墨緊抿唇,看那蟹精激動的樣子憋不住笑,一手摀嘴顫動肩膀。方汐有點惱羞成怒了,抖著海葵不知該講什麼,又聽男人打響指,半晌外面飄來一位白髮白鬚的長者在走廊上恭敬喊道:「老臣拜見仙尊。仙尊有何旨意?」
「找個透明的東西把這螃蟹精收了吧。」
「老臣遵旨。」
方汐不安道:「你想幹嘛?剛剛那位老人家是?」
金墨對方汐揚起一抹邪笑回答:「那位才是真正的龜丞相,本座就是你要找的金墨。你吞了我的東西,給我好生待著吧。」
方汐錯愕不已,瞪著笑得一臉邪氣的男人搖頭喊叫:「不不不、你你……」他接受不了這樣的金墨仙尊,喜怒無常又這麼壞心眼,跟他想像裡總是聽他說話的仙尊截然不同。一隻小螃蟹精抓著一雙海葵哭倒在金墨的掌心上。
方汐被放進一個透明金邊的小匣子裡,匣子兩側有長鍊方便攜帶,金墨就拎著那小匣走動,將它擱在窗台上,他哭著哭著就一陣頭昏目眩癱在那兒不動,半天的時間他就脫殼了。悲哀的是脫殼也沒長大多少,傷心得暈睡過去。
金墨這會兒並不嫌那螃蟹精吵,只覺得小夥子精神特別好,任由方汐哭喊,他逕自去殿前處理衛海的事務,順便和紫蘅宗的盤鱗互通消息。紫蘅宗是大陸西南方一個大門派,以妖修為主,其宗主盤麟和他有些遠親關係,交集雖然不深,卻還是有些交情的。
忙完公務回寢殿後,金墨覺得室裡格外安靜,螃蟹精也不哭鬧喊叫了,他走近窗邊看玻璃匣中的螃蟹精,發現這小子脫殼了,不明顯的螯足不忘挾起那兩朵小海葵,可是方汐癱在那兒動也不動,看起來不太妙。
金墨打開匣子把小螃蟹倒回掌心端視,方汐雖是性命無虞,但成精之後長途奔波又耗費精力脫殼,這才變得如此虛弱。按金墨的性子,這個糟蹋他靈珠的微渺生靈快死一死投胎也好,不過想起方汐在掌心活蹦亂跳的模樣,他莫名有些不捨,指尖觸在小蟹殼上注入了靈氣助其恢復。
方汐憑本能脫殼,也搞不清楚自己怎麼會累成這樣,只知道金墨仙尊又回來看他,他怕被仙尊教訓、報復,卻沒想到仙尊的手指碰到殼上就不斷有溫和的氣滲入體內,讓他覺得渾身舒服自在,細小的蟹腳忍不住伸展開來。
「好些了?」金墨問。
方汐不再裝死,晃了晃兩朵海葵道謝:「多謝仙尊救命。我已經想過了,既然受了仙尊的恩惠,哪怕是當個丑角我也會努力報答仙尊的。」
「嗯……」金墨本想再欺負一下螃蟹,但看到方汐這麼認真說要報答自己,好像有些心軟不忍了。
「金墨仙尊,我家人也死了麼?」
「嗯。」金墨誆他說:「他們變成蝦子了。」
「嗚。」方汐大受打擊,眼看又憋不住要哭起來,金墨才改口說:「騙你的,他們被送回岸上,還活著。」
「為什麼要戲弄我。」方汐小聲埋怨,又因家人生還而高興,不敢發脾氣。「真的麼?」
金墨大可不理方汐,卻還是鬼使神差的告訴他說:「你若不信,等你能化人了我帶你回去看看。」
「喔。我信。」方汐怎敢不信。他怯怯問:「敢問仙尊我何時能化人啊?」
金墨心想這真是個好問題,他說:「你收的畢竟是由我舊體道行所煉來的靈珠,即使你本身沒有修為,大概也不必花太久就能化人。約莫一百多年能成吧。」
方汐汪──的一聲哭出來,金墨才想到凡人壽短,不自覺哄道:「不過我若帶你到遠古靈源附近修煉,大概三、五年能化人,在這之前我施法術給你家人報平安,這就沒什麼好擔心了吧。」
方汐被金墨搞得一會兒哭、一會笑,相當錯亂,最後還是高興得拜謝金墨。金墨只當自己養了隻有趣的寵物,多花些心思哄也沒什麼,反正修煉無聊,有個螃蟹精逗著玩兒也好。
妖夢、戲浪(中)
金墨雖然有精明幹練的龜丞相爺爺幫忙管理他的城鎮、宮殿,但他也不是鎮日清閒無事,衛海的水族精怪儘管全聽其號令,可是不同族群間仍有矛盾,金墨必須設法維持勢力平衡。
幾個常年在衛海的世家更是常常想送美女給金墨,盡可能攏絡衛海之主。金墨並不是個憐香惜玉的傢伙,送上門的無論雌、雄或雌雄同體,全都被他設計作弄,戲弄夠了之後就隨意栽贓個罪名再送給手下猛將。他身邊待的最久的,始終只有一個忠誠的龜丞相。
金墨忙起來自然顧不上他的新寵螃蟹精,方汐。方汐被關了數日感到了無生趣,要不是心繫家人,還真覺得自己生或死都無所謂了。金墨忙碌時也不將方汐交由宮裡僕役照料,這畢竟是吞了他靈珠的傢伙,所以透明金邊的小匣子就由龜丞相帶著。
龜丞相將匣子的鍊子收短一些掛在身前,當寶貝似的帶了幾日,他發現小螃蟹精越發沒有精神,趁著金墨歇下的空檔詢問道:「老臣有事上稟仙尊。」
金墨坐在他的琉璃寶座上,左右八名宮女在服侍他,擦手、遞茶、捏腿、擺腳床讓他踩著,這些宮女都被龜相調教得極好,只要金墨一個眼神就能猜到八、九成主人想做什麼。金墨闔眼靠在寶座上放鬆身心,慵懶應了聲:「說。」
龜丞相拱手行禮,道:「方小友看起來很沒精神,老臣已經探過氣脈並無大礙,可能是小友有什麼心事。老臣問過方小友,他說他太無聊了,想找個叫小丁的朋友來陪伴。」
金墨瞇眼斜睨龜相胸前掛著的小匣,心想這隻小螃蟹要求還挺多的,平日他對不上心的瑣事都特別不耐煩,之前對方汐的印象也停留在「一個喜歡講話的凡人」,但接觸過這隻小螃蟹後好像變得越來越有耐心了。
「那就去替他找朋友來吧。」金墨應允了,見龜丞相要帶螃蟹精走,出聲喊道:「慢著。把方汐留下吧,你們都退下。」
透明小匣子被擱在寶石做成的小桌上,金墨打開匣子伸手過去,不自覺放輕聲量說:「出來吧。」
方汐獲得自由,抓著陪伴他的兩朵海葵跑到金墨掌心,金墨將他移到面前笑問:「你很無聊麼?龜爺爺沒有陪你玩兒?」
方汐沒精打彩的回話道:「爺爺也很忙啊,他得幫你管理那麼的的地方。前幾天看他忙這些也挺新鮮的,可是我還是想家。仙尊啊,我真的要三年才能化人麼?你能不能幫幫我,讓我短暫的變回人去見我家人,跟他們報平安?」
金墨想了想,爽快答應:「也行,但你得記著,你吞了我的靈珠,哪怕灰飛湮滅了你都還是我的。」
方汐倒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的,跟著金墨仙尊過日子好像也不差,雖然仙尊的脾氣不算好,但也從沒有懷著惡意欺負過他。再說他如今有機會修煉,說不定將來也修成正果能報恩或幫助別人。
「明白了。我不會忘記仙尊的大恩大德。」
龜相派了些蝦兵去找一隻叫小丁的海馬精,衛海不是個小地方,所以暫時還沒有消息。是夜金墨帶方汐回寢宮,在他身上施了道法術助其化人,那隻比他手指還小的螃蟹精就在軟榻上變成一蓬粉霧,霧氣瀰漫座榻四周,視野矇矓間能看到一個人影。
金墨的靈識遍佈方圓百里,能洞悉一切動靜,遑論是近處這個年方十六的少年郎。粉霧散盡,方汐盯著自己雙手看,從細弱的小螯足變回原先的手指,他開心得朝金墨仙尊伸出兩手,燦笑道:「仙尊你看,我的手變回來了,身體也是。」
方汐高興得摸著自己頭臉、胸口,半晌後他愣住,側過身兩手抱著身子不說話。金墨始終盯著少年,見少年忽然從狂喜變得羞赧沉默,啟唇問:「怎麼了?」
方汐答:「仙尊,我沒衣服穿。」
金墨應:「這不是很自然的麼。你沒有修為,若有修為的話,就能跟我或其他修煉者一樣,變化形貌時能順便給自己化出一件法衣。只不過這法衣也有分別,若是單純以靈力、妖力所化的衣物,遇上道行比自己高的那方也照樣是會被看光。」
方夕點頭表示明白,央求道:「既然這樣,能不能請仙尊賜我一件衣服穿?」
金墨顯然沒想過要替這小子準備衣服,雖然他掌管衛海的一切,卻從沒有機會照顧別人,聽見方汐的請求才想了下,將身上黑綢繡金花的外袍脫下來,踱近榻邊披到少年身上說:「先披著吧。一會兒本座再令人去找些衣物過來。這法術能維持你三日的人形,你也離不開這衛海三日,而且你形魂氣都不穩固,無法白晝和他們相見,只能入夢。」
方汐曉得金墨大可不理會他的請求,但金墨還肯相助讓他深受感動,跪臥在榻上謝了又謝。片刻後一位宮僕捧著一套衣衫過來,金墨雙手負在身後使眼色,令道:「快穿上吧。」
「好。」方汐攤開衫褲穿套,這和那些宮僕穿的是一樣的款式,貼身衣物皆是素白,中層顏色也淺淡。
金墨向來都是由人伺候,偶爾也自己更衣,此刻盯著方汐著衣也覺得有些新鮮,他看那少年小心翼翼把他的外袍脫下擺到一旁,再羞怯拿衣服匆忙穿套,害羞慌忙的模樣惹得他想笑。方汐身形單薄,但自幼就不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所以單薄的身上多是緊實的肌肉,加上年紀還輕、父兄們照顧有加,皮肉倒不是太過粗糙。
金墨打量得津津有味,他鮮少接觸凡人,自以為看透凡人多是那幾類德性,還覺得裸蟲們既脆弱又難看,不過方汐倒是意外的順眼。
方汐全然不曉得金墨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也不敢與之對視,低頭繫好衣繩,套上月白色外衣,衣衫上滾著海藍色刺繡的領襟、袖口,下面穿的是杏仁黃的褲子,腳上也套著款式簡單的素色布履。
方汐著衣後跪在軟榻上低頭等候仙尊下令,許久後只聽金墨說了個「好」字,又過了片刻他等得有些急了,抬頭瞅著金墨仙尊小聲提醒:「仙尊,我穿好了。」
金墨若有所思看著少年,遲遲沒開口。方汐瞅見一旁的外袍,心忖自己真是不夠細心,仙尊大概在等他還衣服,於是拿著外袍想替仙尊披回去。他下了軟榻走近金墨仙尊,難題來了,他無法伺候對方穿衣,金墨好高啊!
金墨餘光見少年拿了那件翩翩飄動的衣袍繞來身側,露出為難的表情,好笑問:「怎麼了?」
「你太高了。我搆不著。」方汐如實回答,金墨忽地笑了幾聲,拿走他手上的袍子自個兒穿好了。
「走吧,你家裡人掛心著,趕去蔚村恰好是你頭七吧。」
方汐愣了下說:「可我還沒死啊。」
「他們都當你死了。」金墨心忖讓方汐回家一趟也好,了斷塵緣,從此留在他身邊,雖然他對方汐還沒什麼想法,但這小子終究吞了他的靈珠,就這麼放走也不妥。
方汐沒想到金墨要親自帶他回蔚村,還讓人準備了不少價值不匪的珍珠、珊瑚、寶石,塞滿了一個小箱子由一位魟將軍幫忙運送。方汐感動得揉眼哭起來,金墨蹙眉失笑:「這也能哭?你以前也是一天到晚哭麼?」
方汐搖頭:「以前不哭的,可是死過一次以後不知怎的就變成這樣。」
金墨看他把一雙眼揉紅了,有些不高興,捉住他小臂說:「別揉了,是喜事,有什麼好哭的。」
「仙尊不是說我頭七麼?哪是喜事。」
「本座隨口逗你的,讓你穿得體面,還帶了這些東西回去,不算是喜事?」
方汐低頭說:「我高興才哭的,實在太感激仙尊了。」
「嗯。」金墨回看一眼魟將軍一行人帶的禮,以及他出門時的陣仗,莞爾道:「倒真像是歸寧。」
「啊?」方汐沒想到金墨仙尊會開這種玩笑,不經意對上金墨睇來的一雙笑眼,登時紅了臉結巴道:「歸寧的意思可不是、不是這樣啊。」
金墨戳他臉頰輕語:「認真什麼,傻子。」他心想這傢伙竟是有百年功德?看著好傻好呆,不像啊。但他並不在意這些,反正有了這麼一個渾身都是功德金光的小子在身邊,將來度劫也不怕了,可以說是助益良多,好處說不定比他直接吞了通溟靈珠還要多。這麼一想他覺得也不算虧,心情轉好,面有悅色下令出行。
上百隻旗魚拉著金墨的座駕在深海疾馳,相對弱小的方汐被金墨一臂護在懷裡,周圍有金墨的靈氣護持,方汐只覺得自己在很長的深藍邃道穿行,什麼都瞧不清楚,但也隱約曉得若是他擅自脫離金墨的保護,有可能會被四周海流絞成碎末,所以端坐著不敢妄動。
金墨看方汐僵硬的樣子有些想笑,跟他聊道:「方汐,你覺得在本座那兒過得如何?」
方汐點頭:「很好啊。爺爺很照顧我,哥哥、姐姐們都好。」
金墨蹙眉:「那本座如何?」
方汐挪眼瞅他一下,立時紅了耳尖,心慌意亂的收回注視訥訥道:「也好。」
「也?」
「不不,仙尊最好了。仙尊幫了我這麼多,還不計較我吞了您的靈珠,是方汐這一輩子遇過最好最好的人。」
「喔。可我不是人啊。」金墨挑他語病,純粹是好玩。
方汐想了想,說:「除了我家裡人,仙尊是天上地下對我最好的,不管是不是人都是最好的。我會努力報答仙尊的,雖然我沒什麼用處,但仙尊要我做什麼都行。」
金墨聽他一口一個仙尊不知怎的有些煩膩,小力捏他臉頰說:「那就別喊我仙尊,叫我金墨吧。」他也不再自稱本座,而是稱我,心境微妙起了變化,似乎不希望彼此太過疏遠。
「是。」方汐腦袋垂得更低,試著輕喊:「金墨?」
「嗯。」男人滿意了,那一聲喊得挺悅耳。
入冬後天黑得早,方家幾個男人夜裡睡在一塊兒互相取暖,自從老三落海失蹤後,方小弟天天哭著想找三哥,老爹和兩個哥哥每晚都輪流哄小弟入睡。這一晚方小弟抱著三哥縫給他的醜娃娃含淚入睡,二哥和大哥守在其左右,方老爹則是年紀大了很快就入夢。
金墨瞅準時機陪方汐入方家人的夢,但他並未在那夢裡現身。方汐在夢中向家人交代自身落海後的遭遇,一家人抱成一團哭起來,有悲有喜。悲的是方汐已經不能再回家,喜的是方汐有了修煉的契機,方家老爹說如此也好,起碼不必當個漂泊無依的水鬼。
只有方小弟年紀還輕接受不了,緊緊抱住三哥不讓走。方汐苦笑,抱起小弟哄說:「小弟乖啊,三哥我在仙尊的龍宮那兒過得可好了,有許多人伺候著,仙尊對我也好,將來我就跟在他身邊修煉。你不要傷心,將來多讀書、多孝順老爹啦。該懂事啦。」
方小弟環住方汐的頸子哭喊:「不要不要,我不要三哥走,就不要三哥走。哥哥明明活著怎麼不回來?」
隱身的金墨受不了那小孩哭鬧,還纏著他的方汐不放手,無聲無息的顯形於方汐身後,抬手輕拂方汐的肩,沒有碰觸到人,卻有一股力量將方小弟捲回方家人那兒。他牽著方汐往懷裡帶,一手攬住方汐的肩膀對方家人說:「時候差不多了。本座帶方汐走了。」
方家人看不清楚金墨的樣子,只瞧見一團模糊灰黑的人影把方汐的身影籠罩起來,無形中的威壓迫他們幾個在夢裡下跪拜求。方汐欲言又止,金墨低頭附在他耳畔低語:「長痛不如短痛,往後有機會再帶你來探親,今日就先這樣吧。你瞧你家人傷心的樣子,還是不要再讓他們心緒起伏過大了。」
方汐不忍看家人難受,轉身埋首在金墨懷裡,點頭答應離開。金墨立刻就帶方汐走,解除了託夢的法術,但心情卻沒有想像中愉快,明明是想替方汐了斷塵緣的,可是見方汐傷心他也跟著煩躁。
回座駕下令回返後,金墨發現懷裡少年悄然無聲的掉淚,掐起他下巴問:「都帶你見家裡人,為何還哭得這般傷心?」
方汐吸著鼻子壓下掉淚的衝動,說:「生離死別本就是難以接受的事,傷心也是自然的。仙尊沒有和在乎的人分開過麼?」
金墨說:「我只在乎自己。再說都是無常因果,傷心一時又有何用?」
方汐定定望著男人銀灰瞳眸,意識到眼前這男子畢竟不是凡人,也不是尋常精怪,而是統馭一方的神靈,心情忽然沉冷下來,落寞低喃:「是,仙尊就是仙尊,哪懂我們小小凡人的煩惱悲哀。看來我是不適合修煉吧……」
金墨聞言好笑說:「哪有什麼適合不適合,你有此機緣就適合。得了機緣卻不珍惜,當心遭天譴。」講完又思忖道:「不過修仙本就是逆天而為,是該遭天譴。」言罷一陣朗笑。
方汐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但心情已經平靜許多,也有覺悟將來要在金墨身邊待著,生死不離。想通此事,方汐竟覺得一顆心莫名安定下來,一路上也不再哭了。
「金墨,不是說我能化人三日?可我去夢裡見家人只用了一個晚上啊?」
金墨說:「去是一日,回也是一日,託夢又是一日。一共三日。」
「……明白……」回去以後又要當回螃蟹了,方汐暗嘆。至於金墨送方家的財寶並不是一次都給,金墨將之轉為方家的家運,說是方家人的命格一下子承受不了龐大的財富,要藉其他法子慢慢轉入命數之中。
方汐聽不太明白,只知道家人不會一夕致富,而是家運逐漸轉好,他不必擔心家裡人因忽然富有而招來什麼禍患也就安心了。
金墨回宮又開始忙碌,龜爺爺找來了小丁海馬陪方汐,並在金墨寢殿中庭移來一株萬年珊瑚,那棵珊瑚豔紅似火,兩個小傢伙就在珊瑚上閒聊或修煉。據龜爺爺說小丁之所以能成精,是因為牠是龍族遠親的後裔,得了些機緣。
小丁掛在珊瑚上無時無刻都在找東西吃,只有跟方汐聊天時會停下來。方汐問:「你成天這麼吃,不怕吃壞肚子麼?」
小丁說:「那沒辦法啊,我道行還不夠,無法化形成人,海馬沒有牙齒跟胃,就只能吃吃吃囉。」
方汐訝異道:「原來如此。為難你了,忙著吃還要修煉啊。」
「沒事兒,這裡靈氣足,東西吃起來也好。你也吃啊,怎麼一直擦嘴啊?」
方汐尷尬說:「我吃不習慣。一會兒爺爺會拿魚肉來,我吃那個就好。」
小丁盯住水裡漂浮的微小食物,分心回應說:「真好啊,看來那個金墨仙尊很寵你呢。」
方汐想起金墨冷峻又高傲的俊美神態,偶爾好像會用溫和的目光看他,他心裡也有些悸動,訕笑低噥:「應該是、是吧。我覺得他脾氣好像不是太好,但也不是太壞,有些捉摸不定,不過總歸是對我挺好的……」
小丁吃到了一口浮游的食物,轉動眼珠覷小螃蟹精說:「真好奇仙尊的模樣呢,聽說仙尊生得極好,可是他生得有多好看,就有多恐怖。」
「恐怖?」
小丁又吞了一口海水,揮動小小的鰭湊近方汐,壓低嗓音說:「是啊。你不曉得麼?仙尊雖然不是龍族,可是他有可能比龍族還恐怖,衛海以前可是許多海族的兵家必爭之地啊,能力壓群雄佔衛海為王超過百年的就只有金墨仙尊了。而且聽說仙尊當年被斷了好幾隻手,隨便一隻手都能殺死幾個敵人大將,又厲害又恐怖。」
方汐一頭霧水問:「斷了好幾隻手?好幾隻手?好幾隻手?」
小丁噗哧笑出來:「原來你不知道仙尊是章魚大仙麼?章魚一般能活個兩年算久的,可是仙尊得了機緣才修煉成今日這般厲害又恐怖!」
小海馬詞彙貧乏,提及仙尊總是形容其厲害又恐怖,方汐聽著也麻木了,卻沒料想到金墨的原形是章魚?怪不得變臉如翻書啊?
* * *
七年後,一個紅衣小少年在珊瑚礁群間悠遊,身前掛著一個透明金邊的寶匣,上頭金邊不時會鑲上寶石,這幾年被裝飾得越發華麗。小少年即是當年的海馬小丁,金墨賜名丁虹,由他負責接替龜爺爺照顧方汐。
方汐修為遠不如小丁,所以至今尚未化作人形,金墨有些沒耐心了,令丁虹每隔一段時日就帶方汐到宮裡靈脈所經之處走走。丁虹化人後生得十分嬌小可愛,即使穿著男裝也常被誤認為女子,不過他倒沒有不開心,還和方汐講過:「我生得這麼好看,男裝女裝都適合,很不錯吧?」
方汐這些年也認清了精怪的想法不同於凡人,大方讚美丁虹。丁虹偶爾會穿著女裝帶他出去玩,不過沒有金墨的允許,方汐出不得龍宮。好在金墨常在巡訪領海時帶上方汐同行,每年歲末也會帶方汐回方家藉夢境會親人,方汐這幾年過得很是滋潤。再者金墨不吝賜藥助其增進修為,近來方汐有了些化人的徵兆,像脫殼前那樣變得慵懶嗜睡,吃得也少。
這天是入夏後龍宮初次開放前殿給各方來的水族會親人或遊覽,有專司接待外賓的官員安排好時辰,將申請過關的外客分披帶進來宮中。不少精怪擠破頭都想來,因為龍宮這兒是能吸收到上古靈源仙氣的最佳地點,光是站在宮裡一天都贏過別人修煉一個月。
這正是為何丁虹能這麼快化人的原因之一,方汐看出丁虹今天特別高興,問說:「小丁你是不是要去見你同族啊?」
丁虹欣然回答:「是啊。就是春天時跟我相認的遠親,不過他是大海馬,我是小海馬。你也見過的。」
方汐有印象丁虹春天時認識一個同族不同種的大哥,對方生得也是溫雅俊秀,對丁虹十分不錯,不僅送了好些衣飾簪子,相處時對丁虹也是體貼周到,卻又不讓人覺得矯情刻意。金墨說那青年的原形是白海馬,是鄰近海域的貴族公子,修為雖說不算高深,但該族長年經商,交友廣闊,自從幾十年前那白海馬的妻子度劫身殞後就沒有再納任何妻妾或情人了。
「說不定是對丁虹有那麼點意思。」這是金墨跟方汐聊八卦時講的。
方汐那會兒還說:「不會吧?小丁他還是個孩子啊。」
金墨笑得別有深意:「那是在你看來是孩子,丁虹只是人化後看起來年輕,實際歲數是你的好幾倍了。」
小螃蟹精回憶至此,在透明匣子裡問丁虹說:「對啦,小丁究竟多大啦?」
「問我歲數麼?」丁虹游到一朵大蕈菇似的巨大粉珊瑚上,藍綠紫紅等色彩鮮麗的珊瑚宛如樹叢般圍繞在四周,丁虹歪頭想了想,扳著手指答:「算不清了,不過五百歲應該是有的。」
「豁!」方汐怪叫:「比我阿祖的阿祖還老啊。」
「哪有這麼誇張啦,人家還年輕,哼。」
「你都五百歲,那仙尊他……」方汐想起金墨那張冷峻妖麗的臉,難以想像是個活上千百歲的傢伙,不是都能被稱作仙尊,應該也是活得很久了。
丁虹聳肩:「不曉得呢。說不定比龜爺爺還要久。方方你無不無聊?一會兒我跟哥哥有許多話要講,可能沒空陪你,這附近都有鮫兵巡邏,應該很安全的。要不我放你出去晃一晃,半個時辰後你再回來找我可好?」
方汐當然說好,他向來就不愛待在小匣之中,丁虹打開匣子他就跑到盒蓋上觀望。
丁虹:「你還不走啊?」
方汐瞥他一眼:「陪你再等會兒啊。」
丁虹望向遠方一臉欣喜:「我哥哥來了。好了你可以走了。」
方汐渺小的原形禁不起丁虹擺手捲起的水流,眨眼就落到珊瑚樹下,他抬頭仰望,透過縫隙看到一個身著白錦衣袍的溫雅男人游過來牽住丁虹的手,說沒兩句就摟在一起,丁虹抱著那人的腰小聲說話,那人紅了臉有點手足無措,半晌也大著膽子將丁虹託起來坐在腿上,交談時兩張臉幾乎都要黏到一起了。
方汐傻眼,因為那個看起來含蓄的男人在丁虹要求下居然開始唱歌,他想起金墨說過:「海馬從春天開始找對象,一旦認定了就會唱歌跳舞吸引對方。你可以看看你朋友是不是這樣,呵呵。」
方汐狐疑心忖:「怎麼可能啊?他們都是雄海馬啊。」接下來丁虹游出那男人的懷抱開始跳舞了……
「這。」方汐受到衝擊,無力的晃著螯上兩朵小海葵跑開。他漫無目的閒晃,順便蹓他的小海葵們,這一對海葵是新找來的,因為之前的海葵都長大了。這七年他也數不清自己換了幾朵海葵,海葵成了他的小寵物,也是讓他心靈平靜的小東西,有事沒事抓起來晃一晃、餵食牠們,然後感受著日子的靜謐安和。
這日子有非常多精怪在深海處活動,海面上會因此引發大風浪,但這也是必然的現象,精怪乘著海流風浪而來,這些海流風浪也隨之加劇。方汐知道家人如今都安好,一家人搬去鄰鎮住,大哥二哥都成家了,老爹被照顧得很好,小弟則是跟著一位高人去了山裡某門派修煉,如今他也沒什麼掛心的事了,若說心裡還有什麼記掛的,那就只有金墨仙尊吧。
方汐在長了彩色藻類的礁石上漫步,朋友疑似找到了伴,還見色忘友,害他忽然好想念金墨。他停了下來,喃喃自語:「為什麼覺得好寂寞呢?平時裡也都能見著金墨啊。可我對金墨來說算什麼呢?」是寵物還是一時的消遣?他知道自己沒資格問這麼多,金墨對他夠好的了,壓根不欠他什麼,他不僅無以為報,至今連化人都辦不到,只是隻小到能無視的螃蟹。
「唉。不行,我要振作。振作。振作!」方汐突然大喊起來,用力揮動雙螯奔跑,一道海流打過來,他原地翻滾一圈,但這完全打擊不了他,因為他習慣了。他在附近珊瑚下奔跑當作鍛鍊,忘了自己隨時有可能化人,跑著跑著就暈過去了。
「振……作……」方汐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陌生跟縹緲,有個巨大黑影籠罩下來。
* * *
夏季的衛海迎來第一道暴風雨,深海龍宮卻是熱鬧非凡,金墨自然有許多應酬。宴會上觥籌交錯,殿裡樂音悠揚,除了宮裡擅舞的宮人表演,其他水族也派人上台大展身手。金墨百無聊賴飲酒觀賞舞樂和競技,忽地心尖微顫,感知到了方汐在附近,他對龜相交代了一句就離席去找人。
龍宮長滿琉璃玉樹和珍稀珊瑚的花園一隅聚集了許多水母,遠看像一團乳白、淺粉、水藍的彩墨被倒在那裡滯留不散。金墨尋至此處看到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女童掛了一身玉飾站在水母群的外圍,女童們向金墨行禮,金墨走近詢問:「原來是海月族的小公主,妳們倆在這兒做什麼?」
兩個孩子同時說話:「有個小哥哥暈倒在花園裡啦。」
她們輪流講著:「小哥哥叫不醒。」
「而且光著身子。」
「看起來好弱呢。」
「擔心小哥哥著涼。」
「還有春光外洩。」
「所以幫他遮一下。」
「女僕去叫龜爺爺了,還沒來。」
女童們說完龜丞相才來,他們還沒走近就聽金墨下令讓他們都別過來,再請公主們將把水母撤走,金墨解下銀霧般的披風往暈倒的青年身上一蓋、抱到懷裡,定眼一瞧果然是方汐沒錯。
公主們雙雙歪頭,好奇打量金墨他們,她們齊聲問:「小哥哥是仙尊的貴客麼?」
她們之中的姐姐說:「小哥哥身上有個香香的蟹味。」
「還以為是仙尊的寵物蟹精呢。」
「據說會跳舞,很可愛,關在匣子裡頭。」
「好想也養一隻啊。」兩個女童說完掩嘴笑,手拉著手很是期待的仰望金墨。
金墨知道她們想討小蟹精,心頭少有的煩亂浮躁,他沒多想就答道:「不是客人,也不是寵物。這是我的人。」言罷就讓龜丞相替他應付場子,自個兒抱人回寢殿去了。
女童們互看一眼,失望笑說:「可惜了。」
「好小氣啊。」
「早知道把蟹精藏起來不還給他。」
「嘻嘻。」
龜丞相目送那兩位小公主在談笑中走遠,暗自慶幸,還好她們沒將方汐藏起來,這些年他感覺得出仙尊對方汐越來越看重,即使再忙也不忘叮囑他們把方汐照料好,他跟隨仙尊這麼久從沒看過仙尊如此重視過誰。那可絕對不是對一個寵物或玩物的態度啊,若小公主們真的惡作劇藏人,事態說不定一發不可收拾。
金墨將方汐抱到自己床上輕放,替人拉上被子,起身邁開一步就停住,須臾踱回來坐在床邊嘆了口氣,一臉陰沉睨著熟睡的方汐念道:「要不是我施法封住你身上的靈珠氣息,你早就被各路精怪當成大補之物給盯上了。」
「唔。」方汐蹙眉,氣息有些亂,金墨隔空以掌心對著他注入靈氣。少頃方汐轉醒望著金墨發愣,直到金墨冷哼一聲他才連忙坐起來道謝跟賠不是。
金墨冷冷道:「明知道近期要化人了卻還亂跑,回頭定要罰丁虹失職。」
「不要罰小丁,是我,是我自己不好。」方汐覺得身上好多地方都刺痛難受,怪叫起來:「噯喲、哈嘶……」
「你還敢替他說情?」金墨瞧出方汐中了水母的毒,不過方汐已是蟹精,傷他的是普通水母,並不會有性命危險,所以刻意忽略。
方汐聽金墨話音溫軟悅耳,卻柔和得令人頭皮發麻,怵然抖了下。他跟了金墨這些年不是沒見過金墨生氣,這會兒金墨氣壞了吧。他跪在床上,額頭抵在床緣不停給丁虹求情,生怕金墨會嚴罰他的好友。
金墨倒不是氣丁虹,而是想到自己有意無意呵護了這些年的人,竟有精怪敢覬覦。他說:「抬起頭來。」
方汐抬頭望著金墨,金墨問:「你怕我?」
「是啊。怕你生氣罰小丁……」
「好,我不罰他。」
方汐茫然,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又聽金墨講:「罰你如何?你代友受罰如何?嗯?」他的下巴被金墨掐住,他訥訥反問:「仙尊想怎麼、罰我啊?呃嗯,呼……」
方汐疼得眼眶漸盈水光,金墨有些懊惱,自己真是越發見不得方汐吃苦受罪了,揭開掩在方汐腰背上的被子說:「你被水母螫了。那兒疼?」
方汐身上仍是不著寸縷,金墨忽然湊近讓他相當害羞,他拉過被子往身上遮蓋,結巴低噥:「沒、沒事,我變回螃蟹就沒事了吧。咦、螃蟹?我這身體、啊哈哈,原來我已經化人啦?」
金墨瞇眼:「太遲鈍了吧。」
「我長大好多啊。金墨你瞧。」方汐彎起右臂,左掌在臂肌上拍了兩下:「身材不錯呢,不枉我多年鍛鍊!」以蟹精的狀態舉著海葵或其他小毒物鍛鍊。
「……」金墨無語睨視青年,把青年的手臂拉來查看,臂上有不少紅點慢慢腫起來,他微啟唇呵出一圈灰黑色的墨,那圈墨汁輕拍上方汐的傷處,紅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消下去。
「金墨……」方汐睜大眼瞅人,這麼好看的男子還真的是章魚大仙啊!七年來他從沒見金墨吐墨汁的,也不敢探究對方真身為何。
「我的墨有毒,恰好能和海裡多數毒物以毒攻毒,將它們化解掉。」金墨又輕吐出一個墨圈,長指捲出一道墨流塗到青年手上患部,閒聊道:「從前打仗時也多虧我這一身毒墨,這毒可不是一般的妖毒,解起來是很麻煩的。」
方汐的手、肩膀都被塗了毒墨消緩症狀,金墨拉下被子繼續抹上他胸口,他垂眼看到金墨好看的手在身上游移,一顆心狂跳起來。金墨的長指撥過方汐胸上小豆般的粉色小點,方汐輕促抽了口氣,猛地捉住金墨手腕喊停:「不、不要。」
金墨不解瞅他一眼,放輕語氣問:「太疼?那我輕點。」
「不、不用了,這點傷我能忍。啊、金墨。」方汐的手被撥開,身上確實有多處都被水母螫傷,金墨被他擋得有些不悅,倏地制住他兩手沉下臉警告:「乖乖的,不然我真要罰你了。」
「可是我……」方汐恐慌了,金墨低頭專注給他塗藥,可他蓋在被子下的身子竟被摸出了反應,腿間的東西好像流出了什麼,萬一被金墨發現他哪有顏面再待下去?金墨對他這麼好,他卻不知不覺中有了不該有的情愫。
「不行、不要。」方汐死死按住腰以下的被子,漲紅了臉掉淚。
金墨被方汐過於激烈的反應嚇了跳,聲調放得更輕了,軟如羽絮的摸上他臉龐哄著:「方汐,你看著我,你在怕什麼?被螫得這樣疼,怎麼還不讓我幫你止疼?」
方汐搖頭往後退,沒察覺金墨眼神都暗下來了,他同樣被自己的反應嚇著,尷尬混亂,嘴裡重覆著對不起、不行之類的話語。被子突然被金墨扯開,方汐低頭愣住,看到自己半硬的陽具對著金墨翹起,羞恥摀臉悶吟:「不要看我!」
金墨只瞅了一眼窘迫的方汐就明白過來,頓時怒氣全消,且心生憐惜,他偏要把被子丟開,扯住方汐的手臂將人拽到懷裡質問:「你對我有意思?」
方汐揪著眉心一臉害怕,一手改去遮下體,尷尬道:「我是因為疼、那裡才站起來的。」
「是麼?我倒是覺得你挺好。你不考慮一下我?」
「什麼……意思?」方汐驚呆。
金墨環臂箍牢方汐的身子聊道:「從前你在海神廟祈願時,不是講過希望找個好對象,只求一心一意,不生孩子也沒關係?我不就是個極好的對象,難道你不滿意我?」
方汐嚇得臉發白,幾息後又慢慢漲紅,連身子也泛起一片潮紅,他不住的發抖,顫聲說:「不行啊,金墨太好,我這麼一個沒用的蟹精,連法術都學不好,怎配得上金墨。」
金墨低笑了聲,他十分喜歡聽方汐誇自己,順這話問:「你覺得我好?可你不是和人閒聊時也講過,我脾氣不好捉摸?」
「咳、咳。」
「你說說我有多好?」
方汐試著掙扎也無法脫身,只好被抱著回答:「對我來說金墨是世間最好的,沒有你也就沒有今時今日的我。你跟我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所以我配不上──」
「嗯。別擔心,既然我是最好的,那我相中你,你自然差不到哪兒去。再說,我負責好,你只管過你想過的日子,也不必擔心自己沒用。只要你在這兒,我就什麼都好。」
「可我們都是男的啊,金墨不覺得不妥?」
金墨嗤笑:「又不生崽,有何不妥?就是你想生,我也能想辦法的。再說我本來也不怎麼喜歡女子,像你這樣健康活潑的男子就不錯。」
方汐沒想到金墨說完趁機揉了下他的腰肉,他驚羞得怪哼一聲,身下被水母螫的地方越來越刺痛了。金墨將他放倒在床鋪上,沉下臉色質問:「難道你有喜歡的女子了?」
「沒有啊。」方汐無辜低語:「要不然我怎麼會對你、唉。金墨真的不喜歡女子麼?」
金墨吁嘆,跟他說:「我是擺脫天性已久的修煉者,不是那些成天找母章魚的笨蛋,也沒有繁衍的欲望。再說了,公的和母的交配後往往有被吃掉的風險,或是乾脆將莖腕弄斷逃生。就這樣我對女人還硬得了?」
「……莖腕是?」
金墨勾起一抹別有深意的笑,身後側有一段暗紅粗壯的章魚觸手顯形,他誘哄道:「要不要試試?放心,不會斷在你裡面的。」
「噫?」方汐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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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夢、縈縈(上)
春風和煦,芳草菲菲,正是萬物生機蓬勃的時候,紅髮少年僖九卻將門窗栓牢,躲在半穴居的屋裡,不管誰來敲門叫喊他都不回應。眼看家裡存糧越來越少,他有些不安,將掛著的肉、櫃裡儲備的乾糧、缸裡的飲水一遍又一遍清點過才能入睡。
春天是他最害怕的季節,到了這季節萬物幾乎都忙於繁衍,他當然也有本能衝動,但這事在花僖村卻相當危險,孕育新生命的代價往往伴隨著其他生命的殞落。尤其在花僖村更是如此,因為這村裡的居民都是蜘蛛精。
雖然不是所有蜘蛛精皆然,但因僖九看過太多慘事,為求保命,牠絕不敢在春季接近母蜘蛛們。他的手足家人,凡是雄的全都被吃光了,如今僅剩他一個。
春天關在家中實在無聊得很,他擔心得睡不好,這一天他吃飽了沒事做,就靠在一張椅榻上自瀆,藉此排解躁動的情緒和打發時間。這時有其他蜘蛛精接近,他察覺到這點,匆忙抹淨身子拉好褲子,將帶著精氣的布團扔到竹籠裡掩去氣息,蹲在榻旁靜觀門窗動靜。
「小九,小九,在家麼?是我啦,花朧。我今天怪怪的,好像是要脫殼,你開門讓我躲一天吧。」花朧是僖九的童年玩伴、青梅竹馬,交情很要好,此刻她在屋外急切叫喚,雖然壓低聲量,但難保不會引來其他精怪。花朧看屋裡沒聲音,但她確信小九在家,於是又敲了敲門低喊:「小九,你、你收留我吧。要不然到時候我會很危險的。」
僖九深知母蜘蛛在這種時期為了誘捕目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他並非不相信朋友,而是更相信妖族難以擺脫的天性。
花朧雙頰微紅靠在僖九家的門板上,輕薄衣袖裡伸出帶刺勾的長肢敲了幾下,發出惹人可憐的叫喚:「小九啊、幫幫我吧,我曉得你害怕,可是我也沒辦法,你曉得我那些姐姐們,她們今天脫殼完肯定好餓的,說不定容不下我,我只好來你這裡。去年姐姐想吃你的時候還是我救了你的,你忘了麼?一晚就好,等熬過今晚……」
僖九想起花朧確實幫過自己,從小一塊兒玩到大也有點交情,於是動搖了。
花朧強調道:「小九你放心,我不喜歡公蜘蛛。」花朧的聲音帶了哭腔,聽起來好像很不舒服。她帶哭腔喊:「我也不喜歡吃蜘蛛啦。」
僖九嘆了口氣,拉整好衣衫褲子過去應門。開門時他果然看到一個髮色深紅的少女跪癱在門外,除了腦袋和軀幹維持人形,手腳都回復原形了,嬌俏小臉紅撲撲的,額角冒出其他水汪汪的八顆眼睛眨呀眨。
僖九當即以妖力化絲將她綑縛起來拖進屋裡,迅速關門栓牢,再重新確認門板上的咒印沒糊掉。做好這些後回頭看一眼,花朧被銀白絲線裹得像塊糖糕一樣,半瞇眼癱在地上輕喘,僖九將她掛到屋樑上,倒了些蜂蜜兌水,一匙一匙的餵她喝。
花朧倒掛在屋裡喝了蜂蜜水,恢復了一點精神,笑得一臉開心說:「就知道僖九最可靠。要不是我不喜歡雄蜘蛛,肯定追求你的。」
僖九哼笑:「反了吧,都是雄蜘蛛去追求母蜘蛛的。」
「我就是不喜歡那樣。」花朧儘管被綑牢了掛在半空,但因為是好友的地盤,她一點也不害怕,懸在那兒輕晃,嗓音甜軟的喊:「謝謝你啊小九。我今天晚上努力脫殼,之後不會麻煩你了。如果有別人跑來吃你我也會保護你的。」
僖九回說:「先顧好妳自個兒。」他正在收拾包袱,將櫃裡剩餘的糧食逐一包好帶上,忙到一半停下來抹額頭細汗,花朧現在散發的妖力會誘使雄蜘蛛發情,他雖然方才發洩過了,但道行太淺,仍然會受到天性影響而感到混亂。
花朧瞧出僖九在收行囊,問:「小九你要去哪兒啊?」
「出去避一避。跟妳共處一室還是不安全。」僖九收留花朧的同時已經想好要另覓出路,他把部分飲食留在桌上,抬頭對花朧說:「我沒有封住妳的妖力,餓的時候自己吃東西。」
花朧乖順應好,兩眼因淚光而模糊,她望著僖九一跛一跛走開的身影喊:「你有地方去麼?」僖九天生殘疾,化人後仍有一腳是跛的,從小她就很照顧小九,現在這麼分開有些不捨。
「有,我去找朋友。妳自求多福吧。」
「好,你也保重。再見了。」花朧笑得有些恍惚,她知道自己早晚會失去理智,特別是脫殼前後都虛弱,會非常饑餓,僖九在這裡確實不安全。但她從沒聽僖九提過村外還有什麼朋友,也許是僖九為了讓她安心才講的,但今年春天她很難再顧及僖九,說不定也很難再相見,想到這裡就傷心又感動。
僖九出門前留意四周環境,確認沒有其他蜘蛛精在才釋出妖力,飛絲飄行,迅速撤到村外去。即使他很快就到村外,這一路還是提心吊膽,所幸村民們都在忙碌,就算察覺他的氣息也因為相隔一段距離而不以為意。
甫出花僖村他就朝北方移動,在他印象裡南方的春天風光美好,但對他們這種小妖而言殺機四伏,一不注意就成了別人的大補丸,北方的妖怪似乎就不那麼密集,說不定大妖還不屑吃他們這種小妖。他不敢鬆懈,出了村一直往北趕路,盡可能收歛氣息在山林間穿梭、飛行,他天生跛腳,操控絲線的技術在花僖村卻是一流的厲害。
他告訴花朧要去投靠朋友的事不假,但嚴格講來對方也許還沒把他當朋友,這只是他一廂情願,再者他們雙方僅是一面之緣。這是前年的事了,那時他的模樣比現在還要稚氣些,雌蜘蛛絕對瞧不上眼,只會把他當食物。
只不過當年的他仍太過天真,春天裡餓得受不了跑出來覓食,看到鄰家小姐姐脫殼後被兩個大男人乘虛而入,起了惻隱之心而挺身相救。
鄰家姐姐哭得梨花帶淚好不可憐,那兩隻雄蜘蛛絲毫不憐香惜玉直接將她身上衣裳撕爛絞碎,趁她脫殼後無力抵抗就恣意妄為。僖九躲在樹叢裡不知所措,鄰家姐姐哭喊得越來越慘,碰巧和他對上目光。他想起鄰家姐姐平日對他也很關照,不時送果子和自釀的小菜給他吃,他無法見死不救,所以變出八隻手腳撲向樹林間的大網想救下姐姐。
沒料到他一撲過去,那兩隻雄蜘蛛精的全身僵住發出詭異低吼,他落到鄰家姐姐身上搆著蛛網喊:「姐姐我來救妳了。」
餘光卻驚見鄰家姐姐用毒肢刺進那兩個男人體內,男人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毒液融化內部臟器、血肉,變成兩副塌軟的皮囊。僖九驚疑不定,鄰家姐姐這是恢復體力了?
鄰家姐姐對僖九露出和平常不一樣的笑容,特別詭異森冷。下一刻她將僖九綑裹起來掛在樹上,微笑告訴他說:「僖九乖,我先吸乾他們,你的話我要慢慢品嘗。僖九長得越來越可口了,不枉我平常特別照顧呢。」
僖九嚇壞了,原來鄰家姐姐平常對他好只是想將他養肥再吃,想通這點他又想起再也不會回來的哥哥們,當即驚吼大哭。鄰家姐姐轉身摑他巴掌,他半邊臉立時紅腫,她蹙眉嫌棄道:「我最討厭小孩哭鬧,本來覺得你很乖所以特別喜歡的,不然雄蛛一般都沒用又愚昧。」
僖九哭得看不清眼前景物,心想死定了,早知道多撐一陣子再出來覓食,不然也不會撞見這種事。片刻後鄰家姐姐將獵物吸食得差不多,轉身接近他,毒肢在他頸部來回輕蹭,然後重新舉高瞄準要害。
僖九停不下哭泣,嚇得都快尿出來了,眼前光影閃動,他閉緊眼怪叫,但預想中的痛苦遲遲沒降臨,只聽見鄰家姐姐自喉間擠出低沉錯愕的喘息聲。
「嚇呃、怎……」鄰家姐姐再沒出聲,當僖九睜眼看發現她赤裸的身體浮現一道鮮紅血痕,血痕像彼岸花般瞬間綻放,緊接著她的身軀被卸成數塊分散在巨網上。
僖九驚呆,根本發不出聲音,鄰家姐姐的腦袋滾落草地,掉在兩隻雄蛛皮囊和她自己的碎爛衣裳間,銀光閃逝,巨網被毀,僖九跟著墜落跌到草地上。他吃痛哼了聲滾到一旁站起來,發現樹下站著一個看起來比自己大幾歲的少年。
少年穿一身柳色勁裝,深色長髮束在腦後,瀏海有圈剛藍色光澤,雙目狹長,略微三白眼,雙臂化作刀斧、長刃,面無表情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後慢慢恢復人樣。
僖九覺得這人大自己沒幾歲卻非常強悍,不覺露出仰慕的神情,雙方觀察良久似乎誰也沒動殺意,僖九抽淨身上沾黏的絲線問:「你是誰?」
少年觀那少年髮色深紅,模樣略帶稚氣,思忖答道:「路過的螳螂。這兒是花僖村?」
「對啊。你知道啊?你來我們村找誰?我們村裡現在不能進,很危險。」
少年頷首:「我知道。花僖村,原本叫花蟢子村,一群蜘蛛精的聚落,傳說藏在山中寶穴,不好找。雌的都姓花,雄的都姓僖。」
僖九逃過死劫後放鬆不少,聽這個外來者熟悉自個兒的村落也沒什麼防備心,開心回應:「是啊是啊。我是雄的,所以叫僖傾織,在家排行第九,大家喊我僖九。可是前面八個哥哥在每年春天來的時候一個個消失了,凶多吉少……唉,我看我也……」
僖九逕自講起家事,但螳螂君根本沒興趣聽,逕自轉身走開。僖九連忙追上:「別走啊小哥哥,你好厲害,不如交個朋友嘛。你不是要來我們村找人?」
螳螂君停下腳步往回踱,將死掉三隻妖怪的妖丹攝走,再看了眼跛腳追來的小少年。僖九驀地面露不安,兩手抱住身子強調:「我、我很弱,不好吃。」
螳螂君淡笑了下:「嗯,你沒什麼營養的樣子,算了。」
這一刻僖九覺得螳螂君那抹淡笑很晃眼、眩目。他不曉得這裡殘餘的氣味會不會引來其他妖怪,只好再硬著頭皮追上螳螂君。追了一小段路,螳螂少年停下來回望,看著小弟弟跛腳緊追在後,淡漠問:「做什麼?」
僖九站直身,兩手交握在身後一臉扭捏道:「小哥哥你好厲害啊。螳螂都這麼厲害麼?」
少年臉上看不出喜怒,想了下應話:「殺多就習慣了。」他看僖九不安的樣子,一雙杏眼越眨越泛水光,不知怎的有些心軟,多說了句:「不會殺你,安心吧。」
僖九聞言莫名歡喜,蹦上前挽住少年手臂說:「我們交個朋友吧?」
少年從來不喜人近身,被僖九抱住一臂時僵了下,竟覺半身微微酥麻,還嗅到如花蜜般的甜香,心慌之下蹙眉拒絕:「不要。」
僖九有些打擊,眉心微結,不自覺的噘唇問:「為什麼不啊?你討厭我?」
螳螂精低頭瞅了眼僖九的腳,道出顧慮:「說不定來年你就被吃掉,所以我不想跟你當朋友。花僖村的雄蜘蛛未成熟前太弱,出了村子容易淪為其他妖物的補品,成熟的又多半會被村裡母蜘蛛榨乾後吞吃,過於迷戀母蜘蛛的後果是難逃一死,等你成熟後八成也是吧。所以不必浪費彼此感情。」
僖九哼聲:「你們螳螂不也是麼?成精後依然很難擺脫天性,追著母螳螂跑,然後交歡時就被母螳螂吃掉。小哥哥你這趟出來是在找母螳螂麼?」
少年搖頭:「錯了。我只是在雲遊。我們螳螂生性好鬥,不分男女老幼常相殺相食,從來沒什麼聚落。不過也如你所說,我不想淪為他人餌食,得積極修煉,早日擺脫天生的障礙。養大我的樹精告訴我有座道觀也收妖修,叫漸雲觀,過了這花僖山之後再翻過三十幾座山頭就差不多能到,在大陸中央。你太弱,我顧不上你,你回村子吧。」
僖九立刻生出八隻手腳抱住小哥哥喊:「我不,我想跟你一起走,我也要去那道觀。我不想回村啦。」
少年任由僖九抱著自己叫鬧,少頃僖九恢復冷靜,抬頭對上少年平靜無波的注視有點發怵,尷尬的收起手腳退開了些,見少年轉身欲離又忍不住去揪住少年的袖子。螳螂少年回首瞅人,僖九囁嚅說:「那我活得更久,我也去漸雲觀找你好麼?」
少年想了會兒,點頭回說:「如果你活得了這麼久,就來找我吧。」
「小哥哥你叫什麼啊?」
「棠繡春。」少年執起小雄蛛的手,在掌心寫字。
僖九會意過來,亮著雙眼反過來抓起少年的手,也在其掌心寫字道:「我叫僖傾織,村裡叫我僖九。」
棠繡春等他寫完才說:「努力活著吧。下回見面再告訴我你叫什麼,我現在先不記。」
僖九愣愣點頭,揮舞所有的手跟少年道別:「哥哥再見。哥哥要等我啊!」他知道棠繡春確實不便帶上自己,一路上太多危險,他從沒離開過花僖村,也不敢貿然纏上棠繡春,只是心裡留個盼頭,將來要是村裡待不下了……
* * *
現在可不就是待不下了嘛,僖九有些無奈,但並不後悔離開花僖村。他一連翻遍十幾座山頭,避免正面對上其他妖物精怪,除非對方明顯比自己還弱小。藉妖力化絲飛行較為耗力,但他急欲找到棠繡春,探聽了漸雲峰確切的方位趕路,抵達漸雲峰時,已是春末夏初。
沿途遇到的精怪或行人都告訴他說漸雲峰曾經消失過,後來再出現也和從前不一樣,雖然還是仙靈之氣豐沛,卻難以引為己用,因為那座山不是主體,只是影子。漸雲峰的主體已成秘境,誰都很難進得去了,也因此山裡沒有道觀存在,更沒任何修煉者在山裡開闢洞府。
僖九不死心,非得親身入山找棠繡春。然而漸雲峰山域廣大,一時也不知從何找起,所幸附近的靈物們性情溫和,又能和他心識交流,他向不少精怪打聽卻都沒有棠繡春的消息。
天氣漸熱,這天僖九掛在樹枝上納涼,兩手抱胸苦思該何去何從,說不定棠繡春不在漸雲峰了,那他是不是也該找個適合修煉的地方待著?
「是不是約定春天,但現在已經要入夏了,所以他不在這裡?」僖九掛在高處胡思亂想,也不明白自己為何這麼執著那個小哥哥。但只要想起小哥哥對他笑的模樣,他就想不顧一切的跟上去,心口好像有根絲線連到對方身上,牽動著他的意念和行動,有些迷亂失控。
僖九知道自己太天真太傻,當初說不定只是對方一句戲言,他卻當真了,也許對方根本不認為他能活到現在。
「僖……僖九……九……僖……」日暮微風裡夾雜細微怪聲,好像有誰在呼喚僖九,僖九聽了好一會兒分辯不出是人或什麼精怪發出的聲音,他躍下樹之後一跛一跛的朝聲音來源找去,發現森林深處長了大片乳白色蕈菇正在噴發霧氣,並發出像在呼喊他的聲音。這些蕈菇雖然還稱不上是靈物,但這裡也因它們匯聚不少靈氣,他能感受到這地方的氣場有些不同。
僖九猶豫要不要摘些蕈菇吃,看著不像有毒,即使是有毒,他本身就是毒蜘蛛了,也不至於能毒死他吧?
餘暉黯淡,一陣風將蕈霧吹得散開來,僖九忽然看不清周遭事物,但他聽見有人清楚喊了一聲:「僖九。」
僖九不敢應聲,緩慢蹲在原地保持警戒。不知是吸進蕈霧還是其他原因,他感到一陣暈眩,蹲不穩而改成跪姿,雙手撐地輕喘著,彷彿跑了數百里路都沒停歇,突然變得很渴很餓,也很累。
僖九揪扯地上的草委屈低喊:「我來找你了啊,可是都找不到。」
「僖九。」
「早死了啦臭蘑菇,你們又不是小哥哥喊個屁!」僖九拔起地上的草洩憤扔出去。
「僖九。」
「再亂喊把你們煮來吃。」僖九伸出所有的手,褪下上衫憤然揮舞,想把擾人的霧揮開,這時林子裡已經暗得看不清周遭,全憑本能感應。他驀然停下動作,轉頭望向一旁不遠處,一簇燈火亮起來,打亮棠繡春那張淡然平靜的臉。
「僖九,這是怎麼了?」棠繡春提著燈籠站在那兒問他,藉燈籠光亮掃視周圍蕈菇說:「這些菇是我用來佈陣的,你想吃?也不是不行,不過我那兒還有更好吃的,要來吃麼?」
「小哥哥是你、我就知道你沒騙我,你果然在!」僖九開心撲向棠繡春,展開多隻手將對方抱緊。
棠繡春本能想躲開,但望著僖九開心迎來的模樣,心底微軟就任憑對方湊過來了。真是一隻單純的蜘蛛精,棠繡春暗自好笑,嗅到僖九身上微甜的氣味。
「你冷靜些,走吧,我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棠繡春提燈籠帶路走在前頭。
「不是說漸雲峰已經變成秘境,現在這座山是影子,不適合修煉了?」
棠繡春淺笑:「誰跟你說我們在漸雲峰了?」
「咦,可是我一直都在漸雲峰找你,不然這是哪裡?」
「我擔心你找不到我,所以想在漸雲峰設些傳陣,等你找來的時候就會觸動那些傳陣,將你送到我這裡。不過憑我的能力無法讓傳陣遍佈漸雲峰,所以只算了幾處地方設陣,再加上其他陣法誘使你接近傳陣。方才的蕈子就是其中一項媒介,這裡是紫蘅宗的地盤,宗門內皆是妖修,我已經拜入紫蘅宗門下,過些日子若你也想入門再帶你去拜師吧。」
僖九望著棠繡春頎長的身影,亦步亦趨跟緊,欣然答應:「好,這樣我就是你師弟啦。」
棠繡春住的是樹屋,主屋圍繞在一棵參天巨木的樹冠下,其他小屋倚著相鄰巨木群,彼此間搭著階梯或廊道,看起來古雅樸實,卻一點也不簡陋。僖九隨棠繡春踏上樹下的石階,進到木造的小箱裡,棠繡春不知按了什麼機關,小箱載著他們往上移,抵達屋前的廊道。僖九歎為觀止,不禁鼓掌誇讚:「這是什麼?真厲害啊!」
棠繡春見僖九興奮得跟孩子似的,又由衷讚美自己,心裡不由得有些得意,臉上依然淡定,聲音卻難掩絲絲愉悅答話:「這沒什麼,不過是一些機關罷了。我平常喜歡研究這些東西,做得比這精妙的機關還有很多,你且住下,慢慢就會發現其他更有意思的事。」
「嗯,就算你趕我走,我也不走啦。」僖九興奮不已,激動得抱住棠繡春一臂,他感覺到棠繡春這回不再繃著身子,應該是習慣他親近的,咧嘴笑說:「放心吧,我不會白住的,往後雜務都交給我吧!」
棠繡春帶他進主屋某間房說:「這間房往後就給你了。」
僖九微訝:「你已經準備好這樣一間房給我?」
「打算等你幾年,如果你一直沒出現就算了的。」
「我真高興。」僖九走進房間環顧一周,房裡該有的傢俱一件不少,也不擺什麼多餘的事物,他看了非常滿意,轉身拱手道謝。棠繡春告訴他自己就住隔壁,他好奇湊過去參觀,發現棠繡春的房間格局不僅和自己相同,而且同樣沒有多餘擺設,看起來實在不像有誰住進來的樣子。
棠繡春解釋道:「平日除了修煉就是去接宗門裡的任務,閒暇時就鑽研機關,房間不過是睡覺的地方,又不是深閨女子需要打發時間,要那些累贅佈置做什麼?」
僖九朗笑認同:「哈哈哈,哥哥說得對。」
僖九住進棠繡春的樹屋,隔天棠繡春就帶他去拜見紫蘅宗的宗主和長老們,正式拜入紫蘅宗。宗主盤麟所居之處是隱於山體之中的一座大湖,據傳該湖能通往大海,棠繡春帶僖九走進山洞,洞裡深處有許多通道複雜交錯。棠繡春牽著僖九的手緩行,僖九一跛跛緊跟著他,他感受到僖九緊張不安的情緒,出聲安撫說:「這山洞裡的路徑複雜,我也費了些工夫才記熟,聽前輩說過有別的法子能記熟這路徑,但只傳給在宗門內待超過三年的人,往後我學了再教你。走丟也不必慌張,待在原地等著,自會有人去找。」
「嗯,我知道了。」
紫蘅宗的宗主叫作盤麟,她是真仙後裔,生形比凡人男子都還要高大,她有一頭墨綠長髮,幽綠的雙眸,身上衣裙隨光影變換色澤,應該也是件寶物。
盤麟賜了僖九一些適合妖修的丹藥、符籙和靈石,對他說:「既是棠十七帶來的,往後也由他帶著你吧。棠十七,帶小九去領了宗門的玉牌登記一下吧。」
棠繡春和僖九恭敬稱是,棠繡春帶僖師弟去找一位師姐領玉牌,登記為門內弟子,棠繡春拿出一個錦囊遞給那師姐,師姐打開來面露驚喜說:「哇,這不是很難摘的紫果麼?你摘了這麼多都送我啊?」
棠繡春微笑頷首,客氣說:「師姐平日關照小輩,我們住得遠,難得有機會孝敬師姐,只送這點東西,還望師姐不嫌棄。」
那師姐笑容可掬,連忙收好那一小袋紫果說:「不嫌棄、不嫌棄,我很喜歡啊。這是剛入門的小師弟吧?生得真是俊俏可愛,啊,這塊赤紅的玉牌適合他,就這塊啦。拿好啊,是從罕有的靈礦裡開採煉製的,用這做本命玉牌不錯呢。」
棠繡春給僖九使眼色,僖九立刻向師姐道謝,再說了幾句諂媚但不惹人厭的話,師兄弟倆這才離開宗主所在的大山,回到資淺弟子們聚居的鄰近山峰。僖九問:「那堆紫果是什麼啊?」
棠繡春聞言從腰間儲物香囊取出一粒紫果,回頭令他道:「張口。」
僖九乖順張嘴,紫果被扔進嘴裡,他含了半晌就見棠繡春笑開。
「含著做什麼?吃啊。」棠繡春輕抬僖九下巴,似乎是不常笑的緣故,笑容很快收歛,但眉眼間笑意猶深。
僖九含著紫果就覺得口腔都是甜味,而且這甜味帶了非常美妙的酒氣,咬下去才曉得它滋味甚是美妙,僅一粒果實給人的滋味和歡愉不亞於喝到一壺好酒。棠繡春見他嘗了甜頭才解釋說:「這紫果是紫蘅宗這一帶特產的靈物,一般在起霧時生出來,不過它們較為神出鬼沒,若沒在發現的第一眼就摘下它,它很快會消失。直接吃有益修煉,釀成靈酒也很好,所以擅於煉製靈酒的咸和山莊也想跟我們宗門交易。」
「這麼好的東西啊?」
「稱不上寶物,但確實是好東西。」
僖九隨棠繡春飛回同居的樹屋,回房前他問:「繡春哥哥你是不是挺喜歡方才那位師姐?要不然怎麼送她那麼多紫果?」
棠繡春聞言失笑:「那叫多?紫果雖然採集不易,於我而言也不成問題。再說我並不喜歡女子,這點和你相同。也算同病相憐?」
「這樣啊。原來哥哥你也怕母螳螂。」
棠繡春蹙眉:「……沒怕,是處不來。」
僖九微笑點頭,附和著:「是,是,處不來,明白、明白。我跟母蜘蛛也處不來的。」
僖九進房前,棠繡春拉住他的手,他不明所以回瞅,棠繡春伸手在他髮間摸了下,拈著一團飛絮說:「沾上了。」
「謝謝。」僖九沒多想,但棠繡春還捉著他的手,他乖乖站原地等棠繡春的下文。
棠繡春只是不想這麼快和僖九分開,心裡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好像手裡剛拋開的飛絮落在心上一樣,若有似無的柔軟輕柔之物沾在心尖上。
「繡春哥哥?」
棠繡春回過神來,說:「明日帶你去領其他新進弟子該拿的東西,包括一些門內弟子該學的功法。你若還有什麼需要或不懂的就問我,紫蘅宗都是一個前輩帶一個後輩,方才宗主就是將你交給我帶了,在我之上還有位杜師姐,她是大前輩,能一次負責數十名弟子。今天先這樣,明日我再帶你去拜見杜師姐,順便多熟悉環境。」
「好。」僖九笑得毫無心眼,離開村子彷彿暫時不必擔心因為天性的問題而遇險,有棠繡春在這兒作伴,他忍不住依賴,一點也不害怕。
棠繡春鬆手催促僖九回房歇息,等對方關好房門才低頭望著自己掌心發愣,僖九這兩年長大不少,但他碰到僖九的時候還是有種奇妙的感覺,觸碰到的地方泛起酥麻微癢的感受,卻也不是中毒。
妖夢、縈縈(中)
冬末初春,冰雪消融時猶為寒冷,但對稍有道行的精怪而言還不算什麼。僖九在房裡刺繡,住在棠繡春這兒已安然度過一年多,他成了紫蘅宗裡相當受到歡迎的小裁縫。
當初棠繡春還問他怎麼學了這些手工技藝,僖九得意道:「過去在花僖村生活時,我跟著哥哥們學刺繡、裁縫和一些手工,雖然淨是學些討好女子的手藝,但是哥哥們說拿來取悅女孩子很好用。有時也會做衣裳和村裡人交換其他需要的物品。」
棠繡春那會兒看僖九正在裁新紡好的布料,聯想道:「和我一些兄弟的心思倒是相近,專做些討好女子們的事,到頭來卻連命也拿來討好了。」
僖九動作稍滯後無奈笑了下:「不過我現在不必拿來討好女子啦,同門師姐師妹喜歡可以做來跟她們交換好東西。」
「那男子呢?」
「男子也不是不行,近日有師兄、師弟問我要不要替他們做衣裳,我還沒答覆,我自個兒的新衣都還沒做,穿的也是門內領的弟子衣衫,不過至少不必靠妖力化成衣服啦。妖力煉成的衣服要是遇上道行高的人,簡直和裸奔沒兩樣,哈哈哈。」
棠繡春說:「那你先替我做一套衣服吧。」
僖九抬頭朝棠繡春咧嘴一笑,說:「就等你講這句,先前還有點不好意思呢,來來,我給繡春哥哥量身。」
自此之後棠繡春的衣服都由僖九包辦了,不僅如此,樹屋的灑掃整理也都被僖九搶著做,棠繡春從不要求他做這些雜務,畢竟過去棠繡春都是一個人這麼過過來的,但僖九總是笑說自己有那麼多隻手忙得過來。
於是他們同居後每個晝夜,棠繡春時常都能看到僖九的身影,目光不由自主會去找尋僖九在哪兒,僖九化人時雖然跛了腳,但就連跛腳緩行的模樣也讓他感到可愛順眼。棠繡春時常藉僖九跛腳為由多方照顧,在他去接任務時、練武時,僖九會把樹屋打理好,他回來後會帶僖九去自己發現的隱密溫泉泡澡,替僖九按摩腳。
紫蘅宗的妖修們有不少都誤以為他們倆是親兄弟,後來才曉得一個是螳螂、一個是蜘蛛。
現在僖九正在給繡品做收尾,忙完這件事又跑去屋外收晾好的布料,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尚未辟穀的他雖然不必天天吃東西,但還是有口腹之欲,他到廚房從缸裡捉出棠繡春昨日捉回的河魚,一指化成倒刺的薄刃插入魚口將內臟等物挖取出來,挑好吃能吃的用滾水燙過,加山裡找來的香草調料拌過,再和上某師姐送的豆醬。他貪吃的嘗了一口,舔舔唇,再把鮮魚剖肚,一樣塞進花草香料,河魚的味道較腥重,他放的調料除了去腥也帶些辛辣的滋味。
處理好魚就將牠滑進熱好的鍋裡,鍋邊再烙上幾個餅。僖九盯著火侯,覺得還能再煮個醬湯,逕自哼起歌忙這些事。廚房很熱,僖九脫了外衫,僅著一件素色裏衣,微敞的襟領能看到他曬成蜜色的皮膚覆上一層汗珠,每寸肌理鍛鍊得結實健美,相對秀氣好看的五官在光影間透出惑人的風姿,雙頰也因周圍溫熱而有些緋紅。僖九受歡迎可不僅僅是因為裁縫,這副人畜無害好青年的樣子也是個原因。
棠繡春回到樹屋時就在廚房找到僖九,他沒有立刻打招呼,而是靜悄悄站在外面觀望,絲毫沒有偷窺的自覺。過完新年,他和僖九相處就快滿兩年了。這兩年僖九成長不少,循規蹈矩的打好修煉基礎,充實過日子,讓從前習慣四方漂泊的棠繡春感到安定美好,巴不得一直和僖九這樣過下去。
他喜歡看僖九充滿朝氣的樣子,每次他一回來,僖九總是很開心迎接他,一口一個繡春哥哥的喊著,就算僖九現在已是個英俊爽朗的青年,和他相處依舊不變。僖九一直很感激他的收留和幫忙,但其實他從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天大的好事,他只是依約定將僖九找到並帶回紫蘅宗罷了,反倒是僖九為他付出許多。
妖修之間都是各自修煉,雖然也會結夥同行,但多半不會長時間處在一塊兒。棠繡春初到紫蘅宗時覺得很自在,只要上繳應給宗門的材料,完成一些任務,每一旬都能領到不錯的修煉資源,其他時候互不干涉,只要不鬧出太大的事就好。但是僖九出現後,棠繡春覺得四周圍逐漸熱鬧起來,不時會有師兄弟或姐妹串門子,也會邀他們去參觀其他同門的洞府,彼此交換修煉心得,似乎對修煉也更有助益。
負責照看他們的大師姐曾調侃棠繡春說:「你的名字這麼好,可是人卻疏離冷漠得像一泓秋水。現在我曉得你為何叫繡春啦,你和僖九兩個師兄弟在一塊兒,可不就是繡針和明媚漂亮的繡品麼?」
棠繡春淺笑稱是,他無從反駁師姐的話,而且相當認同,在他眼中僖九就像春天一樣,還是一隻討喜的紅色蜘蛛。只不過僖九鮮少現出原形,他唯一見過的那次還是因為僖九脫殼長大,他前去關心時看到蜜紅色的蜘蛛安靜伏在床榻。片刻後僖九化回人形,赤身露體的模樣,一臉羞赧的扯過棉被蓋住自己,令棠繡春久久不能回神。
他的僖九生得很好看,又勤奮上進,讓他與有榮焉,和僖九結識是他不停流浪以來遇到最好的事。只是那一晚他不知所措,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僖九,只好留下丹藥讓他休息就回房了。
棠繡春的目光一直膠著在廚房的青年身上,那一夜的記憶和眼前景象短暫重合,蜜色的皮膚裹著一層水澤,窗欄灑入室裡將青年的側顏照得纖毫畢現,俊氣的眉眼專注於炊事,紅潤的唇瓣勾著一抹笑意。
「繡春哥哥,你回來啦。」僖九發現棠繡春站在外頭,他一喊對方就要進來,他連忙跑過去拉開一張椅子說:「哥哥你坐這兒。」
「要幫忙麼?」
「不用不用,就好了。這裡火星子多、煙塵多,你不要靠近。」僖九將食物端上桌,棠繡春擺好碗筷碟子,面對面坐下來享用。他們本是吸收日月精華、天地靈氣的精怪,吃的並不多,但僖九做這些東西也不馬虎。
棠繡春不吝讚美誇一句好吃,話說得不多,卻讓僖九非常高興。僖九知道棠繡春已經辟穀了,修煉得速度比自己還要快,但還是願意陪自己吃吃喝喝,日子過得相當愜意快樂,心中也更加感激,除了感激也有一些特殊的感受在內心蘊釀,只是他還不想面對。
吃過東西棠繡春不讓僖九再忙碌,他將起身的僖九按著肩頭坐下,說:「你等我一會兒。我收拾一下,很快。」
棠繡春把桌子收拾好、洗了碗筷,回頭拿了僖九的外衫走到僖九面前替他披上肩,再彎下腰將人橫抱起來。棠繡春生得比僖九還要高大,但僖九的個頭也不小,僖九慌張問他說:「這是怎麼啦?」
「體諒你辛苦,親自抱你回房間休息。」
「呃,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大好看?你、我、我我……我……」僖九的臉和頸子一下子紅透了,話都講不好。
「我們之間還客氣什麼。」棠繡春表現得淡定自若,抱著僖九走回自己房間。他對一臉茫然的僖九說:「你坐會兒,我去拿藥油過來。」
僖九一聽就會意過來,繡春哥是要替他按摩腳了。過去他自己並不在意跛腳這件事,但繡春哥默默找了些藥方和治療的法子想替他把腳治好,如果這天生殘疾能治得好,早在他以前脫殼就能好了,雖然這麼勸過棠繡春,但對方從來沒有因此放棄。僖九勸不動只好由著繡春哥去了。
棠繡春端來一盆溫熱的水先讓僖九泡腳,自己則坐在一張較矮的椅子上,椅面套了僖九繡的花草布墊,這房間依舊沒多餘擺設,卻處處都有彼此生活的痕跡。
僖九安靜泡腳,默念近日練的心法口訣,再分神偷覷棠繡春。他一直覺得棠繡春生得很好看,不是特別搶眼,但令人難以忽視,儘管平日裡神情冷漠,長身而立時宛如三尺秋水,但他認為棠繡春外冷內熱,而且心思細膩,對自己也溫柔親切,讓他一開始就忍不住想依賴。他覺得繡春哥哥比他的親哥哥還好,而且從不被女色誘惑這點更令他欣賞,雖然一部分原因是其他女子不敢親近氣質這麼孤高冷傲的人。「這都是因為你們不懂繡春哥哥啦。」僖九時常這麼回應那些精怪,但他們仍會說:「那是因為棠師兄對你才特別,他對別人可不是這樣的。」
僖九無心的動著腳趾頭,想到自己對棠繡春應該是有些特別的,心情變得相當愉悅。
這時的棠繡春也若有所思,垂眸盯住僖九雙足。其實僖九的個頭雖然不比他高,手腳卻相當修長,也沒練出誇張的肌肉,不管看哪兒都順眼,比如那些活潑亂動的圓潤腳趾頭相當可愛,想抓起玩弄。棠繡春察覺自己心思偏了,歛起目光說:「泡得差不多了。」他把僖九的腳抬起來搭在自己墊了軟布的膝腿上擦乾,接著倒出調配好的藥油開始推拿。
「嗯、呼嗯。」僖九低頭悶吟,默默忍耐痠軟不適的感覺。
棠繡春見他這樣依然沒有減輕手上的力道,即使這腳治不好,他也不想放任僖九的腳萎縮劣化。另一個原因是他說不出口的,他挺喜歡看僖九這般隱忍的模樣,初時僖九還會因為疼痛跟害羞喊停、喊疼,但後來也由著他施為。
他揉著僖九跛了的右腿,從腳趾、小腿肚,不同的部位慢慢變手法照顧著,僖九的腿腳比起女子當然是粗糙了些,甚至腳底有著難以忽略的繭,樣子算不上好看,但他就是喜歡這麼親近僖九,藉著藥油的潤滑,有時彷彿愛撫般揉弄青年的腳踝、腿肚,瞅著那張長開來的臉因此染上緋色,陽剛俊朗的青年此刻變得誘人無比。
「繡春哥哥、好、好了麼?」僖九覺得又癢又疼麻,過程並不痛苦,卻教他莫名的難為情。一開始他還會不客氣的喊疼拒絕,到後來有些矜持壓抑不想喊出聲,沒想到這一忍反而令氣氛更尷尬,還有些曖昧。
「嗯。差不多了。」棠繡春倒沒有因為喜歡這樣的僖九而刻意延長治療,他是真心希望對方好起來,絕不因私心而拿僖九的身體開玩笑。
「繡春哥哥。」僖九摸出帕子擦汗,放任一雙腳被棠繡春擺弄著,他提出想回花僖村看一看的事,棠繡春看他一眼似在思考什麼,點頭答應,不過附帶條件是棠繡春也要同行。
「不過為什麼忽然想回村子看看?」
「我在村裡有個朋友,叫花朧,她一直蠻照顧我的,所以我想要是她還安在的話,也讓她加入紫蘅宗,你覺得怎樣?」
「我無所謂。」棠繡春絲毫不關心別人的事,只在乎眼前這個笑容明媚的青年。冬日裡,還能讓他如沐春風。「現在回花僖村似乎不是好時機。」
僖九訕笑,撓頭說:「是啊,可是要就趁早啦。花朧對雄蜘蛛一點意思也沒有,所以我覺得只要跟她碰面,她應該會聽我講。就怕她遇上麻煩,以前村裡的雄蜘蛛為了保命,專挑些沒經驗的母蜘蛛下手,甚至趁她們脫殼時強上,也是很凶殘……」
棠繡春問:「那你呢?既然有那麼多應該能保命的法子,怎沒試一試?」
僖九嗤聲:「我不喜歡勉強。太難看也太噁心了。再說好不容易佔了那麼好的風水寶地,村裡成精的多半很快都能化出人形,為什麼要順應天性做那種事,真是可悲。不過,我幾個哥哥們也沒能抵抗女色誘惑就是了,而且他們成天就知道想辦法討好母蜘蛛,一個比一個還傻。我看多了,自然警醒不少。」
棠繡春慢條斯理給青年套好羅襪,繫好細繩,將捲高的褲管放下來,聲調平靜詢問:「那你爹娘呢?只有哥哥,沒有姐妹或弟弟了?」
「沒有,成了精的蜘蛛不可能像普通蜘蛛生得那麼多了。花僖村的女人有些會在村裡成家,但更多是往外找,而且懷孕生產就絕對不能再待在村裡,生下的無論男女都由村子裡的男子教養。不再生育的母蜘蛛會回村裡當長老,教養後代。所以我娘生下我們就走啦,至於我爹,我們誰也不曉得爹是誰。」僖九說完就問:「我講完我的,哥哥說說你的家人吧?」
棠繡春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提問,而是從腰間儲物囊摸出一個小繡袋遞來。僖九一眼就認出這袋子是他做給繡春哥的,拿來打開以後裝滿了紫果。自從他對棠繡春讚美過紫果有多好吃以後,棠繡春三不五時就會摘來給他吃,他讓棠繡春別麻煩了,棠繡春回他說:「不麻煩,以後也只摘給一個人吃。」
僖九開心得連吃三顆紫果,又拿了幾顆給棠繡春,棠繡春盯住他拿捏紫果的手,微微啟唇湊過來就著他的手將果實叼走。棠繡春的唇瓣若有似無擦過他的手指,他看到繡春哥的唇瓣含住紫果那一幕心頭悸動,不自覺紅了耳根。
棠繡春吃過紫果,優雅擦了嘴才回話道:「螳螂是好鬥的族類,成精多半容易墮入邪道,彼此間也會相互殘殺,所以一般不會聚居。我是樹精、花精輪流照顧養大的。」
「所以繡春哥哥脾氣好啊。」僖九擅自下結論,對自個兒的師兄咧嘴燦笑。
棠繡春心說,你哪隻眼睛見到我脾氣好了?不過這話他沒開口反駁,即使是僖九誤會了,只要僖九喜歡就好。
天氣漸暖的時候他們倆跟紫蘅宗管事的前輩告假,一同出發前往花僖村,由於修煉法術的緣故,靠著法術和捷徑不花兩、三天就到了花僖村所在的山頭。他們倆步行回村,途中發現不少尚未化作人形卻有靈性的蜘蛛精,那些蜘蛛無論食欲、淫欲都強烈,一見僖九、棠繡春兩個皮相俊秀清朗都藏身林蔭間蠢蠢欲動,僖九手執長鞭沿途抽打將其嚇阻,惱火罵道:「長不長眼啊你們,我們兩個都是雄的!」
他訕訕然跟棠繡春說:「沒化人的蜘蛛精就是笨了些。奇怪了,以前還沒這麼多沒有化人的,不曉得這一、兩年村子變什麼樣了。」
棠繡春猜測道:「大概是這裡的風水變化,靈氣逐漸淡薄吧。」
來到村子入口處,他們發現村子設了結界,那些無法化人的蜘蛛精都接近不了。天空忽然暗下,原來是一隻龐大的雌蜘蛛騰空飛出來,她上身赤裸,衫裙掛在腰際,下面卻是蜘蛛的原形。
僖九立刻將棠繡春拽到一旁樹叢裡,貼了張隱氣符藏身。雌蜘蛛一飛出村外就和林間成群雄蜘蛛對峙,數以百計的雄蜘蛛將那女人圍起來並興奮躍動著。棠繡春順勢攬住僖九肩膀,僖九緊張盯著眼前情勢,對自己被吃豆腐渾然無覺。
空氣瀰漫詭異濃郁的香味,棠繡春嫌棄那味道,僖九也皺眉嘀咕:「是雌蜘蛛發情時釋放的妖氣,真討厭啊。」
棠繡春湊近僖九鬢頰低喃:「還是你的氣味更好。」
僖九聽到棠繡春在耳畔低語還有深吸氣的聲音,瞬間由那隻耳朵到半邊身子都酥麻泛軟,險些懷疑自己要就地發情了。僖九嚇得把腦袋往一旁偏,一手摀住癢麻的耳朵搓了搓,赧顏說:「我、我怕癢。」
須臾後那堆蜘蛛精打起來了,雌蜘蛛大殺四方,雄蜘蛛前撲後繼像瘋了一樣,沒多久就將雌蜘蛛淹沒,血腥味和情色的呻吟傳開來,這時村裡又飛出一隻雌蜘蛛開始吞吃雄蜘蛛,場面一片混亂。
僖九扯了扯棠繡春的袖子說此地不宜久留,兩人又弄了新的符咒隱匿氣息混進村子找人,村裡的結界似乎並不排斥外來者,而是排斥沒化形的雄蜘蛛。棠繡春問:「你那朋友如今何在?」
僖九想了下,說:「先回我舊家,她跟幾個姐姐處不好,春天的時候極可能是躲去我家。」
果不其然,僖九發現從前住的半穴居被稍微改造過,敲半天門也沒人理,僖九只好在門板上貼了張傳音符對裡面喊話:「花朧,是我啦。僖傾織。」
門立刻敞開來,一團花花綠綠的東西撲過來,穿著花俏的花朧開心飛撲好友,棠繡春淡定站在後頭說:「先進屋談吧。」
僖九把花朧的手腳從身上剝下來,花朧探頭問:「這誰啊?好俊的男人。」
僖九警鈴大響,展臂護著棠繡春說:「這我的,妳不能吃。」
花朧一臉可惜的咋舌,料想這位就是小九之前講的那位朋友。他們三個進屋裡把門窗關緊,僖九問:「村裡怎麼變得一團亂?」
花朧攤手,從食籠拿了幾個餅招待他們,逕自倒茶喝了口才回說:「唉,早就亂了啊。山裡靈氣越來越淡,好多新生的村民雖然有靈性卻無法化形,甚至成不了精的也有。長老失蹤了,可能是死在哪個角落,村子西邊有一窩女人特別凶殘,把男人們玩完了就吃掉,那些無法化形的就更不必說了,不是淪為奴隸就是玩物或食物。她們生過孩子也不走,賴在村子裡,原先那些個性較好的男人們怕得紛紛逃出村外,不知所蹤,少部分倒楣的被抓回來圈養著,現在應該已經吃光了吧。」
僖九聽得頭皮發麻,幸虧他溜得快!
「還好小九溜得快呢。」花朧笑瞇瞇的,隨即又垂首嘆道:「我在村子裡也是個異類了,既不找對象、也不繁衍,又沒和那些女人們打好關係。不知道過了今年會怎樣?」
僖九握住花朧的手說:「我回來就是要接妳走的,跟我們去紫蘅宗吧。」
棠繡春看到他們握住的手,眸光掠過寒芒,垂眼藏起眼神,心中卻不由得醋意翻湧。
「紫蘅宗?是什麼地方?在哪兒啊?能幹嘛?」花朧連連提問,儼然就是從未離開過山村的小姑娘,好奇得不得了。
僖九答:「是修道的地方,在大陸西南方,雖然有些遠,不過繡春哥哥很厲害,能用法術帶我們離開。對吧?」
棠繡春見僖九星眸燦爛含笑睇來,神情溫和的頷首回應。
花朧順好友的目光打量那高瘦男子,友善扯開一抹微笑,起身行禮說:「方才忘了報上姓名,我是花朧,跟小九是青梅竹馬。不過你安心,我不喜歡雄蜘蛛,也不太喜歡生吞同類。」
僖九古怪笑了下,拿手肘撞她一下,問:「妳說什麼啊,我們像兄妹一樣,本來就不可能像外面那些傢伙一樣啦。我早就跟哥哥提過妳的事了。」
花朧挑眉:「哦,這樣啊。」
僖九失笑:「就是怕妳挑食餓死、不找伴孤獨死,所以來接妳的啦。本來也想過問問長老,要不要乾脆遷村移居,一塊兒去修煉的……」
花朧搖頭:「我看是不成。他們不會輕易遷村的,而且,不特地修煉都這麼凶殘了,你真認為他們修煉以後就能改變天性?」
僖九跟棠繡春互望一眼,無奈扯了下嘴角。至少見到花朧了,他們三者立刻就決定離開花僖村,再也不回來。花朧成了他們的小師妹,也住進樹屋裡,不過不在主屋,棠繡春說男女有別,特地另外建了一間樹屋給花朧住,離得也不遠,還有通道相連。
花朧性情活潑外向,很快就跟紫衡宗其他精怪們打成一片。春深日暖,有不少精怪都對花朧產生好感,殷勤追求,讓僖九頗為她操心。一天僖九剝著道友送的橘子關心她說:「昨天那個蟾蜍精老八跑來跟我探聽妳的事,我說妳如果不想被他們那些好色之徒騷擾,不如就凶一點趕他們走好了。還是因為對象太多,不曉得挑哪個好?」
花朧吃著僖九剝的橘子,偶爾低頭吐籽,想了會兒半開玩笑回話:「我也還沒想好,只是覺得挺新鮮的,那麼多人成天喊我小師妹小師妹的,也不怕我有毒呢。你放心,也許我現形他們就都嚇跑了,但也說不定我……都收了呢。」
僖九訝然瞪她:「什麼?都收了?連蟾蜍精也收?」
「蟾蜍不錯啊,憨憨的挺可愛。」花朧晃著小腦袋品評,髮簪上的銀穗晃蕩,頂著嬌俏無辜的模樣說這般令人詫異的話。
「呿,妳唬我吧。」
「才沒有呢,你不信,我就全都收了給你看啊。我是個有器量的女人。」
「傻瓜,胡說八道。我不管妳了,愛怎樣就怎樣吧,別戲弄人家,都是同門的,不要鬧太過。」
花朧吃著橘子笑應:「好──啦,知道啦。」
「喂,妳全吃了?一個都沒留給我?」僖九發現他剝的橘子被花朧吃光,將剩下的橘子捧懷裡躲回房間。
花朧來不及喊人,一手停在半空又放下來,喃喃自語:「淨聊我的事,我還沒講你呢,你才傻,這麼久了也沒開竅。」她哼了聲,轉身要走出小廳,發現棠繡春站在後方不遠處,暗自驚詫。
「棠師兄。」花朧恭敬行禮問候,她對棠繡春有著出於本能的敬畏和防備。棠繡春氣質凜冽如霜,哪怕只是靜靜立在那兒含笑看人,都教人渾身不在自。花朧納悶僖九怎麼會和棠繡春走到一路,而且一點也不害怕,反倒黏糊得要命,近來她才終於瞧出來端倪,她看出僖九對棠繡春有不自知的依戀傾慕,當然也感受到棠繡春對小九的佔有欲和喜愛,而她是隻聰明的雌蜘蛛,有多遠閃多遠。
「嗯。」棠繡春客氣點頭,問:「小九呢?」
「回房啦。我也要走了。叨擾了。」花朧恨不能拔腿飛走。
棠繡春沒留花朧,走去敲僖九房門,一向會立即開門的僖九這次卻慢了,他聽房裡隱約有悶悶的聲音,忍不住打開門一探究竟。僖九塞了滿嘴的橘子,因為吃得太急一時嚥不下,不想讓人見到醜態而手足無措。
棠繡春看青年雙頰鼓起,一臉困窘睨來,微微偏頭偷笑了下。僖九吃下嘴裡的橘子,臉頰微紅問:「哥哥有事麼?」
「想見你而已。」棠繡春踱到榻前摸他額髮,垂眼盯住他沾滿果汁的唇瓣,伸手用指腹擦抹,再置於唇間探出舌尖輕舔過。
僖九被他這舉動弄得愣住,看到繡春哥哥的舌尖微微探出來時徹底懵了,一顆心在腔裡狂跳,心想繡春哥哥真美、真好看,不是那些雌性顯露出來的美豔,但他就是喜歡盯著繡春哥哥看。
棠繡春見他看癡的傻樣,嘴角微揚,摸他臉邀道:「發現了一處風景不錯的小水塘,湧出的地泉帶了靈氣,很不錯,要不要隨我去看看?我已經先施法將那兒圍起來,沒人會發現。」
「好。」僖九其實沒聽清楚繡春哥哥講了什麼,但不管對方講啥他都會應好。他覺得自己要完了,真的太喜歡棠繡春了。
棠繡春帶他飛了段路,越過一大片花海之後來到一座平緩山坡,他們走在林間,一束束陽光自枝葉間灑落,棠繡春一身明媚水綠色衫袍被照得矇矓似幻,僖九跟緊他腳步。棠繡春說的水塘是靈泉噴湧匯聚而成,四周花草繁茂,草長過腰,僖九嘗了口水,水質清潤微甘。
紫蘅宗和其他宗派作風迥異,除了分配給弟子們的東西和地盤之外,所轄地域之內發現的福地或寶物都可以自行收著,嚴禁搶奪。雖說大部分好東西當然早就被前輩們發現並佔著了,但這些前輩多數會和同門分享,棠繡春也不打算藏私,他和僖九商量道:「我們將這處上稟之後,這池塘就是我們的了。日後,每隔一陣子就開放其他人前來取水,你覺得如何?」
「這是哥哥發現的,你作主吧。」僖九很開心,說:「但現在只有你跟我知道,我們先來試試這靈泉吧。」
僖九開始脫衣服,他說的試,就是跳進去泡澡。棠繡春目光閃爍異樣光采,淡定應了聲好,也跟著褪去衣物,兩眼緊盯著青年卸除衣服後那身健美漂亮的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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