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晏。」
遙遠而熟悉的語氣,那人總是連名帶姓輕喚他。他轉身望著嚴祁真,心覺這人還是一樣從臉上看不出任何心思,哪怕眉眼彷彿在笑,也因為這樣他有種錯覺,彷彿他化作飛雪離開只是昨晚的一場惡作劇,兩百年是場空白。
「你記得我……我們的事?」路晏態度遲疑,他不敢確定。
嚴祁真只是應了聲,抓牢他手腕說:「這裡不好說,跟我來。」說完就帶人往聚仙樓的方向走,路晏還以為要回去聚仙樓,但他們在抵達前一個路口就拐進一間倉庫旁的小巷。這倉庫用來屯放藥材的,路晏只在旅途中打聽時得知聚仙樓是安律甯的物業,他料想這倉庫也是和安老闆有關,而嚴祁真則和對方有來往,不然像這樣在人家倉庫旁邊也不妥。
一路上嚴祁真都捉緊路晏的手,在巷裡鬆手時,路晏的手腕紅了一圈,嚴祁真也沒想到自己手勁這樣大,雙手又覆上路晏的手腕不知所措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這樣用力弄你。」
路晏一聽很是尷尬,失笑:「好了,別講了。又沒怪你。」他抽手,轉著眼珠左右張望,沒想到嚴祁真這次整個人都靠上來抱住他,大掌托住他後腦杓及頸背,他恰好嗅著嚴祁真鎖骨、頸間的體香,一種清凜如高山林間空氣的味道。
路晏什麼也不想,就靜靜待著,嚴祁真同樣沉默的抱著他,要不是能聽到外面街市的喧囂,會以為時空都靜止了。路晏冒出一個念頭,該不會他們兩個就抱著化成石頭吧?那樣也不錯。於是他闔上眼放鬆下來,整個人倚著嚴祁真,聆聽這人胸口的聲音。
「我都記得。」
「嗯?」
嚴祁真那一聲不知是嘆息還是喘氣,他退開來看著路晏說:「我都記得,我們的事。」
聞言,路晏表情僵住,開始由脖子紅到臉,那緋紅一直染到整個耳朵。他嚥了下口水問:「我們的事?」
「無論今生還是你過去的,我都沒忘。」
「我還沒變成你鑄的劍之前,戮業還沒鑄成之前的事?」
「有印象。你也想起來了?」
路晏偏過臉垂首吁氣,他瞥見巷外對街有攤賣手偶的,拉著嚴祁真去買了兩隻手偶,一個黑衣冷面,一個藍衫笑臉的,皆是男子。買完回巷裡,路晏套著兩隻手偶介紹,藍衫笑臉那個是喜歡戲弄人的三流妖魔,黑衣冷面的飾演能見妖鬼的可憐人。
演出的故事是這樣的──
藍衫這妖魔盯上了黑衣,常去騷擾黑衣,可是黑衣若遇危險,藍衫也會暗地幫一手。有次被黑衣發現了,藍衫就跟黑衣說因為他是自己的獵物,不能讓人佔去。後來黑衣跟著高人修行,逐漸不理藍衫了,黑衣專心鑄造兵器,難有妖魔能動搖黑衣。藍衫認為自己失去獵物,心懷怨恨,他知道黑衣一直想鑄一把最好的刀劍,所以他去了劍爐想壞黑衣的好事,沒想到把自己賠進去,黑衣為了搶救刀劍才嘔心瀝血死了。
「所以說,一開始我就是妖魔。」路晏抓著兩隻手偶低頭告訴他說:「是我一直害你,害你一世不夠還要連累你之後的修行。」
「我記得的不是這樣。」嚴祁真拿了路晏手上那黑衣的手偶,另一手抓著路晏的手直接演起來,不過他從沒做過這種事,表現得無比生硬。他套著黑衣手偶說:「好歹你也三番兩次幫了我,我不是忘恩負義之輩,就鑄一把兵器讓你能依附著吧。不然你這樣的下階妖魔,在人間沒有固定形體。」
接著他又執起路晏戴藍衫人偶的手,用相同平靜的語調說:「那你想送就送最好的吧。用你畢生心血做把最好的兵器。」
「行。」
「你就不怕我一旦有了憑依之物,會開始作惡,攪得天下大亂?」
「那我就負責收了你。有形之物總有一日會化於無形。」
路晏看傻了,其實這人用講的也能通,沒想到竟用和他一樣的法子,他是因為羞於啟齒才這樣拐彎抹角。嚴祁真抖了抖黑衣人偶,去碰那藍衫說:「劍已鑄成。給你。」再握著路晏的手晃了晃藍衫偶人平音道:「噯呀,你騙我,分明是用劍封住我,騙子!」
黑衣偶人:「哈,從此你不是魔,是靈劍了。鑄劍的最後一個材料就是你。中計了吧。」
嚴祁真演完這齣戲,從頭到尾語調都很平靜,這情景實在是弔詭。然而路晏看了看人偶,再抬眼瞅了瞅嚴祁真,噗哧笑出來:「怎麼跟我記得的有些出入啊?」
嚴祁真眼眸也有笑意和暖色,他告訴路晏說:「已經太久的事了。過去的事雖然重要,但怎麼也比不上此刻和將來。
你害我也好,我騙你也罷,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我,而且現在我愛你啊。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走向你,也明白你為什麼要離開,所以我忍了兩百年,已經忍夠了。我去找你,那時你沒留我,我心裡實在怨懟,也惱自己為何這麼不乾脆。後來我到聚仙樓,想著將這些事了結以後就去那山裡從此賴著你,不走了。沒想到是你先來了,不管你下山的理由是什麼,再見到你,我知道一定不能再放你走。所以我請能覺寺的人放了那姓袁的小妖魔,跟安律甯他們交代了些事,立刻就找你來了。」
路晏沒想到能聽見嚴祁真一口氣說這麼多話,每句話都讓他心疼,因為他以為只有自己難受,可是這個人什麼都記在心上,能不比他艱苦麼?他只要窩在山裡就好,嚴祁真除卻修煉還得應付外面那些事。
「你如今是上仙啦。這事……還執著麼?」路晏拿著人偶低喃。
嚴祁真冷睨那兩隻人偶,抓起他們收著,不讓它們再代言,他抓住路晏的肩頭說:「對我來說這不是執著。是自然而然的事,就跟水往低處流,日月升落,四時輪替一樣自然的事。你以為我為何修煉這樣漫長的歲月?為何不輪迴轉世,那樣累世修行還比較輕鬆?我也可以活了又死了,可是有個人我想等。」
路晏伸手摀他嘴巴,皺起整張臉無聲哭泣。是心疼,也是感動。他總是想和前生、過去的自己分得乾淨,但沒有過去就沒有現在,於是他活得很混亂,害怕別人眼裡沒有自己,害怕嚴祁真心裡的不是他。可他想錯了,他的全部早就烙在嚴祁真心頭,是他一直在凌遲這人。
嚴祁真由他摀著自己的嘴,那手由慌亂激動變得特別溫柔,路晏開始摸他的臉,一面也揉自己淚花的眼,他笑得無奈而寵溺,捉住他的手輕喃:「這次不會再溜走了?」
路晏哭得講不了話,揉著眼點頭,被嚴祁真摸著頭髮,在額頭上輕吻。
* * *
聚仙樓裡的鬥法大會進行途中,發生了魔海的蠍后大鬧,而魁花淵嚴上仙出面勸阻,由鬥法變相殺的場面,最後天外冒出一人又將情勢扭轉,幫了嚴上仙一把。來者亦仙亦魔,似乎是妖魔界代表的舊識,這人一走,嚴上仙也就立刻追了出去,場面頓時又亂了。
主辦這次大會的安老闆與道侶鬧了些彆扭,以致於對方不肯出面幫忙,於是由協辦的能覺寺出面。有的人抗議,有的人叫囂,妖魔們罵上仙怎能挾持蠍后的孩子,修仙者也罵妖魔恣意妄為還敢惡人先告狀,吵得好不熱鬧。代為主持場面的佛修開口,邀有意見的人可自由上台比試,這才又片刻安靜。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都沒主意。
譚勝鈺拿著道窮的食物坐在二樓高處的氣窗那兒看熱鬧,哈哈笑說:「你看,動嘴比動刀快,又不見血,現在光頭要他們別動嘴直接動刀啦,沒人要出來呢。」
道窮解釋:「上台是鬥法,不是比武功,也不見得會見血。」
「噯呀,那更糟啦。比武功的話,大不了斷手斷腳,鬥法的話,幸運的就一頭撞死吧,不幸的就生不如死啦。我這麼久沒到外面,現在都是這樣的風氣麼?」
道窮就站在她待的那窗口下,面上掛著淺笑,以睥睨眾人的姿態說:「都是多虧了嚴祁真。兩百年前是暗鬥,現在則是明爭。魁花淵和無名地先通了氣,再去和妖魔界交涉,有些事的轉變好像自然而然,可是幕後推手大概就是姓嚴的吧。所以,也越來越有意思了。」
譚勝鈺低頭看道窮的腦袋,一面晃著自己的腳,她聽出道窮平靜語氣裡的興奮,問:「你很高興麼?」
「嗯。或許高興吧。大家打成一片,仙非仙,魔非魔,啊,好像能嗅到混沌的氣息。」
「道窮。」
「什麼事?」道窮方應一聲,譚勝鈺忽地躍下,直接坐在他肩膀上,他表情一瞬間扭曲了下,然後悶聲不吭站在原地。
譚勝鈺歪著身子低頭看他側臉,嘻笑問:「嚇一跳沒有?」
「妳這……會不會太過……」
「嚇一跳吧。臉都青了。」譚勝鈺拿手指戳道窮臉頰,驀地被捉住手往地上摔,她反應快,輕盈落地,彼此同時扣著對方腕上脈門。「哈哈哈,生氣啦?」
「我不是當年被妳和沈陵吾打著玩的蟲子了。」道窮冷睨她。
「我知道。我跟你玩的,你不喜歡,那我下回不這麼鬧你就是了。你做的點心很好吃的,別生我的氣啦,下次多做一些給我嘗吧?」譚勝鈺鬆手,拍拍道窮的肩臂笑道。
道窮本是惱她無禮,卻因她誇自己的手藝而心軟了,繃著冷臉點頭問:「妳想吃什麼?」
「蠍子!」
「我多半還是待在魔海,金蠍族的蠍子不能下手。不過,別窩的倒沒問題。妳看,有人上台了。」
上台的是剛被佛修釋放的袁福容,其父母則在那主持大會的佛修對面。袁福容在高處對底下的人撂話,不可一世的樣子,就連妖魔都想挫其銳氣,只是一連上去四人皆被鬥落,袁福容更得意了,就在台上說:「我沒空一個個應付,你們乾脆全都一起上。」
幾個修仙者連同妖魔一塊兒上陣,佛修負責給他們治傷,一個光是看到袁福容釋出魔威就腿軟被打落的妖魔對佛修抱怨道:「你們這些禿驢一個都不上場,就不怕輸個精光?」
那佛修弟子抬頭答道:「不爭,又何來輸贏?」
妖魔愣住,一旁聽見的修士也若有所思,好像他們都被設計似的,落到了一張無形的網子裡。台上還在鬥,看起來沒完沒了的,袁福容張揚笑曰:「若是我勝,那麼五十年後就由妖魔界來辦這大會吧。下次不要鬥法了,鬥生死。和尚們也得參加。」
主持的那位佛修被那小妖魔瞪視,只是有些無奈的輕嘆,一旁安律甯倒是置身事外似的淺笑:「大師,那孩子好像很記恨被你們關押起來的事。妖魔向來執著,一旦記仇可沒這樣簡單善了啊。你要是能度了他,便是功德一件。」
「安施主說得是。」那佛修淡笑,卻道:「若機緣已至,順勢而為也無不可。不過許多事強求不來,也有些事是逃避不了的。」
安律甯接過一旁人呈上的香片,抿了口茶水說:「大師的話似乎意有所指?」對方微笑不語,他也只挑眉微笑不再追問。
那佛修看這情勢,似乎要宣布由袁福容得勝,天井飛入一道刀劍聚成的橋,日光照映其上反射出許多熾亮光輝,眾人抬頭都覺耀眼奪目,嚴祁真和一人返回這裡,就落在場上和袁福容相對。
袁福容手握長刀向前一站,罵道:「臭老不死的,又來跟我鬥。」
嚴祁真站在那人前頭,神色和悅回應:「我不打算欺負孩子。況且你也鬥不過我。只是身為魁花淵的代表,在這盛會結束前總得露面。」
袁福容好奇瞇眼,想瞅嚴祁真身後那人,他嗆道:「哈,那倒是,你跟我鬥也是以大欺小,倚老賣老。本來你連我娘親和爹都打不過的,還不是找來幫手,哼。那幫手就在你身後吧?遮遮掩掩的,難道是個不要臉的三流……」
路晏往嚴祁真身旁站,帶著疑惑和一點好奇的表情打量正在嗆話的少年,只是想瞧一瞧袁兄弟和金月的孩子是什麼模樣,認一眼,免得哪天遇到不小心打起來而下了重手。他瞧那孩子生得英氣俊俏,靈秀而漂亮的五官像金月,修長的手腳和高挑的身形像袁蜂,脾氣大概是隨了金月吧。生得不錯,卻沒好好管教,脾氣很壞,容易得寸進尺,但路晏看到那孩子愣怔的表情忍不住抿笑,悄聲跟嚴祁真說:「他怎麼有點傻氣。還罵你這樣的人臭老不死的?」
那頭袁福容早忘記自己原本在說什麼,他看到臭老不死的傢伙身邊站著的人,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不是容顏有多精緻絕美,而是氣質,只瞅了一眼好像渾身鬥氣都被化得一乾二淨,這就是所謂的如沐春風?
嚴祁真不喜那孩子的目光停在路晏身上,不著痕跡又挪動腳步,恰恰遮住路晏和袁福容之間的目光交流。路晏猜到嚴祁真的心思,安份站在他後頭竊笑,台下金月已經陰沉著臉睨向袁蜂,袁蜂繃著皮肉和精神無辜道:「娘子,妳為何這般殺氣騰騰的看我?我會很興奮妳知道麼?」
「……那你現在把衣服脫了跟台上那老情人去興奮啊。」
「什麼老情人啊妳真愛說笑。我只有妳、噯呀!」袁蜂左右被摑了兩巴掌,兩頰印著五指紅印,金月已經跑不見影了。他苦笑,又喜歡這潑辣愛吃醋的婆娘,趕緊跟身邊侍從交代幾句就追出去。
台上袁福容回過神來,持刀指向嚴祁真問:「你擋著他做什麼?難道他見不得人?」
相對於少年跋扈張狂的氣燄,嚴祁真只淡定回答:「非也。我是不讓你看。」
「為、為什麼?憑什麼啊,你不是仙麼,這麼霸道?」
「因為他是我的。」嚴祁真說完,場邊不少人發出驚訝聲,然後開始竊竊私語,他身後的路晏也很緊張,但心裡又很歡喜,眼睫輕顫、垂眸,竟是對著這人的背影也覺得害羞。
道窮則是拉住譚勝鈺不讓她上去添亂,看到那孩子愚昧的樣子失笑,好意的出聲提點:「傻姪兒,那位說來也是你叔叔,不過在你出世前他就離開魔海了。是你爹跟我的兄弟。」
嚴祁真不想讓道窮說太多,瞥了他一眼,再看向能覺寺的人,最後這場大會由袁福容得勝,會後各自回安排的居所療傷,準備接下來鬥法會後的盛宴。同樣是在聚仙樓舉辦,且不限身份,凡人亦可出入的宴會。
由於佛修的不爭和其他尷尬混亂的氣氛,這次鬥法大會讓不少人覺得草草結束,但那盛會卻辦得一點都不隨便,是連續一個月的流水席,安律甯也不擔心被吃垮。譚勝鈺照樣吃得很開心,拉著路晏鑽來鑽去,路晏幫她拿了不少食物坐下,鬧哄哄的座席間他跟她說:「小鈺,我有事想跟妳講。」
「噢、嗯嗯,請講。」她一邊的頰被食物塞得鼓鼓的,但仍認真豎起耳朵要聽,樣子逗趣可愛。
路晏蹙眉笑了下,拿手帕替她擦嘴角,接著道:「我要和嚴祁真在一起。我們要回萬里晴,回那座山。也可能不回去,像瀞兒那樣雲遊。妳要隨我們來麼?還是妳有想去的地方?或是回崑崙找妳兄長沈陵吾?」
她忙著咀嚼,仰首轉著眼珠思考,上空冒出一張有點清瘦的臉,是道窮,道窮揣著一個紙包過來找她,恰好聽見路晏問的話,他也加入一個選項:「也可以跟著我。」
譚勝鈺把臉擺正對著路晏嚥下食物,她盯著路晏抹嘴,再斜瞅道窮──手裡那可疑的紙包,擺出揪結的表情:「這樣吧,小路你有嚴仙君陪,我不擔心了。那我就先回崑崙看沈陵吾死沒死,然後再找道窮。」
路晏看道窮,再看她訝問:「妳找他做什麼?他在妖魔界,妳……」
「妖魔界怎麼了?小路不也待過麼。」
「唔。可是道窮,你對小鈺有何意圖?」
道窮豎起三根手指向天,無辜道:「冤枉。兄弟你太冤枉我了。我只是愛做某些點心,卻苦無人分享,恰好她愛吃,所以邀她作伴而已。」
路晏瞇眼質疑:「真的。難不成你以為我品味如此低劣會看上她?那我寧可看上你。」
譚勝鈺雖然對情愛之事不感興趣,卻也不喜歡聽見這言論,她也開腔反駁:「我也是寧要小路不要你呢。小路比我矮一些,身材勻稱摸起來舒服,臉頰也有肉,哪像你呀,生得一副苛薄相,太瘦啦,乾乾癟癟硬硬的。」
道窮話音冷靜回她話:「蜈蚣都是這樣的,我以自己苛薄相貌為傲。呵。」
路晏看他倆鬥嘴,莫名鬆了口氣,看來這道窮確實沒懷什麼奇怪的心思,由著他們去了。三個人在柱子旁用屏風圍起的包廂吃得正歡,譚勝鈺起身要再去拿隻雞來吃,道窮也跟上,就剩路晏一個人品嘗他的風味小食。
他想著心頭上的人,喃喃低語:「那人應該正在善後吧。畢竟也不能就這麼一走了之了。」一想到嚴祁真告訴他將這些責任都卸下之後就一起離開,心裡就是期待又不安的。
他對幸福這回事還是有懷疑跟陰影的,每次只要自己一個得意,下一刻就要倒楣。還記得小時候,爹娘難得給他買新衣,雖是成衣鋪現成的,不太合身,但他很高興,熟料之後就是要將他作為活祭,事後沒成,又為了洩忿而虐待他。還有他和鄰居姐姐後來相依為命的那段日子,姐姐要把他騙去賣人之前也對他特別好。總是這樣的,每次他以為有好事、有希望的時候,總是會失望,一次又一次,最後他再也不抱期望,只求能茍活、安生就好了。
只不過這回不一樣,因為他等的人是嚴祁真。那個人害他哭過、苦過,但也為他煎熬了那樣漫長的歲月星霜,他心裡捨不得。
「這次會不一樣吧……」路晏發呆,譚勝鈺和道窮一路鬥嘴回來,兩人齊聲問:「什麼不一樣啊?」
路晏面色微哂,站了起來,他說:「我吃飽了。先回去了。你們慢用。」
道窮一貫神秘微笑:「慢走,不送。」
譚勝鈺歪頭覷著路晏離去的身影,動作如鳥一般,直到道窮喚她:「妳快坐下吃吧。」
* * *
聚先樓大辦流水席,一連二十八日。嚴祁真為了盡早處理肩負的事務,與路晏分開數日,每日清晨他都會到路晏房門口,感應著對方還在,才好安心做事。路晏察覺後也會等他到來,兩人隔著門輕語,說的不多,嚴祁真先開口就會講:「你醒了?」
若是路晏先開口則會說:「你來啦。」
不開門碰面是他們的默契,因為怕見了面就走不開,心裡不捨。如此度過數日,那天有些反常,路晏語氣很平淡,嚴祁真一整日都心神不寧,入夜之後碰見道友說看見那位魔仙和一個ㄚ頭去流水席吃東西了,可他還是不放心。
袁福容那小子又來找他麻煩,平常他也不慍惱,平靜的應付應付,今天卻無心思陪這少年,一出手又拿天羅地網把少年網了,扔給無辜的能覺寺住持管束,自己則去尋人。嚴祁真釋出神識感應,路晏不在聚仙樓,他又擴大範圍找,那人在外頭,而且是在這座城的城東。
莫非又要溜了?嚴祁真心緒微亂,告訴自己不會的,但仍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城東,那裡不像聚仙樓一帶又亮又熱鬧,跟白天一樣,城東都是住宅,很安靜,夜裡沒人點燈,黑黢黢一片。
嚴祁真發現路晏在城門上,飛身上去,黑暗裡他仍能清楚感覺到路晏在那裡,但就像是怕驚動了花間的蝴蝶一樣,他小心翼翼接近,思量半晌也不知怎麼開口。彼方,路晏出聲道:「你怎麼來啦?事都忙完了?」
嚴祁真僵硬頷首,走近看著路晏就坐在垛口上。路晏望著遠方,吁氣,他說:「以前有個乞丐安慰我說,不管怎樣的關,只要活著總會撐過去的。所以我總是想辦法活下去,活得越久就越覺得乞丐騙我。因為過了這關還有一關,沒完沒了的,到底還有多少關?還要多少關得熬過去,盡頭是什麼樣的?其實沒有盡頭吧,我開始瞭解了,只要活著,那些煩惱就沒有盡頭,因為難關就是在為難活著的人。可是活著已經是本能了,無論怎樣我就是貪生怕死。我砍手的時候也好後悔,無時無刻都在罵自己蠢,而且砍的還是右手,我練了好久才能用左手拿筷子吃飯。」
「晏……你想……」
路晏轉頭朝嚴祁真的方向望,他招手喊:「你過來。」
嚴祁真走近他,雖沒有碰觸到人,但已經準備這人一有什麼動靜就立刻封住其行動,總之不能再讓這傢伙從他的世界消失了。
不知是嚴祁真瀕臨界限的精神、那極為專注的目光,或是單純的夜風微冷,路晏縮了下脖子嘟噥:「這兒也冷啊。剛說到哪兒了?啊,對了,我是想講,雖然我說的東西好像很令人絕望,可是以後就不一樣了。以後我不是我了,而是我們。有沒有盡頭都無所謂,有你跟我在一起,最好沒有盡頭。你說是不?」
路晏的語尾有藏不住的柔情笑意,嚴祁真心頭悸動,由後方將其摟住,但那激動令他一時無法言語,只能這樣抱著人。路晏淺笑,抽一手摸摸嚴祁真的頭,開玩笑道:「我現在比你高了。」
「為什麼到這裡來?」嚴祁真的嗓音低啞,有些顫動,好像心有餘悸。
路晏察覺他的不安,訕笑答道:「為了那個啊。」他指著城門外的天空,穹蒼泛白,曙光初現,溫柔白金的光亮照出他們彼此的輪廓。
路晏跳下垛口,雙手摸上嚴祁真的臉哄道:「你笑一下。我想看,一定很好看。」
嚴祁真往他嘴上親啄,難得含蓄靦腆的翹起嘴角,牽住他的手。
從此我不是我,是我們。他們要去的地方,是從今往後。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3)
自殷國與陳國相繼滅亡,由崛起的東國統一中土,詔國因地勢之利而免於被吞併的命運,但是不斷南遷西移,也成其附屬,但擁有全天下的同時,也攬了全天下的麻煩,這個大國數年後就開始分裂。分裂成數個諸侯國,互相征戰,開啟戰國時代。
凡人追求玄門道術的力量,加入戰爭的已不啻是三流術士,為爭仙府寶地,不少修為高深的修仙者都間接或直接參戰,影響局勢。其中又以尉州蘇氏所領的陰兵最為猖狂,所轄之境無人敢輕易造次。是以,在蘇氏勢力下開張營業,做各路玄門仙家買賣的聚仙樓生意特別好。
連帶著聚仙樓一帶都隨之發展,環山近海,又有大江流經,白晝觀城一片繁華似錦,夜裡則見該樓如夜明珠,周圍燈火煌煌如繁星,自是靈氣仙物薈萃。雖說是個好地方,但路晏畢竟太久沒到這麼熱鬧的地方,被這熱鬧人氣所包圍,莫名鼻酸想哭,他調整紗帽的帽緣要把臉遮好,不想被察覺異樣。
譚勝鈺已經跑到前面的攤子對著人家賣的餡餅流口水,不顧矜持抬手吆喝:「小路我要吃這個,買給我。小路、小路,這邊,這攤!」
路晏汗顏,為了這趟他一路上都在找兌錢的地方,將山屋裡看起來不錯的東西拿去當了,換點現現錢花用。他問那攤老闆這餅怎麼賣,一張餅不裹餡的就要十二文,快跟一碗麵差不多價,他轉頭想跟小鈺說改吃麵吧,麵還有湯呢!可譚勝鈺眨著無辜可愛、黑溜溜的大眼瞅他,他想到她好歹講義氣陪他在那山裡修煉兩百多年,雖然偶爾沈陵吾會來陪她,可山裡的日子不如人間精彩。就當是犒賞、感謝這位朋友,路晏買了兩張包肉餡大蔥的餅,一人一份。
譚勝鈺開心道謝,挽著他的手蹦跳,沒半點姑娘家該有的樣子,招來許多旁人側目,卻都不是嫌棄或奇怪,好像是將路晏這個戴紗帽的人當作譚勝鈺的哥哥了。除了家人,還有誰會放任一個小娘子這樣活潑到言行無矜持的?
路晏看她高興,心情也好,不知不覺自在許多。譚勝鈺沒讓他少滿東西,一會兒跟他討胭脂,一會兒要他買首飾,而且還要買小玩意兒給她,他豁出去了,跟在後頭付帳。最後一路買進了聚仙樓,譚勝鈺自己也揣著吃的玩的,挑了間明亮乾淨、裝潢簡單的茶酒鋪進去坐。
譚勝鈺喝了口茶,咧齒笑:「人間真好玩兒。小路真好,給我買好吃好玩的。」
路晏摸著一夕間剩不到半條命的錢囊,笑得有些發虛:「哈,妳高興就好啦。妳陪我這麼久,難得出來一趟,應該的。」
路晏講完瞄到店裡牆上畫的茶酒及菜色標價,真他娘的不便宜,幸好譚勝鈺一路吃得差不多,只點了碟小菜下酒。他單手撐頰,看著她吃喝,慶幸有個如此聒噪的朋友陪伴,讓他不至於忘了喜怒哀樂,像那人一度忘了常人應有的感情。
他喜歡譚勝鈺,但這份喜歡很平靜,因為她是朋友,是伙伴,和面對那人始終是不同的心境。一樣的喜怒哀樂,面對朋友自然和面對心上人不同。但他實在難以想像,今天坐對面的人換作嚴祁真的話,自己該如何應對。
「吃飽歇會兒。我們下山來,是因為這裡有個諸界大會,主要是仙佛妖魔的首領聚在一起,把過去的帳清算完,繼續維持接下來的和平。每五十年一次,主辦的那方會準備一項大獎,諸界派出的人要是打贏了就能拿走,並成為下一次主辦這大會的人。今年是由人間跟修仙界主辦,所以地點選在聚仙樓。這個月應該能看到不少熱鬧的事。」
譚勝鈺等他講完,一針見血作結語:「你不就是來找嚴仙君的麼。」
紗帽罩著臉的青年沉默下來,給自己倒茶喝,他道:「我才剛拒絕他在這大會露面,就是不想那麼張揚。我也是因為好奇才來的,順便看看他是不是真混得那麼風生水起……」
譚勝鈺吃著下酒的點心,歪頭嘟嘴說:「你們好奇怪啊。嚴仙君等你,想跟你一起修煉,你不屑他給的,偏要自己從頭來過,可是你從妖魔界開始。然後你也跟他一樣,在雪山上等仙君來,可是他來了你又這樣,不挽留他,人一走又追上來。你追我跑的,有意思麼?」
「不是妳說得那麼簡單。那時我不走,就是同歸於盡,我在只會拖累他。我保護不了他,他也保不了我,還可能為我犧牲。」
譚勝鈺嚼了嚼箸尖,口齒不清哼說:「那就讓他犧牲嘛。相愛的話,一起死不也挺好?」
路晏愣了下,想到她畢竟不是凡人,思維不一般,失笑回說:「或許有人會這麼選的。可是我,我想跟他一起活著。」
譚勝鈺不解,腦袋偏向另一側,動作就和鳥兒轉頭一樣,她疑問:「可是你跟他沒有在一起呀。他在魁花淵,你在萬里晴一座雪山裡,隔得這麼遠。而且他說不定已經有別人了呢。」
路晏半晌淺笑回應:「說得也是。不過我就是希望他安好。」他招來夥計,問了這聚仙樓可有旅店,夥計說這裡雖然不少旅店,但因為諸界大會早就住滿了,附近的旅店可能也是一樣情形,要去找正店裡一個王大娘詢問,王大娘人脈廣,可以弄到一、兩間住房也不一定,只是不見得便宜,不過可以拿修仙所用的物品議價。
路晏讓譚勝鈺原地等著,自己去找王大娘幫忙。這聚仙樓裡,不同大樓間有空中走道相連,他戴著黑紗帽穿著黑衣,沒有譚勝鈺這樣亮眼的姑娘在一旁罩他,他就像隻鬼似的。
「還是得想辦法把這行頭換一換。」路晏心道,他不是沒想過譚勝鈺說的,嚴祁真也許早就有新的伴了,可能早就與他陌路,他本來也想過就這樣下去,不要去打攪那人。但心裡總懷著一絲希望和想像,人是盼來了,卻不是來跟他合好,哪怕對前塵有印象也無感了吧。
「也是,折騰這麼久,一般都會膩的。你來我往就算了,可我們也不算吧。」路晏想到這裡輕嘆,想找人問話,可是因他可疑都不願搭理。他沒輒了,下樓到外頭逛,想換個裝扮。
這裡不知怎的有很多人戴面具,他停在風車攤憶起往事,買了支風車,問老闆這怎麼回事,老闆說這是他們一個節日,算是鬼節,戴面具驅邪,騙過瘟神和不好的鬼靈,祈求一年平順。
路晏也去面具攤挑了兩張面具,一張是鳥臉,恰好給譚勝鈺,自己則挑了張歪嘴狸貓的面具,做得滑稽可笑,卻也親近。他戴著面具去找王大娘,用一盒棄歸丹藥和一盒解毒丹換了兩間聚仙樓凌雲閣的上房。
棄歸這種藥,乍想沒什麼用,其實不然,若運用得當是很不錯的東西,比如將亡者逆轉成尚存一息的狀態,搶得生機將人救回。這其實是很逆天的藥,不是全然無用,要不當初他也不會利用它……茍活。
魔道相剋,他本該在魁花淵就消失的,只是還想和嚴祁真道別,所以趁事態不可挽回之前就吸走所有魔性抽身離開。為了活著,他還是跑走了。他不要和嚴祁真一起死,也不要嚴祁真當作他死了,他要嚴祁真忘了。
現在他知道嚴祁真可能沒有忘乾淨,但對他應該沒有舊情了。路晏住進上房,聽著譚勝鈺在隔壁發出誇張的讚嘆,自己癱在床榻上發呆。他喃喃道:「求仁得仁。這不就是我要的麼。」說完釋然微笑,轉身側臥,腰間壓著一個東西,這才想起他把買來的風車插在腰間。
他抽出風車凝視,想起以前嚴祁真也給他買過一個。那人給他買過不少東西,為他做了許多事,有些是無心的,有些是刻意討好的,就算那人算計他,他都是甘願的。他喜歡嚴祁真,他愛那人,愛到寧可不愛……
終究是自私的吧。路晏握著風車,澀聲低語:「像我這樣的傢伙,縱是成仙又如何?你還愛我麼?有愛過比從沒愛過好?」
他把風車擱一旁,閉眼睡了片刻。人都來了,可他沒勇氣去找嚴祁真在哪裡,就算遠遠望一眼都不敢,他怕。他怕那人沒發現自己,怕那人發現了裝作沒見到,總之是怕的。真奇怪,這就是患得患失?
有些人會在一些事情上將錯就錯,而這跟在不在乎沒有絕對關係,只是不願再讓自己陷進去,重蹈覆轍。
譚勝鈺還敲他門,喊他快出來,有熱鬧看了。他去應門,譚勝鈺拉他袖子催促:「快點跟我來,比鬥開始啦。」
「比鬥……不會把這裡打爛麼?」
「有佈設結界的,而且主要是鬥法,不是一般打架。走啦。」
「我不想露臉。」
譚勝鈺拿出自己的鳥面具眨單眼笑說:「我們有面具啊。高手如雲,我看他們也都應景戴面具,嚴仙君不會那麼輕易發現的。」
路晏拗不過她,戴著歪嘴狸的面具去圍觀鬥法大會了。
這期間聚仙樓封了四座樓,僅限修煉者進出,每到出入口都有蘇家弟子把守,路晏他們來到天橋出入口,一個紅衣襟領繡有金色紋樣的門衛指著旁外架上空白掛軸問:「二位,這畫裡有什麼。」
路晏聽說過通關測驗,他答:「一隻全白的鯉魚。」他通過之後,譚勝鈺被攔下,接著她答:「呵,現在是兩隻溪蝦,用螯在打架。」
那空白的畫被做過手腳,只有修為到一定程度的人能看見白紙上顯現著別的世界的東西。他們前後進到觀賞鬥法大會的樓裡,同時有四座樓在進行鬥法,不知哪一邊的精彩,就先四處逛,這才發現鬥法的舞臺是懸在高樓之上,由低的樓層只能看見一些迸射出來的光影及聲響。想登上更高的樓層,還得各憑本事,有的人直接發揮武功,不僅飛簷走壁,還攀附在牆柱上,或是將自己掛在高處佔位置,簡直是壁虎。
樓梯間一樣擠滿了人觀戰,特別激動的人手裡都抓著票券,顯然是投注賭博。路晏已經有些厭倦這種人多的場面,額角冒著細汗,譚勝鈺卻躍躍欲試跟他說:「小路,我帶你飛上去!」
「等一下!」路晏喊住她,跟她說:「我不喜歡這兒,太吵了。」
「上頭人少,我們去上面嘛。」
「不用了。妳去看吧,我去外頭坐一會兒,在之前的茶館等妳吧。」
譚勝鈺想了下,點頭應好,自個兒飛去湊熱鬧。路晏走的時候,樓上飛摔出一人,那人觸地前往地面出掌,抵消了衝擊,險些要沒命。譚勝鈺覺得刺激興奮,可惜路晏對此興趣缺缺。
路晏從二樓天橋走出來,見到另一頭有一群貌美年輕的女子們簇擁著一人,被美人們圍繞的傢伙就是嚴祁真。那些人有仙有妖,爭相出風頭,有幾個一言不合開始互推,嚴祁真停下來勸解,她們才紅著臉露出羞赧的模樣收歛言行。
這時嚴祁真無奈輕嘆,轉身看見了路晏,目光交接,路晏驀然回神,嚴祁真只對他禮貌淺笑就逕自走開。路晏覺得身體不聽使喚,跟上嚴祁真去的方向走,那門衛請出掛軸,他想也沒想答道:「黑虎。」
所有感識都隨那人而動,路晏跟上去,想起了什麼,他方才一直戴著面具的,是不是嚴祁真沒認出他才對他這麼客氣又生疏?他不知道自己跟來做什麼,只是想再多看嚴祁真一眼吧。人才跟進樓裡就碰上有人攔路,抬頭看,那人戴著一張黑紅色的鬼面,面具一摘是張熟悉的笑顏,他訝叫:「道窮!」
道窮展臂抱住他,身體兩側也生出許多手來把比自己矮小的青年抱住,拍了拍背說:「許久沒見,清瘦不少啊。現在吃都沒幾兩肉了呀。」
路晏又窘又好笑,釋出些許真氣震開那些不安份的手,冷笑說:「還以為你是太高興跟我重逢,一見面就想吃人麼。也不是沒吃過啊!」
「你是說之前受傷,給你清瘡的事吧。那是肉末,不夠啊。」
「那你血也喝不少了吧!」
「那是毒血,不算原味呀。」道窮講著,舌頭舔過唇瓣,一副回味無窮的嘴饞模樣。他收回目光瞅著路晏說:「你來不是為了兄弟我,而是為了那傢伙吧。不過他讓佛修扣住了金月的孩子,金月正要和他打起來呢。」
「袁蜂呢?」
「也在。我方才就見到你和那隻小鳥兒啦,正想去找你,你又跑回來。走吧,有我帶路不必和人擠成一團。」
路晏任道窮挽著手走,他問:「那孩子多大啦?他們生幾個了?」
「那孩子是他們家大哥,叫袁福容。家裡還有四個妹妹沒有來。大哥脾氣壞,調皮得很,袁蜂也常教訓這孩子,但這孩子由金月慣著。天天吵鬧的一家子,很熱鬧,呵呵。」道窮笑得幸災樂禍,帶人走到最高樓,懸高的比鬥臺上滿滿都是毒蠍,空中飛著許多肥碩的毒蜂,嚴祁真周身金光所護,不受毒物所侵,金月下半身是蠍子原形,跟袁蜂兩人笑裡藏刀向嚴祁真「討教」。
袁蜂嗆道:「嚴上仙為何不出手?是不是瞧不起我們夫妻倆啊?」
嚴祁真平淡反應:「並非如此,這場合該讓後輩切磋,我們何必在這裡鬥,既無法真正施展拳腳和修為,也沒必要,如此失態反讓別人笑話了。」
金月妖饒嫵媚的笑了起來,她說:「怎麼會是笑話呢,偶爾讓人見識一下自己的身手又能活動筋骨也不錯。何必在意別人的眼光?上仙不是特別熱心好事麼,連別人家的孩子也要管教,怎麼這點邀請都不肯接受。別不好意思啦,我不會毒死你的,放心,我金月的毒向來不是那種見血封喉的。」
話未講完她的蠍尾一晃,身影一瞬消失,下一刻就出現在嚴祁真身後,毒針欲往嚴祁真後頸螫。嚴祁真動也不動,周身如月色的淡輝生出一輪銀刃,許多刀刃合成一面削鐵如泥的屏障直接將攻擊化解,金月變回人形翻跳躲開回擊,袁蜂眼神一變,所以毒蜂包覆他全身變化成佈滿尖刺的橙金鎧甲,加入混戰。
兩方打起來,道窮又拿出他隨身的小紙包,包裡是不知明昆蟲的斷肢,混著一堆辛香料,他捏著一截綠皮蜥蝪的斷尾問:「吃麼?我醃了半年的,非常入味,咬開時跟蓮藕似的牽絲,嗯嗯,齒頰留香。」
「不了,你自個兒慢用。」路晏看那對夫妻夾攻嚴祁真,旁邊環形走廊繞著全是美人在給嚴祁真吆喝助陣,而且不分任何陣營,真是生得俊美高大就吃香啊。他在面具下冷笑了聲,看那些人有些狂亂的在替嚴祁真助陣吶喊,想起以前的自己是否也如此瘋狂失控,有點好笑和懷念。
明眼人都看得出嚴祁真有所顧忌,不想應戰而砸場,但是金月跟袁蜂就無所謂,反正這是別人家的地盤,要怪就怪嚴祁真多事。盞茶的時間,嚴祁真開始稍居下風,以他為中心,腳下的舞臺都出現凹陷的裂痕,四周都是毒液侵蝕的孔洞,已經不是以法力相鬥那麼單純。
所謂鬥法是以幻術較量,誰的法力強就能壓制對手,雖也有出現精神遭侵害而瘋了的例子,但並沒有太多以肉身相搏、性命相拼的情況。樓下的人為了逃避不被毒液、毒氣波及都趕緊走避,自詡高手的傢伙們也動搖開始退避,剩下聞風不動、淡定自若的少數就特別顯眼了。
道窮跟路晏即是這少數份子之一,嚴祁真餘光瞥見道窮一手挽著某人的袖子,那人戴著古怪滑稽的面具,腰間插著一支風車,讓他想起久遠的記憶裡有個傢伙,兩者形影相疊,竟害他一時失神,防禦露出破綻。
金月突破劍陣撲倒嚴祁真,蠍尾揚高要螫人,突如其來一個力量將她身心懾住,竟動彈不得,袁蜂氣虛喊了聲金月,兩者一齊飛出樓外,還將高處的氣窗都撞壞。外面耀眼陽光照入樓內,嚴祁真看到那個戴怪面具的男人背光立在面前,懵懵仰望。
他彷彿聽見這面具男的心跳,跳得跟他一樣快,他好像知道這人是誰了。這樣單薄的身板,相較自己嬌小的個子,嚴祁真望之失笑,輕語:「你還是來了。」
路晏心虛,袁蜂帶著金月由外頭空中飛回來,帶著些許敬畏請教道:「不知前輩是何方高人,竟能不用一招半式將我們逼退。這氣息亦仙亦魔……」
道窮跟著跳上臺,靠在路晏身後,雙手環著路晏的肩頸親暱回答袁蜂的疑惑:「噯,傻子,有誰能由魔修成仙的?就像有誰能有人變成妖魔,總是教人出奇不意的?」
袁蜂驚喜寫滿臉上,金月瞇起眼張口咬他,兩人回到臺上,金月抱住袁蜂咬他的胸口肉低罵:「不許你高興,不許你高興。」
路晏撥開道窮的手,尷尬又無奈的低笑道:「二位,看在我面子上不要為難嚴祁真了。我會請他們把孩子放回來的。」
道窮退開來,故意睨著還不起身的嚴祁真一眼,眼裡都是惡作劇的笑意。路晏回頭看他們兩個,最後盯著道窮拿手比向嚴祁真,道窮攤手:「我不要扶他,我跟他沒關係。」
路晏歎口氣對嚴祁真說:「你又沒受傷,還待在地上幹什麼?」
嚴祁真摀嘴假咳,垂眼表示:「不,好像方才衝擊時受了內傷。」
那些不離不棄還不跑的女人們一看嚴祁真咳嗽都比他難受似的,拼命想過來伺候,路晏看著心煩,冷冷說:「那等她們來照顧你吧。」話講完就直接走到比鬥臺邊緣躍下,翩然降到一樓地面。
譚勝鈺接著現身湊在他一旁說:「小路,我剛才聽說這裡很熱鬧,原來是你也上去鬥法啦?」
「小鈺,妳讓我靜一會兒。先別理我,我散個步,晚些回去。」
「噢。」譚勝鈺望著他的背影,眨了眨眼,一手拱在嘴邊喊:「記得買好吃得回來呀!」
她喊完,身後冒出一隻手拿著一個香噴噴的紙包,紙包裡有許多對精怪妖魔來說很美味的食物,辣炒筍蟲、醬醃蜥腿等,常人一見就嘔,她卻很驚喜。「怎麼有這種好吃的?」她回頭望,覺得對方的模樣似曾相識,有些看懵了。
道窮見這ㄚ頭納悶自己是誰,給了提示,他淺笑曰:「當初妳跟妳兄長聯手逮我去劍門的,忘啦?」
譚勝鈺豁然開朗,指食抖呀抖的:「道窮!」
「吃麼?不知合不合妳胃口。」
「合合合。」她被眼前美食給迷走,不忘一拳輕捶道窮的肩窩誇道:「這怎麼會這樣好吃!你做的?」
「敝妖的一點興趣。」
「好好好,可以嫁了。」
「……」道窮無語,沒料到她是這種誇讚之詞。
話說另一頭,路晏戴著歪組狸面具來到聚仙樓外,漫無目的走到一座石橋上,橋面人車熙來攘往,他越過橋來到橋下,呆望著不遠處的釣客。方才他還以為嚴祁真要被殺死了,嚇得他不顧一切跑出來擋在前頭,事後才想到根本不必他來擋,嚴祁真自有應對的。那個人城府深,心眼多,如今這些局面怕也是嚴祁真暗地佈局搞出來的,若是敵方意圖明確,那人早就能佔盡優勢想到之後十多手、各種可能。
他才想到嚴祁真或許是故意設計這局誘他出面吧。沒什麼人知道他跟嚴祁真曾有過更深的關係,頂多是懷疑他們過於曖昧,他也不想表露太多,要是那人心中對他沒有感情,那麼喜愛誰都是無所謂了,也許跟別的女子在一起會更順遂吧。
他望著江面發愣,心中不只一遍想過,要是他把那人拐跑,那樣一來不知有多少人為他碎了心肝,那麼風靡仙魔的一個……禍水?
「可你不該,也不會願意跟我走的吧。外面的世界精彩多了。」路晏自言自語,低頭嘟噥:「再說一開始就是我害你的,我本就是妖魔……要是你全都清楚了,還想跟我一起走麼?」
他實在沒勇氣道出更多真相,那些或許連嚴祁真都不記得,而他因為修煉而逐漸澄明清晰的記憶。他覺得該是時候回萬里晴那座雪山了,這次留下小鈺吧。就他一個人走好了。
卻是這時,有個人捉住他的手腕,輕喚他名字。
「路晏。」
那手的溫度比人微涼,但依然溫暖,讓人舒服。路晏屏息,本能驚住,他沒想到會有人在他沒察覺的情況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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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東北方以凰山為界是修仙者趨之若鶩的世外仙境,後來凰山沒落,經古瀚夢大澤一役,諸多玄門世家元氣大損。二百年後,魁花淵出了三位上仙,成為新的修仙重鎮。
談及遠古瀚夢大澤不得不說有一處秘境,眾人曰其無名,地域極廣,是過去詔國鼎盛期之疆界的四分之一,亦是已滅亡的殷國全盛期國土的三分之一。無名之地宛如被三界遺落,曾是一仙人前生的劍盧所在,後來經過一場仙魔大戰才被發掘。戰後那裡混沌一片,是由一僧人發願建佛塔,度亡故眾生,所以有了能覺寺,此後成了佛修勢力。
至於妖魔界,經歷這二百年大混戰,最終由荒山、魔海、長生林三方勢力鼎立。一百年前由魁花淵的仙首龍清墨向無名之地提出,要與妖魔界談判,定下互不相犯的的約定,於是妖魔界三勢力推舉一人前往東海,請東海的主人作見證。
此後每五十年就再相聚,重新確保過去所談議的約定,或趁此商議、修改。此後,不論所修法門為何、種族為何,皆不得在他界地盤濫殺,為此更選立十多位人選作為審判,還組織了各自的巡邏兵。在不違背協議原則下,儘管彼此歧見、衝突依然不少,但也沒出過什麼能憾動三界的大事。
人間一處名曰聚仙樓的地方,乍看和一般民酒樓商肆無異,各樓間出租給許多小酒樓食店,熱鬧時一樣是繡旆相招,掩翳天日。同時亦是修煉者喜歡集結的場所,它由八座四層樓建物構成。在這裡可以找到各種情報,搜羅各種稀罕之物,靈石寶礦、神兵利器,就算這裡沒有的,只要付得出報酬,也能雇得一批修士或妖魔達成目的。
有個叫袁福容的少年就在這兒雇了一夥人去找那無名之地的麻煩,傳說無名之地有座山終年冰雪不化,山裡有秘寶,是種花草,吃了它可以水火不侵,這水火不單是人間的水火,也是指天火、獄火、弱水等等,曾經就有龍族為了抵抗弱水而想去取,被那座山給凍得斷了尾巴逃出來。
袁氏少年雇了四十多人,只有兩人倖存回來,這兩人都曾是佛修弟子,也在無名地待過,他們一時好奇才加入這次的行動,沒想到從前修行時遙望的那座山如此可怕,只留著一條命回來跟雇主交代,順便討點傷藥費。
袁福容坐在包間裡聽這兩個光頭和尚講完,點頭問:「所以,所以你們什麼都沒拿到囉?」
那兩個互看一眼,辯解道:「可是我們一路探得不少情報,起碼知道那座山的風雪是有意識的,可能整座山都有人佈了個局,不讓人入山的。」
「有人說是神山,也有人說是魔山,過去我聽寺裡的師叔講過,師祖曾有緣入山,聽說山裡有魔仙,師祖與那魔仙論道,三天後全身而退。這能覺寺的存在就是為了要鎮住那魔仙的。」
另一個佛修疑道:「既已是仙何必鎮住?我聽的跟你有點不一樣。聽說是為了讓能和平相處才刻意在那裡建寺啊。」
袁福容無心再聽他們閒聊,打斷他們說:「好吧,既然你們也失敗,就滾吧。」
「袁施主,我們可是差點沒命啊。」
「就是說啊,沒功勞也有苦勞不是?」
「趁我心情還不差的時候,滾。」袁福容冷下臉說話,看起來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端的是大人的架子,這兩人早就看他不爽。但也知曉是個小妖魔,不敢輕易招惹,摸摸鼻子就轉身要走。
熟料那袁福容用輕得讓人發毛的語調在他們身後講話:「我說,滾,就是不準用腳走。聽懂沒有?」
某座樓的二樓包間砰的大響一聲,兩個光頭男人連同門板一起飛到空中,直墜而下。那兩個光頭不及反應,一時忘了法術自救。對樓此時射出兩道銀光,是兩把飛劍將頭下腳上的兩人撥正,那兩者抓住劍柄才得以獲救。兩把劍又變成銀芒自人手心流走,交錯閃爍回到一樓通鋪一個男人的手心裡。那人素衣若雪,正在飲酒,樓上把人打飛的袁福容惱火,跑出來走廊叫囂:「哪個多管閒事的?」
一樓怕被波及的客人雖然沒有指出是誰,但都齊齊看向某白衣男人。袁福容了然,茶色雙袖無風自鼓,飛出一群毒蜂,不久階梯則是被數量龐大的金蠍覆蓋。少年陰狠一笑:「敢多事,找死。」
背對袁福容飲酒的男人依然淡定自若,待那毒蜂金蠍撲湧上來,他只是雍容優雅的翻掌,掌心立時化出千百道銀芒在酒樓間飛竄,劍氣如虹,又像煙火般散射。樓裡修士們全都一片譁然,那些刀劍沒有傷及無辜,只砍殺毒物,但也沒有對袁福容下手。
袁福容看不下牠們全都死於非命,緊急召回,心忖此人深不可測,打不過只得逃,轉身欲離,卻驚覺全身由頸部到腳都被幾乎看不見的細絲網包裹。樓下的男人一勾手,袁福容慘叫撞壞了走廊欄杆飛到半空,直直摔到一樓地上,以其為中心碎出一片空地,漂亮的地磚也因此毀了。
至於少年,雖沒有摔得像破西瓜,但是抬頭能見一張俏臉流著兩道鼻血,面皮都摔紅了,當場大哭:「娘親,嗚、哇啊啊,這臭老不死的打我,有人打我!嗚嗚!」
場面一下子變成鬧劇,孩子討不到糖吃滿地哭滾,大人不理不睬,其他旁觀的人又抽離注目,該幹什麼幹什麼了。這時有個青衫男人帶了兩個佩刀隨從走進樓裡,這人高大挺拔,長相斯文,堆掬笑顏時春風滿面,教人難以生厭,此人對著素衫男子的背影說:「上仙怎麼欺負一個孩子了。」
袁福容哭聲稍止,立刻瞅著來人打量。來者也睇了眼少年,接著越過少年坐到能操縱千萬刀劍的男子對面,提壺給那人倒茶水,伺候道:「上仙大駕光臨安某這兒,敝人有失遠迎。」
那人淡笑低語:「不就是你放的帖,自己卻遲到了。」
「另一頭生意耽擱了,烽宇又堅持要那座靈礦座屏,跟我鬧了會兒脾氣。唉,別說他了,拗起來脾氣也跟孩子似的。可是那邊地上那個就真是個孩子,何苦大費周章的召出那麼多兵器,不說我以為有人在我樓裡放煙火。」
帶隨從的這位青衫男子是個商人,名叫安律甯,過去是殷國人,後來先祖在陳國行商有成,富甲一方。再後來,其友人蘇烽宇弄了長生秘藥給他吃,他也就和蘇烽宇一同作伴,這兩百年也算修為有小成,只是仍愛做生意,這聚仙樓即是他的產業,將那些修煉者都變成自個兒的雇客,有自己挖採靈石寶礦、廣開財源的組織。
安律甯講完,對面安靜飲茶的男人淺笑,回他說:「有些人在家不把孩子教好,莫怪外面的人替他們教孩子。」
「嚴上仙,來月就要舉行仙佛妖魔各界的大會,你也不希望旁生枝節吧。」
被喚作嚴上仙的男人回頭睞向坐在地上滿臉淚痕的少年,那少年惡狠狠瞪著他,一見他的模樣先是愣了下,那張生氣的臉又紅得更厲害,緊握的雙拳發出喀喀聲。周圍滿地都是蟲屍,它們正一個接一個變成黑煙淡去。
安律甯也看到那少年不受教的樣子,覺得還是嚴上仙說得有理,心中不願那小妖魔惹麻煩,邀約道:「我已經給你安排最好的地方入住,你有空就來聚仙樓走走吧。也替我在這兒坐鎮。」
「你還是叫你的蘇哥哥來吧。我只是來會一會你,之後就要去別處。」
安律甯忙道:「你不是要住下等一個月後的大會麼?還要去哪兒?蘇烽宇他可不行,你知道他那火爆性子的,絕對跟小魔頭一塊兒把這裡打爛。」
素衫男子聞言,安慰道:「不必擔心。我故去的姐姐織就的天羅地網,尋常法子是掙不開的,燒也燒不壞,那孩子在我回來前鬧不了事。那兩個被打傷的人也由你看著,當是跨界逞兇的證人。」
被縛在地上的袁福容聽見他們交談,開始叫罵著:「你們好卑鄙!居然要拿我當籌碼,卑鄙!等我娘親來你們就死定了!」
安律甯見那人起身要走,也站起來要送客,兩人都無視那小妖魔,那人驀地回身說:「你有沒有想過,你的母國殷國滅了,陳國也滅了,自己卻不那麼傷心?」
安律甯想了下,爽朗微笑回答:「那是因為我有錢啊。只要我還能賺錢,有什麼好傷心的,又不是天要塌了。」
「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兩百多年來,自己快不快樂?蘇烽宇為什麼不擇手段的要你長生不老?」
「哼。他自然是怕沒有人陪他了,怕孤獨寂寞吧。我就勉為其難奉陪到底。嚴上仙,你想說什麼?」
被稱上仙的男人淺笑搖頭,應道:「不,我沒想說什麼。有些事,都是自己心裡有數罷了。像你們這樣也很好。」
安律甯微蹙眉心淺笑,表情有些納悶,他趁這機會問候道:「對了,魁花淵那二位也還好吧。」
「瀞兒跟龍先生,老樣子,四處雲遊。」
「真是教人羨慕。既是夫妻,亦是道侶。我記得你以前……罷了,太久了,記不清了。一個月後見吧。」
安律甯硬生生將話吞回,若無其事送客。他知道這人曾入魔,後來才在瀚夢大澤與諸仙相鬥,又潛逃魁花淵,受到龍清墨、宋瀞兒的照料和庇護,重新歷劫成仙。這人對自己的道侶,路晏的事從此絕口不提,好像從不認識路晏一樣,就算有人提起,他也恍若未聞。因此安律甯也不想自討沒趣,那路晏據說成了妖魔以後就蠱惑嚴祁真,本欲同歸於盡,最後嚴祁真在魁花淵得救,而路晏則被魁花淵的仙靈之氣所滌,因此消失了也不一定。
龍清墨曾令魁花淵精怪去搜尋路晏的蹤跡,一無所獲,沒有人知道嚴祁真跟路晏發生了什麼事,只知嚴祁真歷劫後修為大有進境,且龍清墨和宋瀞兒極少插手那些權謀利益的俗事,魁花淵幾乎以嚴祁真為首。
甚至可以說整個修仙界,嚴祁真說的話是極有份量的,但此人也是最沒架子,就像方才就是個來探訪故友的普通人,喝杯酒寒暄完就走了。
安律甯回頭讓人把那袁福容帶去雅房看著,等其親友來接應,忽地想起什麼喃喃自語:「不過嚴祁真還有哪裡好去的?也不像是愛四處蹓躂的人啊。」
話說無名之地有座高山就叫無名山,有人說它是神山,山上終年白雪不融,不容褻瀆,也有人說是魔山,吞噬所有入山生靈,生機杳絕。
嚴祁真來到山腳遇見正要返家的兩個獵人,他們勸道:「這位郎君,看你一身文士打扮,是迷了路才到此,那就不要再往山裡去了。這座山吃人的,連飛禽走獸都不經過。」
另一位獵人扛著獵物附和道:「聽我們的勸,別再往下走。這裡是無名地,這山就是無名山,連能覺寺的人都不靠近。」
「何況你這往下走也沒有投宿的地方,山裡有狼,要不隨我們一道走,如何?」
嚴祁真淺笑謝過他們,說道:「我自有去處。謝過二位好意。」
那兩個獵人雖然擔心這面生的男人,但也不好多管別人閒事,扛著獵物趕路回去了。嚴祁真仰望此山,上面雲霧繚繞,看不見山頂,他低喃:「這裡不是無名地,是萬里晴。」
這座山常有修煉者想入山尋寶,因此仍有入山的道路,上坡後就有如重紗般的霧嵐飄降,一直走到開始飄雪,這路就無疾而終。
嚴祁真有仙氣護體,所經之處風雪晏然。山裡常年暴風雪,多是昏天暗地的氣候,饒是能覺寺當年入山的開山祖亦是因為遇難,蒙此山的主人所救,最後安然下山。沒有人能清醒的登頂,除了現在這個男人。
* * *
無人知曉,這無名之地裡的無名山雖然終年冰封,但山中卻有一隅是四季恆春。這春天停駐之處有座溫泉,形勢特殊,那位傳說中的魔仙就在此處沉眠。
除了這魔仙,還有他的朋友,一隻本來已經去了崑崙的靈鳥,化作人形時自稱譚勝鈺。這天譚勝鈺將牡丹全都搬到溫泉附近,忙著整理庭院,忽地聽見風裡有細聲,感應到似曾相識的氣息。她憶起魔仙曾交代之事,變回原形飛到山頂一處山洞,朝洞裡鳴叫。
魔仙就睡在裡面的冰棺,譚勝鈺記得他沉睡前曾交代過,若有人能上得了這座山,就來叫醒他。譚勝鈺用鳥語喊了一會兒,以為裡面的傢伙聽不懂,又變成人形叫道:「小路,小路,你快醒啊。有、有客人上山來啦!」
譚勝鈺心中思量著,來者是客,說是客人應該不錯吧?
這滿山冰雪,唯獨一處春暖花開的地方,好像從別處仙境偷過來似的,一個仙人常駐於此,只盼某人到來,譚勝鈺怎覺得此景似曾相識了。
不多時,洞穴裡出來一個長髮披散幾乎要及地的男人,穿著一襲水色衣衫,光著腳ㄚ面無表情的杵在那兒,根本看不出是已由魔修煉成仙的路晏,就是個睡得正酣硬是被擾醒的青年。路晏眨了眨眼,適應外面光線,問說:「小鈺,我睡多久啦?」
「沒多久,半年前你醒來吵著要吃炸焦圈,害我出去給你找。人家大仙沉眠少說要個百八十年以上,神獸那一類的也是以千年為計,你睡沒幾個月就嘴饞,這樣竟還能修成魔仙,不可思議啊。」譚勝鈺逮到機會取笑路晏,表情卻很得意,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路晏逕自邁開步伐,往吊橋走,過了橋不遠就是他們搭的小屋。他一手摸上肚皮,訕笑:「被妳一說真有些餓了。妳剛才在洞外喊什麼啦?」
「有客人。對,想起來啦,山裡來了客人!是、是──」
路晏表情微變,瞅了她一眼,已經了然於胸。他腳底生風奔回屋裡,譚勝鈺也趕緊追上,兩人在鏡臺前手忙腳亂的找梳子和髮簪。路晏拉開抽屜,梳子、簪子沒有,全是毛蟲,他罵道:「什麼把妳的零嘴兒全養在我這裡啦!」
譚勝鈺尷尬笑道:「噯呀,我記得你這兒本來就沒放東西的。會不會在你的乾坤袖裡?之前你說寶物都該聚在一塊兒讓靈氣互增互長,還自戀說自己也是塊寶呢。」她看路晏靈光一現,手摸到袖袋裡取出一把玉梳,喜道:「看,我就說吧,都收在你那老地方。」
路晏咋舌斜睨她,斥道:「妳真是、那也不能把蟲子亂七八糟的東西養在我屋裡啊!妳不是有自己住的地方!真想抽妳一頓──」
他握著玉梳揚手,平常就會和譚勝鈺打鬧開玩笑,這會兒也是做做樣子而已,譚勝鈺卻真的一臉錯愕盯住他的手,但看的似乎不是他。他循她視線睇去,一個豐神俊秀的男人就立在後方,溫柔接過他手裡的玉梳。
「我來代勞吧。」來者是嚴祁真,話聲醇厚溫潤,猶是眉目風流,面若冠玉,整個人就如未出鞘的寶劍,光華隱隱而不可褻瀆。他微側首淡然低語:「退下吧。」
一旁呆滯的譚勝鈺本能應是,像風一樣撤出屋外,迎著這裡溫柔暖風才回過神嘀咕道:「奇怪,我聽他的做什麼?算了,不管他們。」她可不要多管閒事,變回原樣飛去玩耍了。
屋裡,路晏一起身就被嚴祁真按住肩頭坐下,後者聲色平靜說道:「別忙招呼,坐。」嚴祁真一手將路晏的長髮成束抓攏,另一手執玉梳替其梳理。
「你就是這山中的魔仙?」
路晏聽他提問,想起這人理應不記得自己,很快就冷靜下來答道:「是。」
「你的頭髮像孩子似的,不夠黑。」
「閣下不是該先報上姓名來歷,怎會擅入他人住處,又言行如此輕薄,如此也算得上是正派的修士麼?」
「恕在下失禮了。我只是覺得這裡熟悉,一時迷亂,情難自已。」嚴祁真被斥責,垂眸微勾嘴角,溫和輕聲向其賠罪,又道:「在下嚴祁真,仙籍魁花淵。有事來求。」
沒多久,嚴祁真已經將路晏的長髮束好,只是這頭髮太長,只將上半部結成髮髻,挑了支黃連木做的簪子插上。路晏指著大門的方向說:「遠來是客,作客有作客的禮數。我沒請你進來,你還是去外頭等我吧。」
嚴祁真噙笑頷首,轉身踱出。路晏一揮手把門窗全關上,慌張的打開衣箱挑衣裳,裡面塞著一堆女人的服飾,他拍額罵道:「小鈺又是妳!」他跑來跑去,發現自己的衣物都被堆在床鋪上用棉被蓋著,結果發現他的衣物都被蟲蛀壞了,僅存身上這一件完好的,而且鞋履襪袋無一倖免。
當初他請譚勝鈺上山來和他作伴,主要是請她幫忙巡山看家,替他驅逐蛇類,免得他睡覺的時候有蛇跑來。譚勝鈺是講義氣的朋友,兩百年來沒讓路晏見過半隻蛇或類似蛇的東西,就是生活習慣不太好,可是路晏從不拘束她,頂多學沈陵吾的口吻念她而已。
近來這ㄚ頭越來越得寸進尺了,自己邋遢就罷了,還把這習慣帶到路晏的住處。路晏仰首長嘆,認為該找個機會念念她,最後只得光著腳ㄚ、穿著原本那件水色衣衫走出屋外,對著外頭那位已將自己遺忘的故人喊道:「你上山來有何事相求?」
嚴祁真站在一棵垂枝櫻樹下,手中正拈著櫻樹細軟開滿櫻花的枝梢,轉首淺笑:「要在外頭講?」
路晏被那色相攝走魂魄似的,有一瞬失神,他眨眼別開臉掩飾失態,走回屋裡:「進來說吧。」
嚴祁真將人間這兩百年的大事簡略交代,也說了仙魔之間的勢力變化,雖然與和睦完全沾不上邊,但已尋求到和平共處的方式。說到一個段落,嚴祁真望著人淺笑,路晏被看得不甚自在,莫名心虛,錯開視線相對問他說:「那麼,你來這裡想要我做什麼?」
「這事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只是想請你出山,到那聚仙樓露相,讓他們知道世間確實有你這樣的存在。臺面上那些伺機作亂的人便知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會妄動歪念。」
路晏不以為然笑嘆一聲,他說:「哪有這樣簡單,光是我出面也不能改變多少。」
「是這樣沒錯,這只是其中一環。還記得兩百多年前人間大亂,妖魔盡出,還有不少修仙者魔化的事,各處地氣劇變,波及人間。那時四處都跟煉獄一樣,沒想到,禍首竟是一個出身自岱輿的仙子。她為一己私心,鑄下大錯。後來她被逮,囚於崑崙山下,這次也會提到她的事,引以為鑑。」
路晏疑道:「我記得這事,那位仙子……並未辟穀,若是遭到眾多人馬追捕也無暇精進修為,怎能存活至今?」
嚴祁真稍微收頷,臉上五官陰影更深了些,笑容也顯得神秘,他低著嗓音回說:「是啊,單憑她的修為不足以存活至今。所以,審判她的諸仙決議,強行為其辟穀,灌注仙泉瓊漿,餵養不少好東西,將她煉成一件寶物,然後……」
路晏不覺緊張得壓抑氣息:「然後?」
「然後令她成為新的界山支柱,由她來守護自己曾禍害的眾生。直到,罪業盡除,蒼海桑田。」嚴祁真語氣沉柔,垂眸藏歛目光。路晏有些看不透他,上一刻還覺得嚴祁真說這事的神情詭譎神秘,而且這事怎麼說都很殘酷,現在又覺得這人的語氣是憐憫那姜嬛的。
「她是不是還有個同伙?」
「對。已經歿了。魁花淵的宋瀞兒,曾與她們是同門,依其遺願將她葬在崑崙山下,好陪著那位被煉成支柱的仙子。」
路晏慨嘆,拒絕道:「我不想下山。你走吧。」
「你就不想問我,為何上得來,又是如何知曉你的?」
「多半是宋瀞兒她說的,或是她身邊的人。你也許不記得了,我跟你有些淵源,不過。」路晏目光落到一旁空處,語氣稍頓,嘆笑道:「都過去了。現在這樣也好,你我安好,天下雖無太平之日,也不是末日,這樣就好了。」
嚴祁真低頭輕笑,路晏問:「你笑什麼?」
「我笑自己。」
「笑自己?」
「罷了。我不會再來打攪你了。一切,隨你所願。」嚴祁真起身,溫雅揚笑,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令人看著覺得陰冷。
這人走的時候也像一陣風,無形無影,沒有回頭。路晏呆站在屋外望著對方飄散的形影,心中感到空落、悵惘。他原本不是只一心祈求嚴祁真在這世上某處好好活著麼?只要那人都好,他也就能以此支撐自己,度過這山中漫長歲月。
就因那同生同滅的命運,只要他在這山裡好好的過,嚴祁真也一定安好,哪怕再無相見之日,他都甘願。可是今日一見,路晏措手不及,別後又一場失落,心緒久久難以平撫。
他總覺得嚴祁真離開時的神態和語氣,夾雜著幽微的怨懟。
「小路。那嚴仙君走啦?你們聊了什麼?」譚勝鈺感覺那有點壓迫的仙聖之氣遠離,等那人走遠就跑來關心路晏,但她發現路晏的樣子比剛睡醒還要沒精神,於是她將兩手搓熱,拍在路晏的面頰又揉又壓,頑皮戲鬧道:「別看啦。人都走了。醒醒,振作。」
路晏被她弄得整張臉扭曲,口齒不清跟她講:「小鈺,偶們帚,下參。」
「好啊好啊。」譚勝鈺一聽能下山開心得不得了。「我們下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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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國境北有一小城,城中有一孩童天資奇異,對於諸鬼神能見聞嗅觸,無所隔閡。其族因故常受妖鬼侵擾,城主令該族將其送往深山大覺寺高僧教養,此後十餘年皆受寺廟庇護。然此人異能隨年歲增長而難以藏歛,遂令其向一靈山散人修習鑄劍,藉陽剛之氣鎮住心性,不受外靈所擾。
高僧及恩師先後故去,此人為鑄成絕世兵器而雲遊四海,搜羅材料。一入江湖即如龍入海,虎奔山,橫空出世。最後此人為鑄劍而亡,該劍名曰戮業。
冥冥中因緣牽引,那人累世修為成仙,而戮業化作人形亦隨之修行,幾番造化,仙者入魔,魔則感悟擺脫魔相,兩相心許,同赴混沌。
* * *
說到嚴祁真幾世前和路晏的淵緣,月牘講到口渴啜了口茶,擺弄棋盤上的棋子聊道:「總之你們倆就是兩個極端,一個成仙另一個也想跟上,一個成魔另一個也追著,不是麼?人一生有三劫三難,你的情況是度過這三劫三難即脫胎換骨,置之死地而後生。可你能活到現在,是因為那姓嚴的把他自己賣了。」
路晏瞇眼,沉著臉:「你說什麼?」
「你別激動,話還沒說完呢。」月牘摸著棋子跟他講:「他來這裡許下最後一個願夢是,他願意放棄仙途,只要呂素還有來生。剛才我是不是說過呂素放棄來生?恰好嚴祁真也說他只要呂素還有來世。所以呀,你是呂素的轉世者沒錯,因為他自己不要了,自然由不得他了。」
「你再說清楚點,嚴祁真放棄仙途做什麼?」
「換你今生啊。」月牘調皮的朝他臉面扔了顆白子,那顆白子一騰空就化作雪花片片。路晏皺眉瞪他,又垂眸沉吟:「到頭來我還是欠他……」
「錯了。」月牘輕笑一聲,食指敲了敲棋盤說:「算不清的。你們跟那太極的陰陽魚一樣,同生同滅。反正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做你們這單生意啦,不到一個月你們就會離開,我能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月牘,我想──」
「想完就去做。去做了才有用。」月牘說:「你們以為許願是讓我或別人來成就你們所想所求,其實不然。我不過是收拾你們殘留、剝落的那些精神意識來維持自己在混沌立足罷了。
換句話說,你們在我這兒找到了方向,奔著最重要的事物去,那麼其他東西就不再重要啦。我就負責收拾你們那些不重要的東西當作報酬。
即使對你們來說不重要,可也許對別人來說是重要或必要的。對你們來說是夢,對別人來講是現實。反之亦然。你若想到什麼,不妨一試。那姓嚴的不就告戒過你,切莫沉迷在此麼?」
月牘將完將盤面棋子全掃落地上,棋子全數消失,路晏分神看棋,一抬頭月牘已經沒了蹤影,只餘虛空縹緲如風聲的話語:「想通了就去試。哪怕後悔亦是寶貴的感情。不必怯退。」
月牘一走,嚴祁真就從房裡出來,他待的房間一片漆黑,好像能吞進所有光亮,他看路晏神色擔憂就過來解釋,說是裡頭佈了一個局,方便元神往來冥府,自然顯得弔詭,房裡黑闇無光。此外還有幾樣材料得在冥府收,其他藥材則早就準備好,都是為了給路晏煉製新的手。
說到後來,嚴祁真還慶幸道:「多虧如今我魔化,也使得了那些妖魔界的秘術,若以尋常方法恐怕難以恢復你的右臂。」
路晏聽他講的幾樣藥材有些是別人的鎮教之寶,或是難以到手的仙聖之物,對如何取得的過程多少也心中有數,因而擔憂道:「只為這件事,值得你和天下為敵?」
「呵,總之我就是做了,你怎樣都不可再拒絕我了。」
「唉。真傻。」
「好了,你餓不餓?我請店裡人弄些好吃的過來。」
路晏搖頭,他說:「你別忙活,歇一會兒吧。我會守著你的,無論你在哪裡,我都會守著你。」像戮業、呂素一樣,雖然他是路晏,但這心意是不變的。
嚴祁真深吸氣,徐徐吐息,慵懶打了個呵欠說:「也好。那我睡一會兒,半個時辰後叫我吧。我讓冥府的毒龍們守著爐鼎了。嗯?怎麼有棋盤,你不是對這個很頭疼?」
話說著人就躺到路晏腿上,路晏笑著沒答話,溫柔凝視嚴祁真的睡容,輕輕摸上這人的臉,然後動也不動,怕嚴祁真不好睡。他似乎開始明白過去一些事的因果關係,知道那些人為何要那劍客放棄戮業,說靈劍亦為魔劍,而宋瀞兒又為何忽然說些沒頭沒尾的話,什麼黑與白,還有嚴祁真曾經講過的話語……凡事之始終,都不是為了求好,或是論個成敗,而是成就命運。
將來如何猶未可知,路晏的心境逐漸明朗,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嚴祁真漸露疲態,只為了彌補路晏殘失的右臂。路晏坦然接受,與之相伴,最終盼到奇藥煉成。
那一日,嚴祁真特別高興,拉著路晏坐到桌邊,以冰雪化出一隻右臂接到路晏身上,上了他煉製的藥以後用魔獸、靈獸的皮革和筋包裹起來,持咒一日。開始之前嚴祁真也告訴路晏不要太期待,這法子還不曉得能否成功,他擔心路晏失望,比路晏還要患得患失。
路晏反過來安撫他說:「反正本來就沒有的,若是煉成了,我還覺得是賺到。你不必顧慮我。」
就這樣兩人關在房裡施行秘術,不時有幻覺產生,但他們都心無旁騖。路晏記得嚴祁真將裹住他右手的皮革拆卸時的樣子,一臉嚴肅慎重,滿頭汗,他從沒看過這人毫無防備的流露這麼多情緒。
拆解到最後一步,路晏按住他的手說:「不管怎樣,這次之後我們就回去吧,答應我好麼?」
嚴祁真那緊繃過度的樣子才稍微緩解,點頭應道:「好,答應你。」
終於拆完覆滿咒文的獸皮,路晏新生的右臂冒出淡白輕煙,混著一股混沌的氣息,這手比他原來的還要強大,氣力充沛。嚴祁真雙眼綻放精光,欣喜看著路晏,路晏對他淺笑,用雙手環抱他。
「嚴祁真,回去吧。我們一起回去。」
回到他們最開始的地方,回到萬里晴。
嚴祁真帶路晏離開裏街,一手施術霸道畫破時空,走捷徑回萬里晴。這時的萬里晴已經冰雪消融,萬物萌發生機,景象很不一樣。不僅是生機重現,埋伏已久的擅入者其殺氣也跟著顯露出來。
甫至空城,連家門都還沒看見,就有十多頭二層樓高的靈獸在城裡候著,附近陸續出現分屬不同教派和勢力的各路人馬,且遠處天空閃爍熾亮的巨大咒陣,隱約可見術士們合力佈局,天羅地網,饒是嚴祁真與路晏合力都難以全身而退。
他們看著回到空城的二者亦是訝異,因為應黔端四處遊說結盟,所有修仙界都聽過嚴祁真魔化的風聲,卻沒想到那早該死透的路晏,呂素的轉生者已歷三劫,竟非恢復妖魔之身,而是散發著仙聖之氣,宛如明月般清雅俊朗的站在那兒。不過眾人隨即收束心神,結盟的玄門世家皆以神識傳遞秘音,率領眾人的某家仙首只道那必是妖魔所化的假象,不可當真。而且嚴祁真亦是被此妖魔魅惑,不將其誅滅恐怕將傾覆天下。
再說,這二者輪番將他們修仙界擾得天翻地覆,縱有曾經受惠於他們二人者,如今也只記得後來吃了多少虧,因此都不認為他們無辜。片刻寂靜的對峙,嚴祁真和路晏互望一眼,彷彿已心有靈犀,一出招即是殺招,敵人一起陣即是殺陣。
沒有人要聽他們一句解釋,這陣仗就是為了消滅他們,而且勢在必行。
嚴祁真和路晏天生默契一般,身法絕妙,招式變化莫測,雲波詭譎,配合無間。追擊者紛紛湧現,這場圍勦卻沒能徹底阻斷他們生機,反而更激起鬥志。往來是殺氣騰騰,嚴祁真酣戰,路晏相隨防守,如風從龍,雲從虎。
只不過再厲害也敵不過他們人多,所謂蟻多嬲死象,久戰不利。嚴祁真掌心化出一金光,光團中像是有株蒲公英。他輕吐氣息催動它,剎那間數以千計的刀刃兵器往四面八方飛散開來,遠觀如針雨,它們受嚴祁真操控,彷彿有自己意識一般擊殺敵人。
這些正是原本在靈劍門的兵器,皆由嚴祁真某一世所鑄,本為鎮山之物,後來被他盡數收回,收在身上。路晏趁此搶得一瞬轉機,拽著嚴祁真逃了。怎麼來就怎麼走,路晏也是有樣學樣,手刀在虛空畫過,那些人眼睜睜看兩人遁走。
雖是逃了,兩人也傷得不輕,嚴祁真為了給路晏煉藥治手而元氣大耗,又心繫路晏,護愛心切,逃脫時身上都是符箭,即使拔箭也無法一時消除箭矢所憑附的咒力侵害。路晏雖比嚴祁真的情況好一些,卻也好不到哪裡,敵人針對他來,身上多了幾道血口,拉著人逃的時候還不停淌血,此刻面色慘白,不過幸好未傷筋骨及內丹,還能給嚴祁真度氣。
嚴祁真將刺入肋骨的一支箭削斷,咳了口血,強撐著站在水畔,這川水兩岸皆是峭壁,高處有許多瀑布流洩而下,是個狹長蜿蜒的河谷,路晏扶著他跟他講:「這兒大概是魁花淵的深淵底下。逃的時候我就想起宋瀞兒說過的話,不過我們這樣出去恐會連累無辜,先在這裡養傷吧。」
嚴祁真點頭,澀聲應了單音,兩人就在這幽靜隱蔽的地方療傷。深谷裡本就蘊藏不少好藥材,而且靈氣旺盛,對調養傷勢有所助益。他們覓得一處林蔭,就地盤坐靜待元氣恢復。約莫亥時,月明星稀的夜裡,路晏睜開輕吁,藉明月淡輝睇向嚴祁真,發現他依舊臉色難看。路晏近身感應他那周身行氣仍阻滯,似有兩股極端之氣暗湧激盪,但乾坤袋靈藥已用罄,心中苦惱。
「我出去找藥材,等我。」路晏拿手帕給嚴祁真壓著臉上細汗,又仔細擦拭血污,再將一旁脫下的血衣揣著,打算到河川裡一併洗了。他不必嚴祁真做回應,逕自走開,拿蒲葵葉子盛著摘採來的不少靈芝和飽吸天地精華的花草,將玉戒變成藥杵直接在石頭上搗爛,小心翼翼敷在嚴祁真傷口上。嚴祁真傷得不輕,此時宛如石人一樣聞風不動,氣息也較為低弱。
路晏忽然鼻酸想哭,紅著眼眶暗道:「有我在,只怕你永遠不得安寧了。」
許是真的心有靈犀,嚴祁真睜開眼慵懶覷著他,被擦乾淨血跡的手摸上路晏沾染塵土的臉,安慰道:「我沒事。路晏,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路晏抿笑點頭,嚴祁真盯住他身上沒有處理的傷口,蹙眉說:「對不起……劍鞘太沒用了。」
聽見嚴祁真自比劍鞘,路晏已說不出話,只是努力抿著一抹笑搖頭,想抱住他,卻又怕弄疼他,也怕壞了剛剛才敷上的藥。
「你再等我一會兒,就一會兒。我把衣服拿去洗了,順便洗個澡。別擔心我,這都皮肉傷。我非凡人之軀,很快就會好。」路晏不敢看嚴祁真是什麼表情,又跑開了,來到嚴祁真看不見的水畔。這裡的精怪單純弱小,感應到他們的煞氣也不敢輕易出沒,但以防萬一他還是佈了結界。
雖說妖魔之軀受了皮肉傷也好得快,就算是斷手斷腳,只要不是像他手裡玉戒那般的寶物所傷,也極可能再自行重生。只不過,妖魔受了傷也是會疼的,路晏走進川水裡沖洗傷口時,痛得咬牙發抖,憋著氣息不敢讓嚴祁真察覺。等痛覺麻痺後,他開始搓洗衣物,只是這些血衣白地染紅,怎麼洗都像是紅白斑駁的茶花,也難洗得乾淨,只能先將就著穿。事後上岸,他才再將方才所剩的藥擦在傷口上,草草處理傷口。
此時是黑夜,若是白晝必能見到川水一下子就被染紅。
他憋得住聲,卻憋不住淚水。路晏想到在萬里晴那時,嚴祁真手裡化出那一朵金光燦爛、冷光團簇如蒲公英的花,他知道那表相是障眼法,其實就是金丹。那人竟將所有兵器藏聚於金丹,晝夜抵受千刀萬刃的鋒芒。這些刀劍兵器,任一件若讓修為深厚的人所持,發揮得當,皆可殺妖斬魔,誅仙滅怪。
然而正是它們能鎮壓邪煞,才讓嚴祁真收在體內,令魔化的自我保持幾分冷靜。因此嚴祁真時時刻刻與自己相鬥,都是搏命走在鋼索上,稍有不慎就會落得比呂素還慘的下場,萬劫不復。
思及此,路晏抱著衣物在水邊掉淚,無聲痛哭。他早該料想到的,嚴祁真那性子怎會隨便將靈劍門徹底解散,就是散了也不至於收回所有神兵利器,原來是為了抵抗日漸深化的魔性,否則最後將迷失自我,六親不認。
唯有護持那份清明,嚴祁真才能在入魔之後依然記得路晏,記得他們一同經歷的種種。為此,嚴祁真每一步、每次吐息都是沉重而艱難,都是為了他。
「已經足夠。」路晏哭過以後長吁氣,神情恢復平靜,眼眸中微染笑意,似是頓悟了什麼。嚴祁真這人與他也是冤家,不愛時憋瘋他,愛了也要逼瘋他。他不該再埋怨當時嚴祁真沒有好好握著他的手,情愛之事多的是執迷、矛盾,誤解和徬徨。那人不過一次失手,而他自己不也是反反覆覆,患得患失。
思緒百轉千迴,他心中矇矓的念想在流水淘洗中反而變得清晰明徹。痛到不痛了,累得麻木了,這一路跌跌撞撞,起起落落,就像他以前跟宋瀞兒講的,許多事想通了,自然沒問題、沒矛盾。
路晏閉眼凝定心神,月下徐徐睜開眼,聚集精氣,雙眼清澈炯亮,不再有所迷惘。他回頭欲離,迎著夜風輕拂,路晏愜意瞇眼,沉冷低問:「誰躲在那兒?」
* * *
幽暗空間裡,只有一些瑩石之類的礦物發出微光,稍微照出路晏和嚴祁真的輪廓。路晏回去時,嚴祁真不醒人事靠著一棵樹,路晏將他挪到附近一個更適合療傷的洞窟安置。
他在川邊遇到了幾隻山精野怪,此處即是他們所指引來的。這些精怪單純無害,因為曾見過他們救過魁花淵的靈樹,所以現身相助。他們都是受龍清墨庇護,對他們而言,龍清墨才算是魁花淵真正的主人吧。
路晏探嚴祁真的氣脈,人還昏迷不醒,他於是掌心對其心口牽引某物窺查。半晌,嚴祁真身上浮出淡金色光團,那是有幻術所護的金丹,看來如蒲公英的形象,兵器宛如種子般附在上頭,因路晏注入靈氣,同時吸引邪氣,那些刀刃閃爍的寒光皆飄離金丹一些距離,它們光輝變化著,由金色變得白熾,然後銀紫、灰。
嚴祁真身上紫濁之氣也冉冉盤繞路晏周身,如龍蛇之舞。他從嚴祁真身上吸走邪氣,消解魔性,減輕這人自身兩股激烈抗衡的力量。是以金丹所藏的鋒芒轉變,繼而使其傷勢快些好轉。
就此持續三個時辰,路晏睏乏極了,走出精怪所製的木門。那門恰好與他一般高,若是嚴祁真大概得低頭閃過腦袋。外面的精怪們正在曬太陽,集體吸收太陽精華,他們不論老的小的全都只有路晏小腿般的高度,穿著花葉製成的衣服,有的像人,有的仍是原形,不過長出似人的姿態。就說那邊正在胡亂跑跳衝撞別人的人蔘精吧,依舊是支人蔘的長相,頭頂著一支花,特別愛捉弄其他小精小怪,很快就被長老拿藤條教訓了。
這裡是精怪的聚落,長老看起來是個四個十歲不到的男童、女童,長得就是普通孩子的模樣,可是眉髮鬍鬚皆白。他們看路晏走出來,遣幾個使者替他打水洗臉,還給他準備了嫩筍、菇蕈和草葉煮的茶,再補上一小罐花蜜。路晏謝過他們,坐在洞外一棵梔子花樹下休息,將花蜜添到茶裡喝,他覺得自己好像赤宙一樣被照顧著,滿心感激。
修煉也可以是這樣的,隨遇而安,機緣若至,予人方便。路晏心忖,他們或許也有屬於他們的鬥爭或考驗,只不過形式與他所遇到的不同吧。他看著精怪們圍在一塊翻鬆的土地,手拉著手繞圈,念咒像唱歌,跳呀唱呀,土地一點動靜也沒有,許久以後他們才停下來休息,曬著太陽聊天。不過路晏聽不懂他們講的話語,只知道有時他們會笑得很開心,笑到趴在地上捶地,也會一言不合打起來,滾得滿身泥土。
吃過東西以後路晏就在梔子樹下用蒲葵一類的大葉鋪的地方睡著,但仍留有幾分意識。睡覺時他感覺到精怪們都好奇過來打量他,然後偷摸他,有的傢伙手上還有觸鬚沒能藏好,還有爬到他身上玩的,都像孩子一樣。
他想起以前在某個小鎮行騙、不,是做生意,那時他逮著一頭出生就畸形的小牛,那頭牛有三隻眼,且全身白,牽到人多的地方供人參觀,要摸的得付錢。後來他拿賺來的錢照顧那頭幼犢,也搭了棚子讓牠別曬著,順便多掙一手錢,變成入內觀看也得付錢。他跟那頭牛相依為命了半年,可能是天生畸形,身體發展不好,那頭小白牛就夭折死了。
他覺得自己現在有點像那頭牛,讓精怪們好奇的又看又摸。不過精怪們的碰觸很微妙,多是花鳥蟲獸,獸類是像兔鼠那類的精怪,因此碰觸是輕輕軟軟的。後來有個傢伙摸他臉,動作很輕,手溫比精怪們暖,又比人微涼,他立刻就認出這是嚴祁真。
「你醒啦?」路晏睜開眼問他。嚴祁真莞爾,他說:「這話該是我講。你在外頭睡,讓他們都好奇得圍過來看。」
路晏只瞥見那些傢伙竄逃的殘影,真是鳥獸散了。他起身端詳嚴祁真的傷勢,嚴祁真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氣色也好許多,這才鬆了口氣。
「我的傷不應該好得這樣快。」嚴祁真的話令路晏心虛,後者解釋道:「一定是那些精怪們找來的藥起了作用,還有這個地方風水確實極好。我看他們都喜歡圍在這兒感應靈氣的。」
嚴祁真掃視環境,最後瞅了眼路晏,淡應一句:「或許是吧。這裡確實不錯。不比萬里晴差……」
「那裡眼下是回不去了。不如在這裡投靠一陣子,再做打算吧。」
「也好。」
嚴祁真的反應淡淡的,神態語調都很慵懶,應是傷勢所致,不過路晏認為這一部分也是因為他吸收其魔性的緣故,可見此法確實能幫助嚴祁真。思及此,路晏心裡歡喜,卻也有點落寞,不過那份失落很淡,一下子就被其他情緒掩過。只要見到嚴祁真好轉就夠了。
嚴祁真只在外頭待了半天,傍晚又回到洞窟裡歇下,他需要睡眠,有路晏守著他才能近乎無防備的沉睡。他並不知道每天日落月升後的幾個時辰,路晏都在吸收、轉化他身上的魔性。
精怪們有時會窺探到路晏將手隔空擺在熟睡的嚴祁真身上,雙手有時合掌,有時好像在拿取什麼,或捧著一團光,嘴裡念念有詞:「水極,火極,陰陽調合……」之類的句子。他們也發現到這個比較矮的青年,跟那老是陷入睡眠、陰沉邪魅的男人起了變化,兩人的氣好像調轉。不、不是,是所有靈氣都灌注到那個高大的男人身上,那人一天比一天還溫煦平和,那臉似笑非笑,長眸靈秀澈麗,玉質清姿宛如天仙。
而那較矮的青年本就亦正亦邪,卻因矮個兒甚得精怪們的親切感,可現在日益消沉的模樣,話語跟表情都少了,渾身妖魅之氣更甚,精怪們都忍不住疏離。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嚴祁真已恢復元氣,一日路晏去摘花草,回來恰是傍晚,他問嚴祁真怎麼不進去睡下,嚴祁真只瞅了眼他摘的東西說:「已經夠了。不必再這樣替我療傷。」
路晏歪頭故作不解,嚴祁真告訴他說:「我收回的那些兵器,它們的氣由金轉銀,幾乎歸於沉寂。你以為我沒有察覺,有個人天天都在調合我身上的魔性,就像過去我趁著你魔化前做的那樣,是類似的事……」
「被發現啦。」路晏笑得俏皮,他把衣兜裡的花草都放到精怪們吊在樹幹上的籃子裡,然後對嚴祁真講:「別誤會,我這是答應他們的東西。他們好心收留,我有空就會幫他們的忙。現在既然養好傷,你有什麼打算?」
「既然來到魁花淵,該跟龍先生他們打聲招呼。只是他們雲遊在外,還不會這麼快回來,就在此等候吧。」
路晏認同點頭,提議道:「那我們另外找一處搭個簡單的屋舍吧。也不好老是佔著人家的地盤,再說了,他們待的地方低矮許多,對我們不太方便。」
嚴祁真嘴角微揚,糾正說:「是對我不便而已。你不是暢行無阻?」
「喂!討打啊你!」路晏嗔笑,輕輕揍他肩膀一拳。
就這樣,兩人謝過深谷裡當地的精怪們,在附近搭造竹舍,正逢夏季,住來也算清幽涼爽。精怪們會來串門子,有時以原形現身,他們有鳥、小獸、飛蟲,他們都對這兩個新來的鄰居好奇。所謂入境隨俗,路晏也習慣他們的作息和活動,拉著嚴祁真跟他們一塊兒修煉。
魁花淵深谷中,多了兩個特別高大的傢伙和這一群矮小精怪們曬太陽、月亮,吸收日月精華。嚴祁真有次問路晏:「你一向不是合群之人,卻如此喜愛和他們結伴,是不是因為和他們相處時,『視野開闢』?」
當時路晏沒什麼表情,只是面皮默默泛紅,一直紅到耳根,接著不自覺翹起上唇否認:「我沒這麼想過。你別亂講。」
之後,路晏性情有些轉變,喜怒無常,因此喜愛親近他的精怪都不常出現。原本竹舍外總有螢蟲照路,後來也很少有了。嚴祁真只要想留他長談,聊那正邪之氣的事,路晏就藉口迴避。他們都知道此事無解,路晏做的不過就是強硬的調合彼此真氣,不是正途,長此以往也只會逐漸消耗兩人,最後一起消失。於是能拖延一日是一日,路晏不願談,嚴祁真也莫可奈何。
一個月色朦朧的夜晚,路晏在川邊一座土坡上抓著一束花草玩樂,那花草如蒲公英一樣,種子會隨風飛起,他將花草抓來甩打,一個人玩得開心。只不過花草原本長得好端端的,卻被連根拔起,而且他笑得面目猙獰,像在哭號般難看,氣氛恐怖,弄得精怪們紛紛走避。
此時路晏性情頑劣,亦是魔性所致,有時他自身有所意識,能收歛心性,但更多時候沉溺其中,狂亂躁動。後來嚴祁真現身,對路晏亂序行徑並不嚴加斥責,單是天生威儀就令其收歛。他人看來是這樣的,其實路晏只是因為愛慕迷戀此人,才一下子靜了下來。
路晏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向嚴祁真,自然而然並肩,於川畔漫步。路晏還抓著被甩爛的花草不放,憶起過去:「我忽然就想到以前的你從不用劍。第一次見你,你是拿著樹枝在起舞。」
「我也記得當時的你,很狼狽。」
路晏皺了下鼻子,撇嘴哼一聲,接著道:「你不用劍,是不是因為呂素?因為我?」
「是。」
「是什麼原因,你多講一點啦。」
徐行間,嚴祁真撈住路晏一手說:「劍在人在,劍亡人亡。沒有劍的劍鞘什麼都不是。我只配一把劍,一個人。」
路晏凝望他側顏,心裡感動莫名,勾起笑臉挽住嚴祁真的手,步伐頓了會兒。路晏拉著他說:「嚴祁真,我是愛你的。」
「晏……」嚴祁真心裡感到些微異樣,路晏話音沉柔不同平日,好像心中有事。
「你抱抱我吧。」路晏站在那兒瞅他,日益妖麗的模樣沐浴在月輝裡,如夢如幻,好像一眨眼就要隨風而逝。
嚴祁真隱隱約約也有所感應,今夜有些不一樣,只是他實在說不上來。他覺得路晏身上有無形絲線將他的目光、心神全都纏繞裹覆,又像隻蟻被封存在琥珀之中,繼續糾纏千萬年。他將路晏擁入懷中,聽路晏又要求道:「親我。」
嚴祁真退開來,手摸上路晏的臉,仔細感觸,專注盯著這張臉,逐漸沉醉其中,垂眸吻上。這個吻很淺、很輕,路晏有些退怯,嚴祁真不解,路晏低頭說:「我怕。」他話音微顫。
「怕什麼?怕我化了你?」
路晏搖頭:「有時太沉溺了,說不出個所以然。」他是註定是魔,對於嚴祁真是迷,是醉,是執妄,或瘋魔?都好,他求之不得的,只是不甘心愛過就要分離,所以總是逃避。
「嚴祁真,我愛你。」
那人輕笑,撫摸他頭髮回答:「我知道。今夜你說第二遍了。是不是偷喝精怪們的果酒,醉了?」
路晏沒反應,嚴祁真又將他摟入懷裡,不是入魔時那纏綿熱情的擁抱,而是溫柔輕緩的,跟從前嚴仙君一樣。路晏靠在他身上,聲音悶悶低噥:「一團火掉水裡,是會熄滅的吧。」
「嗯。」
「一滴水入火裡,也會不見的。」
「你想說什麼?」
「水火難相容。乾坤不可顛倒。仙魔終是殊途。」
嚴祁真蹙眉,雖覺怪異,又覺此景似曾相識,胸中雖惶惑不安,但他以為路晏又心生不安,魔心燥動,試圖安慰:「雖是如此,凡事也皆有可能。我就知道有些地方水火同源,也聽過有的幻境天地顛倒。至於仙魔,雖然你吸走我身上大部分魔性,但我仍存有一些執念,而你不也有我曾傾注於你的靈氣?等龍清墨歸來,或許可向其討教,該如何同修共存。」
「等不到了。」路晏抬頭望著他,微笑說:「現在那滴水就要落到火裡。」
嚴祁真一聽不對勁,不由得掐緊他雙臂追問:「路晏,你是否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
路晏淡笑,輕嘆道:「明知你會像忘記別人一樣也忘了我,好像睡醒之後不記得夢過什麼。但一想到你若記得就會難過,像那次一樣,我就想……你這麼忘了也好的。我記著就好,這樣將來我才不孤單寂寞。」
「你要去哪裡?」嚴祁真面露恐懼,他將人環抱住,牢牢箍緊,路晏並不掙扎,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可是他一句都沒聽懂。他忽覺金丹有異,鬆臂低頭看,路晏將靈氣盡數度回他身上,同時吸走他所有魔性,淨化他的金丹。
路晏形貌在夜色裡有些透明,月光竟穿透他的臉、身體、頭髮,映亮了腳下的草地和石頭。嚴祁真愕視此景,伸手竟觸不到路晏,只有片片雪花隨風而散。風裡聽見了細微縹緲的話語,路晏又說了那樣的話:「我愛你,但忘了吧。這是早已註定的,都是因為我不認命……若沒有煉過棄歸這樣的藥,或許也無法有今夜、給你一場夢。永別。」
嚴祁真看那些雪花散去,那人消失在眼前,他驚愕得久久無語,最後沉痛咆哮,整個魁花淵彷彿都在震盪,最後他站著失去了意識,一雙眼還瞪視前方不肯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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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間各色紫薇花開,猶是生機蓬勃的景象,詔國邊境一個村子卻受瘟疫所害,大半的人都病倒,且這病只害人,禽畜卻無事。宋瀞兒在村裡的藥寮幫忙煎藥,門窗大開,她一面講往事,一面顧火侯,有時村民會來端煎好的湯藥,取煮過的乾淨布料去用,路晏則和嚴祁真幫忙配藥,三人都沒閒下。
宋瀞兒說起姜嬛的事就嘆氣,姜嬛和溫碧袖自幼失去故鄉,投靠過其他門派世家,卻屢遭欺凌,身世堪憐,後來靈劍門收容才過上安穩的日子。她與這兩人特別投緣,情同姐妹,所以姜嬛她們也知道她前生跟嚴祁真的淵源,有意和嚴祁真攀附關係。
她講到這裡,表情複雜又是嘆氣,告訴他們說:「我以為她們都對嚴哥哥有好感,所以姜嬛屢次對路晏不善,而且也對我下過咒,行逕越發古怪。後來我才聽袖兒說,姜嬛不過是想利用嚴哥哥報仇,因為當年呂素令她們仙島流於極北沉沒。
姜嬛一直記著呂素在五百年後轉生的謠傳,溫碧袖卻只當她幼小不懂事,後來看出姜嬛心中仇怨日深,擔心她誤入歧途,屢屢苦勸。只是袖兒不敢逼得太緊,怕姜嬛一意孤行,有時也與之同流合污,再伺機破壞姜嬛的計謀。雖然她們對我隱瞞,有時我也能感覺出她們之間有不睦和矛盾。後來的事也與她們有關,赤宙是姜嬛故意設計,才害得你們……」
路晏悶悶吐了口氣,抓著手中藥材秤重,分神去問:「既然是想害我,為何也對妳下咒?」
宋瀞兒苦笑,不知如何開口,嚴祁真早已看穿,就代她發言:「因為姜嬛喜歡她。」
路晏睜大眼看他們倆,只皺了下眉又默默秤藥材。這屋裡有個大藥箱,顯然不屬於這藥寮,宋瀞兒就是請他幫忙從裡頭取藥,這些藥他多半識得,不是很特別,但是味兒有些奇特,這才曉得應該是用法術以人間草木去跟別處「借」來的。
嚴祁真也教過他這種法術,相當便利,只不過這種借來的藥材若不在一定時間裡使用,最後還是會變成原來的東西。而這藥箱上頭有著亦靈亦邪的氣息,不知宋瀞兒招惹了什麼來。
同時分神想著許多事,路晏脫口就低喃:「既然喜歡,為何又要害妳。」
宋瀞兒面色微變,赧顏回應:「或許是不想我再和你們有瓜葛吧。當初下咒也不是要置我於死地,只是將我困住。」
路晏了然,這大概是吃醋才使姜嬛言行極端,他又問:「那溫碧袖呢?她怎麼想的?」
「就是袖兒救了我的,若沒有她,只怕我還無法清醒,逃脫出來。」
嚴祁真又代她補充一句:「溫碧袖也喜歡瀞兒。」
路晏又一次瞪大眼,看看嚴祁真也看看宋瀞兒,緊鎖眉頭,他低頭抓藥,嘟噥著:「你們這些修仙的可真亂。講起來我這妖魔倒是相對的正派純真不少啊。」
「噗咳咳。」宋瀞兒被路晏的話逗笑,又被煎藥的煙嗆得輕咳。這時進來一個眉目清朗秀雅的男子,玉面美鬚,溫文爾雅,他見屋裡有兩人,點頭致意。宋瀞兒起身喚這人龍先生,給路晏他們引見道:「這位是龍先生,是我的道侶。」
那人又朝路晏他們點頭施禮,自報姓名:「龍清墨。二位是瀞兒的朋友,這位是嚴仙君,而這位則是路兄弟,我沒記錯吧?」
路晏詫異:「你識得我?咦、道侶?」
宋瀞兒靦腆淺笑,嚴祁真已看出這龍先生的原形,告訴路晏說:「這就是在魁花淵的那棵古櫻的樹靈。」
龍清墨說:「不錯,所以這不是我們初次見面。因緣際會,我提前煉化人身,才得以與瀞兒遊走四方,幫助需要幫的人。在下會的就是醫病,啊,現在不便長談,病人們等著藥。瀞兒,妳的湯藥煎製得如何?我的針也不夠了,只能先應付幾人是幾人。」
龍清墨忙著跟宋瀞兒救治病患,路晏跟嚴祁真也有默契,那鲶妖跑不掉,不急著去捉,就先留在村裡幫一幫宋瀞兒。夜裡路晏悄悄從借宿的空屋舍溜出來,從袖裡拿出一隻蟬殼,那是離開魔海之前道窮給的東西之一,這東西是道窮以秘製藥液泡過,可作秘術催使的道具。
這村子長年處在不祥的濕地周圍,陰煞之氣太重,他拿這東西施法將煞氣吸走,原本透著淺金光澤的蟬殼很快發黑變暗,泛著紫黑光亮。這東西尋常人徒手沾不得,路晏是妖魔卻無礙,直接收到錦袋裡束好。甫回頭,宋瀞兒站在那兒笑睇他,神色平和溫暖,彷彿有話想跟他聊,他問:「妳有話何不白日裡講?」
「白天照料村民,抽不出空。我只是想問你現在好不好。」
路晏察覺她目光不由自主落到他殘缺的右臂,率性微笑答:「就妳所見。還行。」
她鬆了口氣,說:「這話可信。要是你說很好,我反倒不信了。」
她見路晏釋然淺笑,又說:「原聽他們說你不可能活著,可我也不信,和龍先生雲遊時都會留意你的風聲。離開袖兒她們之後也想過要找嚴哥哥,可是他也沒了蹤影。沈陵吾跟勝鈺都說不知曉,只說他將劍門自己所鑄兵器都收走,要應掌門好自為之……劍門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也沒什麼人留著。」
「嚴祁真把劍門解散了?」
宋瀞兒靠著一棵樹回話:「是啊。他沒跟你提起這事?」
「沒有。」
「袖兒讓我看了她當時在船上的記憶,所以我知道發生了什麼。掌門和師兄縱然有錯,可也有懵懂單純的後輩,我跟其他同門將入門不久的弟子安頓好,也各自離開凰山。唉,世事無常,卻又覺得沒什麼可執著,心若自在,誰也拘束不了。」她頓了下,赧笑說:「這是借了龍先生的話。有次我問他,老在一個地方杵著,不無聊麼?他說他心裡自在,不會無聊。」
路晏替她高興,逗她說:「倒是因禍得福,真覓得一個好歸宿了。」
宋瀞兒臉一紅忙著辯解:「你莫要亂講,龍先生與我是朋友,不是你想的那樣。」
「可我覺得他很好。總之,妳有這樣一個人教學相長,我也安心。」
宋瀞兒點頭微笑,也關心他說:「你不也有個伴。只是我看嚴哥哥變了許多,以前雖然也是淡薄少話,卻溫雅可親,今日相逢見他雖是面帶笑容,卻目若秋水,笑意不在眼底,且一身寒氣。不知是否我跟他已經生疏,竟無法靠近,還覺得看著有些、有些怕。」
路晏心裡汗顏,暗說她這直覺不錯,但也不知該怎樣講,宋瀞兒又疑道:「聽說當年他發了瘋似的想將海都冰封起來,差點力竭而亡。我只從袖兒那裡德知你遭劫,也是難過了好一陣子,更何況嚴哥哥與你朝夕相處,忽然親眼見你那樣……」
路晏表面沉靜,低啞應了句:「不過,都過去了。如今還能相聚,也算有緣。可惜不是時候能喝酒慶祝一下,你跟那龍清墨有緣,好好珍惜。明天我和他就要離開這村子,仙魔殊途,始終不好走同一路。」
宋瀞兒聽他已有意離去,也不好再挽留,只道:「路晏,我知道不是所有妖魔都一個樣,也不是所有修仙的人都只走正道。你是我的朋友,將來若你有難,我也不會袖手旁觀,只管到魁花淵來找。只是有些事情仍須分是非黑白,就像那太極,有黑有白,就是沒有灰,這世間有永恆亦有無常,所以才能平衡。我不知你和嚴哥哥如今是怎樣的情形,只希望你們都好。」
「有妳這些話就夠了。」路晏有點害羞,低頭把剛才收蟬殼的小袋子取出拿給她:「這是我收集了這村子的陰煞之氣,或許將來你們用得上。有些好東西,只有妖魔做得來。我會看著嚴祁真,妳不必太擔心。」
宋瀞兒謝過他,又低著眼眸欲言又止,路晏想告訴她嚴祁真的事,讓她安心,卻教人硬生生打斷了氣氛。數道寒光往他們飛射而來,是飽含靈氣的飛劍挾殺氣進攻,路晏一掌推開宋瀞兒的肩讓她閃開,撂話道:「有膽衝我來,莫傷無辜!」
「路晏!」
「守著村子,別追來。」路晏斥退宋瀞兒一面往叢林裡跑。這一路他跟嚴祁真都有感應到有人在追尋他們,應該是之前殺死的那些修仙弟子的同門尋仇。不過令他意外的是這伙人驅使靈獸,好像是一種會飛騰的蛇類,在密林間穿行如箭,移動得太快無法辨認。
「搞什麼!」路晏怪叫,他最痛恨那種長條又滑溜的東西,又懼又怒。
這叢林攀爬太多藤蔓,林木樹幹又長了太多又黏又滑的苔蘚蕈類,以他的情況想迅速在這裡移動實在費勁,那些追擊過來的靈物反而佔上地利之便,加上飛劍佈陣圍殺,一時間好像回到魔海一般,在那兒天天都過得精彩,有時就是身邊的人也可能為了什麼原因就反目相殺,或許是被敵方操控,或者受利誘反叛。
人性,人心,充滿了無常變化,應該也有宋瀞兒所說的永恆存在?比如,他無數次的想過,在氣絕的時候,是誰的音容會在他心底浮現。遠觀時迷惘,近看時徬徨,他貪戀的是自己想像的嚴祁真,還是真實相處的彼此,而那人又是如何想他的?為何能有如此大的轉變?
千百年來的星霜是否泯沒人性,或者嚴祁真的那些人性只是暫時封存、淡忘了?
戮業要的很簡單,就是與主人長伴天涯,呂素要的也不多,就是成全嚴祁真去成仙。他卻不明白自己要什麼了,可能他要的更多,更貪。而嚴祁真不需要誰的成全,這個人由始至終彷彿不需要別人,天上地下唯其獨尊。
「嚇呃!」路晏一個趔趄由樹冠上狠狠摔落地,他右袖將岸上枯木捲到河裡,飛身躍起,借力欲逃至對岸。似蛇非蛇的靈物扭身撲跳過來,他手裡玉戒化出臂刃壓低重心閃過咬殺,一拳把蛇腹畫破。
岸上豢養靈物的傢伙慘叫,痛惜自己的靈寵重創,路晏也跟著慘叫,他居然碰到那隻蛇了,還趁那東西要逃到水下時揪住尾巴。本想一不作二不休,俐落把蛇弄死,沒想到這東西背脊至尾巴能立起脊刺,那脊刺直接刺穿路晏左手。
「啊啊!」路晏慘叫,痛極,也怒極,就著被刺釘咬的狀態將那隻東西跩出水面,拖上對岸拋飛,以拳刃卸作數塊,再取納物的法寶將這些屍塊收著,心想著將來說不定有用處。他回顧對岸有十多個銀青衣甲的青年男女拿法術變出的小艖追來。
如此大陣仗對付他這麼一個三流妖魔,路晏忽覺好笑,口中念念有詞,身周的風聲宛如共鳴般也發出魔魅迴響。那幾人雖覺不對勁,但有寶衣護身並不以為忤,怎知頭一個上岸的人就像撞上一堵無形的牆,那牆一碰觸就迸發火光,那人燒成一團火求,縱使逃進河水想澆滅,火光卻如蛇纏上來。
一名女子驅咒滅火,將路晏設下的屏障破除,一陣妖風嘩然驟散,路晏沒看清對方使什麼法寶,但已有所警覺。這幫人本來勢在必得,沒想到被路晏惡整,現在都難掩怒火,為首的女子質問:「孽障,殺我四個師弟,今日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後頭一個八字鬚的男人附和:「不錯。殺光你們這些妖魔,替天行道。今時此刻就是你的現世報。」
「應該還有一個共犯,等收拾了你再去收拾他。」
路晏冷笑:「你們說妖魔殺人,卻不問他們是不是做了找死的事。」
「廢話少說。」對方又是刀又是劍,還有鎖鏈跟一些奇怪的兵器,朝路晏四面八方圍勦。路晏施展幻術分出十多道身影迷惑他們,應付了一會兒,一身血污汗臭讓他噁心,同時又盡量將戰地移遠,十幾人由河岸打到濕地裡,幾樣法寶衝撞,激蕩出不尋常的靈氣波,帶頭的女人出聲警示同門:「當心別讓這妖魔逃進濕地深處,要是吵醒那隻東西就不好收拾了。」
「活捉恐怕有困難。」
「殺了他吧。也好給我養的小蛇報仇,一樣將他大卸八塊。」
路晏聽他們喊話,心想這些人修為真差,但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趁亂取了道窮給的一支蟬屍,這次不是空殼,而是之前端別的妖魔老窩時搜括的金蟬,由袁蜂活生生煉成屍妖,兩眼中心插著一根暗紅血針,只要將靈力或魔力由此針灌注便能得奇效。
金蟬受血針引注路晏的真氣,發出驚人低鳴,沉厚迴蕩在濕地空中,睡再熟的傢伙都要被這鳴叫給喚醒,甚至還能招來遠方的大妖魔,若是以靈力驅使則能召來天上靈獸。那十幾人臉色變得難看,紛紛喊撤,來時路卻遭堵,嚴祁真凌空而立,面無表情盯著他們。
「這是、嚴仙君?」
「聽說已走火入魔了。」
「可是不像啊。」說這話的人還覺得眼前這英武挺拔的男人依舊仙氣出塵,半點不像染有魔性的模樣,再說墮為妖魔總有些端倪,至少身上的氣也由仙靈轉為邪煞。而嚴祁真在那兒望著他們的模樣卻雍容端雅,神態空靈。
「你們師承何方?」嚴祁真語氣平和無波詢問。
那些人彷彿看到救星,只當過去聽聞嚴祁真魔化的事都是謠言,失態逃來回答道:「我們是芎嶽九靈宮的弟子。這妖魔與其同伙殺了敝派四人,他們歷練尚輕,只是趁出遊時在野外狩獵妖魔鬼怪,為民除害,沒想到卻遭此橫禍,還請仙君作主!」
路晏看嚴祁真的樣子不太對,暫時靜觀其變,他捉摸不清嚴祁真要怎樣應對。那人話才剛講完,就見嚴祁真優雅抬手,一片雪花飄落到他指尖,隨之而來是一個接一個倒抽涼氣的聲音,嚴祁真將他們都冰凍起來。
「晏,是哪個人傷了你的?」
「唉。你又發作了。」路晏踩著泥濘往嚴祁真移動,嚴祁真翩然落地,鞋子一寸都沒陷進土裡,一手環住路晏的腰將人提到身前。
嚴祁真說:「你不說也罷。這些人說是九靈宮的,我與那兒交情不深。嗯……」
「你不會是想去滅了人家整個門派吧?」
嚴祁真垂眼看路晏神色憂心,輕吁了口氣回說:「不必擔心。就由他們隨業腐朽,我懶得管。你也不想管對麼?只是這些人看著心煩。」
嚴祁真手一揮,被冰凍的人崩成碎冰屑,消失在濕地裡。路晏心道,這些人連自己怎麼死的也不曉得,究竟是幸或不幸?他再次體認到嚴祁真入魔的事實,嚴祁真拿了布替他包紮左手,將脊刺拔除,路晏痛得哇哇亂叫,將嚴祁真一身白衣都抹污,嚴祁真都渾不在意,一味的圈著人進懷裡哄。
因為太痛,路晏都忘記濕地裡還有隻鲶怪,手才包紮好就開始天搖地動,嚴祁真感覺路晏抖了下,低頭問:「你怕?」
「不知這鲶怪長什麼樣。」
「應該不會像你討厭的東西,可能是肥的。」
嚴祁真語氣雖然平靜,表情依舊霜冷不悅,腳下的濕地開始凝霜,濕地竟然降雪,由初時的小雪越下越大。路晏在嚴祁真臂懷裡並不感覺冷,但也沒出聲,因為他覺得嚴祁真很生氣。等到濕地被嚴祁真搞得像冰原,嚴祁真將路晏送回村裡,讓宋瀞兒幫忙照料傷口,再自己出門去獵那鲶怪。
宋瀞兒替路晏重新包紮傷口,她說:「你一跑我就回頭去喊嚴哥哥,他早就察覺你出事,還要龍先生看著我不讓我跟去幫忙。你這雙手也真是多災多難,唉。那刺對你這妖魔有毒,這些藥先敷著,明早我讓龍先生再多做一些解毒藥給你。這傷你乖乖養好,快的話一個月就能好了。」
「一個月?」路晏低呼,他說:「我可是妖魔耶。以前受傷我三天就好全了。妳看,我這裡已經沒有傷口了。」
宋瀞兒搖頭說:「你以前跟妖魔相鬥,彼此相剋也不至於像仙魔這般嚴重。這回被靈物所傷,傷口好得慢。你這手背及掌心表面看是好了,若不好好上藥的話,又要被靈氣所蝕。」
「嘖。」
路晏咋舌,抬眼看著宋瀞兒在月輝下的面容,欣賞她美麗溫婉,好奇問她說:「你跟龍清墨行善佈施,卻都有這樣神仙般的模樣,不會招惹麻煩?」
宋瀞兒理所當然答道:「我們自然是在身上施了法術,尋常人看見我們不會是看這張臉,日後也不會記得我們生得如何。不會留下印象的。真怪,嚴哥哥不也在你身上施了一樣的法術?你沒察覺麼?」
路晏愣怔,隨即開玩笑道:「我就說怪不得,怪不得走在路上大家看他不看我,原來不是因為我矮是因為他嫌我比他俊俏啊。」
宋瀞兒已經習慣路晏忽然調皮,笑了下敷衍應是。
想來那鲶怪可能被嚴祁真凍壞了,村子這兒一點地震也沒有,傍晚他就拎著一個龍皮作的革袋回來,說裡頭裝著鲶怪的元丹,要借冥府的火煉一煉,須元神出竅,因此得閉關一陣子。嚴祁真不等次日天亮,匆匆別過龍清墨和宋瀞兒就上路。
一樣是嚴祁真駕車,路晏在車裡,一路無話。路晏睏得睡著,睡夢裡有意識嚴祁真將他抱下車,還入住了一個挺熱鬧的旅店,而且不走階梯,他們進到一個奇怪的裝置裡,木造的機關像個盒子能將他們升到樓上去。嚴祁真抱他到房間裡,他醒來轉了轉眼珠問:「這裡是?」
「裏街的一間茶坊。」
「咦?我們住進來了?月、月──」
「嗯。錢都付了。差不多就住一個月。這茶坊無名,卻是最為穩妥之處。」
路晏看了看,評道:「就是普通的房間。沒什麼特別。難道你要在這裡閉關?」
「沒有人能在這茶坊主人的地盤生事,這就是最好的閉關場所。」
「是麼?」路晏還記得他會為月牘的事吃醋,當下放棄跟這人解釋,其實這無名的茶坊被熟客們通稱作月牘茶坊啦。
路晏還在打量房間,嚴祁真脫下外袍掛好就朝他走來,目光幽怨盯住路晏。路晏問:「怎這麼看我?錢不夠花用?那不然回萬里晴吧。看我也看不出錢子兒。」
嚴祁真沉鬱低道:「為何不來我身邊?為何不跑向我?」
「啊?」
「不信我能保你一世平安麼?何苦自找罪受……」嚴祁真溫柔握著路晏左手,又低頭去親他右臂,親暱迷戀的傾靠在路晏身上,往其心口輕蹭。「路晏,哪裡都別去。」
路晏被他靠倒在床榻上,無語失笑。他想,有些事問嚴祁真不成,那就問月牘吧。他對嚴祁真說:「我心裡是有你的,你捨不得我,我也捨不得你。你不安,我比你還不安。現在這樣相愛相守是很好,可我不希望你失去自己,那心魔會不會有天吞沒你我了……若有機會,我希望能重頭來過,我跟你都心境澄明,不再如此混沌茫亂了。」
「有什麼關係。清明或混沌,我都要你。」
「真是……」路晏苦笑,摟住嚴祁真。他想起一事,又摸摸嚴祁真的臉問:「難得你這麼把持得住啊。」
嚴祁真撐起上身看著他回答:「因為這是那人的地盤。雖說茶坊之主不會冒犯別人,卻能感應到這裡的人失控的意念和神識。要是有些事太過興起,難免教他察覺。我不喜歡。」
「唔。原來如此。」
嚴祁真叫來一桌好酒好菜,因為路晏兩手使不上,他一口口將路晏餵飽再到旁側的耳房閉關。路晏不去打攪,坐在廳裡護法,過了兩個時辰將這房間設好結界才帶著東西出門兜售。他賣的無非是旅途中打獵收獲的物品、發掘的靈礦,還有被他碎屍的靈蛇什麼的。
茶坊裡好做生意,不消一柱香的時間就把東西賣完,路晏回到房間,嚴祁真還沒動靜,他看天色已暗,多點了燈籠掛在燈架上,開窗瀏覽裏街風景。夜幕裡隱約好像能看到有東西游走,酒樓茶坊和路邊小吃攤販什麼都有,客潮如織,乍見與人間無異,細察就能看出人群裡總混著一些非人的傢伙。裏街真是什麼都有,不過實際上也屬於人間的一部分,或是與人間重疊吧。
他想起以前在魔海的日子,他和袁蜂、道窮隨金蠍一族去跟另一支蠍族戰爭,那回大獲全勝,還順便收了一大片葡萄園。道窮喝醉了,爬到架上唱了首詩,那詩怎麼念來著?
「花明柳暗繞天愁,上盡重城更上樓。欲問孤鴻向何處,不知身世自悠悠。」路晏還記得內容,道窮說是他聽來的,覺得意境很好,就記在心上了。這詩說得惆悵,人自比孤鴻,爬上重城還有重樓,成天犯愁,自己孤身不知該往何處去。
浮世裡誰能隨波自在的,都是心性寧定者,而多數的人都是隨波逐流,心裡慌浮難安。
「過了一關又是一關,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可是卻難盼到盡頭。」路晏咀嚼詩意,心生感慨,自言自語道:「莫執著盡頭,也莫執著答案。」
「說得好。局裡局外,沒有不同,皆由心定。」一個清悅話音響起,路晏回頭看到一個少年坐在自己窗口這張榻的彼端,擺著棋盤下棋,他已經不感到意外。
「月牘。不是說不冒犯人的?怎麼神出鬼沒啊。」
少年抬臉眨著大又燦亮的紫眸問:「吾冒犯你了?」
路晏細想:「是沒有。」
月牘落下一黑子,逕自笑語:「修行問道無盡無窮,以為有個盡頭,正是因為執著了那個盡頭。有些事,認為該有個結果,是因為執著了想要的結果。」
路晏被他的話弄得發懵,動了動嘴,先不管月牘這話是無心閒談還是怎的,趕緊追問:「我想知道他跟你做了什麼交易。」
月牘說:「那你該問他呀。」
「他不記得你了。」
「真好笑。哈哈哈哈。」
路晏汗顏:「這可不是好笑的事。」
「你別大驚小怪的嘛。忘了就忘了,難不成你每次睡醒都能記得自己夢見什麼?有的夢就算記得鮮明,日子一久也淡忘啦。沒什麼好奇怪的,就你緊張的,哈哈,好笑。」少年笑得露出一雙犬齒,俏皮活潑,儼然不像是這茶坊的主人,可他偏是。
「那那,那你說說你們之間交易過什麼了?除了宋瀞兒那事以外的。」
少年朝他伸手,三八的眨單眼笑了下。路晏犯窘答道:「我沒錢。」
「不要錢,我要你畫隻雞給我。最近我養的那些母雞都鬧脾氣不下蛋了,你畫隻會下蛋的雞給我,公的母的都隨便,能下蛋就好了。」
路晏冷眼睨他,只覺這孩子無理取鬧,本想斥他畫出來的雞無論公母都在紙上,又怎會下蛋,可又懶得多言,索性跳下坐榻去找紙筆,再桌案上拿黑墨塗滿一大片,告訴那少年說:「吶,這是你要的下蛋的雞,用黑布蓋著免得牠亂跑了。你收好。」
月牘收下雞讚道:「哇,你畫得真好。早知道就該找你啦。」
「好啦你快講吧。報酬都收到了,快說。」
月牘笑得雙眼微彎,路晏很少對別人的樣貌動心,但眼前這孩子實在漂亮得不像話,若是成年還不就是個顛倒眾生的傢伙麼,恐怕嚴祁真都不及他。但是當下只是覺得這少年可愛又調皮,路晏被他鬧得有些不耐煩,催促他快招出自己問的事來。
少年歪頭回想,手中晾著那張畫說:「我記得那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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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囀不絕,路晏發現自己近乎完美嵌在某人懷裡,又是一個在嚴祁真懷裡醒來的早晨。他只挪了下身就渾身痠軟,被狠狠蹂躪的某處倒意外沒特別感覺,只是床間瀰漫香氣,大概是嚴祁真替他上藥的氣味。
他一回頭,嚴祁真已經醒來瞅著他,手指繞他背後的髮絲玩,問他今天想不想出去走走,他確認道:「去外面?萬里晴外頭?」
「嗯。」
路晏太久沒到人間,心中期待又猶豫,他撩著自己頭髮問:「我看起來應該不奇怪吧?」
「不怪。很好。」
「可是你生得招搖。」
「是麼?這我也沒辦法。」
路晏開玩笑說:「要不你扮成女的。」
「好啊。」
「呃,逗你的,你還當真。」
「呵,所有人只顧著看我就不會去瞧你了。別人盯著你,我會不高興。」
嚴祁真莞爾坐起來往他唇上輕吻,路晏不再嚇僵,卻迷惘望著他發愣,他一手摸路晏的瀏海將其撫順,問他說:「怎麼?看得入迷了?」
「你喜歡我什麼?」
「喜歡你是路晏。喜歡就是喜歡了。」嚴祁真反過來問他:「你又愛我什麼?」
路晏垂眼細想,自己都說不上來,他低噥:「也講不清,就是想著、看著你就覺得很好,要是你也一樣對我就更好了。就算沒有回應,我也還是停不住想看著你,惦念著。本來是快樂的事,後來嘗到苦頭了,可是也戒除不了了。這應該是愛吧,還是因為我本來就著魔了?」
路晏自嘲講著,跟他提了殷國一個地名,說是從前待過一陣子,那兒有許多好吃的,還有風景名勝,想去走走。嚴祁真就如前一日那樣替人穿戴整齊,兩人打理好儀容就在畫缸裡揀了幅畫,以法術穿行。
端午已過,街坊林立的商鋪生意仍然熱絡,琳瑯滿目的雜貨、飲食,教路晏看得眼花繚亂,嚴祁真帶他先將寶物銀錠拿去錢莊兌錢,再到街上蹓躂。路晏買了好些吃食,拐進茶坊裡坐著聽戲,叫了壺甘草茶配點心。
他說樣樣都想嘗卻買得太多,得有人跟他分著吃,嚴祁真瞇起眼盯著那些東西,彷彿如臨大敵,路晏也不想勉強他,瞥見外頭一群乞兒,接著就飛也似跑去攔人。路晏把那些乞兒嚇壞了,好聲哄著,沒多久就把一伙蓬頭垢面的小乞兒帶進茶坊。茶坊的人本欲阻擋,嚴祁真拿出一貫錢來,他們見錢眼開立刻請人入座,又熱情的茶水伺候。
孩子們只知這頓飯不用錢,都對路晏好奇得不得了,還不時偷瞅路晏那空蕩蕩的右袖。有的孩子防備心強,看著別人吃了沒事才敢動,有的邊吃邊笑,直說路晏他們是神仙哥哥。路晏指著嚴祁真笑說這人才像神仙,但孩子們對嚴祁真敬畏生疏,只瞄一眼就不敢再造次,有些年紀小還不怎麼懂事的竟真的對嚴祁真合掌膜拜,惹得旁人笑開。
路晏趁機又點許多菜,全都嘗試一遍,吃飽付帳就要走人,那幾個孩子匆匆打包東西追出來,卻已不見其身影,直說真是遇上神仙。其實路晏一走出茶坊就被嚴祁真拉到旁邊大樹後的巷子裡,避開那些孩子們。
路晏曉得他們是不便與人間事物有所牽扯,認為如此甚好,也就由著嚴祁真帶自己走。他們穿行到另一條大街上,這條街做的多是女人生意,針線、胭脂、首飾、衣裳和新鮮趣味的玩意兒一應俱全。其實也有賣男子用的東西,路晏隨意瀏覽,聽一旁小ㄚ頭買香囊,那ㄚ頭忽然朝他的方向嗅了嗅,問他這槐花香囊哪兒買,他一臉尷尬,隨便指了別處攤販,拉著嚴祁真跑開。
「呼,這裡應該夠遠了。」路晏跑到人家住戶間的小水渠邊,停在柳蔭下喘氣,回頭睨著嚴祁真欲言又止。
嚴祁真知道他這麼瞪自己的原因,卻故意問:「你不愛槐花?下回試試別的?」
路晏鬆開他的手,搖頭失笑:「原不知你是這樣的人,從前你與愛慕的人都是這樣開玩笑?我不討厭槐花,只是不習慣你這麼戲弄人。」
「沒有戲弄。」嚴祁真認真道:「只是覺著你可愛,不由得就想……」
路晏真怕他講出什麼露骨的話語,擺手讓他打住別說,兩人接著往下走,嚴祁真買了些抹髮的芳澤給路晏,路晏大方收下。商家問起他們打哪兒來,是什麼關係,熱情招呼幾句,他們倆起初沒有默契,一個說是朋友,一個則說是兄弟,最後路晏解釋成情同手足的朋友,才解了聽者疑惑。
路晏將東西收進右袖,自始至尾也不在乎別人看他的怪異目光,嚴祁真走在他斜後方將一些輕挑不善的注視都冷眼睨回去,默默守在路晏身後。路晏停在路旁一個專賣風車的小攤子上,老闆殷勤,路晏一臉猶豫,嚴祁真已付錢將他看中的風車買下,遞給他。
「我沒說要買啊。」路晏哭笑不得,跟他說:「幫我拿著吧。」
嚴祁真拿著風車跟在一旁問:「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拿?」
「嗯。而且這東西,我拿著也沒意思。可能是小時候沒得玩,現在沒臉玩。」路晏講得不好意思,轉身背對人嘆氣。
「不要緊,只要你喜歡,我都奉陪。你缺的,我一樣樣的都補上。」嚴祁真將話說得篤定,大手握住路晏殘缺的右臂,那右臂下面早就沒有,卻半點都不影響他對路晏日益加深的喜愛。
路晏聽著心裡好笑又溫暖,從前那仙人要是恢復了人性,大概就是這樣的人吧。他其實也喜歡這樣的嚴祁真,有脾氣、有欲望、心中有情,不是淡然如霜、高高在上。回首啟唇,話未出口,他看到嚴祁真頭上飄落一張繡帕,滑落下來,嚴祁真接著它,他們倆抬頭看,一旁牆裡的樓閣有兩個女子憑欄倚靠,她們其中之一將繡帕拋出來,看到嚴祁真接中自己的湃子又羞得躲進簾裡竊笑。
嚴祁真隨手將繡帕掛在枝梢上就拉著路晏走了,後來不乏有人趁錯身而過時向嚴祁真拋花扔帕的,路晏旁觀忍俊不住,告訴他說:「這座城就是這樣的,女子只要看見有好感的人就會丟手帕跟花。接著的人若也有意,會再從帕子上繡的花樣或是她們給的線索去尋人。」
嚴祁真把身上的花兒撥走,拉著路晏的手漠然離開,比以前還要冷面無情。半晌又問路晏說:「那男子若有相中的人該怎麼表示?」
「那就多了,送香膏、芳澤、風車囉。」
「……嗯。」
路晏不知他是不是被自己取笑而不高興,一路無話,嚴祁真帶他去找了間旅店入住,進房以後覺得路晏老盯著他瞅,他投以疑問的目光,路晏才訕笑說:「我剛才說的那些是不是惹你不高興?」
「沒有。要說不高興,也是因為你看別人。」
「看別人?」路晏了然回答:「因為她們向你示好,我這才多看了幾眼而已。」
嚴祁真把門關好,捧起他的臉問:「我跟她們,你愛看誰?」
「你這是……」路晏羞於回答,目光游移,但已經讓嚴祁真看透心思,後者面色愉悅低吟:「這就對了。所以往後你只要看著我就好了。」
路晏往後退,動作僵硬逃到桌邊坐下喝水,努力壓下被勾起的所有旖念。他喝了口水,看到自己握杯的手在發抖。自嚴祁真入魔之後就對他百般誘惑,他心裡喜歡卻又害怕,不僅是怕嚴祁真的無常,也怕自己的私心,他好幾次都想著:「如果能這樣幸福的話,就一起墮落也好。」
嚴祁真坐到他對面,雙手包覆他抖不停的左手安撫道:「我曉得你不習慣我這樣。不要緊,來日方長。以前我想把所剩的修為都給你,保你一世平順,那時是不想要你為我難過才猶豫不定。現在我不僅法力遠勝從前,也不像凡人一樣短壽,就能陪你天長地久。你不要怕,我不會再丟下你一個人。」
路晏聞言,澀然一笑,點頭說:「我也不是非得要圖什麼天長地久的,只是想在當下,兩心相印。我不想成為你的負累。從一開始,在我還是戮業的時候就這麼想的,只要你好,我就好。呂素那時也一定是這樣想的。現在我也一樣。」
「傻瓜,我一切都很好。」嚴祁真想起陳年往事,冷笑道:「就算我變成凡人也會一樣好。只要我還是我就行了。」
「那時我也是這麼想的,就算因為我的緣故使你變成凡人,哪怕是時日不多……像那樣霸佔你。我很自私吧。可是我越來越配不上你,什麼都做不了,你究竟想要我什麼……我每天都在想這些,現在竟覺得在魔海的日子自在許多。
沒有你,想也無用,而你本就不必回應我,就像剛才那些繡帕和花朵,直接扔開就好了。過去你對我也只是如父兄、朋友般的關懷,是我自己想得多了,貪得無厭。明知道不可能什麼都攢在手裡,但我還是想全都拿走。全都拿著,太沉重了,光想就沉得邁不出半步,所以……」
「所以?」嚴祁真淡笑,眼神轉為陰冷,攏緊雙手將路晏的左手連同杯子握牢。「你想去哪裡,我都帶你去。你什麼都能割捨,唯獨不能捨下我。配不配,我說了算。我不需要你為我做什麼,你做的已經夠多了,現在跟將來,你只要永遠被我擱在心上就好了。」
「我手疼。」
嚴祁真拿走他手裡的杯子,替他揉手,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聽見聲音充滿委屈、怨懟和執念:「你是我的。路晏,你全部都是我的。我不會再忘記了,你也不要忘了。」
這表白十足的孩子氣,聽得路晏心都揪成一團,又澀又疼,只能點頭應一聲,然後和嚴祁真又抱在一塊兒。不過這會兒的嚴祁真可不像以前欲念淡薄,一手手又往路晏衣裡伸,路晏警覺壓住他的動作輕斥:「不可以。在外面不行。」
熟料嚴祁真聞言面露喜色,確認道:「回萬里晴就行?那得快把事情辦一辦,回去萬里晴。」
「我就說奇怪,只是出來走走,怎麼還要住店,你究竟要辦什麼事?」
嚴祁真神秘淺笑,食指的指腹往路晏下唇輕按了下,曖昧沉吟:「不是什麼要緊事。這座城沒有什麼江湖門派或修煉者,對你來說安全,你且在此遊玩幾天,我去辦完事情就回來接你。」
「我不能一起去?」
「你跟著我,我……」
路晏被嚴祁真用露骨的目光凝視,這人連呼吸都變了,害他立時起一身雞皮疙瘩,好像下一刻就要被拆吃入腹。他會意過來,點頭輕嘆:「好、我知道了。那你快去辦你的事吧。錢留著,我自己看著辦了。」
於是嚴祁真又在客棧房裡抱著路晏好一陣摟抱親吻作為道別,離開時倒是很瀟灑,也不回頭看,獨留路晏一人。那人一走,路晏煞時長吁一口氣,整個人好像魂魄都被抽空似的呆在原處,良久才摸了摸衣領裏面一塊微疼的皮膚,那處已然瘀紅,是嚴祁真離開前狠狠弄出來的。
嚴祁真不在,路晏一時間也沒興致出門,直接躺下發呆。反覆咀嚼嚴祁真方才聽似威脅的告白的話語,心裡一陣陣的甜。其實他不在乎嚴祁真變成怎樣,只要那人開心就好,雖然心中仍有些疑慮,但現在他只想先好好感受此刻美好。
在客棧小憩了兩個時辰,路晏被樓下飯菜香誘醒,下樓覓食。點了幾樣菜,讓店家幫忙到隔壁打酒來吃,坐在角落觀察久違的人間景色。這間店處在鬧市裡,生意十分好,後頭還有專門供商人卸貨堆放的地方,以及兩座跨院,同一排都是食店,對面則是書肆、賣布和小吃的路邊攤及住家。
他專心吃喝,好像腦海響起一聲劍鳴,轉眼用餘光看去,這店裡一樓的格局大變,雖然還是客潮如流,但不同伙的客人衣著也都有很大的不同,有些看著就不像是人。路晏有所警覺,以為是有什麼人施展秘術引發幻象,卻聽見那些客人交談間提到了月牘的名字。
難道他一眨眼就來到月牘茶坊?這一樓確實不是他本來待的客棧,而且仰首看幾乎看不清天井,上面是重重繚繞的雲霧,有巨大的鯉魚在上頭游,四處都有這類奇異的景象。
嗡──
又一聲劍鳴,路晏循聲轉頭,窗外一座小池塘上有隻兜蟲,那蟲子長得和赤宙極像,可是長戟上的花是梅花。蟲子體型巨大如人類嬰孩,體色灰黑透著瑩潤水光,乍看就好像一塊石缽植著梅樹。開滿梅花的長戟彼端指著一個小金屬人,那金屬人站在水裡好像在與誰交談,可是除了兜蟲和金屬人以外誰都沒有。這池塘水色深綠,不知是什麼液體,那金屬人最後消蝕其中,不見了。
嗡──
又是幻聽幻覺?這次是另一邊,路晏深吸一口氣回頭望,喧鬧的一樓通鋪不在了,取而代之是一望無際的白色世界,有個全身雪白的男人背對著他站在那裡,是曾出現在月牘身邊的男人,據說叫白矢,能斬夢了斷因緣。
在白矢對面是個英氣凜凜、俊美高大的男人,一身銀甲手執長戟,看得出平日是怎生得張狂傲氣,不過現在笑顏顯露疲倦,但仍不失瀟灑張揚的氣勢。
是呂素。那個前生的他。
「你就是那個能斬夢的傢伙。」
「是。」
「憑什麼?」
白矢輕哼,一揚手,一道銀白流光竄過他修長手臂化作一把長而直的刀劍,他答:「憑這虹刃。說吧,你欲斬絕何物,願付出怎樣的代價。斬夢不比孕夢,月牘只撿拾他人精神殘落的碎片,吾所取之物,是絕對無反悔餘地的。」
「哦。這樣甚好,甚好。」呂素大手鼓掌兩聲,戲謔笑語:「那麼,就聽我說吧。我要斬斷此生和那人的孽緣,從此不相負。用我的來生相抵。」
白矢身前忽然冒出另一個身影,像是那月牘,月牘忽然現身說:「且慢。這人還沒替我把那隻小蟲找回來,你自己許願要當人,此願還沒結果你就想草草了了,沒這麼便宜的。你不要你的來生,那好,我替你收拾,不給白矢。」
呂素嗤了聲,他說:「反正我都不要了。你們自己去吵吧。」
「但是我又不能白拿你的東西。」月牘出面,白矢也不再說什麼,呂素那頭疲倦笑了下,對那孩子問話:「你想怎麼樣?」
「我月牘一向是不吃虧也不白拿的。既然拿了你的來生,你說說看想換什麼好?」
「都好……隨你處置吧。不關我的事了。」
「你說呀。難道再沒有你會稍微惦念不捨的?」
呂素目光微變,慢慢抬眼覷著那孩子說:「就換個適合那人的伴給他吧。像我一樣,吵著他,煩著他,招惹他,卻又不像我一樣不讓他記掛,而是會令他掛心、惦念,讓他嘗一嘗寂寞孤獨,也嘗看看情愛裡千百滋味。」
呂素說到這兒,扯了下嘴角,低頭喃語:「就用我的來生,換這樣一個人給他吧。把他的孤寂和悲哀的淡漠無波都奪走……」
說完之後,白矢揮舞虹刃,呂素神形消散,月牘蹦上去兩手捉了零零散散的瑩光。月牘笑著喊白矢說:「噯,白矢,我說今兒個生意不錯啊。接完一樁又一樁。這不是剛才那位提到的嚴仙君麼?走,我們去會一會。」
路晏聽他們說到嚴祁真,可是一眨眼又恢復成原本的客棧,什麼雲霧、白雪、奇奇怪怪的客人和主人都不在了。他左手握筷子停在半空發愣,店小二拿著打好的酒跑來跟他算錢,他一頭霧水把錢付清,抹了把臉喘口氣,心忖方才是不是時空錯亂,讓他看見了過去啊?
呂素確實詛咒自己無來生,袁蜂說當時他親眼見到呂素自戕就那麼講的,後來呂素又出現在月牘茶坊也說了一樣的話,又說要將來生換成另一人作嚴祁真的伴。只不過他並沒有看見嚴祁真跟月牘做過什麼交易,但他能肯定的是自己的出現拜呂素所賜。
「這麼想來,不管我是誰,都註定會遇見嚴祁真的。」路晏心裡不安,雖然不認為呂素想害人,但也不清楚呂素安什麼心眼,萬一他是嚴祁真的劫難?萬一他的存在註定就是要害嚴祁真墮仙?
「可是我們現在兩情相悅。那些都過去了,不必回頭看的。」像是在說服自己放寬心接受,又覺得有蹊蹺。若非呂素,可能嚴祁真根本不會對他這樣一個無名小卒看上眼,哪怕他為情愛入魔斷臂都一樣。不愛的,粉身碎骨也不可能招嚴祁真看一眼的,嚴祁真的心腸如鐵打石造,所以就連入魔都是因果報應?
他沒有嚴祁真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可是嚴祁真若跟他在一起,不知得受多少罪,還要過多少關,也許從此與仙途無緣。雖有聽說妖魔修煉成仙,但也只是傳說。
草草吃了晚飯,路晏提著燈籠到河畔,看著河川上尋歡作樂的畫舫發愣,胡思亂想起來。可能註定與嚴祁真一塊兒的人也不是他,而是別人?他知道不應太執迷於此,但腦子停下來。千頭萬緒,盡化為一聲嘆息,又徬徨不定了。
路晏想立刻就見到嚴祁真問個明白,問他當初去找月牘究竟做了什麼交易。同時,他也為自己悲哀,半生渾渾噩噩。若非貪財招惹蜈蚣精,又貪生怕死留在凰山修煉,然後愛慕美色和溫柔而喜歡上嚴祁真,就沒有現在的自己。
也許今天他半點法術都不會,在街頭賣藥或給人算命占卜,收個乞兒當徒弟,作個伴,隨隨便便的過日子,不好也不壞。不管有沒有嚴祁真他都會活著,但認識嚴祁真之後,這是他多少次想著生死之事了?情愛真教人死去活來,哪怕他沒有真的去死,卻有比死還可怕的事。
他怕自己到頭來什麼都不是,對嚴祁真來說他究竟算得上什麼?情人相戀時,自然什麼都不成問題,若一朝心冷情淡,斷得乾淨倒好,就怕彼此牽扯不休,沒完沒了,誰都不好過。
「好冷。」路晏縮著肩膀打顫,忽然空氣冷得不像話,皮肉冷得繃緊,不知何時那些畫舫上都沒人在外走動,好像要靠岸,而岸上的人也都不見了。夜空無聲飄下細雪,他詫異:「這五、六月的氣候怎麼……」
嚴祁真?嚴祁真出了什麼事了?路晏一想起人趕緊回客棧,客棧的人忙起火爐取暖,小二痛罵天氣怪異,實在邪門,唯獨小孩子樂得玩雪,無憂無慮。路晏上樓直奔租住的房間,嚴祁真坐在桌邊臉色陰沉,一看到他回來才面露霽色。
路晏問:「你不是才走沒幾個時辰?事情辦完了?外頭下雪是怎麼回事?」
「我想你了,趕緊辦完了事回來。我想你是出去散步,於是就在這裡等。可是我想起你今天講的話……想起你總是能笑著談他人之事,面對我卻總有怯怕。我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嚴祁真神情淡淡的,溫和而有些迷惘,眼神卻陰冷沉鬱,他幽幽望向虛處低喃:「我不是有意的,你怪我麼?」
路晏知道他是在為下雪的事抱歉,深吸口氣走上前,抱著嚴祁真的腦袋安撫。感慨頓生,嚴祁真的感受何嘗不也是他的,但眼下得先安撫此人,他哄著嚴祁真說:「我怎會怪你。」
「嗯。我信你。」
「我剛才只是吃飽了才去外頭走一走,消消食而已。」
「我幫你。」嚴祁真掌心貼在路晏腹上輕推慢揉,路晏羞紅了臉要他住手,他雖然停手,卻就著一坐一站的姿勢抱住路晏的腰身,輕喃道:「我不放心你,還是想將你藏起來。」
「嚴祁真……」
「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把劍,是活生生的。」
這話觸動了路晏心底,過去他也算是為了討口飯吃,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會喜歡上嚴祁真,也是因為這人對他在乎吧。但有些事始終要弄明白。
「祁真,我問你,你曾經見過月牘,那時的你──」
「又是月牘?」嚴祁真蹙眉,困惑不悅:「我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是誰。」
路晏想起這人早就把月牘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苦笑了下。看來嚴祁真跟月牘做過什麼交易是無從得知了吧。他開了窗,外頭的雪不下了,只是還很冷,嚴祁真說這場雪曝露行蹤,得轉往其他地方,於是下樓將錢結清,趁天色未晚、城門未關,就租馬車出城去,露宿郊外。
夜裡,城郊出現了四個出來狩獵妖魔鬼怪的修仙弟子,那四人放了火符驚擾馬匹,路晏惱怒驚起,拍大腿罵道:「死兔崽子也不打聲招呼就放符,看我不教訓你們。」
嚴祁真淡定從容,一揚手施法滅火,另一手按住路晏的肩和氣勸道:「不必與後輩一般見識,你先睡。我出去應付,一會兒就好。」
路晏心想那四人說不定認得嚴祁真,看在這人面子上就趕緊滾了,倒能省事,點點頭就留在車裡等。嚴祁真掀車簾出去,路晏只聽見有人發出驚呼的抽氣聲,還沒真正喊出聲音來,四周就歸於平靜,果真須臾就看嚴祁真回車裡,摟著路晏休息。
路晏問:「怎麼打發的?」
「只是將他們放的法術打回去罷了。不怎樣。」
「噢,這樣啊。」路晏還是奇怪,但沒有再問。隔天他下車,看到離馬車不遠的一塊草地上一片焦土,寸草不生,再轉頭看牽著馬兒的男人溫和撫摸馬背,心想昨晚那四個恐怕凶多吉少了。
被打回去的法術本就會更加猛烈,能被自己反噬之術燒得屍骨無存,看來昨晚那幾個後輩對待妖魔鬼怪也是不知手下留情,就當他們是遭了報應吧。只不過一個門派有四人失蹤,過不久要被人起疑,路晏不想再旁生枝節,就和嚴祁真駕著馬車上路。
嚴祁真說他在找藥材,路晏問他萬里晴屋裡不是屯了不少,有什麼藥材好找,他只道這藥材得是新鮮的,擱不了多久,所以得一味一味的找。途中歇腳時,路晏拍拍自己右手斷缺的部位問他說:「該不會是跟這有關?那大可不必費工夫,我缺隻手不也照樣活得好好的。」
「你這口吻就跟之前一樣,好像在說,沒有我你也一樣過得好好的。」
路晏蹙眉輕嘆,追問道:「是不是要治我這手啊?都斷了,算了吧。沒用的。」
嚴祁真笑而未答,烤著抓給路晏吃的雉雞,片刻後他道:「你也不必將我想得太好。你身有殘缺的模樣惹人憐愛,所以我本就覺得沒什麼要緊,就是你缺手缺腳的,不能自理,我也樂意照料呵護,讓你此後只能依附我。這種念頭我不是沒有過,只是我更愛你無拘無束,自在跑跳的模樣,像以前那樣繞著我轉,就是跑遠了也會記得回來尋我,才沒了將你作禁臠的念想。」
此番話講得平穩沉定,反而讓路晏聽得暗暗發怵,好在這段時間他開始習慣入魔的嚴祁真,加上他在魔海也沒少見什麼光怪陸離、病態獵奇的現象,很快就能接受,再說念頭是自由不受拘束的,只是想想也沒什麼。
嚴祁真講完也顧慮路晏害怕自己,抬眼覷了下那青年的臉色,火光映得有些橘紅,表情靦腆,倒沒有害怕的反應,當下安心不少。他問:「我是真的想過,你不怕?」
「怕什麼,你只是想,又沒真的做。何況你不忍心我吃苦受罪,又怎會斷我手腳。」
「不必斷手腳,不使人痛苦而廢其四肢的法子多的是。」
「呃、還是不講這些了。」路晏趕緊打斷這話題,問他下一步怎麼走,得到的回答是到詔國,那兒有片肥沃的濕地,地裡有隻大鲶魚,每回鲶怪翻身都會使附近山崩地裂,據說是守著上古神祇的寶物。嚴祁真說此行要的不是古神秘寶,而是那鲶怪之身,可作藥材,若是順利再取秘寶也無不可。
路晏曾聽說有不少尋寶者和修仙者聯手去詔國那片濕地尋寶,但都只去無回,是個連妖魔鬼怪都吞的濕地,邪門得很,怎聽嚴祁真講得輕鬆,彷彿不當回事兒。
由於鲶怪每五十年會醒來翻動身子,故每五十年都會地震,那周圍人煙杳絕,蚊蚋卻很多,因此就連飛禽走獸也少有。前往濕地途中,在一個小村落碰上毒蚊引起的瘟疫,再聽說村裡來了仙正在給人治病,路晏也拉著嚴祁真幫忙,就這樣巧遇故人,宋瀞兒。
手握葵扇搧火煎藥的宋瀞兒用紗布罩著下半張臉,路晏他們還是立刻就認出是她,路晏驚喜道:「原來他們講的醫仙是妳?」
宋瀞兒擺手,語氣是激動又高興的回應:「那不是我。我是來幫手的。」
久別重逢,路晏看她無恙,心裡一樣高興,拍著嚴祁真手臂說:「聽他講,妳離開劍門之後就不知去哪兒了。也沒妳的消息。」
「你們才是吧。」宋瀞兒瞥見路晏的右袖在飄蕩,眼眶一下子盈滿淚光,哽咽道:「那時我若是清醒著也許就不會如此。」
「何出此言?」
「當時我被迷昏了。船上發生什麼也不清楚,後來姜嬛跟袖兒她們帶著我離開。」
見她欲言又止,路晏冷哼:「帶妳走?是綁妳走吧。妳如今還要替她們說話?」
「唉。說來話長。進來坐。我得顧藥,走不開。」
嚴祁真始終不發一言的守在路晏身邊,聽他們話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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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劍爐的火燄裡躺著一把長劍,它舉世無雙,和世間最厲害的劍客匹配,與之共遊天涯,心靈相通。儘管這樣,還是不免落得被融毀的命運,它的主人有個最要好的伴侶,一個聰慧絕倫的女子。那女子想將它融了,它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也許是她認為它已經無用,又或者她只是在幫它的主人淘汰它。
它總是能感受到主人斬惡衛道的堅定意志,也知道他想守護這女子,它看著他們相戀相守已有數載,陪著他們隱居在此,已有很久的時間,劍士都不和它一起練劍了,就連摸一下、看一眼都沒有,可是它能感覺到主人就在附近,和那女子過著平穩安適的日子。
它被黑布包裹著,貼滿符咒,這是為了防盜。以前每逢圓月,主人都會來看它,給它打粉擦拭劍身。後來兩個月一次,三個月一次,然後久久一回。雖然知道它無用武之地對主人才好,但也感到有些不太舒服,是太久沒見血了?還是像人們說的,寂寞了?
盼著盼著,它在黑暗裡睡著,希望能睡久一點,最好能遇見主人的來生,再一起遊歷江湖。只是它萬萬沒料到自己是在火燄裡醒來的,滿腦子都是疑問,為什麼要毀了它?
它發出劍鳴,可是誰也沒聽見,它的形貌逐漸扭曲,同時感覺那女子已經走遠,她的心沉黯如死水般,異常平靜。她離開時,它已經融成一灘,不知費了多少精神才把自己凝聚起來,就像一個金屬人形。它模仿人的動作逃出火爐,周圍好像燒起來,都是煙氣,它拱手叫喊:「失火啦。失火啦!」
接著它聽見一個清脆悅耳的笑聲,像是個孩子。煙霧散去不少,它「看」到一個孩子把兩腳掛在樹枝上,倒掛著看它,穿著男裝,但樣子太俊俏漂亮,一時分不清是少年還是少女。
「哈哈哈哈,看見有趣的東西了。」那少年笑道。
「我不有趣。」它發現自己能講話,聲音很模糊,還是跟劍鳴差不多,不過那少年聽得懂。少年說:「歡迎來到敝店。」
「店?」金屬人環顧四周,這裡是一望無際的水體,水面無波,應該是座大湖,不知哪裡延伸而來的粗壯樹枝開滿了梅花,空氣裡盡是花香。少年回答:「對。月牘茶坊。不過你看起來不像是愛喝茶的,你會鏽蝕。可是我這兒還做別的生意,孕夢、斬夢,以交易夢境來影響將來。許下的願夢會因為心的變化而成長、結果,也可能枯萎凋零。」
「就是許願嘛。」
少年笑道:「對,就是許願。我叫月牘,也有別的名字,不過還是這個廣為人知。如何?你要不要也許個願?會來這兒的人,都是有了心就會做夢的,無論你是鳥、魚、蟲、獸,甚至草木、落花,仙魔妖鬼精怪,會做夢的都能來此喝杯茶,發個呆,歇一會兒。你可以把不要的夢斬了,也可以買你想要的。」
金屬人兩腳不安份的墊了墊腳尖,思量道:「夢,有心又會做夢的?」
「是啊。你不是一直在睡麼?睡到一半起火啦,然後就來到這兒啦。」
「可是我沒聽過你這什麼茶坊呀。」
月牘笑語:「茶坊是我的一部分,而我只在混沌裡,混沌可以是任何東西,可以在每扇門窗後面,甚至藏在你的影子裡。好啦,你請自便,想要什麼的時候,我自會出現。」
金屬人在湖上發了很久的呆,望著梅花,又看著水裡醜陋無比的自己。它本來那麼優雅美麗,令世人甚至仙魔都著迷,現在不過是塊破銅爛鐵了。可是它並不希望再變回原本的樣子,它心裡生出一個念頭,那念頭越來越強烈,最後又一次招來了月牘。
少年凌空自遠處走來,帶著溫煦的笑意問它:「想喝茶麼?」
「你是妖魔麼?」
少年瞇起透著銀紫光澤的眼眸,詭譎微笑:「你說呢?」
金屬人覺得無所謂,它也是好奇,就像月牘許下願夢:「我想當個人。」
「人?怎樣的人?」
「可以到我主人那裡的,人。」
「為什麼?」月牘興味盎然詢問。
「因、因為……」金屬人沒有嘴巴說話,由始至終都是發出嗡嗡般的震動聲。聽在月牘耳裡卻像個孩子,它其實就是個孩子,那個男人一手成就的好孩子。金屬人說:「因為我好奇嘛。我好奇。我要問他為什麼不要我了。」
月牘笑意稍退,表情有些憐憫:「只是為了問這一句話麼?」
「是!」
「我得告訴你,在我這兒取走什麼,都要付相應的代價。」
金屬人靜止了半晌就慌了:「我什麼都沒有啊。」
「可是你將來有嘛。」月牘躍上樹,趴在樹枝上揉了揉眼,愜意睇著它說:「你將來再還就好。」
「那代價是什麼?你說吧。」
月牘摸摸梅樹的樹枝說:「這傢伙有個孩子隨我哥哥去你們的世界沉眠了。那孩子會先睡醒,我們擔心牠到時候沒人照顧,你就先替我照顧牠一陣子吧。」
「這棵樹的孩子也是梅樹?」
「你到時遇見就曉得了。你身上有這梅樹的香氣,雖然那時你不會有感覺,但這孩子認得這夢裡的梅香,牠會跟著你走的。總而言之,順其自然吧。你若答應,我就替你孕夢。」
「沒問題!」金屬人很高興,舉高雙手原地蹦,好像在歡呼跳舞。這塊破銅爛鐵很快就失去元氣,噗通落水,月牘將它的核抽出,那所謂的核有不同說法,有人說是精氣神,有人說三魂七魄,總之是其意識靈氣所凝聚之物。
月牘將核植入一株萬年人蔘中,施展秘術送它去輪迴投胎。
轉世成人的金屬人叫呂素。它前生的主人也轉世了,而且還修仙,道行很高。所以呂素也很努力的追上那人的腳步,習武、修仙、練劍、練丹,直到與之並肩。終於盼到有個機會,呂素問那人:「我知道不是你融了戮業的。我現在想知道,你知道失去戮業後是什麼心情?」
那人說:「忘了。那一世所鑄的兵器何其多,雖說是那一世裡嘔心瀝血之作,但始終是無情之物不是?刀劍無情。你也別太執著過去,以免著相。」
那人說得雲淡風清,彷彿已煉化七情六欲,沒什麼能再將之絆在人間,活脫脫的人間神仙了。
* * *
妖魔界裡有一片充滿魔性的沙漠,它像沙礫之海,伏居無數魔物,有只屬於自己的時空和生死法則,從來無須他人主宰。所以妖魔界的人都稱它魔海,而這裡也曾是一個叫呂素的傢伙曾經盤據之地。傳說呂素在這裡藏了一件舉世無雙的寶物,獲得此物者,就能不在這魔海之中迷失方向、自我。
在這世間有些地方存在著時空的縫隙,就像人的軀體那些互相連接影響的經絡、穴位一樣,又如風水與星斗相應,亦如混沌無處都有,所以月牘的茶坊也可能在每道縫隙裡。袁蜂就是藉這樣的手段屢屢脫險,那次也是他背負著路晏在海上逃至魔海。
然而路晏傷勢不輕,袁蜂亦受重創,元丹幾乎要潰散,儘管拼著最後的氣力逃開,但誰也無法救誰。許是氣數未盡,棲身在魔海的一位美人救了他們倆,那是美豔及毒辣都出了名的魔海蠍后,金月。
路晏他們落難,碰巧是蠍子出蟄之後,金月對半死不活的袁蜂一見鍾情,將他們救活,四年以後的今日,是袁蜂和金月的大喜之日。金月所統轄的族裔是修羅金蠍,也是魔海最強大的一族,為了宴請各方英雄及親友,沙漠某一隅出現了數以千百計的帳篷和篝火。甚至連人間、仙界的代表都有,不過多是遣了信使送禮而已。
負責主持這場為期半個月喜宴的是道窮,正是那個曾在凰山待過的蜈蚣精。道窮站在高臺上,前方擺了盆乍看像蜀葵的花,但是單株只開一朵,且花比道窮的臉還大,是用來傳聲的道具。道窮站在那朵花旁邊開講,他說什麼,那朵花就會將他的話音傳開,盛開中的花傳聲可遠及百里。
說了些祝賀新人的話語,介紹了修羅金蠍的偉大先祖和傳承,接著誇讚蠍后金月,再聊到她的夫婿袁蜂,底下各路妖魔或他界代表紛紛鼓掌。
袁蜂跟金月穿著金線銀絲繡縫的喜服冠帽站在高處,受眾賓客祝福,路晏穿著蠍族的服飾混在底下賓客間,坐在毯子上不小心就打盹兒,端起一旁的酒喝,喃喃笑語:「道窮,你講太久了,沒看見金月臭著臉麼。還不快讓他們拜堂去。」
高臺上那蜈蚣精彷彿聽見底下路晏細微碎念,笑顏更是燦爛的做最後的解說:「這期間諸位來賓若是興致來了想與其他英雄豪客打鬥一場,這兒也設置了數個比鬥舞臺,為了不影響其他賓客,比鬥場在離這宴客場所十里遠的地方,分別在八卦的八個方向,為免有時魔海天昏地暗分辨不清方向,周邊設有紅旗,朝紅旗方向走十里就會有比鬥場。還請諸位賓客多加利用。那麼,接下來就是拜堂儀式!」
路晏勾起嘴角,心裡笑道:「反正就是要死滾遠一點死的意思。十里只怕不夠遠,但不乏吃生肉的妖魔,所以要是鬥死了還能即時回收利用。」
想起這些事,路晏又是一陣好笑,攏拳蹭了蹭鼻尖再給自己斟酒喝。高臺上一對新人何其幸福的相視而笑,金月美如天仙,卻比真正的仙子多了些瀟灑恣意和狂野,拜堂時偷瞅袁蜂的神情難得嬌羞靦腆。袁蜂在這一天也很不一樣,對著金月的樣子又愛又懼,既迷戀又迷惘,金月還擔心他隨時會逃婚,所以讓底下妖魔隨時盯緊他。
終於完成儀式,那兩個妖魔成了夫妻,路晏抓了塊餅配著果酒喝,開始感到這一切是那麼荒謬又有趣。他在自己準備的座席上斷斷續續的笑起來,周圍已經喧嘩成一片,高臺的節目告一段落,道窮走下來找他作伴。
道窮坐到路晏對面,自己準備了一紙袋,徒手抓著袋裡不知什麼蟲的軀殼或手腳啃,有時含在嘴裡吮咬,吃了幾口以後跟路晏說:「你好像在幸災樂禍似的。我在上頭講話,一直看見你笑,但是笑得很古怪。」
路晏說:「能不古怪麼。明明是妖魔,卻做著和凡人一樣的事。」
道窮歪頭,思辯道:「誰規定只能凡人成親,妖魔就不成的?」
「可不是麼。誰說凡人可以,妖魔不可以。但我畢竟當過凡人,這一刻覺得你們好像凡人啊。呵。」路晏搖頭,拿起酒壺要給道窮斟酒,道窮點頭謝過,舉起酒杯,隨後也替路晏再斟一次酒,兩人一來一往的吃喝閒聊。
道窮說:「講那麼多話,嗓子都快啞了。」
「沒想到你那麼多話的。就算你故意讓金月不耐煩,苦的可是我們兄弟袁蜂啊。還有蠍族長老們的老骨頭。」
「別小覷了妖魔,那些老傢伙弱不禁風都是裝的。都是些老不死的。」
路晏大笑一聲:「哈,跟凰山一樣麼。」
「對。不光是凰山,仙魔人鬼妖,老不死太多啦。」
「但我還真沒想到早在我到魔海之前,你就已經離開凰山來這兒了。而且還和修羅金蠍處得不錯,不愧都是毒物。」
道窮舉杯點頭:「過獎。」
「袁蜂也是,看你們又是毒蠍、毒蜂跟蜈蚣齊聚一堂,真是溫馨。」路晏打趣說笑,道窮也咧齒笑起來回他說:「若我還在這兒,就會多多看這他們。你不用擔心。」
「也是,夫妻倆都有尾後針,平常打情罵俏的,乾螫倒沒什麼,痛歸痛,毒不死人的。再說袁蜂就愛看上眼的人能欺負自己。往後凌辱袁蜂的重責大任就交給金月了,他們是天生一對。」
道窮又笑了,舉杯敬路晏:「那你多待幾日吧。」
「你曉得我要走?」
「袁蜂入贅蠍族,此後就很難再保你了。」道窮神秘笑了下說:「金月善妒,又知道袁蜂曾非禮過你的事。誰讓他喝醉了自個兒說溜嘴的,金月雖然脾氣來得快去得快,但情人眼裡容不下一粒砂。」
「也沒非禮成啊。」路晏汗顏失笑,趁機也糗道窮說:「你當時想吃我也沒吃成。說起來真該計較的是我,怎麼還像是我勾引袁蜂啊。」
道窮接話尾回答:「因為金月真的喜愛袁蜂,不是感情沒道理,而是她的道理即是如此。只不過你跟袁蜂也算是共患難的兄弟,你一走,他可能會捨不得。」
「他不會捨不得,他選了女人,就明白會是這樣。」路晏說這話感傷,但表情卻不是這麼一回事,反而是欣慰。「不是凡事都能讓人有選擇,也不是誰都能把想要的攢在手裡,那未免太貪心了。這麼一想,或許能稍微自在快活一些。」
道窮看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但這兒實在太熱鬧了,難以用普通方式交談,於是他替路晏收拾了東西,跟他說:「我送你吧。」
他們收了座席間的東西,並肩走出太過喧嚷的地方,來到相對幽靜的邊緣地帶。天色沉暗,遠方沙丘及天空都是暗紫色,這兒也能看見星月,不過這天是朔夜。路晏無意識的摸了摸右袖,袖裡的那支前臂是最近他跟袁蜂一起去獵魔獸弄來的,某種魔獸的爪子,五爪似人掌,不過皮粗肉硬,金毛還很多。
路晏摸到右臂的金毛手,拉起袖子給道窮看,笑著回憶道:「你看,這手像不像以前你給我下毒咒的時候,我差點長成一隻金毛人。」
「可惜沒吃到。」道窮莞爾,跟他說:「那時我們都不曉得原因,我只知你身上有股力量在守著,無法輕易殺死你。後來你在魔海獲得了呂素遺留的東西,可有發現什麼端倪?」
路晏斜瞅他,神秘俏皮的笑了下,告訴他說:「那東西只有我能得。因為,是呂素遺留下來的意識。從我來到這裡以後,不時會凝聚一些曾屬於他的力量和記憶。今天也想起了一些關於戮業的記憶。」
他知道過去雖然一直逃避,但發生過的歷史其實沒有任何能否定它的餘地,而且也沒必要這麼做。他擁有呂素、戮業甚至是別人的記憶,並不代表會因此被取代。他說:「我還是我,就算失去名字、記憶,或身上的一部分,我的心性還在就不會變成別人。」
「這倒是。把心交給別人是不妥的,自己會變成怎樣,端看對方如何看待。這種事,我可做不來。但我沒有這種凡心,甚是萬幸。就不知道你和那人會如何了。」
路晏知道他指的人是嚴祁真,冷笑了聲,回說:「就因為這樣,我明白今世前生,我和那人都已成過去了。」
「是麼?」
「嗯。」
「唉,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說你今天也獲得一些戮業的記憶,怪不得剛才我在上頭看你在睡覺。周圍妖魔環伺你都能睡得著,就不擔心有誰對你出手?」
路晏理所當然回答:「有你不是?你說你一直看著,你比誰都想吃我,自然不會讓其他人捷足先登不是?」
道窮錯愕,然後點頭低應一句:「嗯,確實是。不說你不知道,我之所以離開凰山就是因為他們逼我吃素。若整個劍門一塊兒吃素我也就忍了,但讓我忍無可忍的是那個大師兄和旁邊幾個弟子,餐餐皆吃葷食。那天我嘴饞到受不了,就吞了他們四個弟子,再碎屍三個弟子打包回來妖魔界。」
路晏停下腳步斜睨他說:「你、你真過份,還外帶同門啊,同門你都吃?」
「我吃面生不認識的。那麼多弟子吃幾個不為過吧,誰讓他們天天逼我吃素自己卻吃葷,多傷我的心。」
「你剛才不是說你無心麼?」
「不難過就無心,難過才感覺到傷心。」
路晏和道窮說到這兒,莫名其妙笑出來。路晏說:「那天刀斧一砍下來,我自己就先後悔了。疼死我了。現在一聊,早知道把砍下的手也帶上,就算接不回來也能送你。」
道窮點頭說:「可惜啊。不過現在你給我你的右手,我應該也不會吃了。」
「為什麼?」
「我喜歡新鮮的。」
「……」
道窮一臉正經開著玩笑,又同樣正經的告訴路晏說:「不認識的,吃多少都無所謂。認識的,捨不得一口吃完。總有些、嗯……可惜。」
「可惜?」
道窮問他說:「你這一走可能步步都險,沒有個伴能照應了。你要是找我,說不定我考慮。」
「算了吧。你不會跟我來的。而且我擔心你臨時嘴饞想吃我。」
「那還是算了。吃了你,我少個兄弟。」道窮說完盯住路晏的側顏,伸手摸了下他的臉說:「但我沒想懂,金月為何喜歡袁蜂,不是喜歡你。論皮相,你跟袁蜂各有千秋,可我覺得你也不差。」
路晏瞇眼冷冷回應:「金月她……喜歡個兒頭高的。」
道窮恍然大悟,再裝傻略過這話題,送路晏到喜宴之外,還拿一個紅色小布包贈與,跟他說:「兄弟一場,這是哥哥我目前想到能送你的東西,希望幫得上一點忙。不要太期待,就是微薄的心意。」
「好,謝你了。都是大男人,什麼肉麻話也別講,心意都知道就好。你回去吧,他們還需要你。」路晏讓道窮別再送了,道窮告訴他順著紅旗的方向走,路晏就此和金蠍族、袁蜂、道窮分道揚鑣。
道窮一下子就不見,路晏已經走到十里之外,回首望,天邊還透著喜氣的火光,隱約還能聽見那些妖魔歡樂笑鬧的聲音。他有點感慨,連妖魔都能做到像凡人一般的事,他要的比這些都還簡單,不用甜言蜜語,不必打打鬧鬧,也不用鑼鼓喧天的慶祝,不需要慎重其事的儀式,更不必成親拜堂。
他只是想要心裡的那人牢牢握住自己的手,哪怕一個字都不講也無妨。
熟料最後非但事與願違,他連右臂也沒了。
路晏又看了會兒遠方的天空,默默向朋友們做道別,邁向魔海的另一方。
「哈啊啊啾!冷。」儘管有前生四成的修為所護,但他還是會覺得冷,只是沒想到會突然打個大噴嚏把自己嚇一跳。他雖是由道入魔,但仍有道心。或許有朝一日這執著與魔障能煉化、消解也不一定。
路晏孤獨走在沙漠中,面無表情,始終維持一貫的步調,乏了就將先前鋪成座席的毯子拿出來蓋在身上假寐,小憩之後再繼續走。漫無目的,彷彿要走到天涯盡頭。他說不出一個目的地,也找不到理由在一處停留太久,或許會這樣麻痺一切,一直到死為止都不停。彷彿這沙漠裡的沙丘一樣,只要有風它們就像浪潮起伏,一波波的移動,沒有休止。
一日,他的右前臂發黑脫落,他望著墜地化作白沙的替代品,只是嘆息:「起碼這次的用了一年。」他的情況和袁蜂不同,袁蜂需要以死氣、屍氣做媒介操弄屍妖、修復自己的軀殼,而他則是生於人間,浸染仙靈之氣,以妖魔界的秘術所做的右手往往維持不久。
他原地坐下,對著落日發愣。現在的他沒有誰來作伴,就連赤宙都消失了,被蠍族所救的那時他曾夢到過月牘把赤宙醫好,帶著赤宙跟他道別。夢裡他看到赤宙的長戟上除了僅存的白花花苞,斷傷的部分還接著一斷梅花,當時他還笑起來,不可思議道:「原來這傷還能用接枝的方式治啊?」
月牘捧著赤宙說:「是啊。不然你想怎麼治?」
自那之後就再沒見過赤宙了。
人的際遇往往是平凡裡藏著各種不可思議,袁蜂、道窮這些以前害過他的,後來也都跟他稱兄道弟,只不過為了生存,妖魔界亦有妖魔界的人情世故,路晏還是得和這些兄弟道別。
他越來越瞭解有時披著人皮也不見得有心有情,一身仙氣卻不見得仁慈,而這些妖魔上一刻跟他打打殺殺,可能一拍即合就帶著傷口坐著喝酒吃肉打成一片了。來到魔海四年,雖說魔海不等於整個妖魔界,可他看著蠍族之間的羈絆,開始認識到一件事。
無論仙魔妖鬼人,都在江湖裡,這江湖有吃素的魚,也有吃肉的魚。妖魔就是會吃肉的魚而已,不讓他們吃肉等於逼死他們。這就像老虎不可能不吃肉,那活不了的,都是天性而已,但不代表老虎只懂吃肉,不懂的其他東西,比如誰對自己好,誰對自己壞。
四年歲月裡,路晏想通了許多事,其中大部分是嚴祁真曾經告訴過他的,可他無心體會。現在想來有些諷刺,他懂得太晚,所以他喜歡上那人,喜歡上一個不可能回應自己的人。是他自己貪,那人從來都沒有必要回應他的心意,他嘴上說著會等、不勉強,去是勉強自己默默守候,盼來的結果只是一次次失望。
他躲得過手裡的刀斧劈砍,躲不過心裡的……
明知都是自找的,可他還是好傷心,傷心得不知道該怎麼辦,該何去何從,而且就這麼傷心到死他竟覺得痛快。即使拿回呂素殘破的碎片,有了部分的修為,但改變不了他最在乎的東西。
沙塵漫天,他幾乎閉著眼走,沙漠裡的魔物皆因他身上有呂素那股力量而不敢妄動,但離他不遠處已經吸引許多伺機而動的狩獵者,想趁虛而入。
路晏一身狼狽,眼被風沙刮出了淚水,往事陰霾讓他太不痛快,他將玉戒化作刀劍,在這場風暴中起舞,發洩出的力量引起沙暴龍捲,風聲號叫宛如鬼哭。他聽不到自己的嘶叫咆哮,就連自己都被風捲起,狂暴的風沙將那些埋伏的妖魔都嚇退。
最後路晏如落葉飄零般回到地上,身上氣力大耗,將呂素那份力量也爆發以後,自己又恢復得像凡人一樣脆弱。淚眼模糊的他好像看到一道熟悉的白影走近自己,他倉皇退步,但魔障從不放過他,他揮擺著手拒絕,逃不開只好摀住自己的臉求饒道:「我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想當,我想當一粒沙子。」
他無助悲哀的哭起來,這是他記憶中自己第三次哭得那麼傷心,第一次是爹娘不要他,鄰居姐姐帶他走的時候,第二次是他負氣斷臂,隨袁蜂出走的時候。這一次他也哭得停不下來,因為他覺得再也沒有人了,他曾努力把誰放心上,又試著把自己也擱在誰心上,但現在他放棄了。再也沒有人把他擱心上,而他也無法在心中擺下任何事物。因為他連最重要的那人都得放棄了。
「我,當一粒沙子就好。」路晏盡力蜷縮身軀,好像要把自己變成一隻能鑽近沙裡的蟲子。有個人順勢將他抱起,應了他這沒頭沒腦的要求:「好。這顆沙,就由我帶回。」
路晏回應不了,他太累了,已經不知走了多久,受多久的日曬雨打和風吹,現在他覺得怎樣都好,他想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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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晏兩手腕交錯站著,赤宙飛走後他才稍微冷靜梳理他偷聽到的東西。宋瀞兒說那隻蛾原就是藏在她身上,他是有點意外,不過後來發現苗頭指向姜嬛她們又覺得有跡可循了。
宋瀞兒對嚴祁真所表白的話語,乍聽令人無奈又心生憐憫,但路晏不敢輕信他人,又疑心這會不會是宋瀞兒已經察覺他在帳外才刻意說的。也許連毒咒化蛾的事都是自導自演,又說不定她們三個根本是一伙的。
就是沒有前生之因,路晏在這一世因為缺心眼而險些賠命的事就有太多陰霾,實在不能怪他疑心太重。哪怕對方是道門中人也不得不防,就算是神佛他也是無法去信的。
約莫一柱香後,路晏站著打盹兒,赤宙飛回來停他頭上,他問:「沒找著救兵?」
這時有個穿黑短打的少年現身,他露出來的皮膚佈滿暗紅符文,眼眸黑得不見底,衝著路晏咧嘴微笑:「喲!好久不見,想死我了。」
路晏垮下臉,就算不認得這傢伙的模樣、氣息,光那輕浮的德性跟口吻也能勾出記憶裡某個蒼蠅般的傢伙。他汗顏念了赤宙說:「你誰不好找,找這傢伙、嘖。」
袁蜂兩手插腰笑起來,走近路晏端詳情況說:「這蟲子才不管什麼人鬼仙魔,只分敵我。牠知道我此刻不是你的敵人。這法術不難施展,卻難應付,而且還有變化。這叫畫地為牢,不過設陣的人稍微改了,一旦想解陣,那麼解陣者即中做繭自縛這一暗招。陰險,陰險!」
袁蜂拿出外頭拔的一搓雜草,靈巧將它們編成小草人,催動法術讓草人去解陣。小草人跑到路晏周圍,有模有樣比畫手腳將畫地為牢的陣符摸索出來。以路晏為中心立刻浮現一道薄金色的字符和圖騰,草人接著要將其中咒言轉動,結果那些發出光亮的咒瞬間綑綁住草人,將其法力徹底封住,變成普通草人倒下。
「你看,所以我不能救你出來。反正你早晚會被放出來的。」
路晏冷眼睨人:「那你來做什麼?討罵?」
「噯呀,你都不關心我為什麼變得這麼弱不禁風的樣子。」
「我才懶得──」
「還不都是因為你,太粗暴了。都是識字懂禮的,就不能斯文點麼。」
「哼。對你,那已經是我最斯文的手段了。對了,你是不是跟修仙者勾結?外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有沒有你的份兒?」
袁蜂神秘笑了下,歪頭斜睇他,本想賣關子,但是看見路晏頂著一隻花花甲蟲鬧脾氣,他心情也特別好,只是小小的吊他胃口:「你想知道?」
「廢話。你他娘的聾了還是傻了沒聽見我問話啊。」
袁蜂被他這麼一罵,睜大眼點頭讚賞道:「就是這氣勢,有呂素折騰人的可愛勁兒。」
「去死吧你!少扯廢話!」
「再來再來,還有什麼?」
「……」路晏冷眼看待,他發現這傢伙有毛病,好像很享受被他辱罵或折磨似的,這有什麼好興奮的?他不想讓對方稱心如意,所以沉默下來,連看都不再看袁蜂一眼。
被當灰塵般無視的袁蜂很是可惜,為了再吸引路晏的注意,鬆口說:「好啦,不玩了。我就告訴你一些事,你就別不理我啦。那些亂象不是我搞出來的,妖魔界有沒有人跟那些修仙求道的勾結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惹出這些風波的傢伙多半不是來自妖魔界,而是邪化後變成妖魔的。就算有妖魔也是被當作棋子吧。我無意間還發現了一些事,這是那些名門之中有人想嫁禍給我們。反正我們本來就夠黑的了,不差他們抹這一筆。」
「這麼說來你知道是誰?」
袁蜂嘴角扯開,笑得很高興,點頭應:「知道啊。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除非你跟我走,我就跟你說。不要待在那個嚴老賊身邊啦,他多無趣啊。以前我就不喜歡他。老罷佔著呂素。」
「我憑什麼信你?要我跟你走,到底想做什麼?」
「隨便你信不信。我只是仰慕呂素,愛鳥及鳥。」
「是愛烏及屋。」
袁蜂賴皮笑著說無所謂,知道意思就好,他道:「以前呂素在魔界可是叱吒風雲的人物,我討厭的傢伙恰恰好都被他收拾了乾淨,所以我自願追隨他,當他的部下。我知道他很多事,吶,你看這個。」
他捲起袖子給路晏手臂和肩膀上的符文咒語,他說:「我本來和一個仙子相戀,仙子發現我是妖魔還不動聲色的對我下毒,趁我沒有防備率她的同門將我殺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是呂素救我,他先把我元神寄在一隻毒蜂身上,然後研究怎麼拼湊出一個軀殼給我。之前你把我燒得亂七八糟,這軀殼也是我去找材料拼來的。雖然對呂素來說就是一時興起,好玩兒的事,但對我來說,他是註定來解救我的。他還說,被相愛的人虐殺也沒什麼,都是自己選的,沒死成就能再選一遍,賺到了。」
路晏看他回想時的笑顏,真心覺得袁蜂打從骨子裡病壞了。不過這與他無關,他說:「你不用把我當成是他,過去都過去了。我不會跟你走的。」
「別這麼急著拒絕呀。」袁蜂拿出一個小木盒,放在地上拿腳輕踢,木盒滑到路晏腳邊。「這是隻信蜂,你想聯繫我的時候,把要說的話告訴牠,再放飛就好了。你若跟我走,我就告訴你更多事,都是嚴祁真不會跟你說的。他那個人啊,表面看起來溫風暖水的,其實城府極深沉。」
袁蜂講完神情一凜:「不好。怎麼回來得這麼快。我得走了,信蜂你留著吧。後會有期。」
黑衣少年乍然化作一群毒蜂飛出帳外。路晏趕緊將信蜂收進袖裡,下一刻嚴祁真就揭開帳幕進來,目光犀利環掃一周,最後定在路晏臉上:「可有人來過?」
「哪有什麼人來,你又不准他們接近。」
嚴祁真淺笑,立即用輕鬆的語調改口問:「那,可有非人者來過?」
路晏心裡咯登一跳,面上鎮定自若答道:「這就更沒有了。你是說螞蟻還是什麼的?」
嚴祁真輕吁,不再和他玩文字遊戲,替其解咒。路晏把赤宙收好,察覺嚴祁真以眼神疑問,他不耐煩解釋:「大爺啊,你把我困在那──麼小的地方,我無聊死啦。只好抓赤宙出來陪我。」
「是我不好。你別惱我好麼?」
路晏擺手表示算了,心中卻慌道:「該不會他是故意讓赤宙能飛出去,看看能引誰過來救我的吧?讓他提前趕回來的理由,是因為──草人?」
這時嚴祁真已經拾起被遺落在地上的小草人,路晏臉色僵硬內心咆哮:「好你個袁蜂要走也不把你的手工藝品帶走!」
「咦,怎麼會有個小草人啊?」路晏故作驚訝貌。
「是啊。還中了做繭自縛。」嚴祁真手指在草人頭部揮過,草人的腦袋飄出一縷煙絲。
路晏緊張問:「誰做的?可有眉目?」
「殘存的氣太弱,不知道。你……」
「唔,我怎麼了?」
「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要是這草人是個埋伏,你早就死了。」
「教訓得是。」路晏低頭乾笑,藏起心虛不安的表情。
嚴祁真不是很喜歡路晏這樣閃躲、敷衍自己,他握住路晏的手,路晏以為又要施什麼法術,警覺抽手,兩人僵立在原處互看,場面尷尬。嚴祁真不覺露出有些埋怨的神情,眉心微蹙問他:「你這麼怕我?是不是宋瀞兒來過這裡,跟你說了什麼?」
「沒有。她能說什麼?你有什麼是不能……不能說的?」路晏大口嘆氣,轉身踱到床榻坐下,深吸一口氣,話音聽起來有些疲倦:「雖然過去你也是這樣,不乾不脆,有時我鬧得過火遭你罰,那也沒什麼。可是離開萬里晴以後,你有些變本加厲。我覺得自己好像比你養的什麼貓狗還不如,你、你未免管得太多了吧。」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你著想。不讓你知道那麼多,是不希望你受前生所累。我能說的也說了,你還想知道什麼就問吧。」
路晏蹙眉苦笑,他抿了抿嘴思量,拿食指撓了撓額角,雙方沉默片刻後,他道:「我認為這就是你精明的地方。大方要我自己問,但是沒頭沒尾的,你讓我問什麼呢?
和你在一起,越想知道的事情越須要自己推敲琢磨,會不會我們分開一陣子比較好?你去東海,我自己一個人找個地方待一會兒。」
「我不放心擱下你。」嚴祁真說完就被路晏冷眼對待,他耐著性子說:「有些事知與不知都無影響,何苦執著於那些不必要的煩惱。你一個人要是遇上什麼危難是應付不來的。」
「什麼危難?你也不是從我一出生就在啊,你知道我什麼?你知道我還不太會走路就要餓死的時候有多無助麼?你又知道後來我遇見救我的那個姐姐,可後來也被她賣給牙人的時候有多傷心?我被人推到坑裡扔了許多噁心的東西一起活埋,你、你,你又知道我,有多……絕望……為什麼要生下,我,為什麼沒完沒了,為什麼一下子對我好,又一下子要害我?人,都是會變的……」
路晏喘得不尋常,嚴祁真想讓他停歇卻被推開,他盜汗,虛弱道:「到頭來我都是一個人啊。誰都不信才活下來的,一直都是一個人!你以為我、喜歡你就能,呵、哈,咳咳。」
他喘不過氣來,腦袋空白,忘了自己鬧脾氣對嚴祁真吼了什麼,很快昏厥過去。再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一艘大船上。儘管這房間很普通,乍看沒有哪裡能讓他猜出是船艙的一部分,但他就是直覺知道這是在船上,而這艘船正在海中航行,而且它大到令人感受不到浪濤拍打船身的晃蕩。
先來看他的是宋瀞兒,平穩徐行的腳步和溫婉的話音,要不是他先遇上嚴祁真,說不定會戀上她,隨即他臉上露出嘲諷的笑否定這想像,因為即使沒有嚴祁真,他也會因為自卑或其他原因而和這女人保持距離。
他瞭解到對象若非嚴祁真,他根本誰都不可能喜歡上。這時昏睡前的記憶回籠,他之所以對嚴祁真鬧脾氣,也是被慣壞了的。明知那人什麼也不欠他,而他也渴望被這樣關懷愛護,但有時那人會讓他喘不過氣,逼得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他便出於本能的反抗、逃離,這也多少是受了宋瀞兒的影響,都怪他自己去偷聽。由此更是對自己的膚淺感到可笑悲哀,嘴上說喜歡,也只是為了想單方的貪婪索討麼?
路晏讓宋瀞兒進來,門及走道上的窗虛掩著,以免招人嫌話。她做飯菜過來,一面端上桌、擺碗筷,一面跟他說:「不知我做的這些合不合你胃口,你睡了兩天,得吃東西。」
「沒有下毒下咒吧。」路晏故意這麼問,既是認真亦是玩笑。
宋瀞兒毫不意外他這種反應,笑著搖頭替他佈些菜,告訴他說:「船上好多人都知道我做了這些過來,你若有事,最有嫌疑就是我。何況我沒有理由這麼害你。」
「理由這種東西隨便想都有。」路晏抓了抓披散的長髮,衣衫是整齊的,腳上還繫著襪子,他套上鞋就過來桌邊坐下吃飯,在她注視下吞了口飯菜講說:「我有點明白嚴祁真講的,很多事就是那樣,也不需要答案。有疑問或矛盾,都是因為你看不清這世間的人事物本來的面貌。有了疑問才需要答案,有了光才有影子。」
宋瀞兒認同淺笑,勸他道:「先吃吧。」
「她們若真要害妳,不管有沒有理由就是害妳了。也是這道理。」
宋瀞兒笑容僵了下,抬眸看他道:「你都聽到了,也罷,這事不要再提了。我會看著她們,不會再讓她們亂來。你……能否裝作不知道?」
「沒人知道我知道,只要沒人問我,我可以不管。反正與我無關。但是妳能不能不要這樣,明知她們可能存心傷害妳,妳也不追究?」
「或許她們不是要害我,只是有別的原因。真想害我的話,就不會只是讓我被靈樹纏住而已。先別說這事了,我是來跟你聊些別的。這裡是東海,戰場已經往北轉移,那些妖魔暫時被打跑,門徒零丁的被其他大派併入,分作三路兵馬去追尋蹤跡,嚴祁真也是受了掌門所託,同去坐鎮。我和其他人則在後方照應,順便替他照顧你。料想那些妖魔若來得及回去他們應該待的地方,或許再重設結界,這事就能到此為止了。畢竟修行不易,也不是非得趕盡殺絕。」
路晏嚼了嚼,默默從唇間捏出兩、三個鱗片,宋瀞兒一見訝異得睜著眼,尷尬解釋:「我也有許久沒有進廚房,手藝難免生疏。」他看宋瀞兒說得耳根都有些紅了,臉上不由得蕩開笑容,無聲笑看她,心情忽然好起來。這樣的仙子格外親切,他很喜歡。
「妳這魚烤得不錯。刀工也好。」他安慰了句,也大致瞭解事態,吁了口氣說:「只要有人求助他都不拒絕?以前他也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的?」
「不,他從前可能是,但是聽大師兄他們聊過,好像是呂素死後他就隱居無名峰,不再涉足外面的事,若不是你破了他的迷陣,他到現在也只會和一些老交情的道友偶有往來,或是久久探訪那位朱兒姑娘。就連我也是不常到他那兒,去了也未必能見著他。」
路晏疑道:「可妳前生不是他的道侶?這麼見外啊。」
「知道這事的只有他跟我,姜嬛和袖兒,還有應掌門而已。前生早已了斷,也沒什麼見不見外。你們下山以後,我覺得他變得好快,也變了好多,這次也是……掌門只是試著提一句,他就應允了,說去看看也好。」宋瀞兒講到這裡,表情略帶困惑,納悶不解的笑說:「我覺得他是因為你才這樣。他好像不希望你和妖魔界有任何接觸,生怕你也隨那些妖魔一同走了,像呂素一樣不回來了。」
是這樣麼?路晏自問,心裡既高興又苦澀,他認為那是嚴祁真對呂素的陰影,和他沒什麼關係。於是他無所謂的聳肩,低頭吃東西。宋瀞兒告訴他說:「我也存有一些前生記憶。我知道他們之間的悲哀,我也想知道你會不會和呂素一樣,對嚴祁真有同樣的心思。」
「噗咳。」路晏被她直白的問話一嚇,嗆得摀嘴噴飯,她很自然的拍他的背順氣,片刻才緩過來拍桌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我是我,不是呂素。」
「可是嚴祁真也還是嚴祁真啊。他們一輩子都沒能有結果,就是我的前生、前前生也都得不到他的心,這樣你還要走向他麼?」
路晏大口喘氣,他覺得宋瀞兒意外的多事,但也讓他有些改觀。這人是得相處以後才能慢慢認識其他面貌的,宋瀞兒畢竟也不是傳說中那個幾乎完美無缺的仙子,重頭來過之後,她更像個單純的少女,雖然聰敏內歛,卻也有顆赤誠熱血的心。因此他也不好怪罪她的多事和熱心,還有點惺惺相惜了?
看著這樣單純可愛的女子,路晏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壞心眼,他反問:「難道走向妳?妳說願意陪我一輩子,是要嫁給我?照妳講的,不如我甩了嚴祁真跟妳做伴,當道侶吧。既是夫妻又是道侶的,也比我跟他在一塊兒修煉還美是不?」
宋瀞兒知他是在講之前她跟嚴祁真說的話,卻沒料到他說得這樣露骨,微有慍色結巴道:「你胡說什麼、什麼又夫妻又那個,誰要嫁你啦!」
姜嬛大力推開本就虛掩的門跑進來拉起宋瀞兒護到身後,握著佩劍的手指著路晏威嚇道:「瀞兒才不可能嫁給你,絕對不可能,你少做夢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路晏痞笑,視線故意越過她朝宋瀞兒拋送秋波調戲說:「我不是癩蛤蟆,我是小蝌蚪。」
在此同時,嚴祁真也在門外現身,端是那張淡定平和沒變化的臉,卻教路晏心虛。不對,是心驚、心慌。嚴祁真對姜嬛她們說:「用了法術趕路,你們也辛苦了。都先去歇著吧。平瀾宮的人正準備返航回陸上,這一路應該不會再有事。」
姜嬛也不喚人嚴哥哥,對方畢竟輩份大上許多,這情況不比在凰山還能不拘禮數的往來,她跟溫碧袖朝人拱手,和宋瀞兒一塊兒離開。嚴祁真則進到房間裡,一個眨眼門窗都自己關緊了。路晏緊張吸口氣,憂心道:「你放心讓她們兩個跟宋瀞兒處一塊兒?」
「應黔端也到這艘船,那兩人不敢貿然出手。」嚴祁真逕自坐到桌邊,看著這些稱不上精緻卻用心料理的飯菜,胸中就壓抑著一股無以名狀的怒意。是他讓宋瀞兒代為照顧路晏,他信賴宋瀞兒,就像以前相信她的前生,可是只要看見她接近路晏,心裡就生出一種無奈和厭惡。這不是針對誰,而是不喜歡這類的場面發生。
明知路晏說什麼輕浮的話語都是玩笑,不該當真,可是他和姜嬛她們走來,碰巧聽見路晏調戲宋瀞兒的言語,他知道自己真的生氣了。氣什麼?不明不白……只覺不該如此,路晏這些調皮、輕浮、古靈精怪的一面,太不成體統麼?
不是不成體統,他也從未嚴格管束過路晏這些言行,因為路晏一向只在他面前展露這一面而已。
路晏站在門邊抓著袖擺,拉整衣衫,檢查衣服繫帶,一會兒摸摸長髮,一會兒又撥個瀏海,撓撓鬢頰,就是不敢靠近和嚴祁真同桌,總覺得又要被教訓。嚴祁真斜對著他端坐,問說:「你怕我?」
「沒有。我吃太飽了,站一會兒。你怎麼回來得這麼快?」
「事情已了,就回來了。」嚴祁真雖然沒說,路晏也知道他們一來一往都用法術,才有辦法兩、三天之內控制住局面。而且這還不是一個人,而是好幾個門派、仙府、仙洞的人馬,也許數以千萬計。路晏沒出去看,難以想像外頭都戰成什麼樣子,他仍好奇卻已經不敢看,心中隱隱覺得接觸得太多反而給自己惹麻煩。
再者,他前生是呂素,這件事是整個靈劍門都諱莫如深,卻不知何故嚴祁真非要帶著他來,該不會真正懷疑是他在跟魔界勾結?他不是不信嚴祁真,而是太不信任這世界。
兩者在密室沉默良久,路晏踱回床榻拿梳子開始梳髮,嚴祁真走來接過那柄黃連木的梳子,這木梳輕巧而硬骨,外出帶著方便。路晏斜抬眼眸瞅他,他站在榻邊讓路晏轉向坐好,抓攏那一頭不夠黑的長髮梳理。
看得出路晏這一頭長髮就是長久在外奔波,疏於照顧。光亮下的髮絲透著暗紅光澤,一梳就會斷落幾根,所幸路晏頭髮多,也不擔心就這樣折騰禿了頭。
「你有多喜歡我?」嚴祁真忽然問話。
路晏半瞇的眼眸一下子睜開,好像犯睏時就被喊醒。他說:「喜歡到想跟你一直在一塊兒。好像在萬里晴那樣,或是在凰山那時一樣。如果比那時再更……更親近些也好。」
「嗯。」聽路晏這麼講,嚴祁真方才那股火氣全消。他想,自己應該也是喜歡路晏,只不過這種在意、喜歡的感受對他來說太久遠,太虛無縹緲,他甚至都懷疑自己是否喜歡過人,就連前生種種情事都褪得像高空浮雲一樣淡薄似無。
「你這聲嗯是什麼意思?」
「今晚是朔夜。」
路晏愣了下才會意過來,嚴祁真在講那陰陽魚發作的事,通常這天嚴祁真的法力、靈感好像也會特別弱,像個凡人似的,在萬里晴若逢朔夜,他們總是會盡量待在一起,免得彼此出意外。
「啊,真是不知不覺又到這一天啦。」路晏以為這是單純提醒,嚴祁真一面收攏他的長髮,話音沉穩平靜道:「就算你娶妻,能替你消解今夜痛楚的也只有我。道侶雖不是夫妻般的關係,也是一生一世。你若娶了誰,對方總不能忍受自己的夫婿每逢朔夜就要和另一個男人相處。」
路晏不解回顧,才梳好的長髮又從嚴祁真的指間滑落。他問:「你是擔心宋瀞兒被我糟蹋,還是……」
「你想回萬里晴,等船靠岸我們就回去。我也喜歡那樣的日子,我們可以那樣過一輩子。其他事就算了。我最後能做的也就是這樣。」
路晏歪頭,狐疑道:「你最後能做的?我不懂。不過你答應我了,我們回萬里晴吧。雖然那兒不像你之前住凰山那兒一樣,天天都是春暖花開的日子,可是四季分明也很好。這樣就能種不同時節的作物,吃不膩啦。哈哈。」
嚴祁真淺笑,坐到路晏身旁,一手搭著路晏的肩,然後偏著頭去親一臉茫然的路晏,唇碰著唇。路晏心口溫軟得陷落一處,又驚又喜,這一吻雖是蜻蜓點水,卻是嚴祁真第二次主動親吻他,他聲音發顫問:「你這是、情、情……意亂情迷?情、不自禁?」
嚴祁真收回目光想了想,語氣遲疑:「或許是。我看你講起吃的就笑得高興,覺得你的笑臉很是賞心悅目。很是可愛。你還怕我麼?」
路晏搖頭搖得像波浪鼓,激動得雙手環住其頸項將人抱住,他又感動又開心,這人是喜歡自己的,雖然以前也說過不勉強,可心裡終究還是想得到回應,要不是對方拒絕,老死不相往來,要不就是慢慢培養感情在一起。
嚴祁真感受到路晏情緒有多激動,他早該習慣路晏說來就來的情緒,喜怒哀樂都那般鮮明,也已熟悉路晏面對事物的各種反應,但唯獨這種過份熱情的擁抱他還是有些招架不來。並非厭惡,只是困惑。他兩手稍舉,停頓了下才試著將掌心貼上路晏的背。路晏又更高興了,收緊雙臂趁機在他鬢頰嘬了一口。
一如他給路晏的輕吻,這一口也是又快又輕,卻猶如施咒一般,一道暖流如電竄入心口,他覺得渾身一麻,整個人不對勁,猛地將路晏推開。
路晏沒料到嚴祁真會這麼用力推開自己,一臉錯愕仰摔在床榻上,還一臉好笑的問:「也不是第一次吃你豆腐了。你怎麼?那我下次盡量克制,別惱我了好不?」
路晏一臉討好笑著要拉他手,但是再度被嚴祁真躲開,他愣愣看著嚴祁真起身背對自己,沉吟道:「對不起,我有些不舒服。我去外頭吹一會兒涼風。很快回來。」
路晏揮手目送他,再去關門,站在門裡掩嘴笑兩聲:「肯定是害臊。」
他袖裡有些小騷動,又到了赤宙討食的時候,他摸索乾坤袋裡還有支細竹管,裡面是之前在萬里晴收集的露水,他將露水倒在碟裡餵赤宙,趴在桌上瞇著眼說:「你就吃光吧。剩這些了。等到了岸上再給你找好吃的。先將就將就。」
赤宙犄角上的花凋零不少,路晏看著心疼,跟牠說:「我看你沒什麼精神,是不是不習慣海上?再忍忍,我們之後就可以回萬里晴了。看你要去哪座山找吃的都行。」
赤宙吃飽以後就呆在桌上,也沒有回他袖裡睡覺的意思,路晏不知該跟牠玩什麼,靈光一閃把袁蜂那隻信蜂取出來。信蜂畢竟也是蜂,居然飛到赤宙身上要對白花採蜜。路晏拍大腿笑起來,取笑道:「赤宙你真是招蜂引蝶。喂,你採什麼花蜜呢,我還想叫你滾回袁蜂那兒。不過先不急,這裡耳目眾多,你就暫時陪赤宙玩一會兒吧。」
赤宙拿身上的花戲弄信蜂,信蜂跟著牠飛來飛去,路晏支手撐頰呆望牠們,覺得自己就像那隻蜂,瘋狂追著他心裡最美好的花。若對象是宋瀞兒那樣的人,他會退怯自卑,可他對嚴祁真沒有什麼理智可說,再自卑也想親近,他知道就算被嘲笑,自己也只能這樣沉溺。
一個時辰之後,路晏坐回榻上調息運氣。不上甲板是不知會遇見誰,為免旁生枝節乾脆不出去。窩在房裡總是悶,不知不覺就睡著了。睡夢裡隱約感覺到嚴祁真回來看他,恰恰在他開始難受時親了他,雖能消彌痛楚,這一吻卻草草了事,好像心不在焉。
半夢半醒間他聽嚴祁真喃喃自語,提到這陰陽魚是有辦法可解,只是得犧牲什麼,他聽不真切,後來嚴祁真握他一手坐了許久,說道:「等我……以後,這陰陽魚就會自己解除了。你,體內的……從此就能過著凡人的日子了。而我也……」
路晏睡得極不安穩,好像關鍵的話語沒能聽清楚,他想醒來問個明白,但就是醒不過來,眼皮像黏住似的。嚴祁真鬆手走遠了,還輕咳幾聲,聽起來不像平常的他。路晏再度熟睡,睡醒後赤宙跟信蜂都不在,也沒有回乾坤袋。
路晏有些擔心,那兩隻蟲都有靈性,應該不會自己亂飛,可能被嚴祁真收走。嚴祁真要是發現信蜂肯定要不高興,但就是對他念幾句,頂多輕罰。這麼一想路晏又稍微安心,但還是先找到人確認才好,他將長髮隨意束在身後,確定衣衫都繫好了才出房門找人。這船很大,但是看來大部分的人都不在船艙待著,甲板上好像有騷動,引他上去查看。
一上去就是耀眼奪目的陽光,還有高空盤旋海鳥。至少幾十人在圍觀一場熱鬧,路晏瞇起眼適應強烈的日照,望著那些人的背影,看來都是劍門和其他門派的年輕人,他們熱血沸騰的叫喊,吵得耳朵都受不了。
「殺!」「燒!」這樣類似的字句此起彼落,路晏聽見怪聲,那是施法攻擊的聲音,果然被人潮圍起的地方冒出法術產生的光亮。
路晏仗著身形較矮小單薄,硬是擠到前頭去看熱鬧。偌大甲板上,一名黃衣劍士將某人的下半身釘在地上,上半身則以綑仙索綁在柱子上,其身軀斷面不停變化出許多毒蜂,但都變化失敗,成了一灘灘黑紅血水。那人雙眼沾著兩紙紅符,符火不斷燃燒,有時燒到能見臉上的窟窿。
這場比鬥根本不公平,主持者是坐於上位的劍門掌門應黔端,及一旁的嚴祁真。路晏錯愕,他不顧戰場用細劍圍起的結界,拔劍闖陣,徒手化開袁蜂臉上的火符,符火將他雙手灼傷,他又奪劍將綑仙索斷開,只是尋常刀劍砍不斷那東西,情急之下就用手拉扯,直到手心勒出血痕。
嚴祁真一看就立刻起身念了解索咒,大聲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袁蜂的上半身癱在地上,黑紅的血汩汩流出,再變成毒蜂低空飛向自己的下半身。路晏替他將下半身的劍拔了,握在手裡瞪著嚴祁真說:「他做錯什麼?」
應黔端出聲喊嚴祁真太師伯,請他先坐,另一邊是應掌門的大弟子站出來,就是和袁蜂相鬥的黃衣劍士。這人生得高大挺拔,一臉貴氣,看待袁蜂卻是輕蔑人的高傲嘴臉,他道:「有人在船上逮到妖魔的毒蜂,還是隻傳信用的,就以此為計將之誘來。我們懷疑有人和妖魔勾結,這傢伙不肯招,公平起見,我就和他比鬥,打到他說為止。師父說妖魔擅於蠱惑人心,與之勾結的人可能也是無辜被利用,可以從輕發落。恰好,不少人都懷疑你,你要不要辯白幾句?」
路晏說:「我沒有勾結妖魔。我沒有做。」
「那赤宙怎麼講?」不知誰出的聲,周圍又開始議論紛紛,都在說那隻奇怪的甲蟲。路晏怒問:「你們把赤宙怎麼了?」
嚴祁真走下階梯,手心捧著斷了一邊翅膀,犄角也被砍傷斷折的赤宙,已然奄奄一息。若非嚴祁真不停以真氣替赤宙護命,這蟲早就歸西。路晏不敢相信,紅著眼眶把赤宙接過來:「你為什麼不保護牠?」
「牠逃到我那兒就已經是這樣。因為信蜂追著牠,所以……」
「所以你們以為牠也是魔物?以為我勾結妖魔?你也這麼想?」
嚴祁真歛起目光,面有愧色並不辯解。這時劍門陸續有人跳出來替嚴祁真說話,同時批評路晏並不適合作為嚴祁真的道侶。
這世間紛紛擾擾,以為再怎麼鬧都與他們無關,無奈還是要被這洪流捲入。路晏看著他,感慨油然而生,嚴祁真也凝眸相望,似乎有一瞬間他們彷彿心有靈犀,覺得要是從來沒有離開萬里晴該多好。
也可能這一刻心意相通是錯覺,嚴祁真沉然嘆道:「你不要再管。今日過後就能回去,從此往後……」
路晏身後是袁蜂嚴重的咳嗽,妖魔重新站起來,引起一片鼓譟。袁蜂傷得不輕,話都講不清楚,只是不停給路晏傳遞意念,讓他冷靜。「不必管我。」袁蜂這麼告戒。
他當然可以不管,他跟袁蜂非親非故,好幾次還打起來,但真要論也沒什麼深仇大恨。袁蜂跟這兒的任何一個人是更沒有瓜葛的,可這些修仙求道者竟能將一個人凌虐至此,只因為這人是妖魔。
「我不回去了。」路晏淡淡告訴他,臉上不覺流露出嘲諷的笑意。那樣的地方,就這麼回去也是毀了吧。只有他和嚴祁真的時候,什麼問題都沒有,可是有些東西不退開來看是看不清楚的,他知道自己很盲目,對喜歡的人就是執迷,對感情更是學不會教訓。
怎麼活著才好,他始終不得要領,但他還是不想死。只是事態不利於他。
「這是誰的劍?」路晏翻手看著剛才拔來的劍,銀白劍穗,這把劍是好劍,可惜了主人不適合。他揮劍聆聽劍鳴,閉眼感應,聽見回應他問話的人,正是應掌門的大弟子。他出手的速度快過所有人的料想,就連嚴祁真都沒想到他會一把將長劍射向劍門的大弟子,一擊即中心口。
路晏噙笑說:「劍還你。收好了。」
這一出手也傷了想阻止的嚴祁真,飛劍將其長袖劃破,臂上一道血痕,路晏微訝:「你連這都躲不了麼?」
撻伐聲浪稍緩之際,姜嬛跳出來斥責道:「都是因為你,才害得嚴哥哥法力盡失!」
路晏挑眉,不懂她講什麼,她眼底淚水打轉,紅著臉罵道:「都是因為你這災星,因為你跟嚴哥哥結為道侶,害他跟著下山吃苦,害他法力修為漸失,逐漸變得像個凡人一樣。都是你害的!你憑什麼!要不是因為你三劫三難之後就要魔性大發,重生為妖魔,嚴哥哥也不會為了壓制你而──」
溫碧袖不停拉扯姜嬛的袖子要她別再講,但卻阻止不了。應黔端看來也沒有要隱瞞的意思,這船上的人都聽見長久以來凰山藏的秘密,應證了久遠的謠傳。
這話也引來其他人詫異,他看著嚴祁真的眼,嚴祁真已經死死握住他右手。「路晏!」
路晏很快想通了這些時日以來,嚴祁真總是不願施展法術,只是像人間的道士那樣與乾坤借法,轉為己用,還有諸多疑點,這一刻似乎都有了解釋。他感到荒唐,五味雜陳笑了下,看向嚴祁真問:「我不在乎你變得怎樣,是仙是凡是魔是妖是鬼,甚至是隻蟲。你回答我,你……是真心要跟我相守一世麼?你會不會愛我?」
路晏覺得握牢他右手的力量忽然卸力,他頹然失笑:「嗯。我明白了。難為你這麼犧牲自己來鎮壓我體內的魔性。」
應黔端出言勸嚴祁真曰:「太師伯,勿為因果所昧,情念所累,當斷則斷。」
路晏依然淺笑望著嚴祁真說:「你做好殺我的覺悟?可惜,我,還不想死。你也不必當凡人,我不稀罕你給的……全部都還你。」
當下,路晏生出一種強烈的直覺。他知道該怎麼償還,該如何奉還這一切,連同這段時日所被度予的靈氣、修為。他旋身翻躍到袁蜂那兒,用指上玉戒變化成刀斧,將烙有陰陽魚的右前臂砍斷。
此生從未經歷比這還慘烈的痛楚,勿晏痛得連說話都止不住發抖,彷彿在重演呂素的命運,相似但不同。他不死,他要活下去。
「天與地……不會顛倒。仙是……仙,魔是……呵,魔是魔。你回去當你的,仙,人,我……要去妖魔界,再不回來了!」
路晏將赤宙揣在衣懷裡,一手和彎低姿態的袁蜂肩頸搭上,袁蜂背起他飛空逃跑。應黔端發出號令讓所有人擊殺他們,嚴祁真一恢復原本修為及法力,即以渾厚如山的威壓將他們震懾住,最後眼睜睜看著路晏消失在鋪滿耀眼金光的海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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