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梅雨季,物價、油價、水電都漲,發票沒中,優惠券過期,加戲趕拍取消假期,諸多大小破事讓鄭雅岑的心情極度的不美麗,噢,還包括剛才第二十幾次的NG。他已經開始憂心兼腦補之後新聞會開始報導他其實還是幾年前那個大花瓶,演技倒退什麼的,生活不美麗,假出櫃真單身導致陰陽失調性情古怪什麼的。
「啊啊啊!」鄭雅岑穿著戲服的龍袍煩躁撓臉,一旁同事急了,副導連忙叫來化妝師給他補粉,他咬了下唇仰首嘆氣,暗罵霍明棠那個死沒良心的出公差還傳吃好料的照片跟他炫耀,氣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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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來由、肆
僅花了一天,鄭雅岑就把滑雪部分的戲拍攝完成,晚餐和其他人到附近一間烤肉吃到飽的店會合,吃了烤肉大餐。導演們親自替大家換烤盤,有的分工負責挾小菜,霍明棠負責烤肉剪小塊,拿生菜捲了肉料準備投餵青年:「雅岑,張嘴。」
鄭雅岑幫忙顧烤肉,轉頭看霍哥那架勢有點愣住:「吭?」
「你沒空捲肉,我幫你。不是說快餓死了?張嘴。」霍明棠講得理所當然,旁人看了只當他在逗晚輩,笑完忙搶食眼前食物。
鄭雅岑餓得頭發昏,張口接受餵食,笑彎了眼朝霍哥比大姆指。坐他們對面的霍丹妃笑出來,她說:「我哥現在管不了我,開始從你身上找成就感啦。哈哈,你當心啊。」
霍明棠笑睨她:「胡說八道什麼。我是看他忙。」
鄭雅岑被噴濺的油花燙了下手,嘶聲低叫,霍明棠蹙眉拿走他手裡的夾子說:「換手吧。你先吃,我顧著。」
鄭雅岑看他沒怎麼吃,也有樣學樣挾了烤好的肉,搭上小菜配料捲好:「霍哥張嘴。」
霍明棠自然張口只咬下一半菜肉捲,點頭含糊誇了句好吃,鄭雅岑歡欣微笑,把剩下那半也餵了,兩人分工吃喝,對面霍丹妃和另一名工作人員默默覺得自己被閃瞎眼。
隔天要轉移場地拍攝,鄭雅岑明白為什麼霍明棠堅持趕在一天內拍完的原因,因為他握雪杖的雙手痠到一個爆炸。不僅如此,渾身痠痛無力,簡直需要雇看護幫他翻身下床。尤其尾椎痛麻難受,大概是一開始摔得那幾次,疼得他哇哇怪叫。
霍明棠眼帶笑意,叼著牙刷欣賞一會兒他的窘態才過來扶他,後來連穿衣服也不得不求救。穿完褲子再套衣服,然後圍好圍巾,折騰完之後他兩手順勢掛在霍明棠肩上喘氣,抬頭四目相視,他先心虛害羞的別開臉,走去門口穿鞋襪。
他蹲得難受,靠著牆休息,霍明棠拿了他襪子蹲下替他穿套,順便伺候他穿完鞋,開玩笑問他:「大少爺,滿意嗎?」
鄭雅岑點頭:「這樣的管家給我來一打。」
「我很貴的。」霍明棠笑語,一同出去吃早餐。
隔壁桌是霍丹妃和小孟副導,一桌四人聊得起勁,鄭雅岑瞥了眼霍小妹,小聲問:「霍哥,你妹有沒有男朋友?」
霍明棠難得冷下臉,鄭雅岑頭皮發毛,喝了口濃湯之後不怕死再問:「你有沒有女朋友?」
「你猜。」
鄭雅岑撇嘴,果然是兄妹。他哼哼兩聲壓低聲量聊:「我猜你沒有。你有的話我應該能察覺,畢竟我從你出道就關注你,有什麼變化我應該能很快看出來。」
「多謝。」
「所以我就算不小心知道你太多八卦也不會傳,我對你是真心的啊。」鄭雅岑朝他眨單眼,一副我們是分享秘密的好伙伴,那傻樣看得霍明棠想笑,抿著嘴角壓下情緒。
「還是謝謝你的真心。」
拍攝工作進行順利,能趕在過年前回國。鄭雅岑提前回家團聚,跨年時排滿商演活動,奔波各地舞台勁歌熱舞。相較之下霍明棠只在網路開了半小時直播跟粉絲拜年,順便替丹妃的店打廣告,地點自然就在店裡,維持一貫低調作風。
鄭雅岑跑完四場演出,最後回T市做壓軸表演,和一位資深女歌手合唱嗨到凌晨才回住處休息,睡前點開霍哥的直播看,在那愉悅爽朗的聲音中入睡。這晚睡得不熟,手機頻繁傳來親友新年問候的訊息震動。
天快亮才睡熟,中午手機鈴響,他迷迷糊糊接聽,鄭尚海來電要求視訊,鄭晴吵著要看小叔叔,抱著熊布偶對鏡頭唱歌賣萌,撒嬌拜年,把兩個大男人萌得亂七八糟。溫馨視訊後是戴琳翎傳訊提醒他下午開會,高老闆送的按摩椅已寄到他老家G市,還有郭渢英放閃傳圖拜年,接著打電話進來聊:「嘿,新年快樂,有空出來吃飯,介紹我老婆給你認識。」
鄭雅岑晃著一頭亂髮應聲,抓了抓頭髮問:「你們還沒結婚吧。」
「我們以結婚為前提交往。」
「人家現在是小朋友的女神。」
「我是男神啊。」
「好啦好啦,改天約,再讓我睡一下。」他按掉通話鍵,立刻又響鈴聲,這次他不耐煩咋舌,爆發一股狠勁拜年:「新年快樂新年快樂!恭喜發財恭喜發財!啊啊啊啊──大吉大利啦!」
彼端沉默數秒,接著爆出一陣朗潤笑聲:「新年第一天就這麼有精神,不錯啊。新年快樂。」
鄭雅岑以為是郭渢英或其他人,沒想到是霍明棠,耳朵、脖子一陣熱,不由得清嗓坐正,對著空氣點頭問候:「霍、霍哥,新年快樂。剛才我以為是朋友在鬧。」
「呵,睡得好嗎?」
這話像附耳呢喃,撩得鄭雅岑從耳朵開始酥癢發麻,他愣愣點頭:「還可以。不過滑雪回來到現在還是全身痠痛。」加上他為了趕場表演,熱歌勁舞,現在他只想一睡不醒。
霍明棠笑了笑,告訴他說:「多休息吧。程姐說有個實境節目要找八個名人體驗,節目還在審查參賽者階段,要到國外錄。我也會爭取,你也加油吧。獎金很豐厚。」
鄭雅岑狐疑問:「到國外錄實境節目?獎金?」最近很多實境節目會分組競賽,資金足夠的節目會將場景拉到海外去,他想應該也是類似的。
「我主要是打來跟你說聲新年快樂。」
「霍哥新年快樂,謝謝你先跟我講啊。下午的開會應該也是跟那節目有關吧?」
「應該是。各自努力吧。」
下午開會的內容很神秘,該實境節目是購入海外節目授權所做的特別版,會選八名參賽者分成四組挑戰,內容細節暫不公開,會在出發挑戰前的記者會才公佈,一切都是謎。至於如何審查參賽者,除了審核報名者的資料之外還要看報名者填的問券。
所謂的開會就是叫鄭雅岑去填問券,會議室裡霍明棠也在場。柒姐告訴鄭雅岑說,替他報名這節目是為了重新定位形象,叮囑他務必好好做,他敷衍應是,套不出什麼話來。之後確定通過審查,節目官方安排他們去上課,課程內容各式各樣,有野炊露營、有釣魚、攀岩,並不勉強參加,但鄭雅岑有種直覺這跟節目很有關聯,為了到時能贏得競賽,只要撥得出空閒他就去上課。
關於神秘的實境節目,據說會相當耗體力,節目組開始拍攝參賽者上課或平常私人的訓練活動。鄭雅岑自然也接受了採訪:「鍛鍊?我平常有在健身,演唱會、馬拉松那些活動量那麼大的事我也沒問題,有什麼好鍛鍊的?既來之則安之吧。萬一不行,聽說還能棄權,大不了棄權啦。」正在健身房健身的他毫無障礙說出這番話,再度激起網路一陣酸笑斥罵。
他約了郭渢英逛街,採買之後出國可能會用到的用品。郭渢英撥著剛染不久的藍灰色瀏海說:「最近柒姐也替我接了一個旅遊外景,大概跟我們兒童台的『森林樂園』差不多是戶外生態探險的節目,差不多四月開錄,好像跟你那節目同時啊。祝你順利啦。這是個洗白的好機會,但也可能是招黑的點,總之你自求多福啦。」
鄭雅岑嘴角抽了下:「我謝你噢。」
節目記者會前一晚,霍明棠約鄭雅岑吃消夜,兩人並肩坐在巷子裡的窄小店面前吃關東煮,一個要了杯沙瓦,一個要了啤酒。
鄭雅岑跟老闆喊:「老闆,幫我用關東煮的湯煮碗鍋燒麵。蛋不要熟,多加一顆貢丸,不要蝦子謝謝。」
霍明棠隨口問:「不吃蝦?」
「懶得撥。」
「我可以幫你撥。」
鄭雅岑立刻改口:「老闆幫我煮三隻蝦。」得寸進尺的傢伙。
霍明棠喝了口啤酒笑問:「接下實境節目的工作了,有什麼想法跟感覺?開始鍛鍊了?」
「練屁啊。」鄭雅岑肚子餓,一點也不想做任何未雨綢繆的事。他盯著老闆煮麵,挾盤裡的高麗菜捲吃,他嚼完嚥下說:「搞不懂這次節目怎麼這麼神秘,有一種可能會被陰的預感。」
「不是可能,是一定,呵。」霍明棠看起來好悠哉,彷彿自己沒有參與。
鄭雅岑斜睨他:「你不緊張?」
「我平常有在運動,大概能應付一下。大不了就棄權。」霍明棠毫無壓力說出棄權二字,不知為何鄭雅岑非但不覺得他峱,還被他瀟灑得帥了一臉。
「對,大不了棄權。」鄭雅岑點頭認同,半晌他歪頭疑問:「為什麼你說棄權這麼帥,我講棄權被罵到臭頭啊。」難道霍哥都沒黑粉?還是他自己的黑粉特多?
霍明棠只是笑,沒有接話。鄭雅岑也不在意,等老闆端麵過來,霍明棠主動替他剝蝦,他下意識盯著霍哥好看的手聊起這幾天的倒楣事,有兩個剛入行的新人聯合記者設計他,鬧了件關於潛規則的風波,不過設計手法太粗糙,很快被網友們戳破真相,沒有真的鬧大,但這件事害他被高老闆暗示,被柒姐念了一頓,心情不太好。
霍明棠把剝好的一隻蝦遞到鄭雅岑嘴前,後者忙著講話很自然張嘴,就像在韓國吃烤肉那樣,他收手時指尖被青年含了下,青年似乎無感,霍明棠眸色微暗,店裡老闆碰巧看到這幕以為是眼花不敢多瞧。
鄭雅岑皺眉,窘道:「柒姐最近脾氣很差,我老被她念。唉,她罵我跟郭渢英說一個光靠臉皮以為就有飯吃,一個活在舒適圈,其實也不壞啊,然後她就氣我們兩個不上進,問我有沒有追求跟目標,想不想長紅。我說,長紅也不是努力就有的,萬一不紅了,反正我有存錢,大不了做小生意,然後她就氣到指著我說你你你你。我問她要不要多補鈣,太常生氣對身體不好,前陣子為了女性族群的粉絲,我還拍了四物飲跟衛生棉廣告,剛好贊助商送我不少,分給同事們,車上還有問她要不要,她就說她不理我了。我何其無辜啊。」
「她大概是壓力太大了。」霍明棠又剝了隻蝦,一樣親手餵到青年嘴裡。
「但她脾氣差講的話也不好聽,說我要不是有臉有身材,光憑演技才不可能這麼快紅起來。我……我有演技,只是不一定能完美發揮。好吧,我知道我也是花瓶,也曉得氣頭上話都不好聽,所以我也不想聽她講。唉。你覺得呢?」
霍明棠剝第三隻蝦,捏著蝦尾回應:「我覺得你幾乎一字不差的重現當時對話,很厲害。」
鄭雅岑立刻就咧嘴笑了,得意道:「對啊。我背劇本超快速,簡直融入角色。但是跟我對戲的也是新人,導演也不怎麼教戲,我就挺容易自己出戲。不過吵架的話我記憶力特別好,連對方語氣都記得,我哥常講輸我,哈。」
語畢,霍明棠遞上蝦子,鄭雅岑看了看捏著蝦尾那隻手,一下子紅了臉。霍明棠輕聲催促:「張嘴,啊。」
鄭雅岑不知該講些什麼,乖乖張了嘴被投餵,吃著蝦笑得很靦腆。後來不知怎麼聊的,話題跑到家庭關係,他說:「我是我哥養大的。我哥大我十八歲,真的很辛苦,一出社會不久就要養個孩子,還是非婚生子。唉。」
「你想過找你生母嗎?」
青年搖頭:「這我怎麼能做。是她害慘我哥一家,家破人亡。我對她印象也很模糊了。小時候我常常做的噩夢就是自己在一個很遙遠的地方,一個人想辦法回家,長途跋涉,好不容易回家以後,我哥不認得我了。夢裡我就很恐慌很難過。因為我也就他這麼一個親人了。偷偷告訴你,他結婚時我偷哭過,還是很怕往後他們一家和樂,我成了外人。」
霍明棠溫和凝視他說話,適時拍拍他肩膀。
「霍哥,有時我也挺迷惘,但這就是人生吧?」
「是啊。不管人生怎樣迷路,終點也只有一個。不必排斥迷惘,走自己想走的路就好。」
鄭雅岑聽了重振精神,又挾了一盤關東煮和霍哥分食,他邊吃邊問:「不過你這樣的實力派演員不討厭我這種的嗎?」
霍明棠反問:「哪種?」
「花瓶啊。」
「就算是花瓶,你也是好花瓶,起碼有器量才當得了花瓶。」
「哈,這話不是敷衍吧?」
「花草或花瓶都好,這圈子需要各式各樣的人。一般社會容不下的怪人也都可能在這圈子混出自己的一片天,戲演得不好不會都是一個人的問題,很多時候是導演會不會教戲。天才很少,而且誰沒矬過?當花瓶不容易,就看擺哪裡、插什麼樣的花草。
你演偶像劇,主角就是偶像,其他角色由實力派撐著,他們就像花花草草,跟花瓶互相襯托,如果你光芒弱了就只好是你襯著他們。這也是為什麼有些戲劇專門看配角發揮,讓他們帶主角磨練生澀演技。你的運氣不錯,雖然沒碰上很會帶戲的貴人,但也沒老鳥故意弄你。」
「你講得比喻很不錯,不如下次我們合作吧,說不定你這棵草特別適合插我這花瓶。」
「……」
「……」完了,講出來的話太NG,鄭雅岑紅著耳根說:「今天謝謝你聽我發牢騷。」
霍明棠憋不住,嘴角抽了抽:「我好像有點懂你為什麼常被誤會。」
「別這麼說。唉,我是不是閉嘴當個高冷神秘的明星比較好?」
「不需要。」霍明棠吃著入味的菜頭補道:「來不及了。」
* * *
節目記者會當天,鄭雅岑在某電視公司門口遇見郭渢英,揮手打招呼,一同進了電梯,郭渢英按了26樓,鄭雅岑說這麼巧,你也到那樓,郭渢英說對啊,一早要出外景了。電梯門一打開,兩個人都愣了,那陣仗厲害,外面全是記者,坐著站著架梯子的都有,走出電梯就能看見這樓直接搭了個大舞台,臨時弄個超大電視牆。
郭渢英跟鄭雅岑互看一眼,兩個都直覺不妙,前者說:「不是吧?柒姐她搞我們?」
「應該就是。」鄭雅岑臉皮抽了下,柒姐算妳狠!
舞台上主持人是葉梓亭,高寬恆同期的資深女藝人,現今是業界傳奇人物,有自己的經紀公司,也和高寬恆一同投資娛樂產業,兩人是良性競爭關係也是合作伙伴。魏璐就是葉梓亭旗下的藝人,現在也在舞台上和其他參賽者並列。
「最後的兩名挑戰者已經來了,請上台吧。我們歡迎小朋友的男神香草葛格跟大朋友的男神,鄭雅岑。」一片掌聲中,他們兄弟倆恍惚上臺,臉上是職業笑容,習慣了的,哪怕內心崩潰也在笑。
郭渢英小聲問這節目到底怎麼回事,鄭雅岑說他也不知道,當初填完問券拍幾張照,做了健康檢查之後就說節目審核過了,內容都保密到家,現在一看舞台螢幕上那大大幾個字都快嚇壞了,什麼《超極限環境生存挑戰,Survival X》,主持人也介紹著該節目在海外是火紅的節目,不少名人也都挑戰過,像是某某國前總理、某國際巨星等等。
郭渢英哭笑不得,小聲嘀咕:「我寧可不這麼有名也不要野外求生啊。」
鄭雅岑呵呵兩聲,餘光瞄到霍明棠也在,不知怎的緩和了忐忑不安的心情。但葉梓亭不愧是主持老手,一下子就把氣氛炒熱,她介紹了節目進行方式之後,螢幕牆兩側冒出八名挑戰者們的名字,中央畫面是個大輪盤,這是聲控抽籤,大家齊聲喊關鍵字就能驅動螢幕上的轉盤抽籤挑戰地點,同時配對出四組挑戰者。
鄭雅岑和郭兄弟站在最旁邊,隨著其他人以及底下記者、工作人員們齊聲大喊Survival X,螢幕閃呀閃,輪盤轉呀轉,鄭雅岑回首盯住霍明棠的名字,餘光偷瞧那個人的神情,那人神色自若的好像在觀賞別人的好戲,一副置身世外的姿態,他也被感染了那樣的悠閒。第三組挑戰者配對完並抽中極地區的最後那刻,他才緊張激動得抿了唇。
「天啊,不會冷到尿尿直接搭成冰橋吧。都市生活都不易了還跑那麼遠。」一旁郭渢英低聲慘叫,跟他一組的是魏璐。
鄭雅岑跟他心聲差不多,知道是什麼實境節目後的第一個念頭其實是棄權,不過合約都簽了,應該還是保障生命的工作,只是會很艱辛,但一想到自己跟霍明棠分在同一組,他不可思議的平靜,腦子裡的雜緒都淡化不見了。
這節目會拍攝、模擬各種野外求生的情景,但這次特別篇是讓他們去極限環境求生,而且輪流挑戰四種,每次挑戰達一百小時就成功,若額外達成任務則可使獎金翻倍,中途可棄權,但棄權不會有任何獎金。身心狀態若被評估不能繼續挑戰也會被迫退賽,節目還會請其他來賓進棚觀看挑戰影片,來賓會與抽選的觀眾進行人氣投票。每挑戰完一次間隔一週再進行下一輪挑戰。主要的四種極限環境是沙漠、極地、叢林、無人島、古老洞窟等等,而且每次抽籤皆會變換地點,第一次出現的沙漠絕不會在之後出現。
在一陣陣驚呼聲中抽完籤,眾人發現一件事,八名挑戰者有三組都是一男一女的組合,唯獨一組是兩個男的,葉梓亭特地跟霍明棠說:「霍老弟啊,到時候岑岑就麻煩你多照顧了。」
其他人會意了什麼笑成一片,鄭雅岑汗顏。有記者說兩個男的這樣分配是不是有點不公平,魏璐搶話道:「不公平是指基於什麼考量不公平?我建議有一組男男也可以再搭一組女女,說不定女女組的表現不遜於別組。」
葉梓亭笑了,這位大姐的笑聲很有感染力,她誇魏璐說得對,下一季可以試試,男女生優勢不同,挑戰會很有看頭。每位挑戰者看起來都還算淡定,但是當他們帶的行李被留下,只給他們節目官方所準備的一個背包時,有人就難掩緊張了。
礙於班機時間不一,有人是下午才出發,有人晚上或隔天出現,鄭雅岑和霍明棠這組是現在立刻就要趕往機場,出發前大家熱烈歡送,記者們圍繞他們兩個採訪感想,鄭雅岑惱在心中笑在臉上回一句:「我覺得這像是玩大富翁一樣倒楣抽到爛牌。不對,這根本是現代版流放。」
霍明棠只淡淡回應記者會盡力而為,兩人就搭車機場換上贊助商的衣物,帶好裝備登機出發。他們抽中的地點是被稱作由天堂墜入地獄的死亡境界,鄭雅岑地理差沒什麼概念,問了霍哥,得到一個陌生的地名。
候機室裡,鄭雅岑拿鏡子檢視自身狀態,念念有詞:「沙漠,呵,還好我昨天做足保養工作,應該禁得住幾天嚴酷環境的摧殘。回來搞不好代言保養品了。」
霍明棠聞言看了看青年,確實一張年輕漂亮的臉皮水潤得像水煮蛋,彷彿自帶光源,他看鄭雅岑心情不佳,溫聲安撫:「沒事的,兩個人挑戰起碼有伙伴。」
「是啊。不過被我哥知道大概又要被念了。上回他還問我到底是當明星還是當雜技團演員,就因為看到報紙說我演唱會的時候,表演了高空蕩鞦韆唱情歌。」
「哈哈哈。」
「不好笑吧。」
「抱歉。」男人臉上毫無歉意。
途中轉機一次,經歷長時間飛行之後,終於來到一萬兩千多公里的險惡之地,這個沙漠年均溫是全球最高的,氣候幾乎沒變化,就是炎熱,兩人下飛機之後換了交通工具,搭車換車,似乎是因為治安問題,一下飛機就有軍警隨行。
抵達沙漠中某處,兩人下了車,同車的一位沙漠求生專家是個西方人,他笑著用外文說歡迎來到地獄,他們要先花一天的時間學習如何在沙漠求生。
長時間跋涉讓鄭雅岑感到有點倦,現在又熱到腦袋發昏,他盡量集中精神學習如何取水、升火等技巧,無暇理會一旁的攝影組員和其他動靜。思緒也跟著水分慢慢被蒸散,飄到空中,忽然他聽那西方人喊他。
“Mr.Zheng.”
“What? ”他回神,看那男人拿削尖一端的木棍刺中剛發現的大蠍子,示範了去螯跟尾針有毒的部分,舉起木棍要他嘗試吃蠍子。他瞪大眼,接過木棍,果斷轉向霍明棠微笑:「親愛的,我餵你。」
霍明棠比了個請的手勢:「不用客氣,你先用。」
最後西方大叔直接拿回蠍子丟嘴裡生嚼,面不改色用外文強調:「在沙漠,這算是大餐了。常見好找又好抓。」
鄭雅岑頭皮一陣麻,不覺挨近霍明棠咬牙低語:「誰逼我吃蟲我就棄權!」大不了獎金不要了。
霍明棠拍他肩縱容的淺笑:「放心,我不會逼你,沒有人會逼你。」
* * *
放眼望去都是一樣的景色,萬里無雲的豔陽天,灼熱乾裂的大地,以及為了挑戰節目才出現的幾人,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教授沙漠求生技巧的專家結束工作就走了,留下隨隊的拍攝組、醫療組等人,這些除非挑戰者棄權或瀕死,否則絕對不會伸出援手的人們,鄭雅岑直接無視,從背包拿出地圖。霍明棠也有一個相同的背包,裝備都一樣,有毛巾、頭燈、繩索、刀子、組合炊具,以及一天份應急糧食的果乾及一天最低限度需要的水瓶。
鄭雅岑看霍明棠拿出毛巾披在頭頂,也有樣學樣照做,他攤開地圖指著角落一塊綠地說:「霍哥,除了存活一百小時之外,任務是抵達這個綠洲。要往哪裡走?」
霍明棠抬起手腕,靠指針錶開始確認方位,指著一處說:「這方向。走吧。」
「唉,好熱。我以為是旅遊冒險節目,沒想到是這種的。」
「是旅遊冒險沒錯。」
「也太冒險了。」鄭雅岑翻白眼,剛出的薄汗好像立刻就被這裡的熱度給蒸發,皮膚有些乾燥,他摸了摸臉很介意,拿出包裡的水瓶補充水分。霍明棠說不要一次喝多,忍耐再忍耐,他只好把水瓶收起來,眼不見為淨。走了一小時後他吐舌吊著死魚眼說:「霍哥我快變人乾了。」
霍明棠好笑的拍拍他背後說:「不會啦。你的臉還跟雞蛋一樣。」
「等下你就會看到我裂成一顆茶葉蛋。」
霍明棠手拿著刀沒應聲,忽然衝到前方地面一個隱在草叢裡小岩穴下手刺,宰了一隻蜥蝪。鄭雅岑皺眉,儘管他堅絕表示不吃蟲,但霍明棠這一路只要發現活體就不會放過,蠍子蜥蝪一個不留的先刺死再扔塑膠袋裡,至此霍明棠已收獲了八隻蠍子、兩隻蜥蝪。
霍明棠欣然回首把獵物亮給鄭雅岑看,一副邀功的得意嘴臉:「太好了,不敢吃蟲,這種有肉的好多了吧?」
鄭雅岑窘臉擠出笑,勉強點頭,催促擺手:「快收著,免得老鷹叼走。」
「這裡有老鷹?」霍明棠自問自答:「要是有就好了,可以想辦法抓來吃。」
「服了你了。」
之後徒步行走的三小時都在重覆剛才的事,除了一個陌生地名,他們對這片土地其實一無所知,一個人分配了兩瓶水,鄭雅岑已經喝完半瓶以上,不聊天說話就會專注在累渴餓三件事上,但講話也是會累的,而霍明棠本就話少,兩人後來變得相對寡言。
霍明棠走在前頭,有時會停下來看鄭雅岑有沒有跟上來,這時再回望,青年落後得有點遠,他停在原地等青年跟上,看到那張俊材小臉疲倦可憐,心裡一軟就去牽了手。
鄭雅岑被陽光曬得瞇起眼,抬頭一臉疑惑,霍哥對他淺笑道:「再撐一下,我們找地方休息。走。」
「噢、好。」鄭雅岑愣愣的被拉著向前邁進,目光落到被握牢的手,這種被帶著走、被惦記跟照顧的感覺挺好的,有別於普通親友之間那種溫馨,這滋味更甜更暖,莫名害羞。這是粉絲心態吧,一定是,應該是,大概是吧?
無來由、伍
霍明棠拉著鄭雅岑的手走,其他工作人員只是眼裡閃過訝異,但都當作是伙伴間互相扶持而未深想。耐著炎熱天氣走了很久,之後一副詭譎奇妙的景觀出現在他們眼前,那是一大片鮮黃色的土地,地面冒出水和氣泡,有一種超現實的美。鄭雅岑被這片奇詭景色吸引,越過霍明棠往前走,空氣中都是硫磺臭味,他轉身展臂,笑著逗霍明棠:「歡迎來到地獄。」
霍明棠露出含蓄的笑,鄭雅岑再向前就皺眉慢下腳步,指著離腳不遠處喊霍明棠:「你看!」
拍攝大哥也拉鏡頭捕捉到他所指的東西,是鳥的屍體,附近也陸續都能看見一些鳥或小動物的屍骸,鄭雅岑不安退遠,回霍明棠身邊。那些水是地熱活動而湧出的酸性水,地表是硫磺、鐵等礦物結晶,動物因為渴而飲用了這裡的水才死去,皮膚若是碰到這裡的液體也會被酸蝕,即使穿著鞋子,也能感受到地面灼熱的溫度。
霍明棠臉色沉凝了些,握牢鄭雅岑的手說:「走吧。這邊水不能喝,危險。」他們並不知道這沙漠有座活火山,而他們正處於火山南區的山麓地帶。
離開那一大片黃色地帶,鄭雅岑受不了拿出水瓶喝,霍明棠也斷斷續續的補充水分,眼下的目標是先找到水源,前往綠洲途中應該會經過一座湖,只不過現在連個影子都還沒看到。一整天都沒吃東西,走了很久的路,鄭雅岑悄悄拿出果乾嚼了一片,肩膀立刻搭上一隻手,耳畔響起霍哥的提醒:「別吃太多,消化食物會耗掉體內水分,到時會更渴。」
「唉,希望今天就能找到水源。」
午後四時,氣溫居高不下維持在四十度,連眼珠都開始有些乾澀。可是沒有人再喊停,因為一旦停下來就會變得完全不想動。霍明棠覺得過分寂靜,回頭看青年瞇眼快吐魂的可憐模樣,心軟道:「怎麼一臉快哭的樣子?」
「眼睛好乾,太陽好曬。」
「那你閉眼跟我走吧。」他並不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下意識的不想讓對方吃苦,拉著鄭雅岑邁步,反正沙漠中能絆腳的東西不多。
霍明棠指了遠方一叢小綠點說:「那邊好像有樹林,再撐一下。」
「感覺有點遠。唉。」鄭雅岑發牢騷歸發牢騷,也只能走了。沒人想扯後腿,但他需要釋放一下負能量。霍明棠的話也明顯變簡短,肯定也是累了,想到這裡他告訴自己少開口,免得不小心扔情緒垃圾給霍哥。
那是一片看起來就很營養不良的樹林,而且大多長得歪七扭八,霍明棠終於也忍不住大口喝水,兩人坐在樹蔭下喝個痛快,各自解決了一瓶水之後面面相覷,無奈笑了下。
「還撐得住嗎?」霍明棠話音裡有難以察覺的關懷。
鄭雅岑點頭反問:「你呢?」
「我還好。」
「身體不舒服或是想休息都可以告訴我。」
「好。」他沒想到霍哥關心自己的話倒是挺多的,有點感動。
「我會拉著你走,不會讓你輕易棄權。」
「噢。」把感動還來!
霍明棠說完一瞬間收起笑容,一刀刺到鄭雅岑腳邊,一隻蠍子正想鑽進他們坐的石頭下面。鄭雅岑僵了下,默默起身走開,霍明棠拍拍一旁位置哄道:「沒事,坐啊。已經死了,沒什麼可怕的。」
「呵、喔。」他其實是被霍哥的殺氣嚇到,跟都市裡溫和俊雅的霍哥都不一樣啊。
他們暫時決定在此度過一晚,利用樹林的材料升火,趁著太陽還在的時候拆解頭燈,將裡面能反射集中光線的零件拿來聚光起火。鄭雅岑順利點燃一搓火光,小心的添加樹枝枯草,一旁霍明棠則把蠍子、蜥蝪串成串準備火烤。
居然要吃這種東西,鄭雅岑眼睛酸澀得厲害,好想回家。
八隻蠍子烤成兩串,霍明棠將微焦那串遞給鄭雅岑,一日倦態並不影響他明媚的笑容。鄭雅岑瞪著眼前蠍子屍體,怯怯道:「我……還是等果乾都吃光再說。」
霍明棠苦笑:「好吧。其實我的打算是這樣的,找到食物就先吃,盡可能把果乾留到最後,除非完全找不到食物或補充營養再吃果乾,大概是先苦後甘。但我尊重你,那麼這八隻蠍子我吃掉了?」
鄭雅岑嚥著口水,斜眼瞄蠍子串:「請用。」
霍明棠烤好兩串蠍子,不知道是怕燙還是想吹乾淨風沙,吹了幾口之後咬下一隻,入口之初眉頭微結,之後就面不改色解決了牠們,然後接著取出蜥蝪問:「這你總敢吃了?」
鄭雅岑表情複雜的扯了扯嘴角,笑不開的模樣有點可憐,他想自欺欺人說不餓,但肚子絞鳴聲出賣了主人:「好,麻煩你了。」
霍明棠開始處理蜥蝪,本就微翹的嘴角勾得更高:「一人一隻剛剛好。」
「抱歉啊霍哥,我沒幫上什麼忙。只是還沒到最後關鍵實在吃不下口,蠍子我不行,蜥蝪我試試。謝謝你一直替我設想。」
霍明棠安慰他說:「不要緊,都是為了挑戰成功拿獎金。你也幫忙升火了,一路上也沒拖延,而且還費神聊天,沒有你講話我恐怕會無聊死了。」
旁邊還沒休息的工作人員一致的心聲:「當我們隱形的嗎?」
鄭雅岑想到遊戲規則,提問道:「可是你也可以不管我,自己拿獎金啊。只有棄權的那個沒獎金拿,剩下的如果挑戰到最後還是有錢吧。一起贏的話獎金還得對分。」一講完他發現了這節目的險惡,兩人一組挑戰也沒說一定要當伙伴,也可以是競爭對手啊!說不定就有某組別在嚴酷的環境裡互鬥?
「是啊。獨得獎金很誘人,可是容易失敗,兩個人合作贏面大。我們還是當伙伴吧。你說呢?」
鄭雅岑用力點頭:「同意,我們要一直是伙伴。」晃得太用力,頭都昏了。
烤好蜥蝪,霍明棠特地在炊具裡把它們肢解,盡量烤的焦脆些,讓人看不出它原本的模樣,耐心哄鄭雅岑吃,一方面也是自己好下口,雖然是小蜥蝪,勝在比蠍子有點肉。鄭雅岑怕腥,吃了一口差點吐出來,霍明棠一手摀住他的嘴哄道:「別吐,吞下去就沒事了。」
吞完再灌水,鄭雅岑吃幾口就被哄幾回,喝水雖然無法去味,起碼嘴裡味道淡了些,趕緊再嚼片果乾就好很多。
吃了些東西,他們盯著火堆,拿出一塊防水布來鋪著躺下,再拿睡袋出來。天黑得很快,滿天都是星星,讓人捨不得眨眼。鄭雅岑跟霍哥的睡袋緊緊挨近,像荒漠裡兩條特肥的毛蟲,他望著星空說:「星星好大,好像要掉下來。」
「像鑽石。」
「也像頭皮屑。」
「……浪漫殺手。」霍明棠忍不住笑出聲。
鄭雅岑說:「我其實也浪漫,可是兩個男人看星星有什麼好浪漫的,為了化解尷尬我才不浪漫的。怕你害羞。」
霍明棠哼笑,低吟:「蠍子我都不怕了怕什麼害羞。」
「咧。」鄭雅岑孩子氣的發出怪聲,心說你不害羞我害羞,行了吧。他還真的很不好意思,試想一下同組的伙伴換成魏璐的話,好像反而可以不顧形象的鬧。怎麼比起女孩子,心裡更在意身邊的男人了?
一定是這氣氛太妖了,害他錯亂。鄭雅岑深呼吸,闔眼道晚安,霍明棠也沉柔應他一聲晚安,睡了。
第二日清晨,霍明棠醒得很早,只拿乾毛巾隨意抹了抹臉喝口水就去叫醒伙伴,鄭雅岑皺起臉想賴床,他捏了捏青年鼻子哄說:「別賴床了。趁著天氣陰涼趕緊多走些路,之後能輕鬆一點。起來吧。」
鄭雅岑坐起來收拾,把睡袋也收好,喝了一大口水,由於太過乾燥的空氣,喉嚨感覺有些怪,他收好水瓶檢查所有裝備,手指摳了摳眼屎就和霍哥一起上路。大清早有點微風,霍明棠跟他說今天預計要抵達那座湖,行程差不多就走完一半了,說了些打氣的話之後出發。
這一路上沒看到什麼活物,別說蜥蝪,連隻蠍子都沒有,蛇倒有一隻,但疑似是毒蛇,兩個人戒備的盯著那隻蛇遠去。午後進入了看起來一片白的土地,不遠的前方就是他們想找的湖,白色是鹽結晶,這座湖自然是內陸鹽湖。
他們把空瓶裝滿水,打算之後缺水時能蒸餾,接著繼續移動。離開了白色大地,回到乾燥地帶移動,鄭雅岑不時拿水出來喝,他忍不住喊前面男人:「霍哥,你水還剩多少?三瓶水我剩一瓶半了。」三瓶一共是三公升的水,他擔心這些水不夠喝。
霍明棠回答自己也剩差不多,回他一記苦笑。傍晚的時候終於又找到一片比之前還大的樹林,之前那個充其量也就是幾棵樹和草叢。不過這裡的氣氛很詭異,一路走來看到不少動物屍體,有的是乾屍,有的還挺新鮮,瀰漫的死氣令人心情低落。
鄭雅岑遠遠看著覺得很駭人,緊跟在霍哥身旁不敢落後太多,但是腳底燙熱,感覺腳快廢了。霍明棠拍他的肩,似乎覺得不夠安撫,又摸了摸他的腦袋說:「怕就別看了。這裡應該有肉食動物,夜行性的。白天太熱都躲起來,晚上得輪流守火堆了。」
「媽呀,你看那隻駱駝的屍體,感覺是被咬死的。」鄭雅岑臉色難看的指著離他們最近的一具屍體。從前只有在動物園遠遠看過駱駝這種動物,還有幼年在某個遊樂園騎過一次,現在看覺得駱駝的體積不算小,可是那身體被咬得有點慘。
沒想到霍明棠看見駱駝卻是雙眼一亮,拿著刀就走過去了,一個人仔細的把還算新鮮的駝峰給割下來。鄭雅岑大概猜到霍哥的意圖,走近幾步詢問:「牠不知道死多久了,那還能吃嗎?」
霍明棠拿袖子抹了抹汗回話:「不確定,所以挖看看有沒有新鮮的。外面不能吃,可能內臟或肉、脂肪可以吃。牠身體的血還沒流乾,大概是死不久。」
鄭雅岑抬手摀臉,實在不敢看得太清楚,不過意識到節目工作人員還在拍攝,他深吸一口氣拿出刀子幫忙割,然而他嗅到濃重的臭味就頭昏,被熏得想乾嘔,霍明棠見狀又叫他去負責升火了。
鄭雅岑一聽到指令就落荒而逃,跑去撿枯枝乾草升火,心裡很害怕,樹林附近有不少屍體,肉食動物應該就住附近吧。動物一般都怕火,他安慰自己有火堆就能放心一半了,等自己的工作告一段落,霍明棠拿了兩個鼓鼓的塑膠袋回來,還滴著不明液體,內容物同樣血肉模糊,回來的男人依舊是一臉溫和笑容:「這些是沒壞的肉和脂肪,今晚你多吃一點。」
他都不敢想像霍哥是怎樣又切又挖又刮的收集食物,既感動又毛骨悚然,沒想到霍哥適應力這麼強大,他朝男人投以崇拜敬佩的目光,一手掩鼻一手比出大姆指,霍明棠爽朗笑了幾聲坐下來處理食物。
烤駱駝的時候,霍明棠又串了兩隻蠍子,說是剛發現的,把大部分的駱駝肉都給青年吃。鄭雅岑吃著肉,看霍哥吃那麼一小份肉配兩隻蟲子,愧疚又心疼,他說:「真的很對不起,一直都讓你照顧我。」
「不會,我敢吃蟲就吃蟲,沒什麼。」
鄭雅岑切下炊具裡的肉給霍哥,拿過他手裡吃剩的一隻蠍子說:「我吃看看。」雖說他不扯後腿就算幫忙了,但還是想盡可能的付出。他瞪著那隻蠍子,忍不住把牠拿去火裡再烤得焦一點,烤到幾乎面目全非、黑漆漆的再放嘴裡咬,滿口的焦腥味,硬著頭皮吞嚥下去。
霍明棠看他為了自己努力嘗試、適應這些東西,心裡很歡喜,也很感動,就算是霍丹妃也不可能跟他分食蠍子或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許換作其他更勇敢的人來當他的伙伴,這種事自然就沒什麼特別了。但此時此刻是鄭雅岑在他身邊,不是別人,雖然這人有時顯得膽小怯懦,但會為了誰而努力挑戰和突破自我。
「謝謝你,雅岑。」
「不、應該的。」鄭雅岑摀嘴,急忙灌了口水,臉皮是燙的,也許比使用過度的腳底還燙。不過他又煞風景的想起一件事:「霍哥,吃蠍子真的不要緊吧?你知道鐵線蟲嗎?」
霍明棠點頭:「專門寄生在節肢動物體內的。通常宿主是螳螂。這裡也許不會有吧,而且都烤過了,就算有也烤死了。」
「……是噢?」他怕怕啊。
「現在我只在乎兩件事。」
「什麼?」
「肚子餓跟想睡覺。肚子餓暫時解決了,再來就是睡覺。輪流守夜,誰守下半夜?」霍明棠問完,兩個人猜拳決定。
入夜以後,林子一帶都能聽見古怪的野獸叫聲,鄭雅岑負責守上半夜,那叫聲有時遠、有時近,他一點都不想知道肉食動物的真相,何況他要守著火堆和霍哥,走不開。有時被那怪叫聲驚嚇到,他會瞪大眼找尋其他同事,那些負責拍攝的人遣了一組去拍聲音來源,回來之後他們跟他說:「你到時自己回國看節目就知道了。」
鄭雅岑暗罵髒話,那肯定很危險吧,不然同事們怎麼有人拿了刀啊槍的,絕對危險吧!他好想叫醒霍哥,可是又希望霍哥能睡飽一點,忍著恐懼看看火堆再看看身邊的睡袋,有股衝動想抱著霍哥,他怕啊!
熬到交班時間,鄭雅岑的頭狠狠晃了下,他確認時間後推了推霍哥的睡袋:「霍哥,霍哥醒醒。輪到我睡了。」
霍明棠睜開眼,有一瞬間鄭雅岑覺得這男人怎麼連睜眼都優雅。霍明棠坐起來讓鄭雅岑直接睡自己的睡袋,不必再拿自己的,然後拿出工具和裝滿鹽水的水瓶,開始準備蒸餾。雖然也能利用植物取水,但那些方法一般需要耗時六個小時左右,而且需要過濾,取得的量不多,如果鹽水還是不夠喝的話,就只能用那究極的取水法了。
* * *
第三日,一樣清晨趕路,兩人的樣子都憔悴不少,鄭雅岑衝著鏡頭問:「我這樣看起來像不像失戀?哈哈哈。」
霍明棠看他還能苦中作樂,被感染了一些活力,抿唇微笑。果乾所剩不多,水也剩不到一瓶,時間過了一半以上,離目的地也剩不到一半的距離,兩人時不時互相打氣,但更多時候是鄭雅岑天馬行空的聊,他笑著回望霍哥,表情驟變,指著霍哥身後:「你看。哇啊……」
他們剛才走過的地方出現了一道砂龍捲風,兩人傻眼,這回換他一言不發拉霍明棠的手趕緊走。避開了那兩道龍捲風,迎接他們的是沙丘地帶。踩在沙丘上的感覺相當不踏實,這段路並不好走,感覺隨時會迷失方向,彷彿陷入炎熱煉獄裡無法擺脫。
這一路令人沮喪,持續消耗水分使他們無法控制的將水喝光。耗了大半天,終於脫離沙丘地帶,霍明棠難得主動提議要休息,鄭雅岑欣然同意。趁著天還亮,他們找到植物,拿出還乾淨的塑膠袋準備收集水,先將葉子尖端捲起避免刺破袋子,利用植物呼吸時產生的水蒸氣凝聚成水。這方法搜集的水難免有些蟲子,他們把空瓶切半,鋪墊毛巾、砂石等介質做成簡易過濾器,搭著果乾一起享用。
食物和水告罄,還是弄了個火堆準備過夜,鄭雅岑擔心接下來沒水喝,意志都消沉了,霍明棠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們肩並肩守著火堆發呆,鄭雅岑忽然摸摸自己下巴,再摸霍哥下巴,笑說:「別放棄,你看,胡子都冒出來了,多旺盛的生命力。」
「呵。」霍明棠淺笑,拍他背說:「早點睡,今晚我先守夜。」
「瞭解了。晚安。」鄭雅岑果斷拿出睡袋就寢,沒多久發出輕鼾。霍明棠凝視他睡顏,聽著那鼾聲,不覺輕笑了聲,目光有著不自覺的柔暖。
「冰……冰淇淋,巧克力,雪花、冰……」鄭雅岑蹙眉說夢話:「融太快了。嗯嗯……」
霍明棠挑眉失笑,覺得這人連咂嘴的模樣都可愛。另一方面那些工作人員也在附近紮營休息,他一個人醒著,只有那青年的夢話或鼾聲陪伴,所有的情緒都在寂寥的月夜下沉澱,平穩的心跳好像在這時能聽得清楚。
他想,就算一個人挑戰他也有自信能成功,可是他慶幸有鄭雅岑作為伙伴,這個人會依賴他,也會為他努力、改變,做出突破,甚至像剛才那樣時不時的逗他笑,為他打氣,雖然沒少發牢騷,罵一罵節目變態或是抱怨經紀人,卻連生氣的模樣都那樣充滿朝氣活力,好像無時無刻都能閃閃發亮。
而他享受被鄭雅岑信賴的感覺,也樂於交出自己的信賴,他想跟青年一起去綠洲,一起獲得勝利。那時鄭雅岑望著他的表情,肯定是笑著的,一定很美好吧。
沉浸在自我鼓勵的期望裡,霍明棠的神情很柔和,過了應該交接的時間他也捨不得喊醒鄭雅岑,反而悄悄打量其睡顏,那眉眼鼻子都加工過,但他不在意,因為這人的喜怒哀樂很活潑,是會吸引他的那種靈氣,率真無偽。
深夜凌晨,忽來一陣天搖地動,鄭雅岑驚醒。他猛地坐起抓住霍明棠手臂喊道:「什麼東西?」
霍明棠順勢一掌護他後腦,一手環其腰背,語氣冷靜說:「地震。別慌,這裡沒什麼東西能砸下來的。」說話間拍拍背、摸摸頭,小力的掐了掐青年後頸,手感不錯。
鄭雅岑酥癢得縮肩,茫然望著眼前男人,不知道自己迷濛神態流露出一種難言的性感,讓人想欺負、想憐惜。霍明棠呼吸亂了一瞬,其他工作人員都跑出帳外護器材,很快的地震就停了,搖沒幾下,虛驚一場。
鄭雅岑看了腕錶說:「輪到你睡了。霍哥你睡吧。」
霍明棠搖頭:「你再睡一下吧。我睡不著,不好躺。」
鄭雅岑知道他說的是睡袋跟地上都不好躺,先前也試過拿背包當枕頭,一樣難躺,他想了想掙出睡袋來,拍大腿說:「那你睡我大腿吧。不能不休息的。」
霍明棠垂眸,眼睛亮了下,他應好,枕著青年的腿睡了,也是很快發出輕鼾,青年低聲笑了笑,揉眼仰望夜空,眼神很乾淨澄澈,好像黑幕裡的星月都落在他瞳眸中。
同事們又回帳裡睡,他也向他們道晚安,當他再低頭,忍不住仔細欣賞霍哥的模樣,雖然一樣變得狼狽,卻掩蓋不了這個男人的帥氣魅力,一想到這人正枕在自己腿上,他居然開始口安舌燥。
「唉。」鄭雅岑暗罵自己白癡,在沙漠這麼久,水都不夠喝,當然口乾舌燥了。他摸摸自己乾燥的唇,再輕輕觸摸霍哥的唇,也蠻乾的,可是一樣軟。他無聲嘆息,自己似乎越來越不對勁了。
隔天霍明棠是餓醒的,鄭雅岑也持續挨餓中。他們幽幽互望,鄭雅岑已經沒有那種害羞的感受,他俯視人問:「做什麼這樣看我?別說你想吃人。」
「我只是有點理解為什麼唐僧在妖怪之間那麼搶手。」
「那我也來望梅止渴一下。」鄭雅岑揪著眉心看回去,霍明棠笑著坐起來,他也跟著動作,沒想到雙腿發麻,像觸電一樣整個跌坐回去。
霍明棠踱回來關心道:「麻掉了?我睡著之後你可以把我扔一邊啊。」
「沒有想那麼多啦,快幫我捏一捏,快。」
「這樣不是會更難受?」
「盡快讓血液活絡就好啦。」鄭雅岑自己也在捏腳,慘叫連連,一旁工作人員忍不住笑成一團。他漲紅了臉罵道:「噯噢噢、你們這些沒良心的,見死不救啊、噢啊啊,唔嗯,呼。再來、啊、呃嗯,哈哈好癢,好痛啊!」
霍明棠低頭聽他怪叫,噗哧笑出聲。事後的聊天內容就在討論該枕哪裡比較舒服,枕腿會麻,那枕肚子如何?鄭雅岑拍拍霍哥的腹部說:「太硬了不好躺,跟躺地上差不多。」
青年講完摸摸自己的肚皮說:「我也不夠軟,但是不想要肚腩。唉,美感與舒適度無法兼顧啊。」他慶幸他們都是男的,如果一男一女可就不會討論這種話題還能枕來枕去了。而且男女有別,相處起來或許也要顧忌得比較多。
行進時鄭雅岑發現一個小點移動,拿出刀子奔過去刺中,刀尖扎著一隻蠍子回頭跟霍哥邀功:「我發現的。」
霍明棠笑道:「你跟貓一樣,逮到獵物會跟主人邀功。」
「你又不是我主人。」鄭雅岑把蠍子處理一下扔袋子,抬頭聊道:「我聽過另一種講法是貓把主人當成不會抓獵物的小孩,抓獵物回來給主人看其實是要教主人。」
「哈哈哈。」他笑,對方也跟著笑,這種嚴熱氣候裡,如果不是因為有青年在,肯定不會從中竊得半點樂趣。他知道有許多偶像明星標榜清新自然,不造作,但那多是形象塑造,而身邊這個人的個性是真的如此,外形可以加工,個性卻是無法設計調整的。但他不禁認為,若不是這人整型進來娛樂圈工作,他也無法邂逅這樣有意思的傢伙。
午後是陰天,氣溫下降了些,但兩個人都非常口渴,也找不到什麼植物取水,只能堅持走下去,後來發現了一種長得像西瓜的植物,這就是那專家說的沙漠中惡名遠播的毒果,千萬不能食用,否則會很慘。
他們又渴又餓,停下來多看幾眼,鄭雅岑更是拿了刀子剖開,瓜果裡籽很多,平常看不覺得這東西會好吃,但是在沙漠裡它就長得十分誘惑人。鄭雅岑盯著它嚥口水,霍明棠過來拿走瓜果擲遠,態度堅定的勸退:「不能吃,別看了。走吧。」
鄭雅岑窘著臉快哭,默默隨霍哥離開,垂首喃喃:「好渴啊。不然割血喝吧。」
「不要自殘。」霍明棠嘆氣,拉住他說:「現在只剩一個辦法弄點水喝了,需要時間。目的地我想也不是太遠,你還能忍的話,我們就一口氣走過去,不能忍的話就先弄些水喝。」
「水!」看來是不能忍了。
「喝尿吧。」
「尿?」鄭雅岑垮下臉。
霍明棠問:「你要喝蒸餾的,耗時間,水也會變少。喝沒蒸餾的話,現尿現喝,應該能撐一段時間完成任務。」
鄭雅岑又乾嚥口水,現在嘴裡都是細沫,沒什麼水分了。他說:「我想現尿現喝,可是味道應該很那個……可以煮一下嗎?」
「煮了會蒸發。」
「噢。」鄭雅岑苦著臉妥協,不煮了,就現喝吧。
兩個人背對著鏡頭尿在水瓶裡,自喝自尿實在很有心理障礙,饒是霍明棠也猶豫的瞪著水瓶,鄭雅岑斜瞥一眼他水瓶笑說:「哈哈,霍哥你火氣大啊,顏色比我深。」說完被霍明棠冷冷睨了眼,他吐舌閉口,望尿發愁。
「我們可以把它煮一下,加蓋蒸餾啊。」鄭雅岑提起先前學的東西,比手畫腳一番。
還在內心掙扎的霍明棠同意:「還是蒸餾一下好了。用大鍋小鍋,加蓋,水分不會蒸散太多。」
於是兩人煮尿來喝,還乾杯,苦中作樂。原先裝備裡那塊防水布也是用來取水的道具,理論大同小異,挖個沙坑撒泡尿,蓋好布壓上石頭,等水蒸氣凝成水就能喝了。現在這樣更快,因此布就派不上用場。
乾杯後鄭雅岑仰天嘆道:「真想無限暢飲。」
「走吧。」
「好餓哦。」
「你就祈禱再死隻駱駝吧。」
「哪有這麼好的事。」而且死駱駝那不就意味著還有肉食動物出沒嘛!
是日,他們又餓又渴的睡了,沒有餘力討論怎麼睡才好睡,總之倒下躺著就打呼,也沒空欣賞星空或沙漠景色,連做夢都夢到自己在綠洲裡喝水游泳。最後一日天氣又變熱,高溫四十度,鄭雅岑指著斜前方說:「你看那是河嗎?」
「是啊,但是……」霍明棠存疑,這時人的判斷力都下降了,行動力也是,他來不及喊住青年就見那人奔向河流。
霍明棠抹了把臉邁步跟上,兩人走了好一會兒,青年才疑道:「沒有河?」
「嗯,沒有河。」
「為什麼,我明明看到……」鄭雅岑逐漸明白怎麼回事,霍明棠無奈笑睇他:「海市蜃樓。」
「呼嗚。」又餓又渴又累,幾天沒洗澡,吃的都是獵奇東西,睡也沒睡飽,虛幻假像又殘酷刺中他此刻的玻璃心,他一個忍不住低頭噴哭。
霍明棠見青年真的哭出淚,雙眼一亮捧起他的臉,探出舌尖舔走晶瑩珍貴的淚珠。鄭雅岑嚇呆,睜大雙眼吸了下鼻子,只看到霍明棠認真又淡定的對他說:「別哭,浪費水分。」
鄭雅岑悶哼:「嗚。」他沒再哭了,但被霍哥舔眼淚的事相當衝擊他,一時迷惘都不算什麼,而是感覺自己被狠狠吻到快斷氣一樣,害羞又恐慌。霍哥真的這麼渴?就算是他也不會去舔別人的眼淚,又不是小狗。
「你渴成這樣?」
「嗯。」
「我看也是。連尿都想直接喝了,唉,好歹我們是偶像明星啊。我會振作,你不用壓力這麼大啊霍哥。」
繞著他們拍攝的工作人員看清楚剛才那幕,全員震撼中,全都沉默無聲盯著他們,心想鄭雅岑真是少根筋,重點好像不是口渴了。
不明曖昧的氣氛就在眾人沉默和兩名男星微妙的交談間發酵,鄭雅岑缺心眼的調侃霍明棠像犬,居然舔別人眼淚,霍明棠回他一句舔淚好過喝尿,要是他再囉嗦就把他欺負哭了,舔乾他的淚水。
鄭雅岑聽著有些怪,害羞莫名,也就不亂開玩笑了。他直覺再調侃霍哥好像會發生危險的事。這回挑戰即將進入尾聲,他有感而發告訴霍哥說:「這次幸虧有你跟我當伙伴,沒有你的話,我一個人肯定在機場就直接棄權。」雖然合約上好像提到不能直接在機場棄權,至少得挑戰一日。
「彼此彼此。說不定回去之後你就能從原來的偶像形象蛻變。」
「哦?蛻變成?」
「蛻變成有鬍子的偶像。」
「什麼鬼啦!」鄭雅岑爆笑,一掃先前的尷尬曖昧,還有負面情緒。他猜到霍哥應該是藉此鼓勵他打起精神,心裡暖暖的。
霍明棠忽然感性低吟:「不過這種體驗也算難得。好像全世界,全宇宙,只剩我和你,你相信我,我照顧你,個性也互補協調。」
鄭雅岑心悸了下,驚疑自己居然覺得霍哥是在講情話,而且他忍不住喜孜孜的暗爽了。同樣的話聽在其他同事耳中卻想吐嘈:「只剩你我,是當我們這些幕後的都死了?」
鄭雅岑繃住表情,不讓暗爽悶騷的自己蹦出來,硬是把氣氛調轉:「這就是男男一組的好處啦。」
男男一組,說出口怎麼好像哪裡怪。
最後他們趕在時限內抵達綠洲,躺在樹蔭下半死不活的樣子,工作人員通知他們挑戰成功才稍微反應過來。鄭雅岑翻身趴在霍明棠身上擁抱大喊:「我們成功了,咳咳。好想回家洗澡喝水叫外送吃。」
霍明棠拍拍青年的背,比起挑戰成功的喜悅,即將和青年暫別反而讓他感到有些寂寞悵惘,只能告訴自己收心,下一次他們還是同一組。
無來由、陸
挑戰結束,兩人搭車子啟程返家,鄭雅岑接過同事遞來的水瓶就拿給霍哥:「喝水。喝到飽!」
霍明棠接過水瓶,眼前青年的笑容就像細雨滋潤過的花木一般美好而耀眼,這麼不經意的互動,一瞬間就心動了,毫無預兆。他恍惚間明白過來,自己一直就是活在沙漠中的人,而映在眼中的這個人於他而言是一場雨,能讓枯涸大地復甦的存在。
「謝謝。」這句道謝包含了太多意思,只有霍明棠自己體會,此時他太疲憊,喝完水仰首靠著座椅,安穩睡了。一闔眼都是那青年各種情緒下的精彩表情,調皮、牢騷、無聊、靈光一閃等模樣,而且始終跟隨著自己。
他想起從前妹妹吵著想跟他一起養鬥魚,鬥魚是種互動性高的魚,有時拿手指在缸子前晃,牠也會認真追著手指搖頭晃腦,養了兩個月他就不養,送朋友了。因為他發現用心飼養寵物,不知不覺會付出很多感情,哪怕是一隻魚,而他並不喜歡這種感覺,因為生命週期不同,能預見將來他會為了寵物傷心,而這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脆弱膽小。
那時他認為自己的弱點只要有一個就夠了,就是霍丹妃,而且事實上他也不希望自己過分關注、控制丹妃,隨著年紀漸長,他學著放手,丹妃學著獨立,好像皆大歡喜,可是他心中空蕩蕩的,如同這片沙漠,荒蕪而危險,不管來了什麼新鮮活躍之物,都有股死氣將之籠罩。
路途遙遠,霍明棠有時被顛醒,耳邊能聽見鄭雅岑和其他人聊天的聲音,像是困擾又好笑的回顧這次旅程。鄭雅岑哼聲說:「突破什麼自我啊,你自己去突破啦。我都被迫突破百萬遍了,最長時間飆汗、沒洗澡、吃蟲烤駱駝、喝尿什麼的,沒變人乾簡直奇蹟。」
霍明棠闔眼,嘴角染上溫煦笑意,他能想像鄭雅岑帶著怎樣的表情跟其他人聊天,連聲音都很生動的一個人,也難怪會讓他有一瞬的心動。
這頭說多了話又口乾的鄭雅岑找到水瓶補水,聊天告一段落,其他人除了駕駛都在小憩,他小口小口飲水,眼尾斜睞霍哥,看到那張好看的唇變得有點乾裂,不由得心疼可惜。腦海閃過被霍哥舔眼淚的事,心口發燙,後頸和頭皮有一股酥麻奇異的感覺漫延開來。一想到能回家,他腦海就是四個大字,普天同慶,但想到暫時要結束跟霍哥冒險的旅程,竟然有點寂寞。
完了完了,是不是被極限環境挑戰給玩壞啦,鄭雅岑摸摸心口想著。中途轉機時,他偶然從其他人口中知道沙漠裡聽見的野獸怪叫其實是胡狼,只覺得是劫後餘生,好想毀約,不過毀金賠償金他不想付……還是繼續挑戰吧,達成挑戰獎金。
某赤道上的叢林一隅。
一名渾身包括頭臉都沾泥巴的女人在岸邊升火烤著一隻剝皮鱷魚,對面坐著眼神空洞的男人,女人拿刀俐落片著鱷魚肉遞給伙伴說:「吃吧,這是我們合力捕到的成果,別客氣哦,雖然升火什麼的你都沒幫上忙,不過因為你是我閨蜜的男人,我會負責把你完整帶回去的。吃吧。」她津津有味吃著鱷魚肉,含糊念著要是有調味料就好了。
男人身上跟臉相對乾淨,但皮膚有許多蚊蟲叮咬的紅腫,兩眼血絲,他接過肉串猶豫道:「我參加這個節目會不會破壞香草葛格的形象啊。抓鱷魚什麼的……」
「不會啦。」
「那妳好歹顧一下自己形象吧。妳不是玉女偶像嗎?」
「是啊,我是。」魏璐秒答,誰規定玉女不能宰鱷魚,其實她也不喜歡玉女兩個字,真土。
郭渢英乾笑,嚼著烤過熟的肉,心想這女人就算一個人被丟到沙漠也能自己回來吧。萬萬沒想到這女人會是自己女友的閨蜜,將來他們情侶要是吵架,找上魏璐哭訴,他會不會跟鱷魚一樣被剝皮?
後來播出節目,魏璐男友力爆表而大受觀眾歡迎,至於鄭雅岑的人氣在一開始下滑到谷底後反彈,原先有人罵他端著明星偶像的架子去扯霍男神後腿,後來隨他們兩人微妙的氣氛及互動,罵聲不可思議的低弱了,像是等著看另一場好戲一樣。
而霍明棠則由於平穩的表現及可靠的實力,升級成了男神中的男神,人氣大漲。
網友A:「怎麼覺得花瓶岑發牢騷其實是跟棠哥撒嬌。」
網友B:「什麼你覺得,根本就是!」
網友C:「他們私下好像交情不錯,先前看感覺他們畫風不同,一個那麼蠢的花瓶跟一個實力派暖男。現在看覺得自己真糟糕,他們兩個好配啊。」
網友D:「樓上腐女!是說──我也同感!」
網友E:「同感+1」
鄭雅岑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傳成什麼樣,一回住處洗洗睡了。
* * *
回國後,鄭雅岑聽說郭渢英還在挑戰中,節目為了宣傳而進行了一次簡短採取,所以他錄了一段話給好友打氣,祝他們下回的挑戰都能順利。柒姐邀他和其他藝人朋友一起去做SPA,他趁機發牢騷,順便跟他們講挑戰經歷,把遭遇的苦難當成笑料做成梗。
間隔的一週內也去上了一個訪談節目,大爆自己喝尿的心路歷程,說完對著鏡頭喊話:「我也常逛網的,不要再叫我跟霍哥喝什麼交杯尿啦,你們這群小變態,那太重口好嘛!」
交杯個屁。到現在鄭雅岑都還有心理陰影,而且回國第二天就收到鄭尚海來電調侃:「小時候你說你沒有那麼喜歡校外教學,原來你比較喜歡這種野外求生?該不會是抖M吧。」
鄭雅岑笑罵,抖M你個頭!
休息期間他和霍哥沒有特別約出來見面,只有每天傳一傳訊息,在知道霍哥有健身習慣之後,兩人也會互傳健身後的照片,或是請教練幫忙側錄。這種事跟其他朋友也會做,只不過鄭雅岑通常看過就算了,主要是炫耀自己身材,而現在他會默默把霍哥丟的照片都存起來,有時看著照片發呆,什麼也不想,假裝自己還像在沙漠裡一樣,有霍哥在就很安心。
日子過得飛快,幾天後又到了第二輪挑戰者抽籤。這回的地點改在某個很漂亮的都會公園,一樣的大螢幕和舞台,一樣的主持人,陣仗仍然浩大,還多了不少圍觀民眾。這次比之前多了些工作人員,鄭雅岑他們這組就多了個隨行記者桂鴻藻,大家都喊她綽號小紅棗。
這回出發前各組都有做過體能訓練,鄭雅岑和霍明棠更是把消瘦的肌肉又練又吃的補回來。他們抽中的地點是極地挑戰,要去高緯度地帶,只是他們都沒料到節目會瘋了似的搞出變態企劃,讓他們兩個挑戰者出場時就挑戰高空跳傘。
儘管有專業教練,這依舊是很危險的事,教練向駕駛確認了高度後就帶著霍明棠躍下,鄭雅岑則一臉驚恐被半推半抱的飛出去,緊接著是一組攝影人員。鏡頭拍到霍明棠繃著臉有點嚴肅,當他看見鏡頭後扯開嘴角燦笑,雙手比著大姆指,表現得淡定自在,而另一頭鄭雅岑整個人呈崩潰狀態,怪叫著聽不出是哭是笑。
約一分鐘自由落體後才感受到浮力,讓人像鳥兒般展臂乘風,旋轉、滑行,他們俯瞰著下方壯麗的景色,冰山、冰河,還有樹林、河流,全被白雪裹覆得如同幻境。
降落後鄭雅岑最快速度找到霍明棠撲抱,滿臉淚痕,霍明棠好笑的拍拍他背後,教練們迅速收傘,拋出繩索將所有人分組環腰繫上,盡速移動到更安全的地方開始教授求生技巧。傳授的內容有繩結的應用,以及一些工具操作,醫寥人員跟拍攝人數和上次差不多,就多了小紅棗這個記者。小紅棗問他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以及詢問這次任務內容。
霍明棠說要先確認方位,任務有兩項,一是找到藍色冰河,二是找到巨大間歇泉。鄭雅岑搶話道:「當然是先離開這裡啊。冷爆了,我的手快沒、沒知覺了。」他們都在拼命活動手指,霍明棠搓了搓手之後拿錶找方位,幾息之間天氣驟變,從適合跳傘的天氣轉成陰天,風雪增大,連邁步都困難。霍明棠提醒鄭雅岑用教練講的蹬雪步法跑起來,過沒多久他拉住青年喊:「不能再跑了,風雪太大,失溫過度會陷入混亂,我們得就地休息。」
由於霍明棠的判斷,鄭雅岑選擇相信他,兩人就地刨挖雪地,至於小紅棗則跟其他人避到附近去,留下專業的拍攝團隊繼續工作。
半小時之內他們挖了一個不深不大的雪坑,恰恰好夠兩個大男人躺。霍明棠把新積雪壓成團塊堆在出入口擋風,留了間隙通風,一邊下指令讓鄭雅岑取出睡袋、鋪上繩索。鄭雅岑把繩子迂迴鋪好,減低他們身體跟雪的接觸面,再拿出睡袋先擱一旁,繼續往下挖出一個較深的凹陷處作為冰井,讓冷空氣有地方下沉。
兩人分工做完這些,鄭雅岑說:「奇怪,睡袋怎麼只有一個?」
「剛才沒仔細看裝備,不是兩個都在你那裡?」
「不可能吧。一人一個才對啊。」鄭雅岑邊講邊展開睡袋,錯愕道:「是雙人睡袋?」
「那就用吧。」霍明棠不客氣的躺進去,招手說:「快躺進來。」
「怎麼會給雙人用的。」鄭雅岑犯窘,嘀嘀咕咕。
「不清楚,可能是贊助商想讓大家看看雙人睡袋的用處吧。」霍明棠說完把對方拉進睡袋裡,朝出入口的方向喊了聲晚安。
「是嗎?怪不得之前領裝備覺得怪怪的。」他心想,別組一男一女也不可能發這種睡袋,只有他們這組能利用了。
霍明棠聽他小聲念了句好冷,提議道:「冷的話乾脆抱一起,反正外面的人看不到。」
「要抱嗎?你不會嫌我?」
「還是你想趴我身上?」
「那樣也怪啊。」還是抱吧。鄭雅岑有點想笑:「一直想試試這種取暖方式是不是很實用。」
環腰摟背,冷到覺得怎樣的姿勢都無所謂,甚至連彼此呵出的空氣都覺得溫暖,鄭雅岑數著霍明棠的睫毛,心跳得厲害,傻呼呼說:「好像比較不冷了。」
「那就好。」
鄭雅岑感受著對方寬厚的胸膛和擁抱,心思蕩漾,一時卻不知道該講什麼,霍明棠一雙眼直勾勾的看來,他問:「你又這樣看我。」
「怎樣看你?」
「像妖怪看唐僧,北極熊看海豹,虎鯨看企鵝,我看……」
「嗯?」
「像我看你一樣。」
霍明棠神情興味盎然,淡柔詢問:「你怎樣看我的?」
「你,很好。」
「怎樣的好?」
鄭雅岑怯怯低喃:「好到我有時覺得,危險,不妙了。」他心說完了,又被牽著鼻子走了,明明是他想試探點什麼,有些曖昧不明是美好也危險的,他不知道該不該涉險探究。
霍明棠沒有再問他話,卻將手臂收緊,把他抱得更牢。他投以疑問的眼神都沒得到回應,可能對方看不懂吧,於是他啟齒問:「為什麼抱這麼緊?」
「我冷。」霍明棠的聲音聽不出一點顫抖或畏冷的感覺。
「我們這樣好像遇難。」鄭雅岑試著換話題。
「遇難你還這麼開心。」
鄭雅岑愣了下:「有嗎?」
「你笑了。」
「可能是因為有你作伴。而且冷死比熱死好吧?能這樣睡死也好過熱死。」
霍明棠默默注視他十幾秒,有點煞風景的講:「也不一定是睡死,萬一凍傷冷死的話,下場也是很慘的。冷到最後會覺得熱,非常熱,這跟燒燙傷是相反的,燒燙致死到最後其實是感覺到冷的。也算一種物極必反吧。」
鄭雅岑眼角抽了下,這怎麼越聊越獵奇啦。
外面天色暗得快,他們沒開燈,偶爾霍明棠會舉高手去測通風程度,然後再縮回睡袋裡把鄭雅岑當暖爐一樣抱緊。環境是黑暗的,鄭雅岑的精神有點緊繃,他隱約察覺到自己對霍哥的心情是什麼樣的,同時也懷疑對方是不是有相同的意思,否則為什麼屢屢做出一些誘惑人心的神態、言語或舉止?
「睡不著嗎?」霍明棠出聲關心。
「可能平常都一個人睡,這樣抱著也不好睡,霍哥你也是吧?還是躺回來怎樣?」
「……讓我再抱一下。」霍明棠頓了下:「你像小暖爐一樣。」
演過幾部偶像劇的鄭雅岑又怎會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他覺得自己好像被撩啦,是錯覺嗎?不是錯覺嗎?不管是不是他的情緒都亢奮得睡不著,可是他很怕是自己一廂情願。
他總覺得自霍哥拉他進睡袋之後他就掉坑了,再也爬不出來,這男人如果不是對他有點意思就絕對是惡魔!
思量再三,鄭雅岑認為這有可能是他們兩個同甘苦共患難後的一種錯覺,因為太依賴對方或太惦記對方所導致,不是有什麼吊橋理論嗎?為了再度測試這是不是錯覺,有必要呼喚現實,於是他說:「霍哥,你記不記得我整型?」
黑暗中一片沉默,鄭雅岑輕喊:「霍哥你睡啦?」
不是睡著,是因為青年的問題太跳躍,霍明棠出聲回應:「沒睡。我知道你整型,怎麼了?」
「覺得我好看嗎?」
「好看。」
鄭雅岑咬了下唇內肉,一時不小心問話就歪了,問歪了還沾沾自喜的他大概沒救了,已經是喜歡上霍哥了吧。人工美,暗戀同性前輩,果然人活著秘密跟弱點只會越來越多嗎?他絕望害怕得感到眼前一黑──眼前本就是黑的。
「哈哈。」鄭雅岑噴笑,被撓癢了。他扭了扭身體想躲,出聲制止:「不要鬧!」
「你的背這麼敏感,很怕癢。」
「為什麼要撓我癢,你無聊啊!」青年微惱。
「嗯。太無聊了。現在好多了,睡吧。」
鄭雅岑還想抗議罵人,但感受到對方放鬆肢體,自己又躺回原位睡。睡夢中因為感覺到冷熱差,他又不自覺縮到霍明棠懷裡,兩人緊緊倚偎。
睡了一覺,外面風雪消停,霍明棠把人叫醒之後離開雪坑,重新整裝後確認方位出發。挑戰進展得還算順利,在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藍色冰河,那是一種難以言喻、宛如夢幻的淺藍色。它是歷經久遠時間沉積的冰雪,由於自身重量擠壓排出空氣,不像普通冰雪有氣泡將陽光散射呈白色,僅陽光中的藍光能穿透而呈青色。
「好美。」鄭雅岑由衷發出讚嘆,置身藍冰世界中,他心情愉悅,飄飄然的旋身一圈,不經意對上了一雙飽含柔情的笑眼,接著觸電似的跳開視線。
霍明棠捕捉到那人細微的表情變化,對方是不是察覺了什麼,但他並不著急,免得越追,對方跑得越遠,而是等候一個時機,一招擊中重心的時機。他走近提醒:「這裡不安全,拍完就快走吧。」
很多人並不清楚這些古老藍冰乍看堅實,其實也極其脆弱,一不小心就可能剝落、崩塌,曾經就有人因此被壓死。一行人迅速遠離這裡前往下個目的地,找尋地熱區域的間歇泉。
這裡的天氣詭譎多變,脫離冰河地帶進樹林後就開始飄起細雨,他們決定去溪谷間發現的洞穴躲一晚,沿途照著之前學過的求生知識收集一堆白樺樹皮。白樺樹皮富含油,即使在濕冷雪地也能用來點燃取火,他們把樹皮揉鬆之後點燃,弄好火堆烤一烤僵冷的四肢。
片刻後重新確認裝備和飲食,基本上和前次差不多,也有一包果乾、高熱量餅乾棒,一點二公升的大水瓶。
嚴熱或酷寒的環境都容易令人脫水,但極地比沙漠更易取得淡水,他們將組合炊具盛滿雪開始煮,喝著熱水驅逐寒氣,兩人緊緊挨在一起取暖。小紅棗凍成了小蘋果,她頂著微紅雙頰採訪他們,鄭雅岑對著鏡頭回應一些垃圾話,歡迎大家來冰與火的國度參加什麼的,模仿企鵝走路,借衣服穿套把自己穿厚模仿雪怪,把周圍人都逗笑了。
走了一天路都沒發現食物,只好拿出果乾吃。鄭雅岑邊吃邊打瞌睡,腦袋重得點了幾下,肩上有人輕拍,他回頭望,發現霍明棠已經把雙人睡袋準備好了,並且溫柔優雅的說話:「吃完來睡吧。」
鄭雅岑愣愣點了下頭,心理活動卻飛速運轉著,這該說什麼才好?飽暖思淫欲?不不,他單純就是想睡覺,只不過有霍哥陪睡讓他心情變得很複雜,羞怯、尷尬、不安、欣喜,總之霍明棠往那裡一站,這個洞窟都瞬間蓬蓽生輝……好吧,也沒那麼誇張。
這次兩個人各躺各的,其實還是緊鄰著,那些工作人員也都去休息了,周圍一片寂靜,但能清楚聽到自己和身邊人的呼吸,他們兩個好像連呼吸都有默契的越來越一致。
「洞穴裡也蠻冷的。」鄭雅岑說著,試探性拿手肘往對方那裡蹭了蹭。
「等下就不冷了。」
「霍哥你不怕冷了?」
「現在還好。」霍明棠微微啟唇打呵欠,閉眼休息。
「喔。」
聽出鄭雅岑想聊,他問:「太冷睡不著嗎?還有一個空瓶,你可以拿來裝尿,用尿瓶保溫,聽說效果很不錯。」
「不要再說尿了。」他對尿都有陰影了。
霍明棠低聲笑著,側臥面對他說:「可以抱你嗎?小暖爐。」
「又冷啦?那你抱尿瓶吧。」
「……」何謂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尿還尿,這大概就是了。
鄭雅岑得逞的笑了下,挪了下位置把霍哥的手臂挽來抱住,他說:「抱著不好睡,就這樣吧。」躺了許久他說,空氣裡都是下雨的味道,霍哥跟他說那其實應該是孢子的味道。他也不知道霍哥講的是真是假,總之好像很厲害,什麼都懂,沒有什麼懷疑的相信了。
快睡著時,鄭雅岑恍惚間好像聽見了耳畔有人呢喃著喜歡。
「你喜歡我嗎?」也可能是「我喜歡你。」抑或是都有,都沒有。那聲音他認得的,沉穩溫柔,讓人聽著覺得可靠安心,又有點神秘。
是霍哥的夢囈吧,可能是某齣劇的對白,某首歌的詞。如果是現實裡對他講,那就好了。鄭雅岑徘徊在夢和現實交界,迷迷糊糊揣想著。
半夜裡鄭雅岑被霍明棠喊醒,霍明棠說工作人員叫醒他,說是外面有看頭。他皺眉撇嘴問:「什麼看頭啊?」他真的很厭煩半夜被擾醒,上次沙漠裡地震就把他睡眠跟心情都搞得很惡劣。
他咋舌跟著霍哥往洞外走,聽到外面的人發出連連驚嘆,他正想抱怨,一出來也跟著發出「哇──」毫無新意的驚嘆聲。
是極光。
幽綠、粉紫色的光幕在夜空流轉,令人有種時空錯置到久遠神話中的錯覺,這是繼海市蜃樓之後讓鄭雅岑感到不可思議的現象,雖然已經看過許多圖或影片,也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親眼看到的感受還是非常新奇。
他請同事幫忙拍照,和霍哥勾肩搭背的攝影留念,歡喜雀躍的樣子儼然就是個觀光客。拍完照,情緒慢慢平緩下來,接著睡吧。
天剛亮沒多久,霍明棠拉著鄭雅岑稍微做點暖身操,把空瓶拿來裝雪放到衣服隔間裡,利用活動時的體溫把雪融化成水。離開洞窟繼續前進,來到了一條河,這條河不深,水頂多到大腿,而且河道不寬。霍明棠提議把衣物脫下來盡速涉水過去,鄭雅岑不敢置信:「會冷死吧!」
霍明棠開始脫衣物,只留一條下半身穿的內褲,整個人控制不住的在風中發抖,踩進水裡更是抖得肉眼都能看出來,他顫著話音喊:「沒事。留意腳步就好,過來吧。」他臉色冷峻的在水中步行,試圖替下一個涉水者找好路線。
鄭雅岑看霍哥已經快到對岸,咬牙脫衣,把衣物塞背包裡,手拎著襪子一腳踩進水裡。「臥哦哦哦靠!」鄭雅岑慘叫,霍明棠在對岸喊他,提醒著要盡量張開兩腳避免被水流沖力絆倒,他感覺那冰冷刺痛是身入骨肉裡的,喊著好幾聲救命。
一上岸就抓出乾爽的衣物穿套,他聽到已經先到對岸的小紅棗還在拿他們兩個的身材作文章,不禁繃住形象克制自己別太失態。才渡完河,天氣又變了,不得不找個遮蔽處躲雨,附近沒有像前一晚的山洞,他們找來樹枝和松枝綑成一個遮蔽處躲風雨,再紮了一排防風圍欄,一方面阻擋風直接灌入,一方面防止火堆熱氣外流。
或許是冷的緣故,熱量消耗得特別快,他們感受饑餓的頻率遠勝於上一次。又冷又餓,只能喝水了,喝完了還能再到外面找水。水喝多了想尿尿也是困擾,這次鄭雅岑堅決不喝尿,也不用尿瓶,兩個人穿得一身厚,互相抱在睡袋裡過夜。這一日特別糟糕,只有冰冷的河,還有下不完的雨,也沒有山洞,耗大半天自己做遮蔽處,晚上更沒有極光之類的美景鼓舞精神。
但是鄭雅岑意外的沒有太難受,身體雖然各種痛苦,精神上是平靜甚至有點激昂的狀態,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對霍哥有特別不同的感覺,這種就算到世界盡頭都不離不棄的氣氛讓他有點上癮。
「還好這種地方沒有什麼危險的肉食動物。」鄭雅岑睡前隨口提了句。
霍明棠回:「說不定有熊。」
「熊?」鄭雅岑驚疑不定。
「不過我們應該不會遇到,我亂說的。而且你看,我們有升火了,熊不會輕易靠近的。」霍明棠就是忍不住想戲弄一下青年,卻又擔心青年被自己嚇得睡不著。因為覺得可愛喜歡而想戲弄,又會因此憐惜不已,真是一種矛盾心態。
疲睏戰勝了饑餓,終究是睡著了。最後一日是餓醒的,這天行進還算順利,腰間繫著繩索保障安全,避免有人掉落冰隙間,上午就到了地熱區域,到處都有冒蒸氣的水窪或地洞。這裡的雨水流到地面裂縫下,被地底高溫蒸發成氣體,所以光是走在這區就能感受到冷熱交替的溫度。
霍明棠在前方開路,部分冰河融化後成了網狀水流,他勘查環境後指著前方河流提議道:「泡個溫泉吧。」
鄭雅岑欣然同意,這種露天溫泉他還沒試過。於是兩人合力搬動石頭在水道彎處堆築出一個小灣,讓高溫熱水和冰河的冷水交匯在石頭灣內,兩個人直接脫光光泡澡。他餘光偷瞥了霍哥的鳥,毛髮濃密、體型健碩,沉睡時就頗可觀。
甫抬眼,霍哥在看他,他故作大方笑了下,兩腳盤著來不及併攏。霍哥笑得意味深遠,說了句很好看,他反射性道謝,耳根紅了。
背對兩人的記者小紅棗是唯一的女性,她認真採訪他們的感想,霍明棠說是很新鮮的體驗,鄭雅岑就擺出滑稽表情開始耍寶了,搬起一塊石頭解說道:「天然溫泉,可以自行調節冷熱,還有一種手動的趣味喲。」玩著玩著就樂極生悲,他一邊屁股被旁邊土石燙了下,慘叫一聲。
其他人還沒反應過來,霍明棠已經把人摟到身前,大掌摸上青年的腰臀檢查了:「燙到哪裡?腰?屁股?腿?我看看。」
鄭雅岑感覺腰側和臀肉被若有似無的揉了下,幾不可查的在人懷裡一顫,嗓音微啞低語:「沒、我沒事,還好吧。哈哈。」
霍明棠有些不悅,拉著他說不泡了,順便用背影替青年擋住其他人的視線,兩人匆匆穿回衣服繼續挑戰任務。之後的路途,腹鳴此起彼落,像在共鳴似的,避開濕軟高溫的土地走著,霍明棠也不禁沉吟一句好餓,鄭雅岑再附和一句餓死了,反覆幾次像在念經。
「想吃火鍋。」鄭雅岑說。
「還有關東煮。」
「想吃咖哩火鍋。」
「帝王蟹。」
「鹹酥雞。」
「麻辣豆腐煲。」兩人沒完沒了的念著食物名。
小紅棗失笑對鏡頭表示:「他們現在玩起了美食接龍。棠哥你們在找食物嗎?不知道樹皮能不能吃。」她開玩笑的,誰會真的啃樹皮對吧?那兩人都很幽怨的念著食物名,對其他人完全不理睬,鄭雅岑被小紅棗念煩了,忽然大叫:「我對見死不救的你們才不屑一顧。哼。」
小紅棗吐嘈:「因為你們在挑戰極限求生啊喂。」
霍明棠忽地拉住鄭雅岑,手指山毛櫸樹上說:「看,印第安人的麵包!」
「麵包!哪裡?」鄭雅岑雙眼迸出精光,卻只看到樹枝上一顆、兩顆淺米色的小球,疑惑道:「那是麵包?」
「達爾文菇,俗稱印第安人的麵包。」霍明棠攀上樹將枝上長的菌菇全部摘下來和他分食,味道極淡,沒什麼熱量,但聊勝於無。
鄭雅岑原本擔心有毒,但霍明棠見多識廣,加上一旁那些人沒阻止,所以就大膽吃了。他吃完對霍明棠咧嘴笑,兩秒後笑中含淚:「好像更餓了。」那菇難道也會開胃不成。
「那邊看看。」霍明棠拉著他朝向長滿地衣的古老熔岩地帶移動,小紅棗不敢置信的看他們倆蹲下來採摘地衣往嘴裡塞,說是充饑。
「咳咳。」桂鴻藻心情複雜,她配著旁白說:「總在螢光幕前發光發熱的兩位男神,鄭活寶及霍男神,自今天突破極限到了新境界,嘗試著一般人不會吃的地衣。兩位能形容一下味道嗎?」
「妳自己吃看看啊。」鄭雅岑嚼著絨絨細草瞪她。
「想像力就是調味料。」霍明棠閉上眼,細嚼慢嚥像在享受,那樣子實在很令人好奇他想像到了什麼。半晌就聽霍男神低吟:「嗯……蟹黃粉絲煲的粉絲、蟹肉、香菇那些……」
小紅棗:「哦哦!」
「都沒煮就開始生嚼大概就是這樣吧。」或是比那樣還糟。
「呃。」小紅棗不死心:「那達爾文菇、地衣這些跟之前您在沙漠吃蠍子那些比哪個好吃?」
霍明棠和鄭雅岑同時斜睨她,異口同聲:「妳吃吃看就知道。」桂鴻藻連忙搖頭,嚇壞了。鄭雅岑勾起一抹壞笑,左頰酒窩陷得特別明顯。
眼前一大片地衣好像能吃到飽,但他們並非真想吃這鬼東西吃到飽,只是暫時充饑,趕在日落前抵達了巨大間歇泉,雖說看著它噴發也是很刺激和驚嘆,可是兩名挑戰者的身心都非常疲倦,在十幾秒的歡呼之後就迅速的熄火,用死魚眼盯著間歇泉看。
小紅棗等他們拍完挑戰者歡呼的畫面,湊近訪問:「恭喜你們又一次達成任務,獎金翻倍。請問你們此刻在絕景前贏得獎金的心情如何?」
「不錯,終於能回家吃大餐。」霍明棠慵懶笑答。
「拍完收工吧。什麼極限環境挑戰環求生,根本極限挑戰苟延殘喘。走了走了,回去人界吧。這地方不是人待的地方。」好好的世界絕景被嫌成這樣,黑粉照罵不誤,但欣賞他直率作風的人也越來越多,這話後來還被網友各種引用而成了一個梗,紅了一陣子。
鄭雅岑講完哈哈笑,小跑步追上霍明棠的背影,兩手掛到男人肩上一起走,光明正大撒嬌。他在霍明棠耳邊嘀咕:「之前柒姐還叫我當作是觀光,我看她觀光最好是能觀成這樣啦。觀落陰都沒這麼累。」
聞言,霍明棠忽然朗聲笑開來,雖說是抱怨經紀人的內容,但由鄭雅岑講出口有種喜感,他看這人越看越可愛,也越發的喜歡了。
* * *
鄭雅岑他們歸國後聽說郭渢英挑戰失敗,魏璐一人單挑沙漠任務,而且還贏了,獨得獎金。另外兩組,其中一組的女星棄權退賽,由一名新人候補替上,另一組則是男女兩人互動有點曖昧,冒著許多粉紅泡泡,節目也藉機炒作。
鄭雅岑一回來就給家人打電話報平安,回T市進入休眠期,聽著姪女說話唱歌的聲音睡著,沒想到這一睡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噩夢。中途意識到是夢,卻怎樣都醒不來,硬是要醒還會產生夢中夢等恐怖循環。
在那個噩夢之初,他不僅隆鼻、削骨、墊下巴跟額頭,還植髮,而且就連照片都修很大,高老闆跟柒姐給他看一個企劃讓他全身整型,他不願意,結果拿護照搭飛機去國外散心,沒想到飛機失事害他遇難,被海浪沖到一座孤島上。幸好島上有個帥到宇宙爆炸的土著給他東西吃,還幫他做了一件草裙穿,這才發現他原來身上一件衣服都沒有。
土著很眼熟,他想不起來是誰,不過土著非常照顧他,甚至還懂生活情趣摘了漂亮的花給他,又拿水果榨成汁、果肉跟海鮮做料理來款待他,他吃得很開心,但沒想到飲食裡都加了天然催情物,吃飽喝足之後就被土著推倒了,草裙一掀發生了一連串必須打上超厚馬賽克的事,原來土著救他是把他當成伴侶的。
最恐怖的是夢裡他還生了一個姆指大小的孩子,並且將那個孩子放到神奇的椰子裡投海漂走,那孩子漂到另一個島國被一對有錢夫妻撿到收養,取名為椰子太郎,而且熟稔劍道,稱號一吋劍客。該子長大之後的模樣和郭渢英一模一樣!
他思子過度每天都在海灘邊晃,有天救了一隻椰子蟹,椰子蟹為了報恩載著他去海底王宮找小美人魚吃比目魚壽司。
這串夢糅合各地故事變成大雜燴,不僅毫無邏輯,還又臭又長。好不容易醒來他還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回到現實,進浴室沖澡後就立刻找霍明棠吐苦水,並把夢境描述一遍。這是他第一次到訪霍明棠租住的地方,兩室一廳,空間寬敞,一個人住綽綽有餘。
由於他習慣浮誇的表情動作,描述夢境時把霍明棠逗得幾次大笑,他知道很可笑,但還是硬要講完,一旦做噩夢就要說給別人聽,這樣才不會倒楣,這是他的個人習慣。
兩個大男人坐在客廳說話,音響播放著淡雅輕鬆的背景音樂,不時響起霍明棠的大笑或是鄭青年的誇張表演。鄭雅岑拍大腿強調:「最扯的是我還跟土著上演狗血言情戲碼,什麼你愛的是我的皮不是我的人,但土著說他發自靈魂愛著我的全部,於是我脫下頭上假髮說這樣你也愛嗎?我,脫假髮噯,他叉的我飛機遇難都還有頭髮,為什麼後來變成假髮啦?而且為什麼我兒子是一吋的郭渢英啊?又不是證件照片,一吋、郭渢英,一吋香草葛格哦,真的香草夾都不只一吋了還……我是腦洞有多大才做這種夢啊可惡。」
霍明棠稍微斜倚著沙發單椅,一手半攏在唇上掩著抽動的嘴角,憋笑說:「看來這次你壓力太大了。」
「我也這麼想。」
「不過土著老公有多帥?」
「不就你嘛。」鄭雅岑脫口而出,自己一驚,乾笑敷衍:「就是一堆雜夢啦。我有個習慣就是做噩夢一定得講給別人聽,這樣才不會衰。這種怪夢跟荒唐的內容,隨便講給別人聽也會不好意思吧。可是我覺得講給你聽沒關係。」
「為什麼?」
「沒為什麼。」鄭雅岑歪頭,為難一笑:「這次回來一度也想學那個退賽的女星一樣不錄了,唉,好累。雖然是難得的體驗啦,但是有點煩。」
霍明棠和他對望:「為什麼煩?」
「這次回來看了下網路反應,有人說我們都是照劇本來的。雖然執行任務是按遊戲設定,但過程是自行發揮,哪可能編這種劇本。照劇本?照劇本我還用得著這麼辛苦?」
霍明棠認同笑應:「真真假假才有意思。什麼樣的人跟事都有,你不必放心上,他們會討論表示他們有在觀看節目,我們把接下來的工作盡力完成就好。」
鄭雅岑聽著有理,但他還有其他揪結的煩惱,訥訥低噥:「還有啊,有人說什麼我跟你感情好成那樣也是演的。」
「隨他們去猜吧。」
「這我知道,但、但是傳得有點那個……」鄭雅岑怕說了對方會想疏遠他。
「哪個?」霍明棠的語調聲線都極盡誘惑,單單二字已能令聽者酥了骨頭,肢體發軟。
鄭雅岑垂首歛眸,撓頰小聲說:「就說我們故意賣腐,都算好的,還有一則留言罵我根本不應該去參加節目,好狗運分到跟你一組,最氣的是講我根本豁出性命在撩漢。撩個屁啦,我、我才沒空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啊,快餓死了還撩什麼撩。」
「所以說豁出性命啊。」
「但我沒有啊。」
「噗。」霍明棠沒憋住笑,他頷首接話:「對,你沒有。豁出生命在撩漢的是我。」
「啊?」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6)
無來由、壹
「哥,我想當明星。」14歲少年坐在黑色轎車上,對著大自己18歲的兄長說:「最近參加電視歌唱選秀節目奪冠的那個人才19歲,我覺得我歌聲也不差,而且我那麼年輕,不然我也去報名參加看看,說不定──」
握著方向盤淡定駕駛的西裝男子淡然潑弟弟冷水:「人家不是只聽歌聲,還看臉的。你又還沒發育,個子小不說,就算得了獎,發育後變聲了就不行了。把書念好吧,不要老想些有的沒的,你這年紀多少有些中二病,不怪你。」
少年啐了聲,嘀咕:「對啦對啦,就你最好看。」他們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大哥長得英俊挺拔,五官深邃,但他卻奇貌不揚,濃眉小眼闊鼻大嘴巴,唯二好的只有頭型和左頰的酒窩。
鄭家大哥被小弟嗆聲,輕笑答:「你也挺好啊,醜得可愛。就像……」
「不要講啦!」
醜得可愛,跟巴哥、法鬥一樣,是鄭尚海最常拿來消遣弟弟鄭雅岑的話了。
鄭雅岑還是不死心,安靜了會兒又開始提他的明星夢,他說:「之前你不是認識一個導演,讓我去客串演一個配角,戲份也挺多,錢也給得不少,他們還都誇我蠻有天份的。」
「客串演一個小白癡哪需要什麼天份啊。」鄭尚海調侃他,臉上的笑容有些複雜。
「喂,演白癡也很難好不好,我這年紀還能表現得那麼純真無邪很難好不好,還要拋開羞恥心。」
「哈,是噢,走紅毯。」
「如果我變成大明星,賺很多錢,就能一起幫你養晴晴啦。」
鄭晴是鄭尚海的女兒,鄭尚海父母走得早,鄭雅岑的母親又人間蒸發,所以鄭尚海剛出社會不久就得擔起養育弟弟的責任。幾年後鄭尚海娶妻生子,沒想到孩子出生不久就鬧離婚,女兒監護權歸父親。鄭雅岑也是個不擅言辭的傻蛋,那時還安慰他大哥說:「別太傷心,起碼離了婚你可以少養一個。」
鄭尚海知道弟弟就是這麼缺根筋,不跟他計較,但為了家計,除了在廣播電台當主持,其他空閒也會寫些專欄稿件,經營一下網路平台的人氣,賺些稿費和廣告費。他知道鄭雅岑是擔心他一個人身兼多職吃不消,才天馬行空想當明星,可是他不認為弟弟適合混演藝圈,依然勸退弟弟說:「藝人藝人,就是異於常人,也不是那麼好闖的。你還是專心念書,不要成天給我找麻煩就謝天謝地了。」
「什麼麻煩,如果班上那些低能兒不來惹我,我也不會跟他們打架啊。」
「就你最高能了,放過彼此吧。」鄭尚海實在無暇顧及弟弟在學校的表現,只求他順利畢業,至於霸凌什麼的,他弟弟還不至於去欺負人,被欺負還懂得反抗就行了。
鄭雅岑的生活除了念書、打工就是幫大哥帶孩子,國二下學期在學校廁所摔斷了鼻樑,送去急診,在醫院等到了隔天清早才開刀,醫生給他打了石膏,告訴他說:「我順便把你鼻子整好看點了。」
傷好之後他鼻節沒了,一張不怎樣的臉頓時順眼許多,大概是那時興起整型的念頭,在網路查找不少文章。19歲那年他拿打工存的錢去整型,陸續整了眼睛、嘴巴,從丹鳳眼變成外雙眼皮,把闊鼻縮了鼻翼,收細鼻頭,將濃眉做激光脫毛修成劍眉。
鄭尚海看著弟弟的模樣逐漸改變,心情複雜,雖然常消遣弟弟醜得可愛,卻不是真的嫌棄,所以有點擔心鄭小弟整上癮了。不過鄭雅岑常因外貌吃虧是事實,整型後卻實不再受欺負,慢慢才接受小弟的變化。最後還是鄭尚海借他一筆錢去矯正牙齒,約定好不再動刀整型才消停的。
擺脫牙套之後的鄭雅岑脫胎換骨,儼然是個清秀英俊的美青年,身材也不錯,接了幾次模特兒跟臨演的工作之後,透過朋友介紹進了演藝圈。一開始是在兒童台當一陣子的奶酪葛格,畢業後接兵單,當完兵之後因為接演一齣偶像劇主角而爆紅,配合戲劇出了張EP,繼而轉型成為新一代偶像小天王,後來又一連接了十幾支廣告代言,急速累積曝光度。
延續夏季熱浪餘威,這年秋老虎攻勢兇猛,鄭雅岑坐車進大樓吹冷氣,不顯一絲狼狽。此時他在S家電視公司新開設的餐廳裡,吃著經紀人戴琳翎推荐的健康餐食,等候下午的廣告定裝。
這餐廳標榜每份套餐都調控熱量,均衡營養,有不同選擇,適合減重、增重或健身等各種需求的人消費,常客也多半是需要注意維持體態的明星或名人。這餐廳外面的廣告和立牌都有鄭雅岑的肖象,在其經紀人積極運作下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曝光及搶錢的機會。
一份醬爆蕈菇香椿飯,一碟小菜,鄭雅岑吃得津津有味。不到二十分鐘吃光,
他拿紙巾抹嘴可惜道:「真的很好吃,不會太清淡也不會太油膩,就是吃不飽。」
戴琳翎白他一眼:「讓你吃吃吃吃到飽還怎麼控制熱量啊。」
「人吃不飽的時候脾氣都不會好。」
戴琳翎端起水杯抿了口,邊滑著平板電腦邊回話:「我看你心情挺好的啊。」
「心情好是因為我不缺鈣,而且等下能看到一直蠻好奇的前輩。」
「你是指你的偶像?霍什麼來著……」
鄭雅岑咋舌朝經紀人強調:「是霍明棠。講偶像是比較誇張,我就是比較關注而已。妳連他名字都記不清楚,有失專業。」
戴琳翎辯解:「我是因為太忙,空不出腦容量好嗎?又不是只帶你一個藝人。」
「零零柒學姐,我看妳不是記憶體容量不足,是根本壞軌了。」戴琳翎是他的學姐,零零柒是私下他對學姐的稱呼,有時也喊她柒姐。
戴琳翎撇嘴:「你才壞軌。之前也沒怎麼聽你說霍什麼的事,你關注他很久?」
「霍,明,棠。妳是故意的吧!他19歲出道就很有名氣,當年參加選秀節目奪冠就立刻發了專輯,然後開始演戲,這些年陸陸續續都有作品好嘛。」
戴琳翎喝一口水之後辯稱:「我當然知道他,但不是我們公司的藝人,我不是很關注。但他這麼努力也不怎麼紅啊,他簽約的那間公司風評有點……」
說到這裡,鄭雅岑表情微妙,上身稍微向前傾,壓低嗓門說:「妳是說有人刻意打壓,或是他得罪誰,又或者是有人妒嫉他的才華?」
「不知道啦。就是偶爾翻八卦周刊看到一些風聲而已,不然我有機會找小紅棗問看看,如果他很不錯的話,我去讓老闆他們把他挖過來我們公司。」小紅棗是他們相熟的娛樂線記者的暱稱,戴琳翎對霍某人有些興趣,一點也不覺得挖人牆角有什麼不對,而且近來她也看過對方演的一部迷你劇集,雖然是戲份不多的配角,可是一出場總能留下鮮明印象,說不定是支潛力股。
鄭雅岑一聽學姐說要挖人過來,有些詫異:「妳開玩笑吧。我就隨口一提,妳這麼衝啊。」
戴琳翎撥了下及肩捲髮,斜瞥他一眼笑說:「他如果在那邊沒有伯樂,過來我們這邊另覓發展沒什麼不好啊。你不是挺欣賞他?」
「對啊。但我還沒做好當他師兄的心理準備。」
戴琳翎怪笑睨他:「說得好像他絕對會來一樣,還不曉得他跟那邊合約內容是怎樣。而且我們上頭還有個程姐,程姐覺得可行才可能讓老闆點頭的。」
鄭雅岑已經解決完自己的餐點,盯著她那杯水問:「妳只喝水就飽了?」
戴琳翎拉開嘴角,笑容燦爛說:「剛才和姐妹淘在樓下吃到飽餐廳不小心吃到飽,所以喝水就夠了。」
鄭雅岑瞇眼:「妳好意思撇下眾小弟自己吃大餐就不要炫耀啊。」一滑開手機果然看到幾則訊息通知,其中一則就是學姐上傳了一張大餐的照片。
儘管他們提前二十分鐘到約好的樓層試裝,但人家霍明棠早就開始拍攝試裝照了。戴琳翎帶上自家藝人去跟廠商、工作人員打招呼,催促鄭雅岑去做造型。
這次是要替遊戲代言,題材是氾濫到極致的古裝仙俠題材,他扮魔道,化了濃妝上陣,梳畫完戴假髮,一雙本就帶桃花的貓眼畫了眼線、加強眼尾,戴上變色瞳片,鄭雅岑這男人就只能用妖孽來形容了。他起身在鏡前審視自己的扮相,雙眼魔魅灼亮,一頭紫黑色長假髮酷炫瀟灑的披散於肩背,頭冠也特別華麗精細,連眉毛都刷上同樣特殊的顏色,最後穿掛一身華麗戰甲,拿一柄長戟擺姿勢。
戴琳翎默默拿出手機替他拍了幾張,她說:「這次的角色設定恰好適合你欠揍的臭跩臉。」
他皺眉瞪眼:「哪有人這麼損自己學弟。」
「損你是因為愛。」戴琳翎冷笑兩聲,旁人見他們鬥嘴也覺得好笑,準備好之後他們就去看霍明棠的拍攝情況。
霍明棠扮的是白衣劍仙,他五官鮮明,剛毅中帶著文雅氣質,做古裝扮相不會顯得突兀,一身勝雪勁裝、銀線刺繡、襟領壓雲紋,腰際綴著銀飾,抱劍立在背板前收頷凝視斜前方,說不出的英氣凜然。
攝影師停不下來忙按快門,巴不得所有角度都能多拍幾張,場面陷入一陣驚豔的沉默。他們不常見過霍明棠做這風格的扮相,因為他過去出演的角色多是現代背景,偶有古裝也是書生、雜魚、反派,似乎造型不同,整個人氣場也不同。
鄭雅岑忍不住拿手機側拍,戴琳翎更像挖到寶似的狂拍,並且下決心讓程姐和老闆把人簽進自家公司。
一結束拍攝,霍明棠霜冷如天仙的神態立刻緩和,凜冽仙氣驟然消散,換上一張和煦親切的笑臉謝過眾人往休息區位置移步。走動間他睞了眼鄭雅岑,微瞇起眼淺淺揚笑,鄭雅岑也輕輕點頭報以微笑,就當是互相打過招呼了。
鄭雅岑的視線追隨那抹雪白身影落到不遠處,看著人家和廠商交談的側影,直到肩被戴琳翎拍了下:「你發呆啊?輪到你了。剛才前輩跟你點頭你怎麼不過去打招呼,亂沒禮貌的。被講成耍大牌怎麼辦,你紅那麼快,但體質容易招黑啊。算了,我過去找他們聊,你快過去工作,用點心。」
鄭雅岑心裡無辜,被念得委屈,他不是不禮貌,他是被對方帥傻了。活生生的霍前輩耶!他默默關注七年的人,那時他還小,這人的每張專輯他都買,每齣戲都追,雖然不認為自己是粉絲,但就是一種欣賞和仰望。就他所知,霍明棠很潔身自愛,從來不鬧緋聞,雖然有幾次三流媒體的捕風捉影,但明顯是假的,人家想利用霍前輩炒作。這個人不僅會作詞曲,還很會演戲,彷彿天生戲精,演什麼像什麼,形象也好,公益廣告常都能看到他代言,人緣也不錯,其他藝人都是棠哥棠哥的稱呼。剛才霍前輩在進行拍攝時,整個人連同氣勢都像劍仙本尊,一結果工作就切換模式成了平常親切隨和的樣子,鄭雅岑頭一回見識到氣場、情緒跟演技都這麼收放自如的人,心情有些激動,自己也想表現好一點讓對方留印象。
鄭雅岑收拾情緒,演技他自認還不到位,但拍照還是難不倒他的,再仗著出色外形加持,也是平穩完成了試裝照。尾聲時來了兩個女星,她們同樣是來試裝的,由於海報和廣告畫面可以合成,霍明棠、鄭雅岑跟她們互相打過招呼就先行離開趕下個行程。
戴琳翎看著鄭雅岑卸妝,她說要到了霍明棠的手機號碼和社群帳號,還擅自替鄭雅岑加好友,不忘叮嚀:「派你去跟對方打好關係,讓他變得想進我們公司。挖牆角的誘因就靠你了。」
鄭雅岑拍胸:「包在我身上。」他趕緊換回私服,洗完臉頂著素顏跑去攔霍明棠,對方已經到走廊上留一道背影,他喊著霍前輩請留步,對方回頭笑著看他跑來。
「鄭先生這麼有精神。」霍明棠淺笑。
鄭雅岑露齒燦笑:「剛才沒機會跟前輩正式打招呼,我很欣賞前輩。希望之後有更多機會合作,加了好友,有空聊啊。一起約出來吃飯也可以。」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手足無措,只好揪著衣擺,燦笑變成傻笑。
霍明棠帶著小助理,前者優雅頷首,客氣道:「當然好。你演的那齣偶像劇我有看,角色很適合你。」
「哪裡,我還需要磨練,不像前輩那麼厲害。」
「彼此彼此。我也需要更多機會磨練,祝你工作順利。」
交際完畢,鄭雅岑回頭問戴琳翎說:「柒姐,霍先生說角色適合我,那句是真的誇我還是損我?」
戴琳翎古怪瞥他,說:「誇你吧。你不必太敏感,人家誰啊,演技一流的實力派,哪需要酸你什麼。」
「也對。」
他們講的偶像劇《為你癡腥為你狂》,是帶了玄幻色彩的現代劇,而鄭雅岑飾演的男主角最初設定是出身豪門的弱智少年,就是字面上的弱智。這少年在家族旅遊時陰錯陽差替一尊亦正亦邪的獸類神像解開封印,神像內的妖靈為了報答就化成一枚戒指保護男主角。
原來少年的弱智起因是家族內鬥,有人對他下咒所致,當他戴上妖靈憑附的戒指就能保有清醒神智,甚至有法力能解決懸疑事件。劇情就在男主角清醒和癡傻間推進,是詼諧懸疑片,女主角魏璐和幾個配角都是新人,皆因這部片走紅。
另一頭,霍明棠開車載助理趕去棚裡拍片,後座香菇頭短髮的女助理刷著眉粉說:「鄭雅岑本尊的五官比螢幕上看起來還要精緻漂亮,又高又帥,都有一米八了吧。難得有臉蛋、有身高,而且身材還很不錯,當然跟棠哥你沒得比啦,你們也不同路線。棠哥,那個經紀人跟你要手機了吧?能不能幫我要簽名海報?我有買專輯,可是海報被搶光了。」
霍明棠客氣敷衍:「我再問看看。」
小助理嘟嘴接著講:「不過人果然沒有十全十美,那齣偶像劇是題材不錯,但他演技實在不怎樣,表現最好的就是搞笑的部分,其他深情片段看了有些尷尬。差強人意吧,反而是女主角氣場壓過他,好幾次我都覺得魏璐帥翻了。」
「新人多磨練就會好了。」霍明棠淡然應付,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但演戲還是很講天份吧。」
「努力也會有一定成果。」
「也是,何況他長得那麼好看,那張臉得天獨厚。怎麼會有人五官那麼好看,畫都畫不出的俊美漂亮,該不會是加工吧?」
「別那麼八卦。妳在車上化妝危險。」說著,霍明棠轉動方向盤,車子一拐彎,小助理的眉毛刷出了狂野的線條。
在娛樂圈混,紅的時候忙趕場,不紅的時候忙找工作,幾乎沒有什麼閒暇時光,特別是初嘗走紅滋味的鄭雅岑忙著適應生活變化。代言遊戲的定裝照在網路各角落釋出,甚至比女性角色更搶眼,也許是膩了女星的高裸露度衣著,強調角色職業、外貌設定的高自由度,以及技能樹多元化,遊戲推出不到一個月就趕著再推出手機連動模式,讓玩家隨時都能享受娛樂效果。鄭雅岑在一個電玩節目擔任固定來賓,也在節目上介紹這遊戲,更配合宣傳辦了個帳號。
空間空檔他就點開來打怪練功、解任務,玩的是最燒錢的丹符雙修,適合團練,但升級緩慢,這職務練高等級是威力驚人,可是初期就是個薄血脆命的渣渣,不燒錢很難帶。加了幾次野團都被踢出來,入團寶物也分不均,連室友郭渢英都嫌棄他這隻角色。
郭渢英是他剛進演藝圈的伙伴,最初想組團體,但郭想走的路線跟他不同,還拉著他跑去兒童台面試,居然錄取了,所以兩人變成xx葛格帶著小孩唱唱跳跳玩遊戲。奶酪葛格這身份就是鄭雅岑的黑歷史之一,幸虧他早早轉型成偶像,而郭渢英還留在兒童台熱衷的扮演香草葛格。現在兩人雖然各自發展,不過為了省錢還是住一起,鄭雅岑如因收入大增,可個性還是比較節儉。
現在除了固定錄電玩節目,週末在音樂頻道負責主持一個單元,其他時間都在練舞、練唱,準備下半年的演唱會。還有下部戲是時裝偶像劇,拍攝地點拉到海外,戴琳翎跟公司開會討論要籌拍鄭雅岑的個人寫真書,能趁著他出國同時進行想兩項工作。
鄭雅岑覺得快被柒姐那女人榨乾精力,忙到隔年二月初才回國跟家人團圓。
「還是退出演藝圈吧,過年都不一起吃團圓飯。」鄭尚海端上最後一道菜,脫下圍裙入座,一臉不悅推了下粗框眼鏡幽幽抱怨。
「還是退出演藝圈啦,過年都不能親手給我紅包。」已經上小二的鄭晴繫著雙馬尾,瀏海夾著毛絨絨兔子髮夾,學爸爸的句式抱怨小叔叔。
鄭雅岑哈哈大笑,摸了摸鄭晴有點嬰兒肥的臉說:「我匯給妳的紅包得分好幾次才能包得完,用匯的更方便啊。親手拿的話紅包就縮水囉。」
鄭晴哼了一聲,幫叔叔挾菜的同時扁嘴說:「又不是因為紅包的關係。你都不懂女人心。」
她這口氣肯定又是看電視亂學的,但還是把兩個大男人逗得笑出來,三人吃過飯在客廳玩了會兒遊戲才各自去洗澡休息。鄭雅岑回到自己房間打開筆電,習慣性點開一堆網頁,然後停在社群平台的頁面,百無聊賴捲著一旁好友名單瀏覽,目光停在霍明棠的帳號名上,對著對方上線的綠色光點發呆。
鄭雅岑自認不是追星族,卻不知不覺留意這個人好幾年。他發現霍明棠不太挑角色跟劇本,幾乎是有戲就接,搞笑、懸疑、反派、變態、高冷配角,來者不拒,從不擔心形象受影響,戲路很廣,但是從來不上節目接受採訪。哪怕是出專輯、拍戲、拍電影需要做宣傳,他都不怎麼開口談自己的私事,螢幕上的霍明棠有各種樣子,卻讓人難以想像私下是什麼模樣。
他握著滑鼠猶豫,自己難道是在害羞?從前打工為了發問券、銷售商品、找人試吃,他有不少搭訕經驗,現在怎麼對著霍前輩就沒輒了。應該是不知不覺把對方當作一個目標,有所憧憬,莫名羞怯了。
「算了。」正想關網頁,霍明棠的聊天視窗蹦出來,頭像是自己側顏黑白照,看得鄭雅岑心悸了下。對方丟出一個笑臉表情圖,傳訊問候一句晚安,說是加完好友打個招呼,句尾是全形的笑臉符號。
鄭雅岑抖了下手,連忙回訊:「晚安。我應該先打聲招呼,最近忙到忘了,對不起。該怎麼稱呼你才好?霍大哥?棠哥?前輩?」
「棠哥之外的都好。」
「霍哥。」
「^^」
「^^」
霍明棠說:「這帳號是我妹玩遊戲借去申請的。平常我上線自動掛著,不太熟悉操作,剛好看到你上線就找你聊了。在忙嗎?」
「不忙不忙,哈。」雖然不是面對面,鄭雅岑臉熱得莫名其妙,想起對方近來忙拍戲,趁機關心:「霍前輩拍戲應該很累,不抓緊時間休息?」
霍明棠坐在飯店桌邊看了下筆電螢幕,面無表情喝了口水,修長手指輕快敲著鍵盤:「都不是演主角,所以戲份還好。我還不睏,你累了?還不累陪我玩一下遊戲,就之前代言那款。」
鄭雅岑秒速答應,兩人在同一個伺服器,相約在中央城的城東武器鋪後頭八卦亭見面。他的角色一點都不古風,叫拉斯卡爾,一身裝備只比初新者好些,中上的防具跟飾品是解任務取得的,不稀奇。角色穿著湛藍色寬袖道袍,高髻玉冠,五官調整得英挺帥氣,和玩家本人有幾分像,是拿視訊拍照直接丟進遊戲調出來的。
拉斯卡爾到八卦亭,亭中僅一名紫衣少女,她肩披紫絨獸皮製的斗篷,雙髻簪著雪白花團,忽略腰間長劍跟長鞭的話,就是軟萌可愛需要被保護的小美人,她的臉掛著兩朵紅暈,頭頂兩個字,杜若──據說是霍前輩的角色。
鄭雅岑狐疑的讓角色接近亭子外面,丟出一句疑問:「霍前輩?」
紫衣萌妹頭上飄出一個臉泛紅暈的微笑表情圖:「我是。」
拉斯卡爾:「……」
杜若:「??」
拉斯卡爾:「霍前輩你玩人妖是為什麼?」
「女的吃香。」頓了下又冒出一句補充:「賞心悅目。」
鄭雅岑打量杜若一身裝備,從頭、身、手腳都是刷Boss刷出MVP才可能掉的神裝或必須花錢抽的虛寶,再不然只能花現金跟別人交易,他咋舌:「砸錢養的女兒?」
杜若頭頂冒出一個害羞的表情符號,再飄出一句話:「都是收到的禮物,女角的優勢。」
拉斯卡爾慨嘆:「早知道我也練隻女角。」
杜若:「走,到城外。我組隊加你,等。」
拉斯卡爾點擊同意組隊的選項,看到對方的資料驚呼:「你等級60級!」
遊戲目前滿級是70,雖然衝到滿等的人不在少數,但他不信霍明棠有空練這麼高等。霍明棠這才想起什麼而加註道:「角色是跟我妹一起練的,我們作息不太一樣,輪流操練,等級衝得快。^^」
「前輩你的笑臉能換半形嗎?看不慣。」鄭雅文羨慕妒嫉恨,胡亂的挑毛病。
「好。^ ^」霍明棠立刻配合改進,脾氣好得不真實。
杜若小萌妹帶著高大男修往北門移動,低等級的男修從未去過,北邊的怪不僅都是主攻,等級也偏高,適合後期練功。拉斯卡爾升等龜速,一些秘笈、法訣都不敢亂點,素質也保留沒有加滿,發覺路線危險之後趕緊提醒:「要去北門?我這隻丹符雙修,等級很低才29等,而且施完符法還有冷卻時間,血不厚都靠喝水,你帶我扛得住?」
杜若丟出含羞頷首的表情符號,她表示:「沒關係,越級打怪升得快。」
他們一路繞過北門重重城牆和防禦性高臺建築,包括兩個大門派據點,平常這些門派另有集會所,這裡沒什麼人,會出現的玩家都是同樣出城打怪的過客。一出城外就到另一個昏天暗地的空間,是個洞窟,杜若表示:「這裡的怪血厚經驗值少,繼續走。」再往下個傳點才重見光明抵達目的地,這途中杜若揮長鞭掃開圍過來的主攻怪,聚過來的怪掃開,暢行無阻。
拉斯卡爾尾隨紫衫少女一路飛符張開防護網,杜若停下來說:「不必丟符,跟緊就好。」
拉斯卡爾果斷不再燒錢飛符,選擊跟隨功能緊貼著萌妹移動。目的地是個漂亮的平原,開滿各色花卉,前方有小坡,坡上是花樹林子,杜若啟用隊伍功能,給自己施放佛修才有的技能百邪不侵,又放了一個魔修的屬性萬殺無疆,前者是防止怪釋放技能造成玩家混亂,後者是增加攻速、施法零冷卻、法力增幅。
鄭雅岑嚇一跳:「你不是劍修?」
「防武插了技能卡,找了神工匠鍛造加過。」霍明棠簡短解釋,這兩項技能在組隊時能一併加在隊員身上,但都不是砸錢就有的神卡,所以鄭雅岑才那麼詫異。
杜若揮鞭往樹林裡抽了下,蕩出一圈圈金輝,林子裡的妖魔鬼怪全被她掃出來,鄭雅岑坐在筆電前面脫口罵了句髒話,這地圖他完全沒來過,出現的怪各種體型都有,只見杜若輕快走在前頭拉火車,繞著拉斯卡爾說:「打吧。」
拉斯卡爾這才拿起一把斧頭劈砍,不是什麼華麗的斧頭,就是普通劈柴用的。
看見妖魔們噴出一滴、一滴的血量和非常多的miss,杜若:「……」
拉斯卡爾:「對不起,剛才忘記開倉庫換武器了。上次上線我在解任務,剛好拿斧頭。」
「嗯。」杜若沒空點交易選項,打開身上儲物空間,挑了把刀刃血紅的匕首扔到草地上:「拿去用。」
「謝!」拉斯卡爾果斷撿起它刺妖魔,只見一千、兩千的血量飄出來,而且有時還出現連擊、爆擊的效果,這匕首也是插過卡、拿了靈石鍛造過的好東西。終於刺爆一隻妖魔小怪,這隻很多觸手的小怪喜歡撿東西,死的時候噴了滿地垃圾。
煉丹跟或煉符需要各種材料,拉斯卡爾的錢都用來擴充倉庫空間搜集材料,看到滿地垃圾就停下攻擊,藉著萬殺無疆加持下的速度加乘開始撿破爛。
杜若:「……」
拉斯卡爾終於渾身發白光,升了一等,開心的謝過霍明棠之後互道晚安下線。下線之前,杜若喊住他:「對了,想問你為什麼角色叫這名字?是國外歌手還是?」
「是隻浣熊。世界名著劇場,小浣熊。」
「……^^」
「啊,又變回全形。」
「^ ^晚安。」
霍明棠下線後就關了電腦,喃喃:「忘記加他進門派了,下次吧。浣熊……」他把浣熊跟那青年聯想在一起,頓時失笑。
另一頭鄭雅岑在一個還算安全的角落整理搜集的材料,帶著升等後的愉快心情關視窗,猛然想起幾個問題:「傳送符用光了,我怎麼閃躲高等怪離開這地圖?」而且匕首也還沒還!
無來由、貳
天氣回暖,霍明棠常邀鄭雅岑上線打怪練等,鄭雅岑其實私下觀察霍前輩在線的時段等候,兩個人的角色恰好一男一女,合作解了情人節的任務。杜若是逍遙派宗主,加了拉斯卡爾進門派裡,沒上線的弟子還有三男兩女,其中有兩個角色是霍明棠和妹妹另外開的分身,剩下的則是同行,霍明棠說改日介紹他認識。
鄭雅岑又招了郭渢英的角色進來,郭渢英又招了自己朋友來,老鼠會似的越來越多弟子,能練的門派等級和福利也越來越多。
所謂物以類聚,逍遙派裡的人即使上線話也不多聊,除了解任務會多問幾句之外,多數不會看到公會頻裡有誰聊天,也可能大家都用私聊。鄭雅岑跟霍前輩跑地圖打怪也差不多,一般不交談,但是攻防走位彷彿是天生默契。杜若的等級高不好升,帶拉斯卡爾升五等自己才升一等,這會兒累了坐在飄著雲霧的高崖上回血回魔,順便閒聊。
拉斯卡爾:「你跟你妹共用角色,怎麼一次都沒遇過你妹上線?」
杜若:「這隻角色是我本尊,她後來自己創了自己的,但忙著開店沒空玩。過陣子我可能比較沒空,要是有限期任務你再幫我看看,我給你帳密。不方便也沒關係。」
拉斯卡爾:「好啊。」他說他也接了兩檔戲,都是十集左右,又多了個節目主持,得搭飛機跑外地出外景,兩人說了些工作近況,互道晚安準備下線。杜若習慣性的替他把所有加持狀態加滿,喊住他說:「年中的時候,我的經紀約到期,轉簽進你們公司。到時請多指教。晚安。」
「晚安。J」鄭雅岑反射性在道晚安後登出遊戲、關視窗,坐在椅子上吁了口氣之後回神疑道:「霍前輩剛剛是不是說要進我們公司?柒姐幹得好!」
鄭雅岑隔天就跟柒姐打聽了霍明棠的事,柒姐說這人是程姐指名要親自帶,好像想讓對方轉型,重新打造一個新形象。程姐全名程昭寧,在業界有金牌經紀人之稱,之前在KS公司待過七年,被他們W公司挖角,被她帶過的藝人不管是主持、唱歌還是演戲,都在該領域佔一席之地,眼光獨到,應變能力極強。
說到這裡戴琳翎再看鄭學弟,搖頭笑說:「當初老闆看你長得不錯,想讓你跟那誰組個偶像團,結果你跟那個誰把自己搞成諧星,程姐說你主持蠻有笑料,只是這皮相當諧星可惜了,所以我努力開發你當個全方位藝人。但你歌聲不夠出色,跳舞還行,也就演戲可以了,因為長得帥所以能掩飾一下演技的不足呢。」
鄭雅岑瞟她說:「柒姐妳要多誇誇我,我是得到稱讚就會做更好的類型。老是這麼損不好吧。」
「我就是怕你太得意忘形才要刺一刺你,免得你把自己脹破了。」
「我這叫自信。」
「是自戀吧。」
「當明星總要比較自戀的啊。」鄭雅岑完全沒有因為被柒姐損而收歛,反而變本加厲的煩她柒姐。
忙於工作的鄭雅岑一時和所有工作場合外的人失了聯繫,偶爾傳幾張照片到家人的群組,鄭尚海也會丟幾張鄭晴的照片或影片上來,聯絡感情的文字其實都是腦洞大開沒營養的東西,比如他會跟大哥報告自己外拍前幾天便秘了,臉上冒痘子云云,鄭大哥就回他說家裡還有黃蓮粉的膠囊下次回來記得帶。
鄭雅岑的工作和霍明棠並無交集,忙到沒空上網,自然也就沒有一起玩遊戲,睡覺都不夠時間了就更懶得看手機,過上假性與世隔絕的日子,初次嘗到連續九日通宵的崩潰感,累到無力飆罵髒話。
那兩檔戲是同時開機的,公司特地雇了專用司機接送,配了兩個助理伺候,終於殺青之後就是忙宣傳,其中一齣戲走文青浪漫愛情劇,為了打鐵趁熱把新人的人氣跟戲的熱度炒起來,除了正規的叫明星、名導去上節目通告,就是私下花錢請記者幫忙。
柒姐告訴鄭雅岑說上面的人有意讓他炒點緋聞,對象自然是和他一起紅起來的新人魏璐,對方的經紀公司有相同默契,加上魏璐本人不介意,所以有陣子兩人走得比較近,但私下相處模式和兄弟沒兩樣。
魏璐有四分之一的西方人混血,立體的五官有種個性美,既性感又中性,長髮的時候冷豔,短髮時英氣俏麗,替雜誌拍過一系列男裝照片,因此也有不少為她著迷的女粉絲。沒相處過不知道,相處過才曉得她的個性不僅僅是大而化之能概括,一旦混出交情了還很愛惡作劇,某方面而言跟她越熟是越吃虧,鄭雅岑就有切身體悟。
之前他們一起合作拍《癡腥》的時候,鄭雅岑隨和活潑愛耍寶,魏璐屬於外冷內熱的搞怪女,兩個人一拍即合,常常在片場逗大家笑,有一回趁著編劇跟導演在討論而停機的空檔,魏璐拿出自己在市集買的糖果發給大家吃,最後走到鄭雅岑這兒說:「岑哥,我給你一個東西。」
鄭雅岑理所當然以為是糖,沒想到是一隻比蟬還大的活蟑螂。天知道他是有多大自制力才沒飆罵髒話,也忘了那隻活化石的下場,只記得魏璐笑得無比欠揍說:「岑哥你嚇到的樣子好萌啊。」如果魏璐不是女孩子,他早把活化石塞她嘴裡。他對她原先的一點曖昧好感徹底幻滅,再之後拍什麼吻戲、偽床戲都沒感覺了。本來他猜想過,說不定魏璐就是怕他心裡有什麼意思,藉著惡作劇把那一點可能性給掐滅,只不過現在他確定魏璐只是單純愛惡作劇罷了,那種頑皮的個性從沒改過。
利用緋聞炒作算是娛樂圈的老梗,用得糟就是爛梗,用得好也只是那樣,大家捕風捉影都不會有結果,特別是由局外人照圖編故事的影響就更小了,只要當事人沒有真的做什麼,也不會太影響形象。於是鄭雅岑就跟魏璐頻繁的出去玩,吃了幾次飯,去休閒會館晃晃再出來,實際上各玩各的,而且同行還會有其他人在。
宣傳期結束,一季的節目主持也告一段落,電玩節目找了代班,鄭雅岑就相對閒下來了。他想起霍明棠,那人轉簽進來同一家公司,好像依然低調得沒什麼動靜,印象也就是上過幾次電台,為某家電大廠的形象廣告做了支曲,沒接新戲,彷彿就此沉寂。
但他沒有很多空閒管別人,自己還有行程得跑,柒姐給他接了海外商演,簽了約就得去,回來之後還有各地簽唱會、握手會、摸頭會。最搞怪的就是摸頭會了,他摸了好幾個疑似沒洗頭的妹,還摸到爆炸頭的,手都陷進頭毛裡,結果還有些人開始在網路黑他,說他只挑長得正的粉絲又摸又抱,其他不正的粉絲都不給福利,差別待遇。那些黑粉在網路開了個社群來黑他,裡面還有不具名幕後工作人員說他拍戲會耍大牌,也會吃女星豆腐,開些無聊黃色笑話。
鄭雅岑皺眉,他心說我什麼玩笑都開,就不開黃色笑話,哪個工作人員啊有膽具名啊!不僅是這種空穴來風的東西,開始有人針對他平日裡非常識性的言行進行攻擊,酸他有臉沒腦,是書念不好只能進娛樂圈賣臉的代表人物,就算他只是跟流行模仿自拍的姿勢也會被莫名其妙的人罵譁眾取寵。
雖說人紅是非多,但他覺得自己未免太無辜,心累。室友郭渢英看到幾則黑鄭雅岑的評論噗哧笑出來:「他說你的腦皺褶是不是跟水煮蛋一樣,噗哈蠻有創意啊。」
「呵呵,是噢。」他對郭渢英翻白眼。
郭渢英憋笑跟他講:「你不要老是挑那些不討喜的事情做,也不要那麼白目,閉嘴裝高冷最配你那張臉。上次叫你不要開那個名嘴玩笑,看吧,過火了,現在被罵得更難聽,黑紅黑紅的。不過起碼有紅啦。」
戴琳翎只跟他說:「習慣就好。以後多的是各種精彩等你體會。」
鄭尚海老話一句:「受不了可以退出演藝圈啊。」
他龜縮在宿舍玩遊戲,廢了一陣子才又出去工作,柒姐替他接了個流行時尚節目的通告,工作完就有小模說自己被他吃豆腐,還被他要電話。似乎是竄紅得太快,有些東西正在失控,他想緩一緩,可是像滾雪球一樣停不下來。
雖然不是沒有親友能傾吐,可是他平常總是智障兒童歡樂多的形象,親友們認為他心大、耐得住,反而不會用尋常方式安慰同情他,還會調侃幾句。他紅得莫名而迅速,有些海外雜誌也邀他採訪,更有媒體封他舞王,那是編舞老師跟舞群的功勞啊,短時間獲得不少稱號跟新人獎,都讓他心虛得很,現在媒體對他有褒有貶,大概也是一種捧殺吧。
斟酌再三,他打了電話跟柒姐要求請假,所有工作都告一段落,他想喘口氣。柒姐希望他趁著當紅人氣再衝刺一下,他回嘴勸柒姐蛋不要放同一個籃子,多規劃其他藝人的工作,柒姐懶得跟他辯,讓他休息三天再跟公司討論。於是他開車從首都T市回隔壁故鄉G市。
鄭尚海剛送完女兒去上鋼琴課,回來看到小弟人橫臥客廳沙發,盯著電視螢幕播的兒童台卡通,手嘴不間斷的吃著零食,他皺眉推了下粗框眼鏡說:「你給我振作點。」
「啊?哥,我回來啦,放假三天。」包括周休二日。
鄭尚海哼聲:「怎樣?退出演藝圈了?」他順手拿遙控器調去其他頻道,招來鄭小弟抗議。
都是自家人,相處起來沒在客氣,只是有些話點過之後也不會特地挖深,因此鄭大哥說完那句就不再說了,進廚房問他吃不吃麵,兩個大男人在客廳吃麵看電視,草草解決一餐。柒姐又來了訊息,不過無關他的工作,而是通知他說郭渢英過幾天想搬出宿舍。原因是郭渢英交了女友,想和女朋友同居,住公司宿舍雖然省錢,但是空間設備都比較陳舊,鄭雅岑也沒什麼要求,回訊說一個人住也好,暫時先住著。
柒姐又來訊息,問他想不想搬去比較好的地方租屋,後來就實話實說,公司想招新人培訓偶像團體,提供的宿舍就有點不夠了。鄭雅岑抿嘴:「妳早說啊。嗤。害我像佔著資源的老屁股。」
柒姐感覺出他的不爽,找了藉口匆忙下線裝死了。鄭雅岑不意外公司的決定,喜新厭舊是人之常情,見色忘友也是人之常情,他也不是沒錢租屋。他開了幾個條件叫公司幫忙找地方租住,傳完訊息又點開社群平台瀏覽,開啟霍明棠的聊天視窗丟了個浣熊抱尾哭滾的動態圖。
鄭雅岑自己先愣住,他在討拍呢,對象還是霍明棠。
霍明棠剛忙完回到褓姆車上,手機震動了下,開起來就看到一隻浣熊抱著膨鬆尾巴哭著滾過畫面,傳圖的是鄭雅岑,他把青年跟浣熊的形象聯想在一起,不覺翹著嘴角回訊。那頭鄭雅岑想再隨便傳個圖裝傻,就看霍明棠回應:「不哭。受委屈了?跟霍哥講講。」
鄭雅岑忘了前一秒的羞恥尷尬,興奮回傳:「霍哥你在線上啊!」
隔空彷彿都能感受到青年的熱情,霍明棠沒有察覺自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拿著手機回訊息:「在線。你在哪裡?不如約出來喝點東西。」
「我在老家,G市。」
「正巧,我也在。今天到這裡商圈的百貨公司,當某個品牌的一日店長。活動剛結束。」
「太有緣了。那我們約個地方見吧!」鄭雅岑心情由陰轉晴,笑顏煥發光采。約好了地點,他花了點時間整裝出門,鄭尚海看小弟穿著外出服,手拿皮夾和一串鑰匙往門口奔:「哥我跟前輩去喝點東西,不用等門。Bye!」
鄭尚海:「嗯。」聲音未落,小弟已經跑得無影無蹤,雖然是匆匆一瞥,但他覺得小弟那德性簡直像在發情,渾身氣氛都變粉色了,不停往外冒著泡泡小花。這種變化就連外人都能察覺得出來,偏偏還是有人相信八卦新聞的炒作。他真想給剛才的小弟拍張照上傳到網路,附註就寫著:「看清楚,他浪的時候是這樣的,那些連手都沒牽的借位照片都不可信。」
一小時後鄭尚海頗感意外的看小弟帶了個男人回來,並為自己先前的猜想暗好笑。來客也是個公眾人物,持續都有音樂和戲劇作品,常在公益廣告露臉,也是鄭小弟一直仰慕的偶像。鄭雅岑提了兩手啤酒,來客拎著兩袋下酒菜進門打招呼,鄭尚海也差不多該去接女兒下課,忽地回頭對上樓的兩人提醒:「對了,阿岑,你房間我還沒收拾完。」
「咦,怎麼這樣啦。」
「誰讓你先前過年回來不順便收拾的。」鄭尚海念了他就出門去接女兒了。
鄭雅岑回頭訕笑:「霍前輩你沒潔癖吧?」
霍明棠親切表示:「我自認沒有。」
「那等下你別嚇到啊。其實沒有太亂啦,只是東西比較多。」多到那張床空出一個人形夠睡就不錯了的程度。鄭雅岑的雜物實在多,房間裡還有從小到大收藏的漫畫、書刊,以及一些模型玩具、遊戲片。他看到霍明棠進房那愣住的表情,尷尬道:「那你自己找位置坐一下,我去把小菜盛盤,順便切點水果。等我啊。」
霍明棠環掃四周,由右至左,再由上至下。這是那個漂亮青年的房間,雜物繁亂的程度跟青年外形靈氣英俊的程度呈正比。落地窗陳列著兩排衣架,窗邊角落堆著大小不一的三個行李箱,衣跪前疊著四個半透明衣物整理箱,床上堆的不僅是衣物,還有堆高如山的書,床上有張懶人桌,地上軟墊擱著兩個運動器材,床尾斜對著一座四十多吋的螢幕,旁邊滑櫃擺滿遊戲片,空處有兩支電扇跟一支冬天用的暖器扇,小桌旁疊著幾張坐墊,他拿腳撥開地上沒收好的一堆電線,走到桌邊把坐墊擺好,找到遙控器開了電視看。桌上有幾本硬殼書,原來是鄭雅岑的畢業冊。
擅自動私人物品是失禮行為,但是畢業冊應該無關緊要吧?他抽了一本國中的出來翻,他都是直接用本名出道的,鄭雅岑即是本名,他從通訊錄找到鄭雅岑的班級,往前翻看照片,卻發現該班級合照沒有那青年的蹤影,看了看前面大頭照才找到鄭雅岑三個字,只不過本該是照片的部分被塗鴉了,畫得亂七八糟看不出原樣。
霍明棠覺得有點古怪,嗅出了些許秘密,忍不住再抽高中畢業冊看,同樣找到大頭照,一樣有塗鴉,但還不算面目全非,能看出眼耳鼻口都和現在鄭雅岑本人不一樣,絕不是男大十八變,簡直不像同一人了。要說搞錯照片,可能嗎?他歪頭細思,最後抽出國小的,照片直接被挖空,也沒大學的畢業冊可看,這時鄭雅岑回房間了。
「久等啦。」鄭雅岑拿屁股頂開虛掩的門,將托盤的碟子擺上桌,放好兩個杯子倒啤酒,目光最後定在霍明棠手裡翻的東西,驚叫:「哇啊啊啊你為什麼翻我畢業冊啊?黑歷史啊!」
「沒有大學的嗎?」霍明棠一臉無辜詢問,惑人的演技百分百。
「沒有沒有,我沒買啊。那種超貴但只包含自己千分之一內容的東西幹嘛買?比瓶裝果汁飲料還不值得,那果汁含量起碼高過畢業冊。」
霍明棠闔好畢業冊笑語:「你反應很大。真激動。」
「噯、唉呀,我被你嚇一跳。你看到了吧,那個、照片啊,都是惡作劇的,亂搞的,我以前太帥常被霸凌。後來就不浪費錢買這種東西了。我哥真是的,也不把它們拿去回收,真佔空間啊。」
「是不是太熱了?要不要開冷氣?我看你滿頭都是汗。」
「噢,好啊。」鄭雅岑起身去調冷氣溫度,偷抹了把額頭汗,手裡都是濕的。他已經把過去醜照都銷毀,只剩大哥那裡的日常照,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就那幾本畢業冊!
霍明棠稍微歛了笑容像在打量、審視什麼,而後淡笑:「這樣啊,霸凌,那真是難為你了。」
鄭雅岑擺手敷衍:「沒什麼啦,都過去啦。弱肉強食,這在人類社會也是很自然的事。」他不確定是否瞞混過關,但也只能裝傻到底了。對方看起來沒有異樣,態度也依舊隨和如常,讓他慢慢鬆了口氣。
霍明棠沒有多問,開罐啤酒替他倒杯裡:「你也不容易吧。」
「還好,我哥才真是不容易。」鄭雅岑仰首,思緒有一時飄遠,斜瞥一眼對方探究的目光,咧齒笑說:「本來找你是想吐苦水,抱怨一下工作的事,現在好像都好了。」
霍明棠也喝酒,配著下酒菜,嚥下食物後他問:「為什麼都好了?」
「就樹大招風啊。公眾人物被放大檢視言行也沒什麼,是我自己沉不住氣隨之起舞。霍前輩這麼低調,應該就是明白這些道理。」
「嗯。」
「而且人紅了,多少得付出一點代價。」鄭雅岑喝了口啤酒,微翹的上唇沾上一圈泡沫鬍子,眨著一雙貓兒般靈動的大眼瞅人,他眉眼含笑說:「我該學學你的。」
霍明棠挾了炒海龍咀嚼,報以微笑,嚥下後他說:「做這行桃花很重要,有人惦記總是好多過壞。」
「我懂,就算黑紅黑紅的也是有紅。不過他們罵得這麼難聽,好像我真的很罪大惡極。其實我知道不必把陌生人的言論放心上,但一再被挑起就煩了。上週有個白目主持人就拿這開我玩笑,我也是笑啊,心裡其實很想掐他脖子。還有也多少影響工作,有個品牌的剪綵活動跟酒會找我去,有一家雜誌說主辦考慮把我從名單踢掉,我懷疑根本是有媒體在弄我。」
「你在意就讓他們稱心如意了。不如不理睬。」
鄭雅岑認同點頭,他說:「最悶的是我身邊的親友都覺得我好樂天好堅強,我想抱怨吐苦水還調侃我。」
霍明棠看青年灌了一口啤酒之後垂頭喪氣,不知怎的覺得挺可愛,很惹人憐惜,伸出手摸了摸青年的頭,青年抬頭一臉懵,兩人互視。霍明棠生得討喜,嘴角天生微翹,面上掛著若有似無的笑,現在那神態更曖昧溫柔了。鄭雅岑正是心靈脆弱的狀態,對什麼誘惑都抵抗力低,被男人摸頭又溫柔凝視居然不感到排斥噁心,也無法像之前那樣搞笑緩和氣氛,就這樣有點羞赧的迎視了好幾秒。
「咳。」鄭雅岑清了清嗓,他說:「啊,也沒什麼啦,有霍前輩來陪我喝兩杯,我心情就好很多了。對了,一般你遇到挫折都怎麼應對,有沒有什麼訣竅?」
霍明棠垂眸挾菜,模糊敷衍:「不去多想就好。紅有紅的煩惱,不紅有不紅的煩惱。都是因為生活有所追求吧,也沒什麼訣竅,邊做邊想也可以,但有的人不適合多想。都說傻人有傻福啊。」
鄭雅岑怎麼聽都覺得自己被笑傻了。不過霍明棠給人印象好,他沒深想,他問:「那你有什麼追求?我是說,在娛樂圈有沒有給自己一個目標?」
「有啊。滲透大家的生活,獲得關注,這本來就是這一行最基本想要的,我想要的不複雜,但也很難講明白。對了,有些炒作宣傳的把戲,用一回兩回還可以,做得太過火會影響形象,粉絲也不是笨蛋。」霍明棠換了話題聊:「我是指你跟魏璐的事。」
「哇。」真是直白,鄭雅岑嚇一跳,不過他喜歡:「你看出來了?」
「真的喜歡是不會光帶人去吃飯、逛街、上會館做SPA吧。」那根本是姐妹、閨蜜一起做的事。
鄭雅岑尷尬失笑,那些操作在這人眼裡純屬雕蟲小技吧。這話說得也沒錯,老把戲玩過火了容易把形象毀掉,還是嚴謹一點好。往後他絕不會再隨意拿自己或他人的名聲輕率作為了。
霍明棠看他了然於心,接著聊:「人會因為自身的立場有不同的衡量跟分寸,取捨也不一樣。公司玩壞了幾個商品可以再進,藝人把自己毀了就傻了,與其那樣倒不如不妥協、不配合。就算是被封殺冷藏也還有一點機會,但形象毀了就難搞了。所謂的明星、偶像,其實就是能把夢想、理想換成錢的工作,我說得比較不好聽,你別介意。我講的不一定對,你自己拿捏著聽吧。」
鄭雅岑眨著一雙大眼認真點頭,聽完連連擺手:「不會啊,獲益良多。前輩喝酒。」他狗腿得替霍明棠倒酒,又從工作聊到房間佈置,再聊到鄭大哥迷信風水的事跡,還有工作上遇到的八卦,聊得有說有笑。一度聊起電玩節目的事,霍明棠說:「你很愛玩遊戲,連主持都有一個相關的節目。節目上挺厲害的,不過之前帶練怎麼好像風格有點不同?」
鄭雅岑撓頭乾笑:「你是說試玩實況?噯呀,那個是替手啦,請職業玩家假裝是我在玩,你看,看我的手長這樣,下次跟節目畫面比對一下就知道是不同人的手啦。」
鄭雅岑把手伸出去,霍明棠撈在掌心細細打量,是一雙不常做家事、沒有繭子的手,指甲也是定期保養過上了護甲油,指緣圓潤,色澤淡柔透潤,而且指背上一根細毛都沒有,連骨節也不突出,不講的話會以為是個高個子美女的手。
另一頭鄭雅岑也悄悄打量霍前輩的手,他自己一米八的身高,霍前輩一米九幾,手自然也比他寬大不少,但他真沒看過有誰的手比霍明棠的性感好看,骨節分明,從手指偷描到手腕都覺得是優雅修長,並且蘊含力量的手。
「你的手真好看。」霍明棠翻過其掌心,有點曖昧的揉了下大姆指下那塊飽滿柔軟的掌肉。
鄭雅岑訝異瞄他一眼,看不出霍明棠有什麼古怪的臉色,心想是自己多心了,回敬一句由衷的誇讚:「比不上你的啦。哈。」
霍明棠收手之後繼續同一個話題:「那節目蠻好玩的,可以玩又可以領錢。上週那集你扮成貓族獸人的樣子很好看。」
「啊哈哈,謝啦。」居然有看嗎?被霍前輩觀賞那種主持表演,真是一種羞恥PLAY。
「不是客套話,真的很可愛。」
「是、是帥吧!我這麼高的一隻貓噯。」
「我一米九五。」
「……」輸了。但他不死心:「但我也不矮小啦。」怎麼開始比起身高了。
話題繞回網路霸凌,鄭雅岑打了酒嗝說:「有句話他們還真講對了。我是真的不愛念書,我哥只求我順利畢業。」
霍明棠問:「你不開心時都做什麼消遣?」
這時他們已經喝完一手啤酒,誰都沒臉紅,只是鄭雅岑微醺,眼睛半瞇著思考道:「睡覺,看小說漫畫。不過很久沒有看了,就剩睡覺。但是現在睡覺好像不夠,所以還好有你啊,霍前輩。」
霍明棠無奈莞爾:「喊我霍哥吧。叫前輩感覺老很多。」
「是!」
「霍哥欣賞怎樣的女孩子?」
「跟我媽差不多就好。」
「咦,媽寶?」
「呵。」
「你跟你媽感情很好啊?好好喔。」鄭雅岑雙手撐頰,一臉的羨慕。
霍明棠戳破他羨慕的假像:「我媽去天堂了。」
鄭雅岑微訝:「抱歉。」
霍明棠搖頭微笑,聊了點往事:「那時她需要醫藥費,S電視公司剛好有歌唱選秀節目,獎金豐厚,所以我就去了。」
鄭雅岑心疼看著霍哥那雲淡風輕的表情,挾了塊三杯豆腐吃,然後遲遲沒等來下文:「然後?」
「然後我就得第一、拿獎金,但來不及,我媽還是去天堂。」
「……」鄭雅岑擰著一邊眉毛狐疑:「你講真的?」
霍明棠抿著一抹戲謔的笑,不回答,看著青年翻白眼、翹唇嗤聲笑罵自己。他跟著笑出聲,突然提議:「難得拜訪一趟,想看你的生活照。」
鄭雅岑秒答:「沒有。」一看霍哥挑眉不解的表情,他心虛解釋:「我是我哥養大的,家裡經濟比較不好,不買相機那種奢侈的東西,所以,沒有生活照。」這理由掰得實在爛,但是好在霍明棠沒有堅持,勉強唬攏過去了。
霍明棠難免好奇,但畢竟是人家隱私,還是不要多問了。霍明棠瞄了下腕錶說差不多該告辭,鄭雅岑把桌上東西收拾打包要扔下樓順便送客,一前一後走出房門。霍明棠驀然回頭要跟他約晚上一起玩遊戲,鄭雅岑差點撞上來,雖然有點身高差距,可是他只要再稍微抬頭就能啄到霍哥的下巴跟臉上去,霍明棠顯然也是愣住,雙方僵了下。
鄭雅岑默然吸氣,近看發覺霍哥這雙眼帶電,電力不小,心臟好像也被那股電力給震了下,兩人意味不明用笑容敷衍過去,什麼也沒多講。關門回屋,鄭雅岑衝進洗手間照鏡子,臉是還好,一樣那麼俊那麼白,可是耳根紅透了,只有一些碎髮蓋著,不曉得對方察覺沒有。
他摸上自己胸口納悶嘀咕:「感覺好怪。亂害羞一把的。嘿。霍哥太帥了,連男人都受不了啊。」渾然不覺自己這種異樣的心緒動蕩有何意味,期待著晚上相約的遊戲時間。洗澡時才想起之前為了照片的事跟鄭尚海吵架,鄭尚海看不慣他抹煞黑歷史照片的行為,狠狠酸他一把,不過家人就是這樣,縱使再多矛盾還是會和好。
* * *
遊戲解任務中,萌蘿莉杜若和英武高大的男修在一片藍紫色花原上追著神出鬼沒的任務怪打,兩人分頭尋怪,用組隊模式聊天。鄭雅岑忽然丟問句:「霍哥,你對藝人整型這事怎麼看?」
問得太沒頭沒尾,杜若頭頂冒出兩個問號。鄭雅岑尷尬莫名,在螢幕前摀臉怪叫,後悔不已,急忙辯解:「我朋友給我看一篇網文,整理出一堆女星整型前後對比照。我覺得如果是靠外形工作,那其實也算敬業吧?想問問你看法。」
杜若:「看目的。為了演藝事業去整,算是一種敬業。而且誰不愛美,做點努力無可厚非。意外傷害才整的,也只是無可奈何。又沒害了誰。」
「那整型時指定要整成誰誰誰的樣子,你覺得?」
「有搶飯碗的嫌疑。而且,已經有一個那麼紅的人長那樣了,再整得差不多也沒意思。你沒瞧那些號稱誰誰誰的接班人的明星,最後沒有半個紅起來?接班人三個字就是種偽祝福的詛咒。」
「哦。」鄭雅岑拍拍心口,還好他沒有以誰當範本,也算是帥的獨具一格,不然被講成某某巨星的接班人他也不覺得高興。
思緒跳躍,鄭雅岑脫口問:「如果你想整型,會想再加強哪裡啊?」
霍明棠對著螢幕輕笑出聲,打字回應:「你認為我需要整哪裡?」
「沒有沒有,哪裡都不需要。」鄭雅岑彷彿從那句話感受到了神秘的壓迫感。
「^^」
不過這話題一旦開了頭,鄭雅岑壓不下好奇心繼續問,只是不再繞著彼此談:「你會介意女友整型嗎?」
「會。尤其是胸。」
「啊啊,我懂,你討厭假奶啊。」
「不是。有礙健康。」
鄭雅岑挑眉:「是嗎?難道假奶出的奶成分不同?」送出那串文字他就後悔了,對方果然回他一長串的點點點。
杜若:「舊式隆胸要按摩一輩子,不管怎樣還是覺得對身體不好。有些整型也不是一勞永逸,燒錢傷身的事別碰。電視有一集在談整型,有個醫美的醫師說的。」說完的同時,還用即時通訊丟了篇搜尋到的文章給鄭雅岑看。
文章裡整失敗的案例以及後遺症把鄭雅岑嚇得不輕,他拍拍胸口:「還好我沒有隆胸的必要。」也不必削骨什麼的。「霍哥我們不聊整型了,還是打怪解任務吧。Orz」
霍明棠說音樂靈感來了要記一下,催促鄭雅岑早點睡覺,鄭雅岑好笑回說:「你就是擔心我偷練吧。」不過這是玩笑話,那隻男修難練得很,偷練也贏不了杜若。
隔天鄭尚海嘮叨鄭雅岑收拾房間,下午一家三口去看了場電影,晚上鄭尚海把幾本存摺還給小弟,說人都長大了該自己學著理財,不要什麼都丟給別人管。鄭雅岑撓撓臉頰收了,自從進演藝圈他都會交出大部分收入給大哥,再由大哥那邊撥生活費跟零用錢給他,也是一種維繫兄弟感情的方式之一。不過考慮到大哥年紀不小,有自己的事業要忙,鄭雅岑不好意思再這麼依賴,收好存摺就坐在床尾發呆,餘光瞄到一疊還沒收的漫畫,懷念得翻看著。
鄭尚海出現在門口睨他:「看漫畫啊?」
鄭雅岑裝模作樣甩了甩書本,好像它有灰塵一樣:「我在收拾房間。」
鄭尚海冷笑:「嫌我收得不夠好,你就自己來吧。」
收假後,鄭雅岑臨時興起想去找霍哥探班,打聽好今天霍哥在哪個棚拍戲,買了不少飲料點心就自駕出發了。程昭寧替霍明棠接了部迷你劇集,題材比較冷硬,但演出的都是實力派演員,是適合跟一伙戲精磨演技的作品,也能趁機拓展人脈。
鄭雅岑熟門熟路抵達T市最大的影城,找到霍哥拍戲的地方,遠遠就看見霍哥戴著紳士帽,西裝革履,相當瀟灑的和一個穿長袍唐裝的男人走在街頭,這戲的背景是個戰亂年代。
外圍有不少一般民眾圍觀拍戲現場,女性居多,導演一喊卡,她們就興奮喊著棠哥棠哥,鄭雅岑走近跟幾個眼熟的工作人員打招呼,拿了飲料點心給他們。
周圍女性全對霍哥投以熱切的目光,完全忽略外圍還有個男星,鄭雅岑頗受打擊。一定是自己打扮過份低調,又是軍帽又是墨鏡跟口罩的,他把裝備卸下,自以為帥氣的撥瀏海,依然得不到關注。
「棠哥看我了!」女粉絲開心叫喊。
「我也跟他對到眼了,他眼睛好迷人啊。」
「拜託小蘋果幫我們把東西拿給棠哥!小蘋果!」小蘋果本名有個萍字,本人長得高挑瘦長一點也不圓潤,有點像男孩子,她幫自家老大收下禮物、卡片,全收到一個麻布背袋裡。最後小蘋果看著鄭雅岑說:「外送先生?」
鄭雅岑氣笑了,好個不長眼的,他說:「妳看過這麼帥的來外送?」
小蘋果再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意思笑了笑:「抱歉,我有點臉盲。是場務梁先生?」
「……」好想原地炸裂啊。鄭雅岑咬牙,咧齒笑:「我姓鄭。」
「場務鄭先生?」
他內心咆哮:「妳瞎啦?」受此打擊,鄭雅岑決定好好上進,務必烙上所有人的視網膜。
小蘋果跑到霍明棠那兒報告:「棠哥,鄭雅岑氣跑了。我雖然臉盲,但也不至於認不出那麼好看的男孩子,這樣惹他生氣,萬一他討厭我記仇怎麼辦?」
「他很善良,不會的。就是逗他玩。」霍明棠滿意的遞給小蘋果一個塞著厚厚一疊紙鈔的信封袋。
「他不會氣你嗎?」
霍明棠興味淺笑:「這樣才印象深刻啊。」
小蘋果狐疑瞄著自家老大神秘深沉的笑,總覺得那神情像盯上獵物一樣,蠻危險的,怎麼好像有點變態變態的。她還是不要再追問比較好。
無來由、參
鄭雅岑一回來就被老闆高寬恒找去了。
高寬恆人如其名,又高又寬,壯得像熊。鄭雅岑在他看來就是運氣絕佳的金雞母,竄紅速度之快,就算有點招黑體質,火紅的氣勢也銳不可擋,街頭海報、車站大幅廣告、電視牆畫面、網路媒體,到處都常有這青年的影子,就算是代言礦泉水也能大賣。
因此,高寬恆對待金雞母的態度自然不同,剛念完一伙喜歡搞事惹麻煩的少年偶像團,見到鄭雅岑進辦公室那張羅煞臉當即退駕,笑得無比親切隨和,比看到情人還要溫柔:「阿岑啊,放假回來啦,找你過來也沒什麼,就想聊一下。」
「老闆,我還有工作要忙,等下還得去SPA。」鄭雅岑坐到沙發上,揉了揉太陽穴、掐掐鼻根說:「有事快說吧,我黑眼圈都出來了。」
高寬恆堆著笑臉放輕聲調說:「阿岑啊,最近上網了嗎?我知道你前陣子很煩一些蹭名氣的小咖和黑帖,我都請一些業界朋友去跟他們經紀公司做溝通了,黑帖也處理了,你就專心工作吧。」
鄭雅岑歪頭看他,單手撐頰,好笑道:「何必這麼麻煩,多花錢就算了,老闆你欠了人情就不好。要知道人情是最貴的。所以說隨他們去吧,不必隨之起舞,那些人鬧久沒意思就不會再鬧了。」
高寬恆臉皮抽了下,如果眼前換作不紅的藝人,他鐵定會罵:「用得著你教我?你老闆還我老闆?這行你資歷深還是我資歷深?」但現實是他還得靠這棵搖錢樹多搖點錢,所以附和道:「噯呀我們阿岑就是有巨星的架勢跟器量,而且又夠親切隨和,不過既然你都說不要隨之起舞,那就不要去回應回嗆,交給公關那邊處理就好。你想經營帳號可以讓公司弄個團隊幫你啊?」
「不要。我不需要別人代言。沒意義啊。」鄭雅岑看出老闆強顏歡笑,心裡也知道原因,但他就是無法順著別人的意思活。「而且我不是嗆,我是講道理。他們憑什麼罵我沒腦,難道他們就很博學多聞每個都得諾貝爾獎?還有上回闖紅燈的不是我是柒姐的助理,我都道歉順便ppo網宣導叫大家遵守交通規則了,還那麼得理不饒人。休息時累了就說我臭臉耍大牌。是不是我大便多抽幾張衛生紙都要說我超級不環保?」
高寬恒的笑臉出現裂痕,再秒速恢復,他說:「你是小天王、是男神啊,男神要有點神秘感,高冷一點。你最近就專心工作不要回應網路留言了。」
話題繞回工作,鄭雅岑比較專心聽了,高寬恆讓他多做點公益活動把形象刷白一點,無償代言可是能提升形象,鄭雅岑認為能利用工作時間做好事求之不得,就答應了。之後高寬恆跟他說有部電影爭取到一個客串角色,導演是一對兄弟,去年得過大獎的,所以希望他也能在這部面露臉。
鄭雅岑聽說主角之一是霍明棠,抱著期待合作的心情就答應了。公司替他在T市找了棟高級公寓讓他搬過去,生活一樣是工作、回家上網玩遊戲,有好一陣子沒看到霍哥上線,他替霍哥練等,後來還是沒遇到人,他覺得無聊就漸漸擱置不玩了。
霍明棠在娛樂圈人緣相當好,即使不在錄影,鄭雅岑也能從其他人口中聽到他們聊霍明棠有多隨和熱心,照顧後輩沒有一點前輩的架子。夏天,學生們放暑假,他一時興起去報名某個路跑活動,沒跑完全程,中途去咖啡廳歇腳,拿了活動紀念品自拍,在網路上被揪出來取笑嘲諷。
「沒腦就算了,造假還自爆,天生的搞笑男丑。」這類言論不少,他越紅,酸他笑他的就越多。有人開了篇新帖,標題是鄭活寶,整理各種鄭雅岑的黑歷史,連以前他當奶酪葛格的時期都有,開帖的ID叫雲木。雲木的用詞沒有粗話,不嗆不毒,還挺詼諧,讓人搞不懂這傢伙是不是黑粉,卻帶出了風向,越來越多人把鄭雅岑當諧星看待,覺得這樣蠢萌的男星也算是一股清流,畢竟那些緋聞後來都看出是有心人利用,他們認為鄭雅岑就是個傻蛋。
鄭雅岑工作平穩,年中發現霍哥拍了支雞精的廣告,兩人沒特別聯絡,忙完演唱會跟發專輯,將手裡的主持節目預錄完,日子一下就快轉到年末。他先回G市跟家人團聚,順便收拾行李,再看看劇本,這次他只是個客串配角,沒什麼壓力。看完劇本他打電話給柒姐表示:「柒姐,我發現一個大問題。」
戴琳翎大吐一口氣,翻白眼說:「你每次都很有問題,這次怎麼了?」
「劇情需要,我得滑雪。」
「哦,印象是有一個片段。怎麼了?」
「我,不,會,滑,雪!」
「太難的動作有替身,而且會有教練教你,不必擔心。雪衣雪褲跟雪具都有贊助,你也不用自備。人過去就行啦。」
鄭雅岑安心了,大家都告訴他說當作是去渡假就好。他悠閒的來到高緯度國家,抵達了滑雪渡假村,負責接待他的人直接帶他去跟導演他們打招呼,做個簡單的介紹。導演是對親兄弟,姓孟,大家都稱他們大孟小孟,寒暄過後就一起吃飯。鄭雅岑的行李不多,一個袋子跟一個不算大的行李箱,隨便吃過一點東西就問了自己房間號碼。
負責雜務的工作人員跟他說:「你跟棠哥一間房,他現在人應該在健身房。房卡也在他那裡,我再去找棠哥要。」
鄭雅岑笑說:「沒關係,我自己去找他。」
他往電梯方向移動,想到了什麼回頭問副導的小孟:「請問一下我的滑雪教練是?」
小孟說:「就小霍啊。」
鄭雅岑:「……What?」
大孟哈哈笑:「替身是別人啦。你的房間安排跟小霍一起,放心,是兩張單人床。」其他人心想,當然是兩張單人床,不然呢?這麼強調真是多此一舉。
鄭雅岑有點擔心滑雪的部分,無心關注睡什麼床。他拉著行李箱去找霍哥,飯店居然只給一張房卡,抵達健身房樓層時恰好看到霍明棠出現。霍明棠有點驚喜:「你親自來找我?走吧,我也正要去找你,想說你應該差不多到了。」
兩人一同搭上十四樓,霍明棠拿出房卡刷開門跟他講:「剩下的戲都在這裡拍完,你的部分是拍完雪景再拉到市區。我負責帶你,別擔心。」
鄭雅岑謝過他,房間暖氣開太強,他脫掉一身禦寒衣物還是熱得發昏,找到控溫裝置研究:「這個要怎麼調啊?有點熱過頭了。」
霍明棠朝他一笑,悠然踱到窗邊拉簾子開窗。窗外零下幾度的寒風吹入室內,緩解他的窘況。霍明棠神態惑人,鄭雅岑的臉皮還在發燙,覺得自己有點糗。
「霍哥,我睡哪張床?」轉移話題吧,不然糗死了。
霍明棠指著離門口近的床,然後介紹一下房間設備:「冰箱有礦泉水,每天都會給兩瓶新的。浴室每天會換新的浴巾,四張小毛巾,兩張大浴巾。附的洗髮精跟沐浴乳不好洗,你可以用我的,桌上這邊的乳液和保養品也可以隨意用。我煮了水,你有帶保溫瓶的話記得裝一點,別全裝熱水,到時喝會燙到嘴。」
他講得不快不慢,字句清楚,鄭雅岑連連點頭,他最後笑問:「要先洗澡嗎?還是想先去樓下超商逛逛?」
鄭雅岑下飛機趕過來覺得有點累,想先洗澡,拿了換洗衣物就不客氣的進浴室盥洗了。霍明棠在架上陳列的瓶罐都是高級進口貨,是他自己下不了手買的,趁著機會試用看看,果然連香氣都跟平價用品不同,是比較自然的綠茶冷香。
想到自己沐浴完後的味道跟外面那男人是一樣的,鄭雅岑不禁紅了耳根,暗罵自己亂想什麼,粗暴的拽出腦子裡浮現的詭異念頭,換上爽朗的笑容出浴室。
霍明棠坐靠在床頭,一雙筆直長腿隨意交疊,額前黑亮的碎髮掩著半邊眉眼,愜意而慵懶,明明是俊雅溫和的模樣,隱然流露出一種威嚴,衣料下的身軀也裹著充滿力量的肌肉。
鄭雅岑貪看了幾眼,覺得自己是游在大白鯊附近的小魚一樣經過電視前面,走到鏡台前說:「我洗完啦。該你了。」
霍明棠挪眼打量青年,同樣在審視對方。青年的雙眼笑起來像半月,左頰有個明顯的酒窩,鎖骨白皙漂亮,身材練得不錯,肌肉線條不會過分剛硬誇張,而且露出來的手腳幾乎看不出什麼汗毛,單看皮膚和毛髮狀態會以為是女子,就連膝蓋跟腳趾也圓潤得漂亮可愛。可惜這些即將在明天變得不一樣,這人不會滑雪,不曉得會不會添幾處瘀傷。
鄭雅岑察覺霍哥的視線,少根筋的笑了,撩起衣擺摸摸自己胸肌、腹肌說:「怎樣?我也練得不錯吧?」
「看起來不錯,不知道手感怎樣。」霍明棠說完,沒想到青年就跑來他他的手放到自己腰腹:「摸看看,軟硬適中。」
「嗯。」霍明棠目光微暗,胸口有股說不清的悸動,居然有點不好意思了,只是他掩飾得好,半分不顯。青年也伸手摸他的胸肌,讚賞道:「好硬。」
「好軟。」霍明棠輕掐了鄭雅岑的臉頰,試圖略過身材的話題。視線不經意掠過青年胸前,忍不住展開手指貼上去,青年嚇一跳退開,因為他胸口激突了。
即使穿著上衣也能清楚看到那兩點突起的形狀,鄭雅岑一臉尷尬,只要霍哥再稍微併起兩指就能夾住它們,他覺得這人在戲弄自己,伸手拍打霍哥的手臂笑罵:「你變態啊。哈哈。」
「我去洗澡。」霍明棠沒正面回應,意味不明笑了下,逕自起身去浴室。
鄭雅岑無心看電視節目,只是拿遙控器胡亂切換頻道,半晌低頭摸了摸還突起的兩點,羞恥感爆增。以前健身完跟郭渢英互摸較勁也沒怎樣,可是剛才氣氛太煽情曖昧,而且他竟然覺得好害羞,差點叫出聲。
為了確定是錯覺,他捏了捏自己乳頭,然後抬頭死魚眼:「我有病啊。玩什麼自摸。」
這裡電視頻道不少,清一色外文,沒一台聽得懂,他只好單純欣賞畫面。霍明棠出浴室時僅著一件三角褲,悠然自若繞過螢幕到鏡台前擦乳液,那一身精實體魄沒有多餘贅肉,每一寸皆蘊含力量及美感,肌骨勻實、比例完美,連膚色都漂亮一致。深藍色為底的三角褲緊貼皮膚,包裹著重點部位,光看線條起伏就知道它不容小覷。如此性感的男體,也不怪鄭雅岑看得出神,他胡亂想著:「褲子那一包也太浮誇了點。這麼斯文的人,應該是全部的不斯文都集中在那個點了。」
霍明棠拿著一瓶乳液問:「擦了嗎?這裡氣候乾燥,要抹一點乳液防乾裂。」
鄭雅岑搖搖頭,一臉呆傻,霍明棠勸道:「乖,擦乳液。」瓶子扔給鄭雅岑,接著才拿吹風機吹乾頭髮。
鄭雅岑收回視線不敢亂瞄,看了眼乳液瓶子,認命的把衣服褲子脫了,同樣剩條內褲,擠出乳液東擦西抹。不知不覺間吹風機的聲音停止,他專心抹乳液沒留意,身後傳來略微低沉的男音:「我幫你擦背後。」
「那謝啦。」鄭雅岑沒多想,把乳液瓶遞回去,自己抹了抹胸腹、大腿,單腳抬到床上邊塗邊按摩。背上覆上兩個相當火熱的掌心,順著肩胛骨慢慢往胸側、脊骨搓抹下來,手法細膩到有點情色,他自己忘了動作,茫然意識著那雙手挪的位置,似乎手指伸進了底褲,幾乎要到臀部,最後在越界前又收回。
「好了。」霍明棠的語調平靜沒有波動,若無其事去浴室洗手了,留下鄭雅岑一臉懵,感覺好像站著被調情了數個小時之久。
鄭雅岑嚥著口水,長吐一口氣,失神的穿回衣物,但身上彷彿還留有那雙手的觸感及溫度,就像那雙手還在他背後撫摸、推揉著。而且他竟然不討厭,甚至被撩起了一點欲望。他抹臉暗惱:「我覺得我病了。我比前輩變態。」
他歸究於霍哥太性感的錯,記得之前霍明棠曾獲選為某雜誌最性感男星的第一名,連續四屆。
霍明棠洗完手說要帶他去其他地方逛一逛,自己就換了套衣服,鄭雅岑偷瞄幾眼發現這人也是脫衣有肉穿衣顯瘦的型,然後收回注視不敢再亂看。他們買了零食跟酒回來混著喝,其他人去唱歌或玩牌,他們沒去湊熱鬧,吃吃喝喝盯著電視聊。
鄭雅岑指著螢幕上一個國外女星說:「她鼻子肯定有整。」
霍明棠點頭附和:「不只鼻子,她下顎角也是整的,角度全削沒了。」
鄭雅岑聽霍明棠分析,佩服其觀察力的同時也忍不住懷疑:「霍哥,你怎麼這麼了解?」
霍明棠斜瞥他一眼,笑答:「有朋友就是整型醫師,身邊也不少人整過。有些名人不光是為了好看,也是迷信面相。只要不是太病態的調整,為了追求美好的人生而花錢整型,也沒什麼不好。」
「哦……那、你?」
「你看我像整過?」霍明棠大方招手要他摸:「摸看看像不像。」
鄭雅岑心想這是大好機會,伸手捏了捏對方直挺的鼻樑,沒歪沒塌,再拉看看對方眼尾、揉揉臉皮,把這張俊臉折騰成扭曲,對方居然也不氣不惱,他自己先笑出來,訕訕然收手:「你是天然美。」
霍明棠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換我摸你。」
「霍哥!」鄭雅岑心慌大喊,然後小小聲吐實:「其實,我雙眼皮是加工的。」
霍明棠噙笑挑眉:「喔?」
「牙齒矯正過。」不知怎的,他覺得跟霍哥講沒關係。
男人兩根大姆指壓開他嘴角笑語:「我就想很少有人的齒列這麼整齊漂亮的。」
鄭雅岑撥開對方調皮的手吐嘈:「你不就是?」
「我後天也勤勞保養。」鄭雅岑得意咧齒,趁機追問:「還有嘛?」
「你得保密不講出去。」
「好。我們的秘密。」
鄭雅岑心虛摸鼻,他說了國中玩耍摔斷過鼻子的事,睜大眼強調當時的感受:「我哥比較迷信,一直嫌我鼻子有節不好,後來我真的摔斷鼻子啦,醫生順便幫我整得直挺漂亮。我在急診室等好幾個小時,全程摀鼻,我哥心疼說我一定痛得要死,但他不知道我其實是怕醜才摀的。你知道鼻骨這邊斷了,鼻頭這裡會翹得翻開,像豬鼻子一樣嗎?醜爆啦,什麼痛不痛的我都忘了,只記得豬鼻子。」
霍明棠聽得頻頻發笑,看他生動講話忍不住想伸手摸他頭。青年愣了下,緊接著講:「你一定要保密啊。這些我連郭渢英他們都沒講。」
「我保證不講。還有嗎?」霍明棠真心覺得這人是個活寶,太搞笑,也太有喜感了。不開口時英俊高冷,一開口就是天生蠢萌。
鄭雅岑被追問,這才小聲把自己整過的地方講了便,他說自己還做足了功課,全都不是容易會留後遺症的部分,最後猶豫片刻坦言:「那次被你看到的畢業冊,我其實……但霸凌是真的,沒騙你。只不過不是帥到沒朋友,是醜得被霸凌。」
霍明棠笑夠了,嘆氣說:「這些事還好你只告訴我。如果被人拿去爆料,就算沒有證據也能攪出不小的風波。」看到鄭雅岑臉色不妙,他拍拍對方肩膀安撫:「別擔心,我是守信的人。秘密就是要交換才有意思,我也跟你分享一個秘密。」
「你也有秘密?難道是隱婚生子什麼的?」
「沒這麼勁爆。人活得夠久,或多或少會有秘密。我一直沒跟什麼人講,我的出身,其實是……」他喝了口混酒,嘴裡是啤酒加燒酒的味道。
「富二代?貴公子?」
「差一點了。」
「那是?」
「私生子。」
「這麼巧,我也是。」鄭雅岑講完呵呵笑兩聲。
霍明棠挑眉:「你喝醉了?」
「怎麼可能。嗝。」鄭雅岑瞇起眼,笑得又傻又甜:「這酒精濃度很低,我一般都──不喝酒啊。有時跟我哥喝幾杯,也沒醉過。」
霍明棠不以為然,看那樣子就是醉了,他摸摸青年的臉說:「好,你沒醉。時間不早了,睡吧。」他動手收拾,這時門鈴響了。鄭雅岑跳起來跑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大美女,綁著一頭長馬尾,畫了淡妝燦笑:「棠哥在嗎?」
「在啊。妳是工作人員?剛才吃飯都沒看到。」
「你不認識我?算是吧。剛才我在滑雪,回來想找他一起吃消夜。」
霍明棠走來門口喊了聲「丹妃」,正欲開口介紹就被她搶白:「我叫丹妃。哥,快陪我去吃東西。」
「我吃過了。」霍明棠臉上的笑無奈而寵溺:「妳等我。雅岑,你先睡。」
鄭雅岑喊住他說:「可是房卡只有一張。」他看霍哥對丹妃那樣笑,心裡有點不高興。這麼晚了還來打攪,霍哥脾氣也太好了,誰約都答應。
霍明棠教他說:「這簡單,你找張紙板塞到感應的槽就好。」他親自示範一遍,在鏡臺上找了張紙卡折成房卡大小放進感應槽,拍拍鄭雅岑的肩就拿房卡和皮夾走了。
鄭雅岑從門縫目送他們走遠,看到丹妃挽著霍明棠手臂走,突然瞪大眼,心想這可能是則大八卦!
從來不傳緋聞的一線男星霍明棠,趁海外拍電影跟美豔女子勾搭在一起。鄭雅岑關好門,腦海跳出幾個八卦版本,但很快又莫名洩氣了,這種悵惘的心情相當不合理,不是氣郭渢英見色忘友的那種。他把剛冰起來的酒拿出來喝光,藉酒意入睡。隔天醒來他就頭痛了,霍明棠拿止痛藥給他,盯著他吃早餐、服藥,替他倒溫牛奶、烤土司,像個褓姆一樣。丹妃跑來他們這桌吃早餐,眨著桃花眼笑說:「我還沒看過棠哥這樣照顧人。」
鄭雅岑懶懶的笑著回話:「那是妳見識少。他脾氣這麼好,很多人都被他照顧過吧。」
「除了我,還沒有人讓他顧得這麼細膩周到。」
「因為妳沒病啊。妳有病搞不好他也幫你張羅早餐。」
「哼,才不是這原因。」
「對了,妳是哪個組的?看起來不是攝影也不是收音,場記?」
美女俏皮道:「你猜。噯,你知道嘛,你不開口真的很帥,一開口全是笑點噯。」
「……」好失禮的女人。他對她不多的好感直線下滑。
「不過我喜歡,蠻可愛的。」
「……」下滑的好感有一點點回升。
「真是單純的男人。好可愛。」
「妳走吧,我累了。」鄭雅岑仰首嘆息,心累啊。美人果然不是眼光獨特就是腦迴路神奇,他不擅長應付。
美女聳肩賴著不走,吃她的那盤沙拉,鄭雅岑坐正,身子往前傾壓低嗓子問:「妳跟霍哥很熟?什麼關係?」
霍明棠這時端著自己那份早餐回來,丹妃笑睞他說:「他問我們什麼關係。」
「喂妳。」鄭雅岑阻止不及。
隔壁桌的大孟聽見了,笑出來:「不要再耍小孩啦。他們是兄妹,親兄妹。」
美女伸手道:「再次介紹,我全名是霍丹妃。」
鄭雅岑愣愣跟她握手,幸會幸會,再端視他們兩個的長相,的確都長得很好,光是五官端正就不容易,這倆兄妹又是順眼耐看的類型,乍見不搶眼,不小心多瞧一眼就很難再挪開目光。
霍明棠摸她頭,帶著寵溺輕斥:「調皮。」
霍丹妃吐舌,咯咯笑著。她開了間複合式精品店,趁生意上軌道才跟著哥哥出國,一邊考察一邊渡假。
早餐時間結束,劇組移動到拍攝地點,車上鄭雅岑坐在霍明棠隔壁,想起前一晚自爆了不少料,不安得頻頻偷看霍哥,小聲說:「霍哥,那個秘密就算是你妹你爸媽你兒子女兒你家寵物都不能透露。答應我。」
「好。」
他們先換好雪衣、雪褲,戴好安全帽跟護目鏡,全副武裝後前往滑雪場。鄭雅岑把護目鏡拉到安全帽上納悶道:「我覺得包成這樣根本看不出是我,乾脆都用替身?」
「練習時才全副武裝,會有露臉鏡頭,你還是得訓練。溜過直排輪嗎?原理差不多。」
鄭雅岑遲疑回答:「在學校玩過一陣子,後來退選了。」言下之意是沒學會。
「別緊張,我會帶你。」霍明棠耐心提醒各種注意事項,就連拿雙板的手勢也仔細示範,量好了腳的尺寸後租雪鞋,拿滑雪板往初級滑雪場移動。
穿雪靴不好走,走姿像企鵝,鄭雅岑朝霍哥抗議:「為什麼你裝備不一樣?」
霍明棠說:「我是教練,還不到親自下場滑,穿這樣方便教你。今天教完今天拍,之後離開滑雪場的戲就輕鬆了。走吧。」
霍明棠讓人原地暖身,教他怎樣穿滑雪板,練習幾次之後往外走。由於是單純的教授課程,大部分工作人員沒來,只來了幾個負責宣傳跟拍的,還有本來就想滑雪的,小孟和丹妃他們拿完裝備就朝他們揮手,搭覽車去更高的雪場滑雪了。
移動時不少大人小孩擦身而過,附近摔的人也不少,霍明棠說第一個要學的是如何摔,仔細分解動作摔給他看。鄭雅岑環顧四周,相關工作人員都走光了,他問:「就你跟我啊?」
「對。下午才開始拍。剛才教你了,先穿下坡的那腳,你試試。」霍明棠說話時始終掛著明媚隨和的笑容,整齊漂亮的牙齒在雪地裡一樣白亮白亮的。
鄭雅岑只欣賞了眼就無暇分神,專注腳下,試了幾次滑雪板都自己滑走,不得要領,等他終於穿好兩腳的滑雪板就控制不住重心,自己往前滑出去了。
「喂喂喂喂我還沒有要出發啊啊啊──」鄭雅岑眼看要撞上別人,怕得自己先摔了。就連利用雪杖脫滑雪板也是件費力的事,一回頭,霍明棠笑得特別開心,他揚聲罵:「笑屁,誰都有第一次。呼、呼。」
鄭雅岑拿雪杖拉環扣著滑雪板回上坡,終於回到霍明棠那兒,後者意思意思關心:「還好嗎?」
「不好。」惱羞成怒了。
霍明棠覺得青年隔著護目鏡瞪人的樣子也特別有朝氣,笑了笑,反覆練習穿滑雪板跟控制速度,沒幾次就折騰得青年滿頭汗,渾然不覺得冷。他噙笑站到青年面前,替人踩住滑雪板,握住青年的手說:「來,雪杖輔助一下,先穿這腳。」
鄭雅岑累嗆:「時間都耗在穿滑雪板、摔倒走回來這種事上了。」
「難得的體驗。來吧。」
鄭雅岑扁嘴照做,抬眼看到霍哥的笑顏,映著雪光很美好,幾瞬間的心暖臉熱,被對方手把手教導的感覺挺不錯,彷彿被呵護著。霍明棠說不怕摔才學得快,他翻了白眼說摔了十多遍還不夠嗎?
中途休息,他們站著聊,滑雪場這時沒什麼風,他問霍哥說:「你幾時學的滑雪?」
霍明棠瞥他一眼,表情看不出情緒:「小時候在國外住過一陣子,冬天下雪沒什麼運動能玩的,只能滑雪。純屬消遣。」
鄭雅岑接不上話,霍明棠接著讓他練,他穿好滑雪板又開始往前滑動,無助望向一旁霍明棠:「霍哥、霍哥!」
霍明棠雙手抓他腰穩住,聲音沉穩有力,給人一種安定心神的力量:「別慌。慢慢來。」
霍明棠拿腳將滑雪板調整成一個大A字型,教他如何控制速度,之後再交他控制方向,他不怎麼摔了,就是滑得特別龜速,順利滑到下坡後回首興奮喊:「你看!」
霍明棠也對他微笑,他仰望著有點靦腆害羞,心跳加速,霍哥對他說「我看著你」,他就飄飄然了。技術越練越熟,初級區這種淺坡已經能自在移動,但是肚子有點餓了。他回霍明棠那兒提議:「差不多練三小時了吧。先去吃點東西,等下我們搭覽車上去再練?初級區的坡度沒有變化。」
霍明棠揚起一抹優雅神秘的笑弧,搖頭否決:「不建議。你還是在這區練吧,你的拍攝也只在這區而已。」
鄭雅岑轉頭看向從高處優雅滑下的人們,羨慕道:「怎麼不行?中級區也不行?我看那邊的坡還好,不陡。」而且他剛才被丹妃、小孟他們輪流刺激,不想老待在新手區跟一群小孩子混。
「不行。」霍明棠笑容依舊,語氣格外認真和堅定,他說:「跟你說說我小時候的糗事。那時我也是自認稱霸初級區,不聽大人的勸,得意忘形搭纜車上去,幸好就只搭到中級區。你由下坡看會覺得沒什麼可怕,但是由上往下看鐵定就不敢滑下來。我當時就是怕了,實際上坡也陡得連滑雪板都穿不回去,只好一路滾,從中級區滾回初級區。」
鄭雅岑笑出來:「哈哈哈,真呆。你可以搭纜車下來啊。」
霍明棠歛眸失笑:「纜車只有搭上去,沒有搭下來的。」他看鄭雅岑愣住,接著問:「你猜我那時滾了多久?」
「……」
「一個小時多。」
「……」青年錯愕。
霍明棠拍拍他肩膀,燦笑:「安份在這裡混吧。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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