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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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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7 週二 201723:57
  • 醉歸雲深處、拾捌 緋聞

  東雲島許多地方四季如春,黎庸的仙府雖在高山裡,但因設了陣法,所以也和平地一樣四季分明。他們出關時是冬季,外面已是一片銀白世界,站在簷廊就覺得耀眼無比。
  秋霧提出想去雲崖山莊,黎庸答應了,兩個人看起來都不急,出浴後黎庸帶他到書齋,將地下放的陳年美酒拿出來共飲。書齋的陳設很簡陋,桌椅書架之外也沒放什麼特別的東西,兩個席地而坐,默默品嘗佳釀。
  「呵嗯。」秋霧輕笑出聲,望向窗外說:「不曉得其他修真的是不是也一出關就喝酒。」
  黎庸也笑了下,看著秋霧賞雪的側臉,心境平和悠然,忽然希望這一刻靜止下來,又暗自驚覺這念頭不妙,趕緊收歛心神。
  保險起見,黎庸又一次探了秋霧的靈脈,確認彼此都沒有走火入魔。秋霧瞅著他問:「黎庸,你看不看得見我的要害?無名流的擊殺術,有什麼殺不得的?」
  「你的,我或許能看,但不想看。擊殺術不是什麼都殺得了,有限制。不過如今我也不是只有這一手能用。怎麼了?」
  「沒有,忽然想到。那時你為何不殺我?你心裡很清楚我該殺的。」
  「情障。」
  「那要是現在呢?」
  黎庸望著他,應了一字:「殺。」
  秋霧並不感到意外,只是也沒別的事可做,閒著驗證他所料想的東西,好像過去他的全部都跟黎庸牽扯在一起,可如今也已不必如此了吧。他不是當初那個懵懂的妖魔,雖然現在他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角色,可至少他明白黎庸變了,自己也變了。
  黎庸似是在意秋霧的心情,他問:「你傷心?」
  秋霧笑了下,習慣用否認來閃躲:「怎麼會,這是自然的事,換作是我大概也是這樣。」
  「你比我好。」黎庸不自覺露出一抹苦笑,又喝了口酒,舌尖挑著那點暈開來的苦味,嗓音微啞說:「你不僅犧牲自己,還讓我服下另一顆藥,怕我難受。」
  「太久的事了。那時我是這麼講的?不想你難受?那我一定是撒謊啦。」秋霧自己倒酒,低頭笑起來,他端起酒杯笑望窗外降雪的景色,說:「我喜歡撒謊,你又不是頭一回知道。我當時只是執著而已,我不能跟你長相廝守,又捨不得你早死投胎,輪迴後忘了我,倒不如讓你吃仙藥之後誰都愛不了,卻只記得我。」
  黎庸一眼都沒瞧外頭的雪,只盯著秋霧看,臉上沒什麼表情,瞧不出情緒變化,他問:「真的?」
  「是啊。怎樣?後悔又把我撿回來?怨我麼?」
  黎庸凝視他良久,溫雅微笑:「怎麼會怨你,說到底還是你成就了今日之我,你於我仍是有恩,也是我在世間羈絆最深的對象。」
  「黎悅澤、關瑜、鍾須靜、胡應元,還有那些道友們,他們跟你相處這幾百年,我跟你加上一世相處的日子連一年也不到吧。」秋霧失笑:「要有多深的羈絆?」
  黎庸眉心微結,不以為然:「經歷的日子長短和羈絆深淺沒有絕對的關係。」
  秋霧認同的點點頭,喃喃低語:「也對。要不然我又怎麼會在那樣短的日子裡愛上你。」
  黎庸聽見他念的那句話,眉頭又皺了下,他問:「你呢?你真的放下了?不怨我?」
  「怨你什麼,都是我一手做的,與你何干?當初我騙你,也沒給你選擇的餘地。」秋霧又倒了杯酒,喝乾,一連倒了兩杯。
  「你倒是瀟灑。」
  「還好。」
  那一罈酒沒喝完,秋霧打了酒嗝,說剩下的留著下次有好事再喝,黎庸就再將它封起來,屯在書齋地下。秋霧穿的是黎庸的衣裳,鞋襪,兩個雖然差不多高,但仔細計較的話還是黎庸高一些、健碩精實一些,連腳也是黎庸的大一點,所以秋霧覺得不管穿什麼渾身都寬鬆,寒氣時常灌進衣裡,只是他是妖魔不畏冷,走在雪裡還覺得涼爽舒服,也不像凡人那樣腳會陷進雪地裡。
  秋霧在庭裡散步,黎庸跟在後頭,霞光落在雪地裡透著粉金色淺輝,秋霧說:「這漂亮。夏季的時候你池塘裡那朵蓮花就叫這名字對吧?霞光,白雪,明明是夏天的花,卻給了個冬天的名。」
  黎庸沒應他話,片刻後才開口提醒:「天色晚了。」
  秋霧聽懂他的暗示,轉身說:「我睡書齋吧。」
  「那裡沒有床。」
  「打地鋪?反正我不冷。」
  「就睡原本的房間。」
  秋霧狐疑:「真的可以?離得這樣近,我說不定是跟你虛與委蛇,趁你不備要你好看呢。」
  「你不會的。」
  「這麼自信?」
  黎庸淡笑:「我信你。」
  兩人閒扯了會兒,回原來的寢室休息,秋霧依然睡在耳房的小間裡,一整晚安靜得好像能聽見落雪聲。秋霧靜靜的望著黑暗,他的枕頭下了整晚的雨,怎樣都停不下來。他想自己是有點毛病,應該是吃了那仙藥的緣故。
  那時他中了一道心咒,叫心甘情願,服食仙藥後以為自己灰飛湮滅,走的痛快,沒想到那藥原來是有後遺症的,就因為他沒死,心甘情願變成自作孽,活受罪。他得花點時間把心裡那塊沉痾給剜出來,剮乾淨了,可能才可以重新開始,那麼這場雨就不會再下,不會再滲到他心裡,搞得那麼陰冷濕寒,惹人厭煩。
  秋霧想了一晚上都沒睡,他知道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試探黎庸的心意,否則黎庸肯定會有所顧忌直接將他送走或趕出去的。他並不瀟灑,心裡也希望能放下這一切,逍遙自在,可是那點眷戀頑固的深執在他神魂裡,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卻也好在黎庸不動凡心,不會愛上了誰,否則他會瘋狂吧?只是如果有朝一日能放下,又為什麼要因為不會愛人的黎庸而瘋狂?
  要是真有那麼一天他可以放下,離開黎庸,對他們都好,是麼?徹夜無眠,秋霧也只想出這麼一點結論,他還放不下黎庸,狠不下心衝著黎庸發作,也只能對自己再狠心一點了。秋霧不禁慶幸自己早早的開竅了,在他更加為黎庸著魔之前藏歛這堆心思,用原該禍患世間的癲狂來壓抑自我。
  次日,秋霧去把他前生的那箱物品找出來,在院裡生了火堆,慢慢燒著。他留下的東西不多,一件一件往火燄裡扔,它們很快就面目全非。黎庸無聲出現,問他做什麼,他說:「燒東西。你說我可以自己扔的。」
  黎庸看起來欲言又止,秋霧望著他,眼神慢慢浮上一抹興味笑意說:「黎庸,你這人真有意思。」
  黎庸投以不解的眼光,秋霧將最後一塊木牌往火裡丟,盯著火燄噙笑道:「明明生得這麼風流,以前做人的時候,過的日子也挺愜意自在,但骨子裡卻又有古板的一面。不談感情,剩下的就只有修行。流浪、停留,生死相鬥,好像你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修仙問道,哪怕現在也成了仙人也一樣沒變。那麼無趣,又那麼有趣。」
  黎庸看著火裡的東西慢慢成了灰燼,目光微黯。秋霧喚他,許是他多心,總覺那語氣若有似無帶了些揶揄:「火裡的東西比我重要?」
  黎庸歛眸:「不是。你記起了往事卻做得到放下,實在很瀟灑。」
  秋霧仰首大笑,一手摀著嘴,靠到一棵樹下抖著肩忍笑。黎庸問他有什麼好笑的,他只是搖頭敷衍一句:「沒,說了你也不懂。不會再動凡心的你不會懂,也無妨啦。」
  黎庸這幾百年來一直都明鏡止水,就是有點情緒也很淺淡,有時連自己都不易察覺,但這一刻他心中起了波瀾,罕有的被秋霧那模樣扯出一抹不愉的情緒。他想自己可能在怨懟?羨慕?記起所有的秋霧如此瀟灑,而他這個一直都記著過往的仙人反而這麼戀舊、放不開。
  秋霧還笑他古怪,提起前一日的事:「你不愛我,卻說信我。」他愛黎庸,卻是不信黎庸的,然而這一切是他一手造成,怨不得誰。他認了,還在東雲島的時候就安份混著日子,黎庸也不像他開竅以前那樣寸步不離的守著,偌大的地方,偶爾才用神識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春天降臨,黎庸告訴秋霧說:「我跟鍾須靜都說了,他很歡迎你過去。不過想去東雲島暗藏的秘境,我可以親自帶你。」
  秋霧說不勞煩黎庸,他想體驗不同的日子。黎庸又說,雲崖每年都是夏末秋初去秘境,春天就到雲崖報到還太早,秋霧聳肩回說:「早點去可以培養感情、默契,也能多認識一些朋友。」
  黎庸無話可講,給秋霧準備了一些衣物用具,秋霧卻不願收下。秋霧說:「你為我做的太多了。我會照顧自己,衣服什麼的,鍾掌門那兒都有,他不也說我過去那兒就是雲崖的弟子,不會看你面子厚此薄彼?想來我可以學的還很多。」
  黎庸看他什麼都不要,什麼都不留,嘴巴動了動,結果只是淡淡說了保重跟自求多福的話語道別。秋霧說:「會的。」一派瀟灑的向黎庸揮手,除了身上穿的之外沒帶任何包袱,走到了開滿紫藤花的花棚下,身影隱沒於花蔭。
  穿過花棚就從東雲島一隅直接穿梭到雲崖的辰返瀧,他踏著煙白色雲霧走在水流上,岸邊已有雲崖山莊的人等候,帶頭的是關瑜。雖然能很快就到下個目的地,但秋霧也挺懷念以前黎庸擲骰問路的法術,那樣他們能一塊兒走一段路,不過現在看來那也只是凡人玩的雕蟲小技,黎庸早就不那麼做了吧。
  關瑜迎上來,雙方行禮打過招呼,後面四個弟子也同樣作揖行禮。秋霧請他們帶路,自己能跟得上,山莊離得也不算太遠,不到半天就能到。關瑜領秋霧進山門,先去拜見過莊主再帶他去弟子們住的地方休息。途中關瑜說:「本來我哥也要一起來接你到山莊,但山下有三支軍隊交戰,附近一座山裡有隻鹿精要度劫,師父擔心戰火殺伐中的血氣引來不好的東西,擾了道友度劫,所以就派師兄去將凡人軍隊引開。」
  關瑜帶他到一棵樹齡悠久的大樟樹下,俯瞰底下那些屋宅說:「這棵樹附近一帶都是弟子們的住處,你就住我跟哥哥以前小時候住的屋舍,環境很清幽,走一段路就能找到同門照應,我跟哥哥搬到相鄰的屋宅,這就帶你去瞧。」
  秋霧覺得住哪兒都無所謂,有個地方能安心歇息就好。看完住處,關瑜又帶他四處參觀,解說了山莊裡的弟子平常有哪些事務要做,不同工作也由專門的師父帶領。有的地方適合栽植靈植,有的地方豢養靈獸座騎,有的負責管理兵器,弟子多的好處就是不少活兒分工分得很細。
  秋霧問:「請問關師兄,我該做什麼?」
  關瑜沒料到他這樣客氣,訕笑答道:「不必喊我關師兄,你是黎叔的、嗯,朋友?就直接喊我名字吧。」
  秋霧點頭:「那我喊你阿瑜,你也隨意喊我就好了。」
  「秋兄弟?」
  「就叫秋霧吧。」
  「哈,好。秋霧,你這才剛來,不急。先跟我和我哥,等熟悉了環境再說。」
  秋霧與其並肩而行,我下坡走了段路,他仍問:「你們初入門的弟子都做什麼?」
  關瑜心說這傢伙還真不死心,他們有意要替黎叔照顧秋霧,但對方不領情,他只好隨便找點雜務交給秋霧去做。關瑜怕他覺得無趣,又繼續帶他看其他地方哪兒缺人手,最後被整理藥材的師父領去幫忙。關瑜心想這事告一段落,回頭去交差,再下山去幫黎悅澤的忙。
  秋霧待的地方是雲崖山莊裡的藥庫,外觀看起來像山間一座小廟,但一進大門就是廣闊的空間,騎馬在裡頭馳騁都沒問題,格局都是用高大的藥櫃隔間,每一面牆櫃約十丈高,整理藥材的童子們赤腳踏朵雲移動,或接受上司們的指示、聽訓,像蜻蜓一樣停在半空。
  一個白衣弟子走來問他姓名,看著他領的玉牌確認身份,帶他去找掌管這裡的水師父,是個眉清目秀的女人,眉心一點紅痣,丹鳳眼,唇很薄,氣質清冷。她說:「先跟我上一堂課,教你怎麼辨識靈植蘊含的靈氣,再去負責分類的工作。」
  秋霧說:「那對我不難,還要上課?」
  「要的。一樣都是有靈氣的花草,但跟動物一樣,有的駁雜不純,有的純淨難得,各有利用的方式,這是入門該懂的。今日酉時我有空,你就酉時過來吧。不忙的話,自己隨意看,不過不要多事、礙了別人的工作。」
  秋霧點頭施禮:「知道。謝過水師父。」
  雲崖山莊不是不收精怪當弟子,通常有人引薦,或尊長在外有什麼機緣帶回來,但秋霧是這裡唯一的一個妖魔,卻和其他妖魔不太一樣,現在無論邪氣、靈氣都無損於他,多少是因為他生於混沌的關係,而且又曾和黎庸那樣親密往來過。
  水師父跟這裡弟子衣著都不同,那些藥童跟咒禁師們皆穿素白衣衫,而她著黑衣,有時戴著黑紗帽出現,她只做份內之事,不和人閒聊,給秋霧上課時也不多講一句廢話,所以每個弟子上她的課都會打盹兒。她看弟子們打盹兒也不生氣,搧一陣風把人吹醒接著講課。秋霧上她的課居然連一個呵欠也沒打,傳遍整個藥庫,有的藥童忍不住崇拜起他:「不愧是黎長老的道侶啊!」
  有黎長老的仰慕者反駁:「不是道侶吧。誰亂傳的。不過就是睡過黎長老的床而已,算哪門子道侶。」
  「那算什麼關係?情人?」
  「都不是,黎長老是可憐他啦。你看一個死都沒死成、失去妖魔界首尊地位的弱者,轉生還依附在水母上面漂流那麼久、塵埃似的東西,以黎長老那溫柔的脾氣肯定覺得可憐啦。」
  有藥童仍替秋霧講話:「但他上水師父的課都沒睡著呢!真厲害!」
  「水母本來就不會睡吧?你見過水母打盹兒?不,我想你連水母都沒見過,沒見識。」
  藥庫的弟子們不知不覺就分成了三派,一派莫名崇拜秋霧,一派因為太仰慕黎長老或其他因素而討厭秋霧,還有一派是像水師父一樣專注自己的修煉和課業,對緋聞雜談毫無興趣。
  討厭秋霧的那些弟子們有的只是在背後講,但有些不僅光明正大挑釁,甚至還會故意找碴,更惡劣的還會在秋霧所領的藥裡混毒藥。秋霧發現了,那些人還會說:「我們只是想試試這些要對一隻妖魔有何作用。」
  秋霧盯著那些人,將他們的模樣都記下來,那伙弟子被他看得心裡微慌,更大聲嗆話,秋霧沒說什麼,也不反抗,拿了自己領的那份藥就回去。他坐在自己住的小屋裡,把毒藥當零嘴兒吃,這些毒藥確實於他沒有任何損害,他心情低落只是慢慢發現了一些事,比如他根本不在意別人對自己的好惡,能像其他修士那樣過日子,但不管多用心專注眼前的課業,心裡還是老想著黎庸的事。
  「我好想你。」秋霧趴在桌子上掉淚,無聲哭著。他想念黎庸,卻不想黎庸來看他,因為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都絕不會是黎庸還愛著他。他去洗了把臉,回屋裡打坐,他知道一開始會這樣難受是正常的,等過一陣子之後他說不定就不會再想那麼多了。
  由於秋霧在雲崖這樣的表現,誰誇讚或貶損都不會牽動他的情緒,越來越多修士都覺得不愧是黎長老引薦來的,即使是妖魔也氣質如仙,清雅出塵,卓然不群,甚至有些女弟子比起那位笑裡藏刀的黎長老,更欣賞這位俊美青年。
  秋霧奉令隨幾個女弟子去採藥時,那四名女弟子就暗地裡聊起這些,一位女修就說:「要我講還是秋霧比黎長老好。黎長老雖然笑起來溫文爾雅,可是叫我們去外頭歷練時哪次不是狠狠折騰,我懷疑黎長老眼裡我們這些貌美如花的女弟子根本和男弟子一樣。」
  另一名女修用力點頭,扯斷了樹藤沉痛附和:「就是說啊。黎長老他雖然俊逸,笑起來彷彿春回大地,可是,他就是帶著那種笑容不留情的推人下地獄呢。我上回接的任務是去某個秘境搜集淼淼珠,含著那珠子的精怪長得挺像蜆,很會鑽沙土,我收集完他指定的量都快泡成水鬼了。累也罷了,水裡是有妖獸的,他說我應付起來肯定綽綽有餘,一彈指把我砸回那湖裡……」
  「這種事我也遇過類似的,那會兒我還負傷去解任務,途中實在不行了,他說我既然接了任務就不得退縮,給我一粒傷藥叫人把我抬走。嚶嚶,郎君好狠的心。」
  一隻雀精掩嘴笑兩聲,搖頭嘆道:「其實這也算還好了,我過去也像妳們一樣,深陷苦海、自憐自艾,自從一回看見幾個男修跟關師兄他們去獵魔的幻境以後,都慶幸自己是女兒身。」
  「不管怎樣秋霧還是最可愛的,又俊又可愛的郎君怎會和那個黑心的黎長老走一塊兒呢?肯定是被陰了的。」
  「絕對是!秋霧雖然冷淡,可我覺得他那樣慵懶時像隻貓兒,挺可愛。」
  「是豹吧。你看他腰身跟那肩膀,還有那雙長腿,嘖嘖嘖。」
  女修們聊得興起,藥也沒採多少,秋霧過來喚她們,把她們全嚇一跳。秋霧只聽見她們在談論自己的身材,也沒什麼想法,他說:「諸位師姐,妳們收獲如何?」
  她們汗顏:「這一帶好像比較沒什麼好摘採的……」
  「我多採了許多藥材,水師父列的單子上都有,要不分一些給妳們好回去交差?」他講完發現女修們盯著自己的神情都異常熱切,但他只當沒看見,將藥材分一分,收在各自的乾坤袖裡說:「走吧。」
  又是一天結束,黎庸那兩個姪兒還在外頭沒回來,大概是不小心介入人間戰事裡,得費些工夫做了斷吧。他躺在床上放空心思,默念了一段淨心咒,就在快睡著的時候,他跳下床衝到外頭,瞥見快要消失在林間暗處的一抹淡影,急得喊出聲:「黎庸!」
  對方停下來,他追上去,心裡很激動,不曉得自己是什麼表情,一轉眼他就繞到黎庸面前,黎庸臉上是淡柔笑意。他問黎庸說:「你怎麼過來了?」
  黎庸說:「我是雲崖的長老,自然要在這裡待著。東雲島就是偶爾回去看看,你不在東雲島,我也沒理由要一直在那裡。」
  秋霧知道黎庸講得沒錯,黎庸是這裡的長老嘛,就算不是為他而來,他還是很歡喜,但很快又平靜下來。黎庸問他過得如何,他點頭說都好,兩人都望著對方沒說話,打量彼此的模樣、氣色、眼神,再看看是不是胖了或瘦了。
  「好像又長高了?」黎庸問完走近秋霧,一手將人拉近前,幾乎貼著胸口,一臂鬆鬆的摟著秋霧比畫身長:「嗯,長高一點。」
  秋霧兩手抵開對方,訕笑:「還是沒比你高。還有你別這樣,會被誤會。」
  「誤會?不會的。他們都曉得我服過關家流傳的仙藥,所以……」
  「我知道。」秋霧打斷他的話,澀然淺笑:「是我誤會。哈,只有我會誤會。」
  「秋霧,我……」黎庸本想告訴他,自己對他有點想念,可是這樣的情況不適合說出口,他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心情。他猜想,應該是把秋霧當作一家人了吧,但若是這樣,他怎麼就不會同樣記掛著自己兩個姪兒?
  「你有什麼話要說?我在聽。」秋霧恢復淡定,和他離了一大步的距離。
  黎庸垂眸凝思,眉心起結低語:「自從你開竅以後就疏遠我了。和以前都不一樣。我知道你有顧慮,是不是我那日回你說妖魔當殺的話將你嚇著了?還記得很久以前你也是這樣的,但我後來又細細的琢磨過,萬一有那麼一天,你成了禍患世間的妖魔,其實還有一些辦法能挽回,不一定要殺生,更何況你現在這麼好,我聽雲崖那些弟子都在誇你。」
  「夠了。你不懂的,我心裡還有你,我想睡你,你難道現在還能接受這種事?」秋霧的臉色漲紅,他感到相當難堪,卻不得不把話講開。「吃了苦果的人是你,你不會動心當然不覺得有什麼,你知道我常常懊悔自己怎麼沒死成麼?得不到任何人的愛,就算要擺脫你的影子也無法再牽扯別人進來,我永遠都會只有自己,我告訴自己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跟我下山那時一樣,那時我也只有自己一個,覺得很逍遙自在啊。我無心無情,心裡什麼感情都沒有,我不愛誰,誰也都不愛我,盡情的催毀一切也不心疼。可是,我也不是那時的樣子了,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還想要什麼。你倒好,永遠就是修煉修煉,去你娘的修煉。」
  「秋霧。」
  「我寧可你殺了我!」
  黎庸皺了下眉,發出一道靈氣如環袖般將人捲至懷裡,翻掌彈指在秋霧眉心按了下,秋霧不及反應當即暈睡過去。一隻平常和秋霧交好的雀精女修恰好要送些果酒來,經過秋霧的屋前看到這一幕,詫異叫了聲,黎庸在唇間豎起一指提醒她噤聲,壓著嗓音輕語:「他剛睡著,妳別喊醒他。月兒,妳找他何事?」
  喚作黃月風的小雀精傻眼,愣愣回答:「吾、我、我我是來給秋霧送一些果酒的,他說他喜歡喝。」
  黎庸頷首,將秋霧打橫抱起走進屋裡說:「擱桌上吧。妳早點回,夜深了,這裡雖不像人間那樣講究虛禮,但孤男寡女也不宜同處一室。」
  「是是、是,黎長老那我先走。」黃月兒逃命似的飛出去,兩手還摀著嘴怕自己會驚叫出來,大大的緋聞吶!黎長老把他們可愛的秋霧師弟給弄暈,想做什麼呢?
  秋霧暈得不久,被抱進屋裡輕放到床上就醒了。他睜開眼坐起來,手摸上之前被碰的眉心,眼尾睞向坐於床緣的黎庸問:「你摸清我身上穴位了?」要不然怎麼一擊即中,這一手施得如此精準,就算是要他命也不難吧。
  「之前有許多機會探你靈脈,多少窺測出一些。不過我不會傷害你,不用擔心。」
  「這我知道。」秋霧收回目光,低頭抹了把臉說:「方才是我失態了。對不起。你就當我沒說過。」
  「嗯。」黎庸只應單音,教人猜不出他是什麼想法。
  「黎長老。」
  「叫我黎庸就好。」
  「黎庸,剛才誰來過?」
  「是黃月兒,水師父的大弟子,送果酒來的。」
  秋霧點點頭:「她啊。」他又拿眼角瞥了下黎庸,問:「還有事?」
  黎庸認真思考些什麼,半晌抬眸看著他說:「先前是我有所疏忽,才害得你心神不寧,憂煩傷神。今後我會留意,你……也不必往那方面想,我不是有意的,想來是過去的習慣深植於心,並不是想攪亂你,致使你心思混亂。」
  秋霧點頭沒應話,黎庸一面反省道:「要是我再有讓你困惑的言行,你就直言吧。我不會不高興,會改掉的。」
  「你現在坐在我床邊就是了。夜裡忽然出現在我屋外也是。還有摟著我的腰比量身長也是。今後離我一丈最好,沒有必要就待我跟其他弟子一樣,慢慢的我也就會放下了。就算你我是互補的天地之柱也沒有非得要怎樣牽扯在一起,這樣最好吧?」
  黎庸同意:「就這麼做吧。」
  秋霧想想又有點不甘心,黎庸居然答應得這麼乾脆,不如耍一耍他,故意問:「那個,要是我不死心,糾纏你不放,你有沒有一點可能會對我動心?」
  「呵。」黎庸笑了下,微微搖頭淡然道:「不會的。要能動心的話,你之前那樣可愛,我或許早就動心了。帶你回來,傳承道法予你,也是因為你和我之間的淵源,我們有著特殊的羈絆,像家人那樣,卻又不是親族。唔,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說。不過你若糾纏,怕也只是不甘心而已,不是麼?」
  秋霧一愣,釋然淺笑。他確實不甘心,身心交付,命也能犧牲,雖說本就存了私心,卻是他第一次嘗到愛別離苦諸般滋味,想到這裡他也不算一無所有,頓時就笑了。他是知羞恥的,就算想過再追求黎庸,也會如黎庸所說的,要是能動心早就動心了,不會像這樣不上不下耗著,不對,是他一廂情願了。
  從久遠前的兩情相悅,變成現在一廂情願,秋霧覺得自己有的也只是這不甘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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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4)

  • 個人分類:[架空]醉歸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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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6 週一 201700:15
  • 醉歸雲深處、拾柒 年華

  黎庸的居處在東雲島某座山裡,它不是最高的山,山勢也非最險峻,但有不少奇岩怪松,聚集許多精怪,地貌特殊而豐富,既有溶洞伏流亦有萬年冰窟,有時攀往高處卻要彎腰低頭,欲往低處卻得向上攀爬,且古木參天,神木成群。
  這是黎庸最初來就選定的居所,不曾遷出這座山。這一帶山域的精怪和他偶有往來,或直接、間接受庇護,因此他設宴廣邀山林間的道友們。精怪傳遞消息迅速,都知道黎庸要介紹一個新來的傢伙給他們認識,而且還是東雲島的小主人。
  雲崖山莊的人也來了不少,鍾須靜依舊坐鎮在山莊裡,由黎悅澤跟關瑜代表他出席,領著數十多名弟子過來同歡。黎庸就在居處某一座庭院裡設宴,該處有流水瀑布、奇岩怪松,石橋上搭築簷瓦青綠古樸的水廊,另一側石橋還是兩重簷瓦的長廊,廊窗裡設有座席,可從高處俯瞰夜晚景色,水畔有很多夏夜裡會發出微光的花草,取代了部分燈火。中央流水瀑布的區域臨時堆築了一座小池,黎悅澤往裡注滿靈酒,黎庸再設下法術,池子裡的空間即與外界不同,能容納幾隻巨鯨悠游,不管跳進多少精怪玩樂都不是難事。
  流水間有座江渚,上面有亭臺水榭,其前後皆為瀑布,兩旁即石橋水廊,水榭裡聚滿歡樂歌舞的精怪,一群孟極獸在上頭飛跑玩鬧,室裡、廊道間燈火煌煌,美人提燈高歌,和流水聲相和,水中也有仙子和精怪泡著靈泉把酒交談。
  關瑜跟兄長要了一壺酒,就坐在石橋一端的花蔭下噙笑飲酒,月光自花葉間透過,隱約可見他深邃的五官,眼裡映著這場月下夜宴,有仙人、精怪,此刻都不像清淨千百年的修煉者,鬧哄哄的,有點好笑。再看瀑布上,臨岸樓臺有團淡亮身影,是黎叔跟秋霧,他心裡沒什麼想法,微醺之中只捕捉得到在那些仙怪裡應酬的兄長,一襲淡青色衣衫,鑲玉抹額,扮得端雅風流被一堆花俏的傢伙圍繞,比起來湊熱鬧的仙人,他兄長黎悅澤更像神仙,只可遠觀。
  這場夜宴不講究什麼禮數和排場,主要是讓秋霧和黎庸的朋友們、島上的生靈們打照面,不請自來也無妨。
  圓月夜裡,高樓露台擺著一張華美屏榻,黎庸憑几而坐,支起單膝端杯飲酒,一手鬆鬆摟著貓兒大小的水母精。黎庸幫秋霧挽了髮髻,一絲不茍收拾的乾淨漂亮,插著一支素雅雕了流雲和小花的犀簪,挑的衣裳像龍膽花一樣耀眼的藍隱約透出白色光澤,襯得秋霧那張還有點稚氣的臉更加玉白溫潤,腳上套著故交金夫人送的繡鞋,縫綴著許多雨滴般的水晶珠。如此打扮下來比仙童都還出塵精緻,讓人捨不得秋霧一雙腳落地,但本人卻根本不這麼想,見到底下賓客玩得那麼開心,他掙開了黎庸的懷裡說:「我要下去玩。」
  黎庸也隨他高興:「去吧。」
  秋霧開心朝他微笑,整張臉透出生氣蓬勃的光亮,轉眼就飛不見蹤影,再去找就是在一堆小精小怪裡面玩遊戲。玩得太過火了,打鬧起來,黎悅澤見狀跑去安撫,關瑜坐在另一側看戲,胡應元姍姍來遲,被松雲居那些姐妹們揶揄嫌棄,奉上首飾珠寶當賠禮才化解危機。遠遠的,胡應元跟黎庸看一眼就當打過招呼,胡應元跑去看秋霧,秋霧徒手往他身後一撈竟撈出一蓬毛絨絨的狐尾,一個孩子玩起來,其他精怪也都嚷著要玩,胡應元乾脆把煉出來的八尾都變出來逗他們,每條尾巴蓬韌有力的掛了一串頑皮的傢伙,有的拍起水花,一時間彷彿下了場雨。
  金夫人來找黎庸,兩人聊了會兒如何傳授道法仙術的事,金夫人一向是嚴格出了名,教出不少有名的修士,她說要是秋霧不好帶,可以送去她那兒。黎庸態度一貫的溫和有禮,不著痕跡婉謝了。
  黎庸說:「他可以慢慢來的,不急。我已非凡人,壽限遙久,不怕沒空陪他。」他說完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不是他陪秋霧,而是想秋霧陪著自己。不久之前他都還覺得獨自清修並不寂寞,可是這麼熱鬧的夜裡,望著秋霧和其他朋友玩得這樣開心,他竟嘗到寂寞的滋味。
  他知道這不代表什麼,只因為他現在是秋霧的監護者,心力上有所付出,偶爾就會有這種心情,想要對方成長茁壯,自己也得適應這些變化才行。何況他設宴就是想讓秋霧多交些朋友,多看看這世間不一樣的面貌,等秋霧再大一點,他們可以去很多地方,看盡所有風景之後再回來,沉澱心境,同登大道。
  金夫人似乎挺稀罕秋霧那小子,有些不依不撓的勸說:「我專門教養那些小仙童、小精怪,哪個不是被我管教得出類拔萃,還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再說,你就算現在不像以往那麼風流,多個孩子總是會煩擾,不適合你清修吧。」
  「不會的。秋霧挺懂事。金夫人那兒都是天仙、神獸的後裔,境界遠非我們所能及,一生下來就已是天仙神人,我跟秋霧卻不是那樣,還是不習慣。再說,秋霧他原本是霧,這一世又是水母精,要是其他孩子好玩一口嚼嚥下去,毒壞了他們……」
  金夫人被回得說不出話,笑著敬酒後告辭。
  黎庸喝空了杯裡的酒,望著眼前某一處亮藍色的影子發呆,這跟他記憶裡的秋霧有點不同了,不會只是依賴他,也會自己東奔西跑找伙伴玩鬧,小臉上的笑容毫無罣礙和煩憂,是他曾經希望看到的。他還記得自己講過,只要秋霧開心笑著就好,無憂無慮。只不過,現在秋霧的開心無關他的事,不知為何心裡有些悶,更多的是空落。
  一連玩了兩個晝夜才各自散去,黎庸讓姪兒們和朋友都回去休息,獨自善後。回寢室時,秋霧沒回他的水球裡,直接躺在黎庸床上睡,黎庸看他睡得這麼香,忍不住戳他臉頰,戳了兩下被他轉頭含住指尖。黎庸微訝,慢慢退出手指尖,輕笑:「真傻。」
  秋霧夢見吃進嘴的白蝦竟然逃走了,氣得醒來,看到黎庸瞅著自己發呆,想起自己佔了黎庸的床位。他問:「我可以睡這裡麼?我覺得習慣這身體了,不變回原形也沒問題。」
  「你會尿床麼?」
  「什麼?當然不會啊!」秋霧嚴肅強調。翌朝,黎庸的床舖多了一灘水漬,他紅著臉辯稱:「肯定是睡到一半變回原形弄出來的水,不是尿!」
  黎庸冷靜分析:「你前兩個晚上一直在喝水,喝靈酒,喝果汁。」
  「……不是尿!」
  「唉。」
  黎庸佈置好耳房,讓秋霧有自己的房間,他想這麼一來彼此都不用膩在一塊兒,不會互相打攪。黎庸發現秋霧在那小房間裡可以很久都不出來露臉,也不曉得在房裡忙活什麼,倒是他自己忍不住思慮太多,難忍絮煩。
  「他會不會在房裡出了事,沒人發現?」黎庸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敲門等秋霧來應。
  秋霧很快回喊:「門沒栓。進來吧。」
  這分明也是黎庸寢室的一部分,但已成了秋霧私有的領域,跨過門檻時心裡還是怪,他進去看到秋霧在編花環,桌面、床間、地上都有好幾個失敗之作。秋霧對著幾張圖紙研究,頭也不抬,黎庸問:「這是做什麼?」
  秋霧說:「你看就曉得吧。編花環。我想去訪友,沒有伴手禮,編個花環送朋友好了。沒想到這麼難!這還是茵茵送我的圖紙呢,她說簡單,我怎麼弄都弄不好、噯,花莖又斷了。」
  黎庸好笑說:「茵茵?」
  「她是蝙蝠精。」
  原來是之前夜宴裡認識的朋友,聽秋霧描述是個挺害羞的蝙蝠精,那時跟著哥哥們來玩,酒也不敢喝、舞也不會跳、歌更是不敢唱,秋霧看不過去就帶她跳舞唱歌,喝酒給她看,她拍拍手說比哥哥還會喝,秋霧虛榮心立刻被滿足,兩個晝夜一直跟其他人拼酒,所以喝到在黎庸床上洩洪。
  「還有我們約好去找赤瓦哥。」赤瓦是隻鯪鯉精,俗稱穿山甲。秋霧忙著手裡的東西,嘴上講的全是精怪、仙童那些新朋友,偶爾說得自己輕笑出聲。黎庸逕自閒坐在窗邊坐榻上聆聽,看秋霧笑,他自己嘴角也不自覺染上笑意。秋霧跟他說:「他們都說黎庸好好看,東雲島的仙主要是跟其他地方的仙人比也肯定是最好看的。」那語氣很得意,與有榮焉。
  「不過是皮相而已。我老了也會醜的。」
  「你老也是好看的。」秋霧即刻反駁:「我知道的!」
  「你不曾見過,胡亂說什麼?」黎庸語帶笑意。
  秋霧理所當然道:「我最喜歡黎庸,你再老都是最好看的。」
  「為何喜歡?」
  「因為你對我好啊。」
  「哈哈哈。」黎庸朗聲笑了,他自覺問了個很愚昧的問題,偏偏秋霧回得這麼認真單純。他心裡歡喜,這一刻他有秋霧最純粹的喜歡,只因為他無心無意的付出。
  秋霧彷彿看懂他笑什麼,蹙眉嘀咕:「有什麼好笑的。你很用心啊。」
  「是麼?」
  「對啊。」秋霧點頭,要黎庸先別擾他,他終於編好一個花環,仔細拿紙包好了,接著著手再編另一個。黎庸問他茵茵不是一隻蝙蝠而已,編兩個做什麼?他回說一個要編給赤瓦哥的,問黎庸要不要一個,黎庸淡定婉拒:「不用,我長大了,謝謝。」
  秋霧皺眉:「這跟年紀又沒關係。」
  黎庸沒想到他發脾氣,一時間不知該應什麼,賴在坐榻上也不想走,靠著窗撐頰看他做小玩意兒,沒想到就打盹兒了。腦袋猛然一晃,醒來後發覺秋霧跪在面前榻上,兩手收回來笑得很鬼靈精怪,他頭上被擺了個東西,想取下瞧,秋霧抓他前臂忙喊:「先別動。」
  黎庸知道秋霧把花環擺到自己頭上了,一堆小白花編成的花環,香氣挺濃郁,用線纏著茉莉枝條慢慢紮成環狀。之所以覺得香氣濃是因為那股清幽醉人,不易散去,秋霧欣賞黎庸的模樣,嘻嘻笑了笑說:「真好看,我喜歡。」說完就往黎庸臉上親了下,不帶什麼曖昧意思的淺啄,黎庸心中卻暗生漣漪,被秋霧嚇了一跳。
  「為什麼親我?」
  秋霧被問得懵住,歪頭思忖:「就是想親啊。我看花大娘常誇她女兒可愛,誇一句就親一下的。」
  黎庸臉皮抽了下,沉著臉起身要走,過一會兒又走回來把花環還給秋霧,戴秋霧自己頭上。秋霧不解:「生什麼氣?我親得很輕,又沒沾他口水。小氣,不給親。」
  秋霧摘了不少果子,蝙蝠精跟鯪鯉精都吃水果。黎庸親自送他去找朋友,那些精怪看到黎庸都很惶恐,更覺得受寵若驚。秋霧不喜歡黎庸影響自己的朋友們,趕緊叫黎庸回去,精怪們允諾會把秋霧護送回來,秋霧玩了幾天才離開朋友們的山洞。精怪們送秋霧一小段路,發現黎庸親自等候在前方湖邊,回程時秋霧有些納悶問:「你不忙啊?你也有朋友,我也有朋友,不用你特地來接我的。」
  「你不喜歡我來?」黎庸語氣沒什麼起伏。
  「不喜歡。茵茵她一直說你好看,三句裡四句都是你。」
  「那總共是幾句?」
  「這不是重點,我是強調。」秋霧氣惱。
  「你,喜歡那個蝙蝠精?」
  「喜歡啊。」
  「你是水母,她是蝙蝠。」黎庸提醒。
  秋霧想了下,一派樂天的笑回:「不要緊,我本來是霧,山裡的霧。這一世只是多了個形體是水母,不妨礙的。可是她好像對你更感興趣。」秋霧斜瞟他,兩手抱胸哼聲,鬧脾氣了。
  黎庸騰雲帶著秋霧回居處,後來有幾日相處,秋霧都覺得黎庸反應冷冷淡淡的,秋霧不想自討沒趣也就不太主動親近,只是偶爾自己練拳、念書停下來的時候,都會發現黎庸在附近。有一日秋霧自己開小灶,把栗子、人蔘幾樣材料跟山雞一起燉,小小的身軀還得靠梯子爬上爬下,忙得一頭汗,生火也搞得一鼻子灰,黎庸進來廚房一彈指就替他把火點好了。
  秋霧謝過黎庸,顧著看火侯,稍微得空才回頭問坐在桌邊的黎庸說:「你不忙?」
  黎庸說忽然想吃雞,等他煮好一起吃,秋霧點頭同意分食,兩人沉默下來。須臾後黎庸說:「你不適合談情說愛,會吃苦的。」
  秋霧流很多汗,眼睫沾著細小水珠,他眨了眨眼看黎庸,反問:「有什麼根據?你會預見將來?」
  黎庸搖頭:「無法預見。不過我知道你的過去。」
  「因為我是壞妖魔?」
  「你不壞。等你開了竅,自然會想起來的,那時你就曉得我說的。」
  「那我快點長大、快點開竅好了。」
  黎庸嘴角微勾,神情溫柔:「不急的。」
  「你不急,我急啊。」
  「你這麼喜歡蝙蝠精?」黎庸也沒想到自己會再一次問同樣的問題,彷彿在確認什麼,擔心秋霧會厭煩,還好秋霧對他一直都很有耐心。
  「喜歡啊,我們是朋友嘛。我也喜歡黎庸。」
  「對你來說,我跟她……」黎庸沒講完,他忽然感到沒意思,這問題對他和秋霧而言都沒意義吧。只是不要波及他人,不想再牽扯什麼因果罷了。
  秋霧以為黎庸吃醋,笑得露出一雙虎牙,他跳下梯子跑到黎庸腳邊,再爬到黎庸身上環其頸項撒嬌道:「誰都不能跟你比的。我最喜歡黎庸,是黎庸救我,我才不用被壞妖魔吃掉啊。而且還能這麼快就化出人形,住這麼好的地方,雖然我有時也想回海裡看看……」
  「誰都不能跟我比?」黎庸微笑,輕捏他鼻頭說:「孩子氣的話。將來未必就會這樣了。不過那也不要緊,我們都是沾不得情愛的。」
  秋霧還是不明白黎庸的意思,黎庸搬來之前特地為秋霧做的坐具,面對面把燉好的雞分食。黎庸吃得少,秋霧的食量還是很大,黎庸跟他說以前就是如此。吃完東西,黎庸不知跑哪兒去,秋霧一個人閒晃,這地方很大,房間也多,每天都有新發現,他這天就在一個堆雜物的房間找到一箱東西,都是些陳舊物品,看起來都能丟了,可是保存得很好,連灰塵都沒有。
  箱裡有件縫補過的舊衣氅,還有像是護身符的小木牌,一些舊衣跟雜物,東西不多,有小孩玩意兒也有大人的用品。秋霧拿起來一一端視,自言自語疑道:「黎庸的?」
  「是你的。」
  秋霧豁然回頭,黎庸在門口回他話,踱進來跟他說:「這都是你以前的東西。說不定哪天你還需要,就先收起來。」
  秋霧笑了:「你真有心。不過這些我都不需要啦。都用不著了。丟掉吧。」
  「……你自己丟吧。」黎庸面無表情,雙手負於身後看了小東西一眼,轉身即走。
  秋霧感覺黎庸好像不是生氣,但也不太高興,他不知怎麼形容那種氣氛。後來的日子依舊,黎庸帶領秋霧學習各種事物,秋霧找朋友玩耍,秋霧長得很快,終於長成普通孩子的模樣,秋天吃得很多,不是餓,是嘴饞。黎庸帶他去打獵、野採,看山水觀星斗。
  冬天秋霧陷入睡眠,每次醒來都長大一些,過了冬季已經長成一個小少年,衣裳靴襪又是黎庸特地去訂製的,每一件都清雅精緻。秋霧越來越懂事,懂得運真氣護體讓一身衣著不至於髒得太厲害,有時他和朋友們在高山上眺望海洋和遠方小島,聊著對外面世界的想像。
  茵茵吃著她帶來的橘子,坐在一棵神木樹冠上,她紮著兩個包子頭,額前一排齊瀏海,有張蘋果似的小臉,在家裡有六個哥哥疼寵,爹娘的掌上明珠,一家子都是成了精的蝙蝠。她整個身子倒掛在樹上,兩腳輕鬆掛在枝上閒聊道:「小霧你是水母精,那就是海裡來的吧?」
  秋霧點頭:「對啊。記事以來就在海裡,那時還覺得四周都好漂亮,很多花花綠綠黃黃的東西,叫珊瑚的,有的魚好奇會來啄我,我也不疼,就是覺得煩。旁邊全都是伙伴,很多很多的水母,往上看是扭曲晃動的光亮,往下看是看不穿的黑暗,偶爾會有海龜咬我,也是咬不動。其他水母都不理我,但我知道他們都在發呆,唯一的意識都是今兒個吃什麼好,往哪兒漂。」
  赤瓦大笑:「只有你成精,當然沒得聊啦。這是不是就叫那個、呃,眾人都醉了,只有我醒的,怎麼講來著?」
  茵茵說:「眾人皆醉我毒醒。大家醉了沒事,但我被下了毒所以醒來。」
  「……」秋霧知道但他不想解釋,心想算了吧。他拉回話題說:「有時會曉得之後要天搖地動,我會跟他們一起漂去避難,躲在黑漆漆的地方。」
  茵茵道:「聽起來海裡很無聊呢。」
  秋霧不高興了,他說:「海裡的精怪特別凶殘,我遠遠見過海怪打架,怕被吃掉,但也覺得很精彩。其實也有一些挺好的精怪,有隻章魚精他就說要收我當小弟,但是章魚精好像躲著誰,自顧自的逃跑,我來不及跟上。」
  赤瓦問:「那你想不想回海裡?改天帶我們去玩。」
  「等我變得更厲害吧。黎庸說要開始教我修煉,得閉關,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出定,我會想你們的。」黎庸還說要是順利的話,也許出定那時開竅了,自然想起以前的事,再看他想在東雲島或是去雲崖修煉。
  秋霧跟朋友道別,和黎庸一起閉關,就在書齋裡隱秘的那間石室。黎庸為了這次的閉關準備了許多很好的丹藥,在那石室裡他有時感覺黎庸無處不在,有時連自己都忘卻,從無我、無無我等狀態變化著,參悟道法。
  入定時,秋霧彷彿能觸及過往的自己,他在塵俗間曾短暫擁有過的家族、感情,不捨他的雙親、手足,卻又不得不割捨。那時的他很敏銳,也很純粹,如果沒有邂逅黎庸,他肯定是要成為禍患人間的大妖,凡人是何等愚昧的生物,根本不必存在。偏偏遇上黎庸,所以他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欲都越來越真,初時只是模仿、作戲,但很快就亂了,他拿捏不住虛實間的分寸,深陷其中。
  閉關期間他們都還能感受到四時流轉,甚至自己和對方的分毫變化,他和黎庸所經歷的軌跡皆是必然,過去、當下亦然,也許未來也早在冥冥中註定,但不管怎麼走都只能成就一條道。
  秋霧找到了自己,在和黎庸短暫相處的歲月裡,他才是他,只是有些事遠不如料想的那樣。他很徬徨,不曉得該往何處去,記起了一些只有他跟黎庸之間能感受到的東西,心緒動蕩,久久不能平撫。
  「秋霧!」黎庸在喊他,越來越大聲,也用力拍他臉頰,聽得出黎庸很擔心,他睜開眼看見黎庸緊張的模樣,一時做不了什麼反應,只能放空直視眼前虛空處。黎庸又喊他,念著定心咒,餵了他一顆藥,按著他眉心探循氣脈,一道溫和微暖的真氣滲入體內,流遍四肢百駭,他不禁放鬆了僵硬的肢體癱軟下來。
  黎庸很自然將秋霧接到懷裡拍臉頰:「你怎麼了?快回神!」
  秋霧慢慢收束心神,湧出精力,動了動手指,抬眸瞅著黎庸說:「我沒事,好像睡了一覺,做了一個很長……不,也不是很長的夢。一下子就沒有了。」
  黎庸這才鬆了口氣,額頭全是汗,不是一個成仙者該有的樣子。秋霧忍俊不住輕哼了聲,連忙壓下笑意,黎庸則眉頭緊鎖:「沒有誰強求你開竅,你太急躁了。」
  秋霧輕笑:「但我順利開竅啦。」他在黎庸懷裡打呵欠,問:「不知道過了多久?」
  「十年。」
  不長不短,恰好十年,正值冬季。秋霧成長不少,已是俊美青年。
  他們倆出定之後就去溫泉沐浴,秋霧流了一身汗,在屏風後脫光衣裳之後稍微搓洗身體,到一旁浴斛裡沖洗後再泡進溫泉裡。黎庸去準備了更換衣物,進來以後也慢條斯理重覆秋霧方才做的事,洗淨以後才走近池畔。
  氤氳水氣裡,秋霧瞥見黎庸那一身精悍健實的體魄,猛地嚥下一口唾液,心慌得挪開眼,但方才一瞬間還是把對方的身子都看遍了,胸膛、腹肌,還有胯間伏在草叢間沉甸甸的事物。他不由自主垂眼瞄著自己同樣的器物,生得並不差,大小也恰好,就是沒半根毛髮,皮肉顏色較淡,形狀……嗯,尚可吧,他自己想著。
  「怎麼?累了?」黎庸泡進池裡,湊過來關心道。
  秋霧猛地抬頭,面無表情回話:「不累。剛出關,精神不錯。你呢?」
  「一樣好。」
  秋霧吁了口氣,問著對他們此刻而言無關緊要的事:「這十年都沒有無相的消息啊?」
  「雲崖跟松雲居都沒有傳消息來,應該還藏在某處。那妖魔受了傷,在還沒累積足夠實力以前也不會再輕易出沒吧。」黎庸說完往後找了水淺的地方靠坐著,少頃後秋霧也湊過來坐在他旁邊,他發現秋霧不時拿眼尾偷瞄自己,轉頭笑睇他問:「我臉上有東西?」
  許是水氣濕熱,把秋霧蒸得雙頰微紅,連耳朵都染上緋色,他也轉頭面對黎庸慢慢眨了眨眼,相視半晌秋霧澀聲低喚:「黎庸……」
  「嗯?」黎庸一貫耐心溫和的對待他。
  「哥哥。」
  黎庸暗訝,面上並無顯露情緒,秋霧又低喊了聲黎庸哥哥,他才啟唇問:「可是都想起來了?」
  秋霧瞧不出黎庸是什麼心情和想法,但他相信黎庸絕對都是為自己著想,點頭答應:「記起來了。我騙你服食仙藥,你怪不怪我?」
  黎庸垂眸,淡笑搖頭:「不怪你。事已至此,無可挽回,再說,你確實避掉了一場浩劫,也讓我度過一次劫難。真說起來,我該謝你,更該報恩。」
  「都不用。」秋霧扯了下嘴角,胸口痠軟刺痛,再不想聽黎庸說這些事,轉身即說:「就如你講過的,事情都過去了。」
  「嗯。」
  秋霧神色黯然:「我也一樣重新轉生,今非昔比,能有今日已是最好的結果吧。」
  黎庸一手搭上青年的肩膀安慰道:「還不是盡頭,你我皆已服食了仙藥,已是適合修煉的根骨,我不會丟著你不管的。是我耽誤你仙途,好在我又找到了你,今後的事你也不需要煩憂。」
  「今後啊……」
  黎庸聽出他語氣古怪,輕手扳過他肩膀面向自己,關心道:「你怨我麼?還是你對我依舊……」
  秋霧已經換上輕鬆自若的表情,掛著淺淺笑意講:「你不必緊張。我怎麼可能還對一個不動凡心的傢伙有感情。我可是妖魔出身的,呵,這點事豈會想不通透。方才也只是在想,我老是在你的羽翼保護下也不太好,不如往後就跟著雲崖的弟子們一起去秘境修行吧。」
  黎庸蹙了下眉,很快神色如常,思量沉吟了會兒,應允道:「那好吧。我再去向鍾十七講去。」
  「謝謝黎庸。」
  「不喊哥哥了?」
  秋霧搖頭:「不適合。」星移斗轉,人事全非,什麼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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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醉歸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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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4 週六 201711:27
  • 醉歸雲深處、拾陸 海月

  四月,穀雨之前,黎庸帶姪兒們返回雲崖山莊,向鍾須靜彙報了此次遠行的經過。盤古玉依然沒能收回來,雖然創傷了無相,但沒能滅了他,之後無相肯定會為了療傷和累積實力而四處作祟。鍾須靜知道無相不會那麼輕易交出盤古玉和其他搶來的法寶,因此也並沒有太失落,他說:「我會再聯絡松雲居,請他們將無相逃走的消息和逃去的情形發佈出去。沒有其他事的話,就去休息吧。奔波這幾個月也累了吧。」
  「不辛苦。」黎庸剛講完就被關瑜搶白:「師父,黎叔他收了一個小東西,是龍王給的。」
  「小東西?」鍾須靜仍維持盤坐的姿態,他深知黎庸的為人,曉得對方絕非那種會私藏寶物的人,所以只是好奇笑睇他,嘴上調侃道:「黎二郎啊,什麼寶貝讓你藏著掖著不拿出來給我們瞧瞧?真不夠意思。」
  黎庸失笑,他信手一拋,袖中的水珠飄到空中的同時漲成水球,水球裡有隻圓潤透明像琉璃碟子的東西在漂。一眼望去可以說是沒看到東西,導致鍾須靜蹙眉詢問:「是什麼東西?」水球裡好像只是包著一團矇矓的靈氣,就像是把這山裡隨便一團蘊著靈氣的雲霧包進去而已。
  黎悅澤忍不住補充:「師父,那是海月,就是白鮓。」
  「是吃的啊?」鍾須靜認真提問。
  叔姪仨:「……」
  「不能吃。他是我的。」黎庸語氣平淡,態度堅定。「我想我是找到他了,所以才帶他回來。」
  這回輪到黎悅澤他們懵了,鍾須靜則是詫異,他好像猜到黎庸在講什麼。黎庸併起劍指將水球引到自己面前,變了手勢攤掌輕覆在水球上念念有詞,那顆水球在半空嘩然散成許多水珠,再變成雲氣逸失消散,而那朵小水母則在發光。那團比巴掌還小的光點逐漸變化,從它原本鼓動的模樣變成一個幼嬰蜷縮的樣子,再緩慢展開肢體。
  「咕嘟。」「嘩。」後面那對兄弟倆一個緊張嚥了口水,一個忍不住低呼驚嘆,黎叔還有助精怪煉出人形的本事。只不過那個人形未免太小,還沒有黎庸的巴掌大,一隻發著光的小人像花一樣飄落到黎庸手心。
  「哦。」鍾須靜忍不住上半身向前傾:「真的是他?」
  黎悅澤跟關瑜互看一眼都在想:「誰?」
  黎庸收回掌心,盯著眼前發呆的小人。小人的眉睫長髮都是烏亮如羽,皮膚白皙得像會發亮,細看就會發現他的一雙眼是灰藍色的。黎庸神色淡悅:「嗯,八成是吧。模樣幾乎沒怎麼變過,那身氣息也差不多,就是力量太過微弱,不得不依附在什麼東西上頭……應該是藉著海上之月──那顆靈珠的力量才能元神不散。」
  鍾須靜望著眼前兩者的久別重逢,那麼平淡,一點也沒有任何溫情,看著老朋友不再動凡心的那模樣,笑容裡不自覺帶著苦澀和同情。他說:「是麼。恭喜你又找到他了,你打算如何?」
  黎庸理所當然答道:「自然是親自帶他修煉。上一次沒能順利,這次應該能圓滿吧,少一隻大妖,多一位大仙,不是好事一樁?」
  關瑜忍不住確認道:「師父,黎叔,你們講的他是指……誰啊?」
  鍾須靜抬了抬下巴回答:「就是秋霧,你們黎叔之前提到的那位。」
  黎悅澤蹙眉,感到荒唐的抿嘴壓下笑意。關瑜就不客氣的笑出來了,他說:「什麼?這個水母是、是那個原本能攪亂人世、毀天滅地的大妖魔?這,是一隻水母噯?」
  光著身子初成人形的小人還處於五感六識都矇矓的階段,關瑜的疑問聲像打雷似的,讓他怯怯的爬行,急忙抱住一根不熱不冷的軟柱子,黎庸的食指。黎庸沒再交代什麼,只跟鍾須靜說這隻水母精或許將來能壓制魔道,要抓緊時間鍛鍊,講完要閉關一陣子就逕自走了。
  留下來的師徒三人等黎長老走遠,兄弟倆鬆了口氣,黎悅澤說:「叔叔要閉關,這下總算能稍微輕鬆一點了。」
  關瑜點頭:「就是說。本來以為一回來馬上要被丟去哪個秘境呢。」
  鍾須靜望著兩個弟子,娃娃臉上浮現慈愛又無奈的表情說:「你們想錯了。黎二郎早就擬好了不少專供雲崖弟子修行的秘笈。不僅是東雲島,還有他過去遊歷所記載的一些天外秘境,按不同修為、能力註解附圖,費時多年完成的。這趟任務之前他就把甲子之章到庚戌之章的部分都交給我,接下來我會按你們兩個的能耐分配鍛鍊的內容和地方。」
  黎悅澤臉皮抽了下:「叔叔這可真是準備周到,用心良苦啊。」
  鍾須靜汗顏:「是啊。他說修行不易,做這些是想惠及後輩。又說我們雲崖山莊的道友們仗著這裡靈氣旺盛,睡著也能積累道行就難免比較閒散,所以希望大家都能稍微再上進一點,免得有些教訓又要重蹈覆轍。」他心說,閒散又怎麼了?閒散招誰惹誰?偏偏黎二郎這麼積極,他已是山莊的主人,要顧全大局,這種好事自然不能推讓,畢竟外面的修士多的是想搶進秘境的先機。
  另一方面黎庸將海月帶到雲崖山間一處叫辰返瀧的瀑布,順著莊外山澗回溯,就在濃蔭間一束耀眼日光灑落在一道直沖而下的激流上。這道瀑布遠看像條白龍,十分湍急,據說是連龍都無法躍上去而被叫作辰返瀧。黎庸在雲崖的居處就在那道瀑布底下,他一手攏好了水母幻化的小人,縱身躍入水底,沒有想像中水流重擊,因為他早設了陣法,一入水就直達洞府,身上半滴水也不沾。
  瀑布底下是另一番天地,黎庸將這裡和自己在東雲島的居處連接在一起,入水後會落在一座花棚底下。棚子上纏著的是藤花,如今已是花期尾聲,周圍栽植不少花草,有繁茂到快比人還高的灌木叢,正在盛開串串細碎如雪的白花,叫珍珠梅,也有雪白複瓣的溲疏花,不同品種的黃連也在含苞期,已及含苞的耬斗菜。
  黎庸將小人放出來擱在掌心,出了花棚拾階走上廊道,信步徐行,他跟小人說:「方才那瀑布是返辰瀧,這裡是東雲島,我們日後修煉的地方。你叫秋霧,和我有段淵源,所以我來助你修行。」
  小人努力聽這個巨人講話,似懂非懂,也不曉得要被帶去哪裡,只要這個巨人不像那個壞蛋一樣抓著他又咬又罵就好了。
  黎庸看小人一直乖乖待在掌心,大概還不是很習慣以人形活動,就在倉庫裡找出一只白瓷小碟,注入靈泉之後把秋霧輕放進去。秋霧泡在靈泉裡自在許多,兩手高興拍著水面,打出水花來,濺到外面桌子也沒見巨人不悅,他划著水到邊緣,腦袋枕在盤起的雙臂上仰望巨人。
  黎庸跟他說:「以前你是霧,霧就是地上的雲。現在你依附在海月上頭,呵,罷了,反正已是人形,早些習慣吧。」
  「啊啾。」小人晃了下腦袋,揉揉鼻子。黎庸見狀就要他稍候,走去拿了塊輕軟薄透的紗布和針線來說:「沒想到你這樣還能著涼,先弄塊布給你遮掩,看來這水也不能泡得太久。」
  秋霧看巨人在給自己裁縫小衣服,沒想到這男人還會針砭,做工還挺仔細,不時打量他的身材修改。
  「這裡是月虹齋,從牆上那幅五清圖進去是入定修煉的秘室,平日我極少開伙,屋裡有兩個灶,一大一小,之後再帶你參觀這兒,不知你喜不喜歡溫泉。」黎庸邊製衣邊聊,但說了幾句就專心手裡的事,沒空理秋霧。秋霧開始無聊,眼皮越來越沉,最後滑進水裡發出噗嚕噗嚕的冒泡聲
  黎庸挪眼看去,發現小碟子裡的傢伙又變回一小團水母,邊緣如裙擺似的輕輕擺蕩,看不出人的模樣跟五官,但不知怎的黎庸卻直覺秋霧睡著,而且像幼孩似的在咂嘴巴。黎庸手指輕戳那團透明軟滑的小東西,小水母透著微光又變人形,食指微曲將小人撈出碟外。
  「秋霧,醒來穿看看。」黎庸喚他。
  秋霧一手抹掉嘴角的口水,兩拳揉眼站起來,接過那件輕薄的衣衫穿套,是件款式簡單的褙子,繫帶也仔細的做出來,只是料子太透,儘管他身軀渺小,胸前跟胯部粉肉色的部分仍若隱若現。秋霧低頭瞧了眼,兩手抱胸默默背對黎庸轉身,兩只耳朵紅得跟珊瑚似的,慢慢身上也染上淡粉色。
  黎庸瞧出他害羞了,無奈淺笑:「唉,我手邊沒有適合的料子。你再等會兒,我去裁舊衣來做。」憑他如今的修為,根本不可能沾染塵埃,所以早就很久沒有添置新衣裳,現在再去打開衣箱,那些衣裳雖然沒有蟲蛀,卻也禁不起人穿上身,實在沒什麼布料用,若拿窗簾床綃來做又擔心料子太粗糙。
  黎庸沒發現自己居然在為這一件小事困擾,因為自己根本不會髒,就連隨身的帕子都不帶,想找塊適合給小傢伙製衣的布竟把他難倒。再回月虹齋時,他看見窗櫺停了隻烏鴉,緊張踱近,烏鴉慌忙飛走,他回首就見那隻小人正在將一片片花瓣往身上裹,花瓣邊緣是優雅淡粉,往花芯是雪白漸層的顏色,只瞧一眼他就認出那是外面池塘裡名叫落霞映雪的蓮花。
  「已經能使喚鳥禽了,用這個做衣裳,虧你想得到。」黎庸笑了聲,掐訣施術替秋霧將花瓣變成更軟的衣裳,接著蹙了下眉心自言自語:「早知這樣方便,我剛才何須費力給你做衣裳。哼,罷了,今天就先帶你參觀這裡,再多做幾件替換的衣物。其他的想到再說。」
  秋霧長髮披散,眨著一雙灰藍眸子站在桌上仰視巨人,他想自己終於不必再在那片無盡的深海裡漂流了,不必被海龜和其他生物咬,也不用被海裡的精怪欺負,這個巨人會對他笑,還做衣裳給他,待他好,他真是越來越喜歡這一切。
  黎庸問:「會講話麼?」
  秋霧眨了眨眼,張口發出單音:「會。」
  黎庸這才想起他沒有報上自己姓名,他指著自己講:「我姓黎,名庸。」
  秋霧也指自己:「我姓黎,名庸。」
  「……」黎庸再指著他講:「你是秋霧。」
  秋霧指他說:「秋,霧。」他講一個字,腦袋就跟著晃一下,既認真又有些憨傻,像牙牙學語的孩子。黎庸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吁出,忖道:「看來得先教一些常識。」
  秋霧仰首望黎庸,黎庸低頭注視他,良久他歪著脖子捏捏肩頸,黎庸也抬起頭若有所思。少頃,黎庸問他餓不餓,他點頭摸摸肚子,黎庸問他想吃什麼,他說:「海草。」
  「那得到海裡才有。你食量大麼?」
  秋霧望著他不發一語,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黎庸又要他等會兒,離開書齋片刻後拿了一支冰玉簪過來,身形停在桌緣倏地也縮成跟他一樣大小,要他乖乖坐下,幫他把長髮給攏好盤成髮髻。他的頭髮長及腰臀,量也不少,黎庸給他整理好頭髮就變回巨人姿態,帶他到外頭挑揀花草,有晚開的白杜鵑花,也有形態各異的溲疏白花,都摘了一朵給他適戴,看看花兒是鐘形的好還是壺形的好,最後弄了朵純白的溲疏花兒戴在頭上。
  收拾好頭髮,黎庸又帶他進廚房,倒了些蜂蜜給他吃,再拿丹藥削了些粉屑和在蜂蜜裡讓他服食,跟他說:「先教你如何做人,修行的事還不急,就吃著丹藥吧。這些年我也煉了不少藥,有些是打發時間做的,過去沒想過怎麼用,現在才曉得它們還是能派上用場。」
  秋霧拿著黎庸施術變小的餐具吃著蜂蜜跟藥,黎庸講話時他就含著湯匙聆聽,黎庸說完了朝他微笑道:「我說完了,你吃吧。不夠還有,你這樣小,餵飽你是綽綽有餘。」
  黎庸單手撐頰就坐在桌邊凝視桌面上喝蜂蜜的小人,他能感覺到這室裡所有的動靜,只要他願意,能掌握東雲島的一切,但此刻他只在意秋霧。黎庸垂眸凝視,秋霧也吃得專注,有時會停下來咂嘴巴,將嘴角、唇上的蜜舔乾淨再接著吃,那藥粉是補足精氣血、強身健體的,加了不少香甜的材料,嘗起來並不苦。
  窗台有螞蟻小蟲在爬動,草葉間有螳螂,樹下有甲蟲,其實要伺候這個小傢伙,黎庸大可以將那些蟲蟻都變作精怪役使,但他仍盡可能的親力親為,不太想由誰來代勞,自己也說不上原因。
  「會是習慣麼?」黎庸沒頭沒尾的蹦出一句問話,秋霧斜瞥他一眼,把最後一滴蜂蜜吃光,又低下頭想舔乾淨,結果頭頂著花朵太重,一個不小心往前摔。黎庸及時把小人撈住,喃喃自語:「以前我也是這麼照顧你的,還記得那時候你剛離開黃金國度,就是那座能長蟲草的高山,你什麼都不懂,筷子都不會拿,所以也是得一樣一樣教你。好在你學得快,看過一遍就能學起來,連說話都是,我教得也不費心力。你現在比當初好一些,會自己拿湯匙,就是力量微薄,從水母變成人的個頭太小。」
  秋霧坐在他掌心,低頭舔自己沾了蜜的手指,發現黎庸的手指方才救他時也沾上一些,湊過去攀在指頭上認真舔乾淨。黎庸平靜看著秋霧的舉動,心裡知道應當糾正,卻怎麼也開不了口,與其說是要觀察,不如說他只是覺得這麼看著心情是恬靜自在的。
  「你都不記得了吧。不記得也好。過去的都過去了,再執著也沒意思。往後一起修煉,幾百年後再回首,那些塵俗間的情愛恩怨也都如浮雲吧。」
  秋霧抹嘴迎視巨人,黎庸講的這些他自然聽不明白,所以敷衍微笑了下,指著底下空碟子說:「黎庸,蜂蜜,還要。」
  「吃太多也不好。你還餓,就換吃別的吧。」黎庸說完又帶他去外面晃,看到有什麼成熟的小果子就摘下來給他嘗試,有的甜,有的酸,甜的能讓秋霧巴不得一頭埋進果肉裡,酸的害他的小臉皺起來,惹笑了黎庸。
  黎庸陸續依秋霧的需要做了新的用具跟佈置,寢室裡有個擱置小玩意兒的八角形多寶格,展開來每一面都有個納物櫃,全攤開就像小階梯,東西全被清空換成秋霧的用具、衣裳。黎庸多半不需要睡眠,但還是有張架子床,三面有圍欄,下床那處有個矮階,兩旁有置物的几架,上頭能設床綃蚊帳,他就施法將一顆水球懸在床裏,秋霧睡覺還是會變回原形,那水球就成了秋霧睡覺的地方。
  每到秋霧安睡的時刻,黎庸也會躺在床鋪上望著他變成一隻小海月,安靜度過幾個時辰直至天明。幾天以後,秋霧已經會自己盤髮髻,挑他喜歡的花當帽子戴,夏季盛開的那些花朵都被黎庸摘來變成衣裳,在他們住的院落裡瞧見的花恰好都是淺淡的顏色。
  一個月過去,秋霧喝著露水、蜂蜜,吃黎庸摘採的山蔬野果,偶爾烹煮一些魚蝦蟹一起吃。黎庸的居處有聚靈陣,起坐躺臥、吃喝拉撒都能吸收靈氣,並不需要刻意追求靈獸或靈植,也可以說這附近的飛禽走獸本身也沾染了靈氣,只要平常度日就好。
  黎庸這天又給秋霧講了兩篇文章,一篇內容是某朝大儒感慨世情,另一篇是一代才女的憂國詩文,針對某個道理和現象加註論敘,最後再找了篇風水地理誌當故事一樣說給秋霧聽,秋霧學得極快,也聽得認真,就連最後練字帖時寫的字也有七、八分黎庸運筆的那種風采氣韻。
  秋霧練完字帖,兩手把跟他等身大小的紙箋抓起來,高舉到頭頂要讓黎庸瞧。黎庸誇道:「寫得不錯。」確實是不錯,只是還得再花時間慢慢練,有些地方看得出少了些耐心,他評完之後還盯著秋霧瞧。
  秋霧精緻小巧的臉龐因夏季炎熱而透著一層淡粉色,額角有水光,冒了不少汗,他拿出被黎庸變小的扇子猛搧臉,嫌不夠涼,扯著衣矜往頸子搧風。黎庸輕笑:「你好像長大了點。」
  「是啊。」秋霧已經能流俐的言語,至少不是每講一個字就晃一下腦袋,跟幼孩似的傻氣。「黎庸,我要熱死了。我要泡水。」
  「好。我給你加點碎冰。」
  秋霧開心跳起來,揮舞兩袖歡呼著。黎庸拿琉璃碗盛了水,加碎冰,秋霧一跳進去就變成小水母,原本穿身上的衣服忘了脫,漂在水面上把水母精困住了。水母精慌張掙扎,一時變不回人形,黎庸察覺異樣才動手把衣裳揭開,將透明的水母放回冰水裡好笑道:「頭一回看到水母溺水……」
  秋霧:「……」
  一個仙人一隻水母精就在花棚底下納涼,這邊的棚子不是藤花,攀爬的是木香花,開著白花,香氣醉人。午後黎庸打了套拳法給水母精看,他知道憑秋霧的悟性,只要多看幾回就會學起來,至於內功什麼的也不急。琉璃碗內的碎冰早已融光了,水溫微涼,秋霧變回人趴在碗緣看黎庸打拳,那麼陽剛氣的武術,不知為何黎庸打起來既威風又好看,半點都不覺得是能應用到擊殺妖魔的秘術。
  秋霧目不轉睛欣賞著,天空有個黑影飛過來停在他泡水的碗緣上,是一隻很醜的蝴蝶,雙翅合起來看是黑褐色像枯葉,但展開翅膀另一面卻是漂亮的黑色,邊緣綴著一條藍紫色帶,隨光照而變化色澤。
  「好漂亮啊。」
  黎庸聽見秋霧的讚嘆,做了個收勢的動作踱回棚子下,蝴蝶又飛起來,這次停在一旁柱子上。黎庸說:「這是琉璃蝶。」他頓了下,問:「你喜歡?」
  秋霧點頭:「嗯。想養!」
  黎庸莞爾:「上一世你也這麼說的。不麻煩,這季節有很多,常到院子裡都會瞧見的。」
  夜裡,黎庸把秋霧托進床裡那顆水球,水球的水是靈泉,無所謂海水或淡水。秋霧進到水球裡還沒變成海月,他趴在底部對黎庸說:「黎庸,我無聊。」
  「無聊就睡覺。」
  「睡不著。」
  「因為今晚是望夜?」
  「睡不著。黎庸唱歌。」
  「這就難倒我了。」
  「你不會唱?」
  「太久沒唱了。舊的忘了,新的……也不清楚如今時興怎樣的曲風。有時想到了才去人間看看,搜羅一些書籍,過個幾年就離開,離上回去人間都三十多年了吧。」
  「黎庸不無聊?」
  黎庸想起過去修行的日子,平淡答道:「沒想過無不無聊,只是想著怎麼活下去,搜集的東西能煉成怎樣的藥,自己該怎麼突破境界,設了獵靈陣還是被妖獸逃掉,要怎麼修正自己的陣法,哪一類的妖魔有哪些要害。想著這些,一點一滴積累修為,以合大道。」
  秋霧揉了揉眼,認真問:「然後?」
  「可能就飛昇他界吧。」
  「再然後?」
  「看看能到多高多遠的境界。」
  「呼嗯……」秋霧不以為然的低吟了聲,只是以他如今小巧的身形,再低沉的聲音聽起來都略嫌稚氣。「一直都只有自己,不孤獨啊?」
  黎庸淺笑:「誰不是孤獨的?那又有什麼關係?再說,志同道合,往後你我一起修行,成了道侶,有個伴也不算孤獨了吧。還是你不願意?」
  秋霧再揉揉眼,有些睏了,他說:「不知道。我這麼弱。不過我這樣,又怎麼會是你說的天地之柱?」
  「那看的不是靈氣或力量高低,而是氣運。」黎庸說話時看秋霧偷偷打呵欠,心裡好笑。「睡吧。我……念經給你聽吧。」於是他開始念起佛經,雖然不是佛修,但佛經他也略有鑽研,金剛經念了一半,水裡的小人已經變回海月,念完經以後那朵小海月優雅徐緩的漂蕩。
  許是有點心有靈犀,黎庸覺得秋霧睡熟了,他對著透出淡輝的海月細語喃喃:「這一世就慢慢來吧。」
  不那麼快要求秋霧習慣這世間的一切,不催著秋霧開竅,黎庸心想這一回他有信心帶著秋霧修煉,畢竟他們都吃過那奇怪的仙藥,一個不會再動凡心,一個則不會被愛,所以也不必憂心什麼情劫跟魔障。
  他們就這樣在東雲島度過三個月,並無任何無相的消息傳來,黎庸為了把秋霧養大不惜投餵各種精心煉製的丹藥,秋霧終於在化人時和小貓差不多大小,只是變回水母依舊那樣小巧。黎庸帶秋霧回雲崖山莊時,秋霧穿著淺蔥色的衣裳窩在黎庸衣懷裡,誰見了都以為是黎長老收了什麼靈獸回來,細察才知是一個身形大小微妙的孩子。
  黎庸他們去找鍾須靜的時候,胡應元也在,都是收到黎庸傳的信符而等著他們過來。黎庸跟鍾須靜打過招呼就抱著秋霧走近胡應元,後者盯著他懷裡的小東西說:「這就是秋霧?」
  「就是他。」黎庸語氣肯定。
  「哦……聽說變成水母精。之前是霧,這回是水母?」
  「他還是霧,水母不過是轉生時一個憑依的對象。」就是水母沒錯,黎庸也不知自己有什麼彆扭,硬是替秋霧彎彎繞繞的解釋。
  秋霧眨著灰藍眸子喊:「狐狸!」
  胡應元咧嘴笑,指著他說:「噯,黎二郎,他知道我噯。」
  「嗯。」黎庸反應淡淡的,主要是看胡應元對秋霧的反應,前陣子他也帶秋霧在東雲島四處晃過,不知是秋霧太弱小或怎的,沒有以往那樣能吸引妖魔精怪們的注意,大概是吃過那仙藥的緣故?
  「過幾日我要在島上辦場夜宴,讓島上生靈知道這孩子也是東雲島的主人,你們有空就過來吧。」
  鍾須靜忍不住打趣道:「百日宴麼?」
  胡應元大笑,沒想到黎庸頷首:「差不多吧。」
  「你打算怎麼對他?」胡應元收起笑容認真問他。
  黎庸不解他的態度:「什麼意思?」
  鍾須靜輕嘆:「老狐是擔心你們,畢竟你不會動凡心,可是秋霧不一樣,萬一他又對你……」
  胡應元點頭:「我就是這意思。」
  黎庸說:「你們都多慮了。等他慢慢開竅,想起以前,怎麼也都不會再重蹈覆轍,何況我待他如父如兄,亦師亦友,他也只有這時候會依賴我,倘若有朝一日他想另闢仙府修煉,我也不會攔他,過去的事只是道途上一段共同的歷練,有什麼好執著跟擔憂的。他自己也該明白,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怎麼想都是無用。」
  秋霧仰首聽完黎庸說這番話,似懂非懂,但誤會狐狸在為難黎庸,於是也附和黎庸說:「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啊。狐狸不要吵哦。」
  胡應元瞇眼睨著那團水母精說:「相較上次,這回看起來更笨。」
  秋霧揮舞雙拳抗議:「我聰明,黎庸說我聰明!」
  黎庸大掌虛攏著秋霧哄說:「好了,他無惡意的。」再向胡應元他們解釋:「上次他自己急著要長大,也是我們不時拿他沒開竅的事刺激,唉。這次我想讓他慢慢認識這世界,不至於迷失。」
  鍾須靜看黎庸護著秋霧的樣子,神情態度雖然都很淡,但仍替他們擔憂,忍不住多問一句:「你,真是這麼想的?如果有一天他變成誰也沒想過的樣子,甚至入了魔,你對他下得了狠手麼?上一回是他自己了斷,這一次……」
  黎庸蹙眉:「不會有那一天。這事不要在他面前講,他現在還不懂事。」
  胡應元長嘆一口氣,搖頭擺手:「罷了。隨便你吧,我自己也都忙不過來,管不到別人的閒事。」
  「還在找關雪荷?」黎庸問出口,這事還是從姪兒那兒聽來的,他才曉得自己離開以後胡應元和關雪荷在一起,只是凡人終是壽短,關雪荷也不願意嘗試什麼延命的丹藥,她跟他的祖母一樣到死都只想當個平凡人而已。他問:「她有跟你約好了再續前緣?還是只是你自己走不出來?」
  胡應元冷笑:「你這麼問有意思麼?不管她怎麼想的,我都想找她。」說完他也自覺矛盾,但有情者多是如此,勘透他人的事,卻過不了自己心裡的執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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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醉歸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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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2 週四 201711:38
  • 醉歸雲深處、拾伍 無相

  雲崖山由一道白光籠罩,像一層薄膜,那是雲崖山莊所設的護山大陣,魔氣衝擊時會在那道光膜上撞出一圈圈漣漪,細看會發現那些漣漪是一串符文。魔道進犯時,雲崖山莊的修士都立刻出來應敵,一些尚未遠去的道友折回來助陣幫忙,部分山莊裡的弟子則被派去求援。其中一個弟子就是在出去時染上魔氣,心神遭蝕,連他騎的仙鶴也一併遭殃。
  鍾如凡是個陣修,這護山大陣傾盡他的心血,卻沒想到山莊邪魔會潛藏在新進的弟子體內,由內部發難將護山陣攻破。光膜出現一個大缺口,邊緣那些白亮的符文不停被魔氣所蝕,坐鎮在大殿內的鍾如凡表情駭然吐了一大口血,趕緊坐回來將十指都按在眼前黑色石盤刻成的陣眼上,指尖裂開流出的血將上面刻的符文注滿,他忍著疼痛將石盤轉動。這塊盤古玉是他畢生鑽研的心血,盤面是同心圓,細看每個鏤刻的字裡都大有機關,好像玉石裡裹著一個小世界。在他全力搶既下,護陣的那塊缺口很快就補上,入侵的妖魔反被陣光照得灰飛湮滅。
  危機稍有緩和,加上有道友來幫忙,外頭一陣高呼,士氣大振,鍾如凡也鬆了口氣,心想就是相柳大鬧的那次也不至於要他祭出這樣法寶來。卻在此時他低頭一瞧,胸口有隻手突出來,指爪殘留刺穿他胸膛的血肉。他驚駭抽氣,但發不出聲音,身子隨對方抽手的動作向後仰倒,耳邊聽見一個複雜的笑聲,有男有女,既沙啞又清脆,好像同時有好幾個人一起發笑。
  「鍾老頭,你畢生心血我拿走了。」
  鍾如凡聽到對方拿起他的盤古玉還笑著說話,下一刻一陣陰影罩上來,眼前不是高遠的天井,而是一張乍看好像有很多肉瘤的臉,那些肉瘤都有五官或其他動物的模樣,擠滿了這顆頭臉,下一刻這些肉瘤都消失了,這張臉平滑光亮得像顆雞蛋,頭髮梳了個道士髻。
  鍾如凡嘴巴動了動,依舊發不出聲,他有太多疑問。那妖魔彷彿讀懂他的心聲,笑時一樣好像有許多男女老幼在笑,回話同樣是那複雜的聲音,妖魔說:「每個妖魔都在搶地盤,本來八個天地柱自己衍生了其他小的,還不安份的躲藏起來,我得比其他妖魔更早找到他們。聽說你的盤古玉最適合拿來找他們,我就來取啦。不過重新祭練或催動它都麻煩,呵呵,只好連同你元神都吞了。」
  無臉妖魔伸來五爪覆在鍾如凡臉上,將其元神吸走,開心大笑:「誰讓你瞧不起弱小呢。這護山大陣只防大妖,我們卻是最弱小的精怪,只要鑽進人心裡很輕易就能混進山陣裡來。那時相柳將護山大陣撞出了不少裂痕,雖然全都修補好了,可是有些地方還有很脆弱,而你老了,遇上修煉的瓶頸,察覺不到。就算鍾須靜為了彌補這點,三不五時就在巡守雲崖山,但他能無時無刻、分身看好每一處?」
  妖魔講完得意大笑,鍾如凡已氣絕,元神也被吸走,但他仍不放過這樣好的血肉,一般有道行者對他們而言都是補品,尤其是鍾如凡離飛昇僅一步之距,他們理所當然的先從最滋養的肝吃起來,然後是骨髓,整張臉幾乎埋到屍骸裡。
  外頭也傳來不少慘叫跟驚喊,雲崖山莊再度陷入危難中,弱小的妖魔不近身都不算什麼,但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偽裝、潛伏,不少弟子道行太淺已被同化,分不清敵我,越來越多弟子受害,有的是不忍心對同門下狠手,那些悲痛哭喊聲聽在妖魔耳裡是悅耳天籟。
  殿裡的妖魔抬頭,抹了下嘴滿意笑出聲,驀地感到情況有變,不知何時周圍的聲音全都消失,他眼前飛出一點、一點的火星,整個腦袋都灼熱難當,下一刻他的腦袋就炸開。遭擊的瞬間,妖魔及時將鍾老頭的元神連同自己的一起挪移,再變化成許多針尖大小的蟻蟲竄逃。
  其中一隻化成蜘蛛,八隻眼看見一個男人翩然飛入大殿,手上無兵刃,一臉桃花,生了張風流無邊的皮相,可渾身透出的霜冷氣息卻連妖魔都感到詭譎可怕,好像那男人是一具罕有的神兵利器。
  蜘蛛的八隻眼所觸及的東西傳到了其他蟻蟲分身那裡,同時還不停逃竄吐絲飛跑,只是一團火源撲過來裹住了他,最終逃不過被焚燒成灰的下場,腹裡藏著的一道元神則變成珠子滾落。
  「終究是晚了一步。」男人走近鍾如凡的遺體,一手朝地上一隅收攏五指,將鍾如凡的元神吸來,轉身靜候片刻。先跑進來的是胡應元,身上沒受什麼傷,就是喘了些,額頭、人中都是汗,看得出是離開途中感到異狀又折回來幫忙的,他看見男人就愣住,後面有其他弟子緊接著趕上來,其中也有黎悅澤跟關瑜。
  關瑜看兄長和胡叔的表情,對那個男人的身份已有了猜測,胡應元往前跑幾步,突然大聲怒罵:「黎二郎你個混帳東西這兩百年來都躲哪兒去啦?啊?」
  關瑜雙眼一亮,果然那個人就是他常常聽師父、哥哥和胡叔提起的黎二郎,黎叔叔。只是比起相認,眼前還有更要緊的事,就是他們的掌門師祖遇害,許多同門也慘遭殺害,大家都太錯愕不知道該講什麼,眼淚就先掉下來。
  胡應元罵完,面對莊主的遺體也很無措,黎庸說再等等,半晌就等到鍾須靜趕回來,黎庸親手將鍾如凡的元神交到鍾須靜手裡。由於鍾如凡所遇的妖魔和當初幾乎要成神的相柳不同,就算自身道行匪淺也無法順利兵解,只能再次送入輪迴轉世。
  雲崖山莊低調辦了莊主和那一百多名弟子的後事,鍾須靜受推舉成了新的莊主,這也意味著他已接受父親溘然長逝的事實,遠在天外的手足們有的趕回來,有的以分身回來送鍾如凡最後一程。
  鍾須靜的手足不全都是踏上仙途的,有的樂於當個凡人,很早就已不在,其他的都是散修,臨別時留了不少寶物給這么弟,鍾須靜讓兩個徒弟去送客,回頭問胡應元:「你怎麼還在?」
  胡應元拿剩下的左手撞了下一旁的黎庸,裝傻道:「問你呢。」
  鍾須靜似笑非笑的看胡應元,後者才摸摸鼻子說:「出了這麼大的事,我們擔心你自己一個忙不過來。」
  「我還有幾百名弟子呢。」鍾須靜說:「劉師叔他們也都很可靠。你回吧,松雲居也是個好地方,難保魔道不會盯上。」
  胡應元單手插腰,瞟了眼一旁黎二郎道:「不,難得這傢伙回來了,我要留下好好的念一念他。」
  輪到黎庸摸摸鼻子,一臉無辜:「念我什麼?」
  鍾須靜擺了擺手喊停:「唉,有什麼一會兒邊喝酒邊說吧。你姪兒之前比鬥大會得了一枚銀戒能召來靈酒,哈,恰好讓你看看他們兩個人。你走的那會兒關瑜尚在強褓,他們兄弟感情都好,你也會欣慰吧。」
  是夜鍾須靜親自下廚料理莊子裡栽種的靈植,肉是山泉裡的魚肉,黎悅澤弄了莊裡自釀的果酒跟銀戒的酒,依自己喜好能兌著喝。鍾須靜招來兩名弟子,讓黎悅澤和關瑜拜見他們的黎叔叔,黎庸招手說:「不必忙了,過來坐著一塊兒吃吧。」
  五人不分長幼尊卑同坐一桌吃喝,黎悅澤帶著關瑜一起向黎庸敬酒,黎庸舉杯回應,抿了口酒微笑道:「都長大了。」
  胡應元在一旁哼聲,調侃說:「這都兩百多年了還能不長大?要是不修仙在凡間都不曉得傳幾代去了。」
  鍾須靜哈哈笑兩聲,跟黎庸講:「你看這隻老狐多想你,他可是找了你好久的,我們也都擔心你。」
  黎庸神色淡淡的看了看他們,不解又好笑的反問:「擔心什麼?我只是去遊歷罷了。」
  胡應元杯子用力放桌上,詰問:「那早些時候,我跟一堆道友在東雲島找了你這麼多年,怎麼你連個屁影子都沒出現?後來居然整座島都找不著,是不是設了什麼迷障在海上?」
  「就是說啊。」鍾須靜附和:「起初我還不信胡應元說的,要不是得守山,真想親自去找看看。」
  黎庸將手中那杯酒喝乾,解釋道:「我到東雲島之後就為了修行而開始煉藥,那藥爐弄出來的煙氣會引元神入太虛,也是修煉的一環,所以才在島的底下一處秘境沉眠。這一睡就睡了十多年,島上一日相當於秘境裡一年,只不過離開了秘境之後所習得的法力神通也會有所不同,施展出來的效果也和在秘境不同,但還是大有所獲。元神歸位之後開爐服藥,我就將東雲島煉成自己的本命洞府收起來,到處尋覓機緣。」
  關瑜一臉佩服,讚道:「黎叔叔真不得了,能將一整座海島都收起來?」
  黎庸朝關瑜淺笑:「要看麼?」
  「當然!大家都想看吧。」
  黎庸握拳抵唇喃念幾字,手上立刻浮現金色符文如藤蔓一樣纏繞那手的皮膚,接著翻掌就顯現出一座形似彎月的島嶼,周邊還有許多零碎島群環繞,可以看出島上高峰林立,而且每一座都雲霧繚繞。
  「哥,你瞧,真厲害!」關瑜目不轉睛盯著黎叔手上的景像看,黎悅澤笑著附和:「是啊。好像一座小的海市蜃樓。」
  鍾須靜見了友人這一手也心情轉好,抱起酒罈說:「來,喝酒喝酒。慶祝我們幾個難得團圓!」
  顧著喝酒,誰也沒再講話,黎庸將東雲島收好。酒過三巡,胡應元微醺,舉著他自備的琉璃酒盞輕晃,感慨道:「團圓啊。要是秋霧和我的雪荷也在就真是團圓了,是吧黎二郎?」
  鍾須靜在桌底下踢了老狐一腳,胡應元立刻警醒坐正,小心的看向黎庸,黎悅澤跟關瑜兩個後輩則是朝他們投以疑問的眼神。黎庸倒是一派淡定平常的抿了口酒,抬眸回應:「說得也是。這兩百多年我也悟出了不少事理,看清過去不明的事態。秋霧是天地之柱,當年祖父要我去找一個機緣,我才邂逅了他,變得和他一樣。」
  「天地之柱?」鍾須靜蹙眉,想讓黎庸再講得更仔細一點。黎庸看懂他的眼神,淡笑說:「對。支撐天地的支柱,後來才曉得這不見得是指一座山、一片海,也有可能是一個生靈,或一個群體。」
  胡應元插話,他納悶:「秋霧不是妖魔麼?」
  黎悅澤忽有靈感,猜測道:「是不是那些支柱不全都是充滿正道靈氣的地方,也可能有的是充滿陰煞之氣,讓這天地陰陽調合,所以其實都是些極端的地方?」
  黎庸笑意略深,滿意的看了眼自己的姪兒說:「正是這樣,而且不僅有陰陽,還有混沌。秋霧就是生於混沌裡的妖魔,亦正亦邪,端看他心性變化。他影響著我,我也同樣在影響他,所以初時他還曾因為鍾十七的琴音感到不舒服,後來卻連聽金烏骨哨的樂音都沒問題。可惜最後他可能是魔怔了,自己服了那顆仙藥……但我總覺得他沒有消失,我跟他註定是要再相遇,非敵即友。」
  說到這裡黎庸無視其他人有些古怪複雜的神色,逕自抿笑忖道:「那也好,我的境界正停滯不前,若再遇見他應該是個不錯的機緣。」
  「我以為你是為了他的事傷心到把東雲島藏起來誰也不肯見了。」胡應元講完黎庸笑了幾聲反駁:「這怎麼可能?我服下那顆仙藥,怎可能再為他傷心。說到這個,恐怕也是祖父有先見之名吧,而這其中應該也有鍾十七你爹的手筆。盤古玉能定出天地之柱可能在的地方。後來秋霧那麼做,與我分食仙藥,也是命數。」
  聽完這些話,胡應元倏地起身,眉頭皺緊對黎庸講:「你說那些都是命數?你跟他相遇、相戀,你們一起經歷的不過是命數?」
  黎庸抬眼,有些慵懶斜瞅他:「難道不是?我與你們相遇亦然。而且,在座的天地之柱可不是只有我。」
  「夠了!」胡應元擺手喊停,嘴角抽了下,不悅道:「喝多了頭痛,我先走。」
  鍾須靜表情也怪,垂眸若有所思,一些話在嘴邊繞了繞終是沒問出口,他跟兩個弟子說:「我也覺得自己喝多了,你們叔姪敘舊吧。」
  黎悅澤和關瑜同時起身圈臂道:「恭送師父。」
  黎庸目送那兩個朋友離開的身影輕嘆:「可惜丟失了盤古玉,你們師父應該在煩惱該怎麼找回來,畢竟是前莊主的遺物。也好在催動盤古玉需要一些條件,那些低等妖魔一時動不了它的主意,就是想吞也吞不了。」
  黎悅澤挾了塊肉給關瑜,轉頭問:「叔叔,我覺得胡叔好像有點不高興。」
  「看出來了。隨他吧。他氣過就算了。」
  「叔叔知道胡叔為何不高興?」
  黎庸臉上笑容有些無奈,他頷首道:「知道的。他氣我把話說得無情,可是,情愛終是夢幻泡影,鏡花水月,何苦執著?他自己放不下,就要我也放不下麼?我倒覺得當初吃了那仙藥,不再動凡心也是好的機緣,只是不解為何到了這一步又有了瓶頸。」
  話說到後來,黎庸像在喃喃自語。
  「黎叔。」關瑜的喊聲將黎庸的思緒拉回來。
  「你跟悅澤一樣喊我叔叔吧。」
  關瑜開心笑了下,露出一對虎牙,他說:「叔叔,那秋霧是個怎樣的妖魔?是絕色美女?」
  黎庸微愣,搖頭莞爾:「他不是女子。而是男的。」
  黎悅澤跟關瑜都表情錯愕,默默倒酒喝,兩人都聰明換了話題,請黎庸留下來跟師父一起指點他們課業。黎庸說反正自己沒有要緊事,遇著瓶頸也不急躁,來到雲崖也是命裡有所牽引,爽快答應留下來。後來鍾須靜同樣開口挽留黎庸,論起輩份黎庸也算是長老。黎庸沒有推辭,倒是胡應元自個兒生悶氣,那晚喝完酒隔天一早就回松雲居。
  很快的鍾須靜等師徒三人就後悔為何要黎庸回來當長老並負責督促眾弟子,平常閒暇時,黎庸過得很風雅,性情隨和有禮,但這只是膚淺接觸時的感想,時日一久他們發現黎長老外柔內剛,臉是白的心是黑的,賞罰分明不容誰來說情,說好聽是有原則,講難聽就是古板、嚴苛。
  雲崖山莊的修行生活也不簡單,可是大家感情都好,偶爾渾水摸魚,長輩們也睜隻眼閉隻眼,鍾須靜自己也是有貪杯偷閒的時候,自從黎庸來了以後,弟子分批被扔去東雲島秘境闖蕩。那秘境有不少上古妖獸,一草一木也都不好惹,修為淺的去了簡直是九死一生,但黎庸在掌握數百名弟子的能耐之後將他們分組,訂下了一套累積成績的規則及任務,發給他們上好的丹藥,讓他們至少都能留一口氣逃出秘境。
  「你們黎叔沒人性啊!」
  「黎長老就是個有張桃花臉的妖魔吧,長得越好心就越惡,太殘忍啦。」
  「上回我差點被那妖獸踹得都要吐出肝了,黎長老笑笑的說多試幾次就習慣,簡直太冷血了!」
  黎悅澤跟關瑜沒少被同門師兄弟的怨言轟炸,兄弟倆只能互相取暖安慰對方。黎悅澤自欺欺人說:「叔叔肯定是希望我們快點變強,畢竟上回大難裡折損了太多子弟。」
  關瑜苦笑:「要不是他連哥哥你一塊兒虐,我都要以為他跟我們雲崖有仇。」
  黎悅澤汗顏:「叔叔境界太高,對他來說可能覺得沒什麼吧。改日請師父去講一講,要他不要那麼嚴苛。唉,看不出東雲島這樣一個福地,它暗藏的那個什麼秘境實在太危險……指甲片大小的精怪都不能輕忽。」
  關瑜聯想起了什麼,噗哧笑說:「上回我看到李師兄在秘境裡被一隻像馬的妖獸追,李師兄施幻術騙過妖獸,妖獸撞上一座山開始拼命拱山壁,才曉得那頭妖獸發情。哈哈哈,李師兄那個臉綠的嚇人,我差點沒憋住笑。」
  「你怎麼不去幫他?」
  「他自己行的。我要是出面才危險。唉,還是叫師父去講一下,讓黎叔把去做任務的頻率降得少一些……」
  這時他們倆身後傳來幽怨的男音:「你們以為我沒講過麼?」
  「師師、師父!」黎悅澤跟關瑜都嚇一跳,鍾須靜兩手按著他們的肩膀,兩臂順勢掛在他們肩上,頂著那張萬年不變的娃娃臉嘆道:「唉,沒想到黎二郎這麼無情,吃了那仙藥之後他好像有點、不是有點,根本性情變得更冷了。本就是性情涼薄的人,吃了那什麼不動凡心的仙藥徹底就涼啊!是不是沒有情愛的滋潤啊?」
  「有可能。」關瑜附和。
  「我也沒有啊,可我那麼溫馨是不?」鍾須靜自誇:「只差沒親自給你們餵奶了。」
  此話一出,兩個弟子齊聲道:「師父你喝醉啦?」
* * *
  三百年後,被喚作無相的無臉妖魔再度出現,滅了盤踞於一方龍脈上的玹淵宗,掌門和副掌門帶了倖存的數十名弟子投奔其他門派。曾險遭滅門的雲崖山莊更進入戒備狀態,由黎長老帶上莊主的兩名弟子追蹤妖魔,希望能收回被搶的法寶盤古玉。
  被追殺的妖魔無相往東北逃竄,東北臨海的春天還很冷,這時節的海上常有幻影浮現,人稱海市蜃樓,傳說是水龍吐氣,也有一說是蜃吐氣所成之幻境。無相盤算著要藉蜃樓遁逃,就算不成也能抓幾隻蜃精補一補耗損的氣力。
  沒想到這是雲崖那三人聯合他派所使出的計謀,兩名弟子領著其他道友追擊在後,黎二郎早一步往海岸攔截其去路。蜃精們配合著吐氣誘惑無相,待無相一出現,那些精怪就躲回海裡、沙裡,潛得無影無蹤。
  無相沒來得及抓到半隻蜃來滋補,只見海面有一團不尋常的浮光,掠過浪濤去抓,竟是一隻巴掌大還蘊著些許混沌靈氣的水母,他管不了這麼多先吃再說,卻嚼了許久都沒能咬下半口,甚至被那水母觸鬚刺得整張臉都滲出紫黑色血珠,毒氣侵入內丹而怪叫,撓臉咒罵:「卑鄙黎二郎,身為雲崖的長老竟也耍這等陰險手段!」
  凌空與妖魔對峙的黎庸正和道友們會合,趕來的人都以為黎二郎手段了得,妖魔也誤會這隻怪水母是對方的陷阱,被罵及被崇拜的黎庸心裡納悶,他還沒出招就見妖魔自己不知誤食了什麼而中毒了。
  無相恨死了,抓著吃不下也不甘心放的水母潛進海裡,其他人緊張問黎庸:「黎長老,那妖魔入海了,這怎麼辦?」
  黎庸微微蹙眉:「這片海另有主人。要是還有那顆海上之月就好了,還能靠關係說一說。」他想了想,回頭交代黎悅澤他們先回防崗位,他要獨自入海去跟這片海域的主人交涉。
  自雲崖三百年前遇劫之後,許多門派對於原本討論要遣弟子巡守各處靈地寶穴的事都很遲疑,甚至當作沒這回事,因為他們都怕會像雲崖那樣潛入了妖魔、遇上變數不及回防。這次能有兩個門派與他們聯手對付無相已是難得,多數都是只管自家門前雪了。
  黎悅澤他們無奈,也只能先依黎叔的話辦理,協助素有交情的門派鞏固防陣之後再回東北海域候令。黎悅澤跟關瑜兩個盤坐在臨海的一座懸崖上,只要海面一有動靜就能應變。
  關瑜說:「還好有個伴,要我一個人在這裡守著會很無聊的。」
  黎悅澤敷衍的應了聲,專注盯著海面看。關瑜瞄了下兄長的側臉,覺得兄長生得清雅俊逸,皮相有幾分肖似黎叔,只是氣質沒黎叔那樣落差極大,黎叔表面是那麼溫風暖水的模樣,骨子裡卻無情得很,幸好他兄長裏外都如暖玉,溫潤隨和,就算生氣吵架了也從不會狠心教訓他。
  想得入神,關瑜不知怎的就脫口說:「哥你生得真是好看,性情也比黎叔還好。」說完自覺冒犯了兄長,暗叫糟糕,一雙眼卻黏在兄長臉上挪不開。
  黎悅澤微側首瞥他,蹙眉失笑:「沒頭沒腦胡說什麼。」
  關瑜見他也不惱,膽子大了,玩笑道:「是真的,而且你也沒怎麼長鬍子,不像我三五天都還得修面,不然臉摸著刺手。」
  「何必修,你可以像劉師父那樣蓄鬚,也挺好的。」
  關瑜皺眉嫌棄:「我不喜歡那樣。哥你喜歡?」他動搖了。「你喜歡,我留看看適不適合。」
  「應該會很不一樣吧。像頭山羊,呵呵。」黎悅澤表情很淡,若不是語尾笑了兩下還真聽不出這種語氣是在取笑人。
  關瑜摸摸下巴,打消蓄鬚的念頭了。兩人無言盤坐,黎悅澤短暫的入定,不浪費時間,一有空就修煉。關瑜沒兄長那樣上進,看似盯著海面,腦子裡胡思亂想,良久之後又道:「黎叔原來是跟男人相戀過啊。是怎樣的男人才會讓黎叔動凡心?黎叔應該不喜歡雌雄莫辨或陰柔的男子,應該喜歡俊美又厲害的?不知黎叔是被抱的那個還是抱人那個。」
  聽到這裡黎悅澤忍不住睜開眼睨了下口無遮攔的兄弟,關瑜面向前方心虛不跟他對視。黎悅澤說:「當心被黎叔聽見,有你好受的。」
  「你不好奇?」
  「唉。」黎悅澤坦言:「是有些好奇,不過那都是長輩自己的私事,我們不便過問。何況對方說不定是厲害的妖魔,黎叔也說對方其實是天地之柱,道行心性應當都是不得了,遠超乎你我所能想像吧?」
  關瑜認同:「同感。曾經是世間妖魔的樞機,一舉一動都能牽引眾妖魔們,光想也覺得……雖是魔道之首,卻連我都覺得威風。又是能令黎叔心動的人啊。不過,對方是為了黎叔才自服仙藥,為了擺脫那身份,這麼說來是黎叔令妖魔之首動心,甘願棄捨一切。黎叔才是最厲害的吧?」
  黎悅澤不禁淺笑,有點與有榮焉點頭附和:「是吧。」
  「哥,你怨過黎叔麼?」
  黎悅澤笑意淡去,他知道弟弟在問什麼,平靜回應:「怨過的。但都過去了。何況是母親自己墮落為魔,怪只怪造化弄人。」他掏出衣裡的骨哨說:「母親是被這梵音所淨化,希望她來生也不會再受此執妄折磨。」
  關瑜拍他肩安慰道:「你每次想起大娘都會吹它,希望大娘生在淨土極樂之地,她來生一定會更好的。」
  黎悅澤忽然遞來骨哨問:「你要吹看看麼?」
  關瑜愣住,看了看那支玉白色的骨哨,想到這是兄長那張嘴吹過的,莫名心慌,連連搖頭拒絕:「不、不用了。」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黎悅澤說不上原因,兄弟倆各自入定,靜候黎叔回來。他們都辟穀過了,宛如石像一樣在崖上坐等半個月之久,一道水龍捲直衝凌霄,水柱裡飛出一個小點,兩人看那一點越來越近,認出是他們黎叔,當即縱身飛至灘上相迎。
  黎庸恰好穿著一身水藍衣衫,全身不沾半點水珠,翩然落到岸上朝兩個姪兒說:「走吧。先回雲崖。」
  黎悅澤問:「沒能逮到無相?」
  黎庸搖頭,抬起一手,食指上掛著一顆透明水球,球裡有團霧白色半透明的小東西,他說:「也不算全無收獲,北海的主人助我搜妖,雖沒逮著無相卻撈到了這個。讓無相束手無策的小東西。」
  關瑜笑問:「這什麼啊?挺可愛的。妖魔不能吃,我們能吃麼?海裡的靈獸?」他們都常在秘境裡冒險,每次發現妖獸靈獸都會先調查能不能吃。
  黎悅澤說:「這東西一看就沒肉,有什麼好吃的。」
  「這叫海月,一種水母。龍王說他也沒見過有水母成精的,我也不曾見識過,於是當作禮物送我了。」黎庸說完不以為然笑了下,將那顆水球收回袖裡,與姪兒們啟程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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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醉歸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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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0 週二 201700:08
  • 醉歸雲深處、拾肆 物換星移

  晏國盛極而衰,一夕間皇族內鬥,死傷慘重,加上貴冑勾結外族,曾統一這片大陸的帝國很快分裂成數個小國。關家、黎家、鍾家這些世家或其他名門宗派也隱沒於時光洪流之中,而當初在霞濱失去樞機而潛伏人間暗處的妖魔們,有的逃逸,也有人說是黎家人將他們驅趕出了人間赤土。
  乾坤之氣挪移大變,福地靈氣逸失或轉為陰地,無論仙魔都在爭搶能夠修煉的洞府寶穴,雲崖山則由於是此方天地的支柱之一,依舊靈氣充沛,只不過終年被濃重的雲霧繚繞,凡人無法登頂,所以並不知道雲崖山莊的存在,更不曉得這是仙凡的交界之一。
  兩百年後的雲崖山莊已是弟子眾多的修仙大派,某年金秋時節舉行所有弟子的比鬥大會,主要藉同門切磋瞭解彼己之短長,透過法器來抽籤分配,對手實力並不會相差太大,也很公平,一切點到即止。最後得勝者也會有獎勵,每年送的東西都不同,而且獎項只在贏家出現時才公佈。
  比鬥的場域是一只大碗公,碗裡有山有水,人一進碗裡就變得跟螞蟻差不多大小,這是前人煉出來的一座洞府,一碗江山。相鬥的場景會自然投射到山莊裡的無漪池,眾人就在池畔觀戰。
  今時是最後一場競賽,碗裡的恰好是黎家及關家的後人。黎悅澤承襲黎家武術,以人為兵,其對手是以劍為兵器的關瑜。黎悅澤不攜兵刃,兩掌以排山倒海之勢拍來,大片山林被掌風掃平,關瑜雖有真氣護身,但飛身撞上不知多少棵粗如神木的大樹也受了內傷,長劍在地面畫出長長的裂口,直到釘刺在土中巨石才阻止自己飛得更遠。
  「黎悅澤勝!」池畔響起判定輸贏的宣告。
  關瑜將凌亂鬢髮撥順,收劍歸鞘,心悅誠服朝黎悅澤拱手表示道賀,黎悅澤對他微微一笑,他也不知是受了內傷還是鬥得累了,感到有些眩目。黎悅澤過來拉著他的手肘一起飛出碗外,很快就看到一個穿淺黃勁裝、相貌稚氣的男人浮空飛來這裡恭喜他們。這長得比誰都稚氣可愛的大眼男人是他們的師父,鍾須靜。
  雲崖山莊的莊主沒有徒弟,幾個兒女都在外當雲遊散仙,而么子鍾須靜則一直都在山莊修煉,僅收了兩名弟子,也可以說是被友人托孤,一個是黎家後人黎悅澤,一個則是關家的後人關瑜。
  今年得勝的是黎悅澤,從師父那兒領來的獎勵是一枚嵌著黑珍珠的銀戒,據說是能召來海量靈酒的好東西,雖然不是什麼神兵利器,卻仍有很多同門羨慕,因為召來的不是靈泉,而是靈酒!
  會後大家各自散去,等著晚上的慶功宴,會有其他山的門派來同樂。黎悅澤應付完長輩及師兄弟們就一個人來到山裡溪流邊,找了個高處有樹蔭的石塊坐著休息。靜坐了會兒,才拿出他叔叔留下的金烏骨哨吹奏,據說這東西能消滅妖魔,不過所有的能量都在兩百多年前耗盡,至今都沒恢復,只有一點滌淨心神的作用。
  黎悅澤想起一些舊事,黎家的沒落凋零,母親的秘密,許多事彷彿在他還沒出生就已註定好,而他的選擇也只是延續著自己該走的軌跡。吹完一曲,他將骨哨收回衣裡,吁了口氣轉身躍離高石,身姿輕盈迅捷,宛如飛鳥。
  關瑜正在自己房裡察看傷勢,他把上衣脫了,自己倒些藥酒推拿,內傷不嚴重,而且他睏了,東西全擱桌上都沒收就直接走去床邊將自己砸在床上。半夢半醒間,有人推他、喊他,他臭著臉揮手想趕對方走,片刻後聽出是兄長的聲音才勉強睜開眼喊:「哥哥,做什麼啊?」
  「你沒沐浴就躺床睡,髒。」黎悅澤嫌棄。
  「反正是我自己的床。」
  黎悅澤搖頭:「吃顆藥吧。」
  「吃過了。」
  「這不一樣,是師父給的,吃了內傷好得快。」
  關瑜懶得起,直接張嘴讓兄長餵,黎悅澤把藥丟到他嘴裡,他嚼了嚼沒什麼苦味就嚥下了,少頃他嚇一跳驚呼坐起:「什麼啊?這麼苦!」原來那藥初入口是無味的,嚥下去之後慢慢會回出苦澀的味道,比黃蓮還苦許多倍。
  黎悅澤看到關瑜那副狼狽樣覺得挺可愛,坐在桌邊淺笑,替關瑜擦拭長劍。關瑜看了皺眉:「你不要雞婆,我自己的劍自己會擦。」
  「你懶。我替你擦,你心裡高興卻不會說的。」黎悅澤講這話不是取笑他,而是實話,因此臉上也沒有明顯笑容,表情卻很溫和。
  關瑜抿了抿嘴,稍微拉整衣服後喊了黎悅澤說:「哥,那戒指借我瞧瞧吧?」
  黎悅澤從腰間摸出銀戒,直接拋向床邊的男人。關瑜兩手接住,再兩指拈著銀戒端視,忍不住嫌棄道:「哇,這黑珍珠好小啊,只比芝麻大那麼一點。銀戒好細,故意弄成三股的樣子讓人覺得它不細是不?」
  「再怎麼說都是好東西,別嫌了。」
  「真像女人戴的,不過……你戴也好看。」關瑜盯著兄長在為自己擦劍的那雙手,細白修長,看骨骼就知道不是女人的手,但是很好看,他再看看自己的手雖也細長卻有不少繭,心說還是哥哥的手好看。
  「你不戴看看?」關瑜問他。
  「我不喝酒。多靈的酒也還是酒,那戒指給你吧。」
  關瑜一聽樂了,趕緊謝謝哥哥,謝完卻聽黎悅澤反悔道:「不成,你是個酒鬼,還是還我吧。你要喝再來找我討,抱歉,那戒指不能給你。」
  「怎麼能反悔?你非君子!」
  「嗯,我不是。」黎悅澤把劍擦完收好,走來朝關瑜伸手,關瑜只好用極慢的動作把銀戒放回兄長的掌心。關瑜心中不情願,但在看到黎悅澤滿意的笑容之後就忘了前一刻的不滿,他與黎悅澤雖非親兄弟,感情卻極好,他對這個哥哥既崇拜又仰慕。
  黎悅澤說:「聽劉師叔說,胡叔叔今晚也會來。」
  關瑜坐在床邊任由兄長拿藥酒幫他推拿筋骨,笑了幾聲說:「師父應該很高興吧。」
  「高興?他們不是每次見面都要吵架鬥嘴?聽說從小感情就差。」
  關瑜搖頭:「那是感情好才能吵這麼多年。唉,真希望這樣吵啊吵的,他能把我阿姨忘了。那人都已經走那麼久了……」
  黎悅澤揉著關瑜的筋骨,心裡什麼也沒想,推完幾下覺得比不上藥效,就乾脆替人將衣服拉上來穿好,他回說:「雖然胡叔叔表面風流,但聽說狐族都是很長情的,這也不過兩百多年,忘是不太可能,恐怕也還沒能放下。武師弟說他那個在地府當差的曾祖說,有隻狐仙時常元神出竅去他們那裡應酬,不知道在探什麼消息,好像都在問一個女孩子輪迴的去處。」
  「那也能打聽得到?不愧是胡叔叔。應該是問我阿姨的,那他問到了?」
  「不清楚,晚上見了面可以跟他聊。」黎悅澤拉了張椅坐在床畔說:「你睡一會兒,我吹骨哨給你聽。」
  「不不不、我習慣不聽音樂睡。」關瑜婉拒,黎悅澤少了表現的機會,略微失望的回他自己屋裡去了。關瑜看兄長離開鬆了口氣,他喜歡黎悅澤照顧弟弟的方式,唯獨吹那個骨哨他受不了,別人都說聽見梵樂很殊勝,但他只要一聽那聲音就覺得吵。
  入夜後雲崖山莊變得少見的熱鬧,修士們難得同聚一處,容納千人的大殿擺滿桌席,除了雲崖特產的靈獸佳餚和佳釀之外,其他門派也帶了各自的名產和表演來交流,而各自宗門內也都舉行過自己的試煉大會,紛紛派出道法超群的弟子出來競技,卻不是以道法武術相鬥,而是風雅的技藝。
  黎悅澤自然也上了舞臺,他取出骨哨吹奏,卻不是平常那種令人聽聞梵唱的吹法,而是更引人投入的仙樂,難以言說,且虛空亮起一道道金光燦爛的圖陣,大的能籠罩全殿,小的宛如飛花,就連關瑜都感到詫異,那隻臭哨管還能吹出這般美妙的樂音來?
  與黎悅澤合奏的女修拉著弦樂,兩人奏完一曲她就靦腆笑著認輸,黎悅澤說開心就好,這種場合也不必真的要較出輸贏來。女修點頭臉更紅,黎悅澤行禮完就退下,因為方才的吹奏要耗比較多真氣,額角鼻端都有薄汗,回座時關瑜給他遞了帕子,他接過來謝過,發現關瑜在打量自己。
  「怎麼了?好聽嗎?」
  關瑜點頭:「好聽是好聽,可是那女的拉的音樂太多餘。」
  「不會啊,我跟她初次交手,配合得挺不錯。」黎悅澤古怪的笑睇他說:「你不是一向討厭我吹骨哨?還嫌說這種東西比起古琴一點也不怎樣。」
  「我有這麼講過?」關瑜裝傻。
  吃喝間隱約聞到一陣清甜的氣味,有杉木的清新和月橘開花時的微甜香氣,尚未辨清這氣息裡還有什麼的時候,外面落下一顆成人般大小的玉球,透出耀眼光輝,球面有瑕影,是月亮沉落的幻術。白雲繞著玉球流動,幻境隨其流散而消失,十多位美人簇擁著一名藍衣男人現身,正是松雲居的主人胡應元。
  兩百年前的松雲書寓已不在,人間越來越不適合他們精怪隱居修行,胡應元才帶上一群姐妹朋友們去曾經出現過虎精的大山裡重新闢洞府潛修,還是以松雲為名。如今以他的修為早就不怕當年的虎精了,只不過物是人非,他的朋友黎庸如今還不知在何處漂泊著。
  雲崖雖然對精怪多有防備,卻並不排斥跟妖修友好往來,何況胡應元還曾在雲崖修行過,是老朋友,莊主看見他來也相當歡喜,胡應元與他的道友們衣著華美手執折扇,就在殿堂外起舞,一邊跳舞一邊行進入殿。
  除了胡應元以外都是女修,但這支舞一點都不柔媚多情,反而陣勢磅礡,扇子也宛如兵器一般揮舞、開合,片刻後他們行至殿堂中央換了隊型,衣著也有機關,齊聲叱喝後那身藍衣就變成紅豔如火的衣裙,這其實是一支戰舞。
  有些門派或修士並不那麼待見妖修,玹淵宗的副掌門就是一個,故意用可能被聽見的聲量說:「妖就是妖,跳得再正氣凜然都是妖,瞧那身衣裳不倫不類的,譁眾取寵。」
  恰好胡應元等人舞畢,滿堂喝采,胡應元大方接受那些讚揚之後朝玹淵宗副掌門的方向瞄了眼,挑釁笑了下,不甚在意的上前跟鍾如凡這莊主問候,接著被莊裡的弟子引到他們的座位上。
  吃喝了一陣之後,賓客也都差不多到齊,鍾如凡才主持大局說了些話,不外乎是法門漸縮、修行不易,雖然修仙、修佛、修道,大家走的路不盡相同,但都殊途同歸,北方有妖魔集結蠢動也不要慌亂失了方寸,齊心團結方才抵禦邪魔。
  關瑜低頭偷偷打了呵欠,嘀咕著:「掌門老是講些沒用的話。」
  黎悅澤斜睨他一眼,含笑低斥:「沒大沒小,別胡說八道,當心師父罰你。」
  「師父自己也在放空呢,不信你看,他兩眼大大的盯著掌門看,其實什麼也沒在想。上回他也那樣發呆聽掌門講話,突然打盹腦袋猛晃了一下被我發現了。」
  黎悅澤狐疑,轉而看向他們的師父,鍾須靜果然一雙眼瞬也不瞬的盯著自己的爹親,可是雙目渙散,徹底神遊去了。其他門派的長輩們也都看起來正經專注,不過底下弟子也和他們差不多,不專心之外還眉來眼去。
  其實大約六十多年前就有風聲說北方的妖魔要大亂,當時每個門派都緊張得很,四處走訪民間找適合修煉的好苗子收為弟子,希望能多點力量和邪魔抗衡,期間更有傳言說晏國皇族勾結妖魔導致覆滅是源於更大的陰謀,但風聲來源為何,連胡應元也查不到。
  大家準備了許久,反而魔道一點動靜都沒有,繃緊的弦時日一久就鬆了,黎悅澤看見的情景就是這樣,連他們師父都如此。他無奈抿了下嘴,發現關瑜盯著自己的酒杯看,他笑說:「瞧什麼?空的。」他滴酒不沾,不是不會喝,是碰不得。這點關瑜也曉得的。
  關瑜抬眼看黎悅澤,端正坐姿回話:「知道啦。可是我想喝,哥,你弄點戒指裡的靈酒吧,還沒嘗過呢。」
  「好吧。」黎悅澤戴上那只銀戒,端起自己的酒杯,自杯底生出了透明液體,酒杯自己滿了酒水,液體七、八分滿的時候會有些淺淡矇矓的白色,好像一縷霧魂在酒液中。他將酒杯遞給關瑜,關瑜恭敬接過淺啜一口,雙眼綻亮,表情驚豔說是好酒,通體舒暢,彷彿滲透靈脈將雜質濁氣都淨化排出。緊接著,關瑜就真的排氣了。
  黎悅澤:「……」
  關瑜一張俊臉染上淡紅,不是醉了,是羞的。「不是故意的。」
  「還是少喝點吧。」黎悅澤趁機取笑他,眉眼因笑意而彎起。
  從前他們還小的時候,鍾須靜就隨口說過他們的樣貌,關家人濃眉大眼,五官都比較深邃,耍的卻不是刀而是劍,黎家人生的就是風流多情一些,眉眼皆秀長藏神,人看著也都風雅卻專精於拳腳和輕功。
  那時關瑜就舉一反三了,回師父的話說:「那師父你們鍾家人就是童顏鶴髮囉?我瞧掌門師師祖要是把鬍鬚剃了也是長得很年輕吧?」然後關瑜就被罰了。
  這時關瑜望著兄長不經意想起童年往事,也報以微笑,黎悅澤看弟弟笑得傻氣,伸手摸他臉問:「靈酒烈麼?一杯就看你好像醉了。」
  關瑜像是被那隻手燙到一樣猛的坐直,擦了擦自己的臉說:「還好,不烈,不信你自己喝看看。」
  「我不喝酒的。」
  「我們一會兒去找胡叔叔說話吧。」
  鍾須靜專心的吃喝,向來也不需要誰伺候,他跟關瑜一樣都喜歡喝酒多過吃東西,何況也辟谷了,該嘗的東西都嘗過一輪就沒興致待下去,逕自順著依山勢而建的曲廊往外走,停在一座小亭子摸出古琴變回它的原本大小,信手撫弦。
  彈的是高山流水,不講什麼手法也不講究意境,單憑醉意撫玩琴弦,奏罷仰首望著亭外的圓月低啞喃喃:「月圓,人不圓。」
  「噗。」正好走近亭子的胡應元聽見這話忍俊不住,笑出聲。
  「笑個屁!」鍾須靜面無表情看過去,來者穿著一身亮麗的藍衣,腰間插一把折扇,右邊袖子空蕩蕩的,正是他從小吵到大的損友胡應元。
  胡應元從外面憑靠圍欄,臉上掩不住笑容,惹惱了鍾須靜,鍾須靜撥了個輕淺泛音出去:「笑夠了吧。」
  胡應元沒躲,那聲音色裡不帶任何靈氣跟敵意,他忍著不停擴大的笑意說:「什麼月圓人不圓的,我看你就挺圓啊。」
  鍾須靜起立挺胸:「我是精瘦。」
  「我指的是臉。」
  「臉也不圓!」鍾須靜跟他一向不太合,也不想再抬槓,不耐煩的吐了口氣問他說:「還是沒有黎二郎的消息?」
  胡應元一抬手,將煙嘴搭在唇間深吸一口,吐出長長一道煙氣輕歔道:「唉,要是有我早就來了。他當初什麼也沒帶走,孑然一身留了封書信說要去東雲島,起初我還動員所有精怪朋友和部下在那島上找了十幾年,走遍每個角落,實在找不著,後來再要渡海過去竟發現整座島都找不著了。靠關係去冥府打聽也沒結果。勞煩胡爺問上界仙友同樣一無所獲。甚至……用了些手段打探妖魔界的事,一樣杳無音訊。他不是死了,也不是成仙或墮魔的話,就是在人間吧。」
  「不可能。一定不在人間。」鍾須靜肯定的講。
  「你怎麼曉得?」
  「人間沒有他要找的。」
  「秋霧麼?」胡應元苦笑:「如果他還在找的話,那應該比我艱難許多。」
  說到這裡,鍾須靜盯著胡應元良久沒講話,後者被瞧得不自在而開口嗆:「看什麼?」
  「真不知你是專情還是怎的。」
  「我不專情麼?」
  「你專情的話怎麼不跟她一塊兒去死?」
  胡應元知道鍾十七這話並無惡意,他半人半狐本就能選擇自己要過什麼日子,過去也不是沒為此糾結過,如今被鍾須靜無情的點破,非但不覺難堪,反而莫名鬆了口氣,垂首失笑說:「是啊。我確實不算專情,可還是放不下她。但是再怎樣也輪不到你來講吧?你愛過沒有?不過雲崖這種地方應該也很難找到人跟你談感情。」
  鍾須靜說:「雖然我不需要,不過你那些妖女姐妹們倒是都挺喜歡我,剛才找我聊天時還不停摸我臉吃我豆腐。」
  「她們是愛護婦孺老幼。」
  「你有種再講一次。」
  「論年紀跟長相,老跟幼你可都佔了呢。」胡應元跟他耍嘴皮子,也不怕打起來。畢竟都有兩百多年的交情,就是真的打起來也不是你死我活那樣傷感情的程度。
  由於這些修煉者能許多日不吃不喝不睡仍然精神飽滿,這場盛宴預計會維持七天,期間諸位掌門或宗師其實是在雲崖議事,留下來吃喝玩樂的都是小輩。會議裡大家都神情嚴肅,鍾如凡說:「近百年以來,雲崖這裡的靈氣淡了不少,要飛都開始覺得吃力。北方妖魔沒動靜,不代表他們真的安份,松雲居的主人提供的情報是在許多個靈場都藏了妖鬼們在竊取靈氣,消息已經打入你們作為邀帖的玉牌,乍看是不相關的事件,實際卻改變了某些地方的氣。」
  其他掌門的臉色更凝重,交頭接耳議論起來,為了鞏固剩下的靈場福地,有人提出依照不同門派所在的地域和能力所能顧及的範圍,派出長老帶領弟子去巡邏、歷練。一位半仙認同道:「雖然這事原先就有在做,可是都是各自為政,還沒有統合起來,趁現在有個默契,把互相聯絡的細則講好,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大家都好照應。」
  其中玹淵宗的掌門攬下好幾處風水寶地要負責,一些較小又常被玹淵宗壓著的門派都看出他們的居心,大概是想佔著那幾處好地方修煉,日後更有藉口霸著不讓散修好過吧。只是其他大門派很少顧及小門派,就算看出該掌門居心也不打算出面,只有鍾如凡略覺不妥,多問幾句,想瞭解玹淵宗能否應付得過來。玹淵宗的副掌門看懂了掌門師兄的臉色就代為敷衍過去。鍾須靜始終不發一語坐在角落,因為他知道自己輩份不上不下,就算再有理,這裡那麼多老狐狸,說破嘴都沒用。
  鍾須靜有些無奈,不少老傢伙言談間還是相當瞧不起妖修,偏偏又非常依賴胡應元搜羅來的風聲。在座這些自詡高尚不凡的長輩們多數都是居於高位享受底下人的吹捧奉承,現在這麼積極討論該怎麼維護正道力量,十有八九皆是出於私心,都是不希望自己吃虧少了修煉的資源罷了。他雖無意改變那些老頑固,有時卻會生出一絲危險的念頭,修行修到這樣倒是跟那些妖魔無異,真想讓這幫老東西閉嘴。嗯,包括他爹,不過這是因為他不喜歡莊主囉嗦而已。
  鍾須靜覺得他爹是這裡所有修煉者看起來最好欺負、最好賴帳的一個,被推舉出來主持這種議事場合也沒有誰會反對,因為鍾如凡最無害,但鍾須靜卻不喜歡這樣被當成軟柿子拿捏。
  七日之後散會,鍾須靜頂著他的娃娃臉和無害的笑容,領著兩個英俊弟子跟其他同門一起送客,雲崖山這一帶的雲層上方一時間出現千百道光華凌空飛馳,馭劍是最普通的了,騎著靈獸仙禽也常見,或是仙女們被各種花兒托著飛走,也有宗門感情好的同乘寶船離開,較有頭的反而是那些小門派跟散修們。
  每隔幾年的比鬥大會,雲崖山莊的師兄弟們最喜歡把送客的場景當節目觀賞,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都可能飛上天。當然也有不飛天改遁地的,山莊也專門提供了適合遁地的場地,而且畫了附近一帶地質、靈氣場的導覽路徑供參考,偶爾也有意外,上回這一帶忽然發生地大震,原因還沒查出來,舊的導覽圖失準了,一個鑽地離開的客人撞山暈在地裡,雲崖山莊特地從隔壁山頭找了幾位穿山甲精去救援。
  送完客人,鍾須靜算了算時間該讓弟子去開藥爐取藥,他順路就要去煉藥的爐室查看,途中看見胡應元的身影就喊出聲:「你還沒走啊?」
  胡應元回頭,哼笑:「我為什麼要走?我也算半個這裡的弟子,說起來也不全然是客人,何況我兩個姪兒都在這兒,昨晚顧著跟你抬槓還沒跟他們敘舊。」
  鍾須靜撇撇嘴到底沒應話,兩人毫無交談一起到了藥爐,一個找弟子一個找姪兒。黎悅澤跟關瑜早就按照時辰將藥取出,正在清藥爐再將一些濁雜之氣散去,煉的是他們師徒三個平常修煉時會服食當輔助的藥,平常也會煉傷藥還有自己試驗的配方。
  黎悅澤跟關瑜看見師父和叔叔一塊兒出現都很訝異,但表情很快恢復正常,先喊了師父再喊叔叔。鍾須靜略得意的斜瞥一眼胡應元,胡應元毫不在意這種禮數上的事,笑著展臂將他們的肩背都大力拍幾下:「又長高啦!」
  黎悅澤說:「我們早就成年上百年啦,胡叔。」
  關瑜大笑:「是啊,再長就成了巨人啦。」
  鍾須靜巡過藥爐也沒什麼事,交代弟子們別忘了做今日的課業就隨他們叔姪敘舊,自己先離開了。胡應元開玩笑說:「你們師父怕我搶了你們的敬愛。」
  黎悅澤苦笑,關瑜則配合著回應:「有可能。我覺得師父有時看起來挺無聊寂寞的,還好胡叔你這會兒來了,多待一陣子再走吧,師父肯定高興的。」
  胡應元嗤聲:「他高興不高興我看不出來,跟他瞎扯我肯定要內傷。我從小跟他就不合啊。」
  黎悅澤好奇問:「胡叔為什麼跟師父這樣合不來?是不是以前有什麼誤會?」
  「沒誤會。」胡應元坐在一張椅子上接過黎悅澤倒來的靈酒喝,他說:「真要講的話、嗯,也能算是誤會吧。小時候第一次遇見黎庸,我跟鍾十七都把他當成女娃兒,爭風吃醋然後就吵起來了。」
  關瑜不由得看了眼兄長,立刻收回視線,嘴角抽動不敢笑出來。沒想到胡應元居然接著這話題拍拍黎悅澤的肩說:「我記得你小時候也是當女娃兒養的,不過黎庸可沒有,他就是個男孩兒的打扮,可是生得太漂亮,所以誰都以為他是女扮男。你們黎家的孩子是不是都……」
  胡應元感覺黎悅澤有些陰沉,面上還存留淡淡笑容,重新將空的酒杯斟滿呈上:「胡叔請喝。」
  胡應元曉得自己講到其痛處,尷尬接了酒杯喝乾,試圖換話題。關瑜問:「你們都見過黎庸叔叔,就只有我沒見過,真想見識他的風采。」三人一時無語,一個個苦笑嘆氣。
  之後各個門派都按照議會所畫分的地域,將部分弟子們遣去巡守,雲崖也沒例外,連同鍾須靜在內十位執教者輪流帶領弟子外出歷練,鍾須靜為首,黎悅澤和關瑜跟著他下雲崖山往北邊山域走,將任務裡的地點都走過,返途時看見山莊裡一名新來十多年的弟子乘著他師父的座騎飛來。那隻仙鶴還沒落地,牠背上的弟子就先墜落,吐了一大口血口齒模糊的說話,鍾須靜他們三個大驚,趕上前餵那弟子一顆藥先把命吊著。
  那弟子喘得厲害,關瑜想湊近聽清楚,黎悅澤餘光看見這弟子的指甲都沒了,連血也沒流出來,傷口透著死氣,隱約能看到蛆蟲,連忙將弟弟拽開。鍾須靜亦察覺有異,一腳把騎鶴來的弟子踹開,那隻仙鶴扭著脖子怪叫,突然腦袋爆開,而那名弟子的胸膛也綻裂開來冒出許多粗樹藤朝他們三個鞭來。
  鍾須靜頭皮一麻,沉下臉色警告:「山莊出事了,你們兩個先回,我收拾這兩隻妖物再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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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醉歸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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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16 週五 201715:43
  • 醉歸雲深處、拾參 拂曉

  「我都沒右手了你們還這樣!過份!」
  面對胡應元的抱怨指責,秋霧低低笑了幾聲,抬手摸其斷臂。胡應元沒避開,傷口用妖火燒得已經不怎麼流血,甚至麻痺到沒什麼知覺,卻能感覺秋霧度來一道溫和的力量,一開始微涼,接著發癢、刺疼,傷口被弄得越來越灼熱,有種正在長出手的錯覺。胡應元想躲,秋霧另一手掐他肩膀,他愣住,秋霧流露出一種不容抵抗的霸道,他不禁痛叫:「你在做什麼?」
  秋霧的目光從胡應元的斷臂挪到他臉上,回過神來應說:「我只是想,這隻手要是能再長出來就好了。」
  「廢話,怎麼可能長出來,痛死了!」胡應元狠瞪他,然而本來發黑狼狽的傷口卻已經長出新的皮肉將斷面裹住,兩個都是一愣,一個是不知怎麼問起,一個是無從解釋。
  「你……」胡應元只發出單音就被秋霧搶白:「得趕上黎庸。」秋霧不由分說將胡應元挾在腋下飛,胡應元沒意見。雖然黎庸說快天亮,但看不出什麼跡象,連雲影都看不出來。
  「你就這麼喜歡黎庸?」胡應元的話夾在風裡,他現在虛弱得很,說話都中氣不足。他看秋霧沒反應也不指望對方回話。
  飛了段路,秋霧說:「我喜歡他,想為他殺光三千界所有妖魔。」
  胡應元聽到他發出狂言不禁失笑:「瘋子。」笑容一下子褪盡:「有個這樣的人喜歡自己的話,肯定很幸福。」
  秋霧糾正說:「是麼?但我不是人,也沒想過他會不會覺得幸福。只是想做自己想得到的,要是他也能接受就好了。雖然我也希望他好,卻不曉得他到底會怎樣。」
  「傻瓜,喜歡一個人當然會希望對方幸福啊。」
  秋霧問:「他也希望我好?」
  「那當然。我從來沒看過他對誰這麼親近、這麼惦記、這麼好的。你肯定是厲害的妖魔,把他整顆心都勾走了。」胡應元趁機調侃他。
  秋霧無聲抿笑,沒想到從別人那裡聽見這些話,彷彿黎庸正在對自己好,他很開心,要不是眼前還有麻煩得解決,他真想恣意大笑。
  胡應元不想讓他太得意,又說:「話雖如此,不過黎庸心中求道第一,感情之事大概對他來說是最不重要的。尤其是情情愛愛的,修行最怕就是情劫。」
  秋霧倒沒那麼在意,他回說:「那也不要緊,只要他僅有的感情裡我是最重要的就好。總有一天我會讓他最在意我,然後我取代他那什麼求道之心。哈哈。」
  「你太年輕,老是說些張狂天真的話,真替你汗顏……」
  「哼。看到黎庸了,黎庸,等我。」秋霧滿臉笑意挾著狼狽的胡應元飛向林間飛跑的男人。
* * *
  這個夜晚很不平靜,除了妖鬼咆哮聲之外,聽不見任何蟲鳥走獸的動靜。關雪荷窩在簡茗斕懷裡一時安心而露出疲睏神態,但她不敢睡,簡茗斕摟著她輕輕哼唱,她問:「姐,這是什麼歌?」
  「我自己胡亂唱的。以前兒子還小我就唱歌哄他睡。」
  四周太靜,有人能聊天分散緊張心情也好,關雪荷就問:「妳兒子叫什麼名字?有機會的話我想看看他。姐姐這樣的美人,兒子肯定也俊俏可愛。」
  簡茗斕輕笑:「他叫悅澤。黎悅澤。」
  「黎?」
  「我是黎二郎的嫂嫂。」
  關雪荷想起一些事,感慨低喃:「為難妳了。」
  「都是命吧。連本家都擺脫不了妖魔作祟,分家又有什麼能耐,改名換姓,幾度搬遷,逃到哪裡都落得差不多的下場。雖說黎家一樣遭魔神詛咒,但是黎世殤本事通天,歷代都力抗詛咒,自我嫁入黎家也沒出大事,起碼有黎家先祖餘蔭庇護著,我兒才能不受邪魔侵擾。但為防萬一,還是將他當女兒一樣養著。」
  「既然在望陽郡有庇護,妳為什麼還要到這裡來?」
  「因為黎二郎在這裡,我知道他會來。」
  關雪荷聽出她話裡隱藏著某些情緒,溫柔、幽怨、無奈,很多矛盾的感受糅合在一起,就像牢牢惦記什麼。關雪荷長長吁出一口氣,卻覺鼻腔都是穀倉裡腐朽的氣味,實在噁心,只能藉交談分散注意,她問:「這裡很危險,何事緊急到妳非要到這裡找他不可?」
  「因為恐怕是最後一面了。」簡茗斕的手撫順關雪荷的鬢髮,似笑似嘆輕語:「所以我來了。他離開望陽郡時,明知我在屋外等他,可是他連一面都不願意見我就走。後來他祖父母雙雙離世,家族裡辦白事那時也不曾瞧我一眼,我跟他明明是青梅竹馬,小時候他成天跟在我後頭跑……他跟他大哥打架,他還會跑來找我給他出頭,那麼依賴我,什麼都聽我的。長大就沒這樣可愛了,什麼事都悶在心裡,躲著我。」
  「斕姐姐說得好像……有些不太對吧?」關雪荷挪了身體,方便平視她講話,她疑惑:「妳已嫁作人婦,怎麼還想和小叔走得這樣近?」
  「因為我愛他啊。」
  「什麼?」關雪荷傻住。
  簡茗斕看她這表情發出輕笑,白滑好看的手摸上關雪荷更年輕滑嫩的臉,撫摸其尖巧好看的下巴,眼神流露出羨慕:「妳真可愛。真好,年輕漂亮,生在這種到處都是妖魔的地方卻還能這樣單純,一定是有誰拼死守護妳吧。」
  關雪荷想起了姐姐,恐怕他們都是凶多吉少了。現在她心情平緩許多,許多疑問逐一浮現。她問:「斕姐姐,我們相處時都是很小很小的時候,妳為什麼一來就能認出是我,而不是將我認成我姐姐或其他女僕?」
  簡茗斕說:「直覺吧。妳跟小時候的感覺沒什麼變,像隻小兔子。」
  關雪荷心神俱疲,暫時不想探究太深,她揉眼吐了口氣,將門再推開一點望著夜空。突然下起滂沱大雨,簡茗斕想帶她進穀倉躲雨,她不願意而抽身道:「沒關係,淋雨就淋雨吧。裡面太臭我不要進去。」
  簡茗斕蹙眉:「還不知道何時天才亮。」
  關雪荷在雨霧裡看到黎庸他們奔來的人影,一手攏好衣衫一手高舉著朝他們揮舞:「我在這裡!」
  簡茗斕靜默注視他們,跟關雪荷說:「這下你安心了。」
  關雪荷滿臉欣喜看他們到來,目光一落到胡應元的斷臂時詫異皺眉,滿臉愧疚難過。胡應元走近她,用僅剩的那手摸她頭髮哄說:「沒事,服個丹藥會再長出來的。」
  關雪荷訝問:「真的麼?」
  「對啊。」當然是假的,胡應元臉不紅氣不喘的撒謊,不過在場沒人拆穿。關雪荷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很在意胡應元的傷勢。黎庸對她說:「我只救出妳姐姐的孩子,已經交給可靠的朋友帶去安全的地方。藏在關家的妖魔都滅了,卻也沒活人。現在城裡到處是鬼怪橫行,除非將妖魔之首剷除才能平息。」
  黎庸對著關雪荷講話,目光越過她在看簡茗斕,後者迎視卻無走近的意思。胡應元察覺氣氛有異,將關雪荷護在身後。秋霧則是因為黎庸跟簡茗斕在雨裡互望而不高興,上前一步站到黎庸身邊說:「有話就講開吧,看再久都沒結果。」
  黎庸垂眸,跟秋霧要了那顆海上之月,雖然現在它無法焚燒妖魔,卻能映出其原形。秋霧將東西擱到黎庸掌心,攤開紅布,雨勢莫名就減弱了,僅飄著若有似無的雨絲。天上的雲慢慢飄散,雲邊透著羽絨般的月輝。
  所有人餘光都看到影子,關雪荷的影子是人形,胡應元的人形還有尾巴、耳朵,黎庸跟秋霧的影子也是人形,只是秋霧的影子很淡,而簡茗斕的影子──她沒有影子!
  胡應元立刻將關雪荷帶遠,小聲要她看地上影子,關雪荷訝異低呼:「斕姐姐的影子呢?」
  胡應元在唇間豎指,壓著嗓音說:「看著,交給黎二郎。」
  黎庸將海上之月重新蓋好交給秋霧。秋霧嫌裹著紅布麻煩,直接張口把它吞下,引得其他人一陣驚訝,秋霧若無其事看他們:「幹嘛?」
  黎庸苦笑搖頭:「拿你沒輒。」
  簡茗斕瞇眼,眼前兩人的互動對她來說太過刺心,她不喊黎庸小叔,而是直呼他二郎,黎庸沒有皺眉,卻冷下眼神看她。
  「妳不該是妖魔。」黎庸說。
  簡茗斕看著黎庸,眼中再無旁人,她說:「原本不是,可我太愛你。本以為嫁了你大哥、生了孩子就能死心,比起感情,活著更重要。但我做不到……哪怕是最平常的問候,只要跟你有接觸,我都能高興很久。
  我知道你從不在一處停留太久,誰都留不住你,你也不會為誰留下,而且喜歡獨來獨往。偶爾耳聞江湖裡關於你的風流事跡也只是更應證我對你的瞭解。你對任何人都好,那是你的處世之道,卻無人能令你惦念。
  於是我總覺得全天下要是有一個人讓你寂寞的時候不經意想起來,那肯定是我吧。畢竟,你只喜歡過我一個。我知道你不重情愛,哪怕你永遠不會回應我什麼,我都願意這樣守在黎家,盼著偶爾能見你歸來。可是原來都是我的自以為。」
  簡茗斕終於挪開眼,看了下秋霧之後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古怪表情,扭曲而可憐,還有些可怕。關雪荷緊張得挨近胡應元,胡應元被這一身軟玉溫香貼近又犯了老毛病,但眼下不是時候,所以他目不斜視,只當自己是尊雕像。
  秋霧不懂她那一眼是什麼意思,但一有機會他就要張揚炫耀他跟黎庸之間的關係,當即昂首,鼻端哼了聲。簡茗斕收回注視,垂眼道:「你身邊忽然出現一個什麼義弟,鎮日形影不離,我才發現自己是善妒的。」
  簡茗斕不再說下去,她心裡清楚哪怕他們只是普通朋友,她都能瞧出黎庸對那青年是不一樣的態度,黎庸看秋霧的眼光、不,就算是秋霧不在的時候,她都覺得黎庸將秋霧擱在心上了。這種話她死也講不出口,她不甘心,也想不明白,於是問:「你喜歡他什麼?」
  秋霧聽了就瞅向黎庸側臉,心跳得有些急,有點期盼跟緊張,不知黎庸會講什麼。黎庸慢慢眨了兩眼,不知是靦腆還是怎的低了頭,半晌抬頭回話:「我喜歡看秋霧笑。」
  黎庸知道這種事光憑言語是道不明的,所以不打算多說什麼。不過他是真的喜歡看秋霧笑的模樣,無論是鬼靈精怪、傻笑、壞笑都喜歡,和秋霧相處很自在,不會也不必思慮太多。
  黎庸臉上浮現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他說:「不管怎樣,這是妳自己的選擇,從沒人逼妳。」剛才他第一眼看她在此,就想通了她是關家旁枝的人,有些事又更明朗了些。
  簡茗斕表情陡變,激動得尖聲道:「對,沒人逼我,這是命!我為什麼要認命?」
  黎庸蹙眉:「難道妳對黎家、對我哥一點感情都沒有?」
  「有感情的。相處這麼久,他對我極好,我自己是喜歡他,怎麼會沒感情?可我愛的是你,這點從未變過。」她話鋒一轉,說:「這穀倉底下有妖魔挖掘的通道,直達皇宮那裡,妖魔們吃了人不夠,他們還想吃修行者的血肉,胃口越來越大,想吃你們這種人、術士們的血肉。所以妖魔們讓術士的兒女們不停的交媾、懷孕,留下血脈濃的配種,剩下的就吃了。」
  「那妳怎麼沒事?」胡應元插話。
  簡茗斕皮笑肉不笑的說:「因為我跟妖魔做交易,本來是想……將黎世殤交出去,讓妖魔放過我兒子。可是老太婆早一步將她丈夫送走,他們倆逃去雲崖山莊,我們拿他們沒辦法。不過他們擔心我狹幼子威脅,也不敢貿然將我抖出來,直到最後都是如此。妖魔不滿意,我只能同意和他們成為同類,我也成了妖魔,他們把我的心給挖走,換了別的妖魔的心。他們說要到霞濱大鬧,我才勸你別來,可你偏偏不聽忠告。」
  胡應元:「妳說是為了黎二郎,可是我看來妳是為了自己。但是妳這麼做到底能得到什麼?」
  簡茗斕瞪了眼胡應元,再看向黎庸時又嫣然一笑:「我沒有想得到什麼,只不過我得不到的,誰也都別想要擁有。你們殺了我也沒用,我不是妖魔之首,不是牽扯他們一族的命脈,我只是一個傀儡而已。皇宮裡正在發生事情,權貴們,就連皇室,呵,會被吃得一個都不剩。全都覆滅你們也無所謂?」
  黎庸說:「要是君王無道,被取而代之也只是早晚的事。盛極而衰,月盈則虧,都是必然的。」
  簡茗斕澀然苦笑:「好一個大道理,你們黎家求的是陰陽常衡,看的是大道,而不是一時朝代更迭啊。像我這樣一個女人的喜怒哀樂、悲苦無奈,在你們眼裡也算不上什麼吧。可我真的不是妖魔的首尊。這是我們家當年離開霞濱時,暗地裡從本家竊出來的仙藥……」
  簡茗斕拿出一個比掌心還小的正方形金匣,頂端嵌著一塊圓形青玉,四面刻著神獸紋,兩面有開口,打開是扇形小抽屜,裡頭透出薄光,應該是裝了所謂的仙藥。關雪荷愣愣看了眼,訝異低呼:「啊,那是、竟是妳們家做的?盜祖墳?」
  關家一直都有仙藥的傳說存在,只是不知道和哪一代的先祖陪葬,關家人自己也想找出來,卻又礙於某些原因無法輕易去動祖墳,就算能開墳撿屍趁機找尋也往往徒勞無功。不僅是關家人才知道這件事,也曾在民間流傳,而皇族更是深信不疑關家的人會煉製仙藥。
  「沒想到是真的有?」關雪荷喃喃自語,恐懼的心情被好奇心取代,她一直盯著那藥匣看。
  簡茗斕說:「我們沒盜過祖墳,藥一直在我們家。前任家主擔心本家早晚有一天會抵抗不住妖魔反噬,所以故意將重要的一些寶物分給旁支保管。而我們家負責的就是這兩顆仙藥。」
  胡應元冷笑,揣著敵意猜測:「既是仙藥妳還能拿著?怎不自己吃,卻要作妖。」
  簡茗斕換了隻手拿,原先那手確實被匣子流洩出的靈氣灼傷,她面上猶是慘澹笑容,心比身痛。她告訴黎庸說:「這藥是拿仙樹果子煉來的,未熟的果子發酸,熟了也不甜,而是苦果。不管哪一種吃了都會洗髓伐經,再造仙骨,可是妖魔吃了就不知會如何,可能會死,也可能變成妖仙。只不過,酸的那顆吃了就再也不會被愛。而苦的那顆吃了,則不會再愛人。」
  「關家是怎麼……」黎庸蹙眉,不解她的意圖究竟為何。
  簡茗斕低笑幾聲,打斷他的話說:「關家有人曾和神仙相戀。拿到仙藥也並不奇怪吧。族中古籍是這樣記載,可是沒人吃過。不被愛,也不愛人,做了神仙有什麼意思?而且這藥吃了,就算是死也不能改變什麼,藥性滲透神魂,不管輪迴幾世都一樣。」
  黎庸嘆道:「那麼,妳要吃這仙藥證明自己不是妖魔首尊?」
  「不。我特地帶著藥是給你們的。我死也不會吃,可我知道你們有人會吃的,否則就讓這世間變成我們妖魔的故鄉吧。」她說完釋懷的笑了,將藥匣蓋好隨意扔地上。
  「看來多說無益。」黎庸眨眼,深吐了一口氣,心中主意已定,從衣裡取出之前掛在頸上的樂器,那是鍾十七給他的一件法寶,以金烏肢骨所煉製的骨哨。
  簡茗斕不知那是何物,但本能感到了威脅,她指著秋霧喊:「你的義弟才是妖魔之首,他才是令妖魔橫行於世的樞機,滅了他才能阻止妖魔肆虐!」
  秋霧翻她一個白眼,雙臂抱胸冷笑:「瘋女人,胡說什麼。」他看黎庸又說:「你是不是不忍心?那交給我,我跟她沒有感情。」
  黎庸不及阻止,就看秋霧信手一揮,簡茗斕和關雪荷兩人都發出驚叫,胡應元遮住關雪荷的眼。秋霧掐住簡茗斕的細頸,再差一點就能擰斷,但他的手腕被黎庸狠狠扣住,他瞇眼問黎庸:「不殺?真捨不得?」
  黎庸說:「這是我和她之間要做的了斷,你和她就不要牽扯什麼因果了。」
  秋霧撇撇嘴鬆開手退後。簡茗斕的脖子已被掐紅,臉色相當難看,臉皮浮起許多青筋,雙眼佈滿血絲,呵出的氣也都是妖氣。黎庸吹奏骨哨,有一定道行的才吹得出它的法音,凡人聽不見聲音,有緣者聽得見梵唱,但邪魔會遭到驅逐,若在昧爽之交時吹奏,能使陰陽混沌之氣清明,滌洗塵世。
  簡茗斕張著紅唇哀號,涕泗縱橫跪在地上,痛苦得蜷縮身軀,她痛到叫不出聲,良久後哀吟著。關雪荷拉開胡應元的手看到斕姐姐的模樣,不忍心的別開臉,胡應元順勢將她腦袋按到懷裡,拍背安撫。
  秋霧淡淡說:「妖魔給她換的心沒有了。」
  簡茗斕目光渙散,咳了血,從喉間輾出沙啞難聽的笑聲,只剩眼珠能轉動,她斜視秋霧說:「你才是、我們的……主,多虧你現、咳世,呵咯。你永遠,不會被愛,也不愛人,你才是所有術士、人們的、咳咳嘔,詛咒,啊哈哈哈。連我一個傀儡都鬥不過啊、我贏了,黎庸,你不懂、也不必懂這些情……」
  簡茗斕話沒說完就氣絕身故,黎庸還沒停下吹奏。胡應元因為修持的法門並非邪道,聽見的是梵音,關雪荷什麼都沒聽見,黎庸又吹了會兒骨哨才停下來看秋霧,秋霧並不受骨哨影響走近簡茗斕說:「她的影子回來了。」
  「嗯,她的死給了她自由。」黎庸走來看了眼,對這個年少時戀慕過的女人僅剩下一點同情,還想著回頭該怎麼向本家的人解決,接著又轉頭問秋霧說:「你聽見我吹的骨哨是什麼了?」
  秋霧說:「梵唱。」
  「嗯……」
  「你懷疑我是妖魔?她胡說八道的。」秋霧笑著把草地裡的藥匣撿起來拍乾淨,笑曰:「撿到寶了。」
  「不叫懷疑,是擔心。」黎庸苦笑,秋霧聳肩也回他一記微笑。對秋霧而言,黎庸是懷疑或擔心都無妨,只要肯講給他聽就好,而不要悶在心裡,會疑心生暗鬼。聽到黎庸的回應,秋霧鬆了口氣,他是信賴黎庸的,而黎庸也願意把心中所想的說給他聽,這比什麼都重要。
  胡應元喊他們:「喂,那東西該物歸原主吧。」
  關雪荷卻連忙擺手拒絕:「不不、我不要那個。」她實在快熬不住睏意,忍不住偷偷打了呵欠,眼角都冒水珠了。胡應元看這小娘子單純可愛,心生憐愛,衝她笑了笑,她也窘著臉擠出笑容,再一起望向黎庸他們。這時曙光初現,大地重回光明,漸漸有蟲鳥鳴叫,樹林開始恢復生機,好像這一夜發生在霞濱北邊山林裡的事都是一場夢魘。
  黎庸說:「回城裡看情況。」
  一行人先回關家把自己儀容簡單收拾了,關雪荷跟著他們要回順巽客棧。城裡到處都有被破壞的痕跡,不僅街路民宅遭破壞,許多屋頂扎滿官兵放的箭矢,就連屋樓都被整座拔起來倒置,遍地都能看見人、動物的的斷肢殘骸,有些角落還有火在燒,一夜之間霞濱就成了人間煉獄。
  不過妖魔都不知跑哪裡去了,胡應元試圖打破凝重的氣氛,說了句:「起碼沒看到那些妖魔鬼怪,我看簡夫人分明就是他們的頭頭吧。」
  「妖魔最厭惡白晝,就算能出來也不會出現。」黎庸話音低平,沒什麼起伏,握著秋霧的手卻更用力了。秋霧感覺到他的不安,回瞅了眼不知該講什麼,而且也開始懷疑自己到底是什麼,不就是一團霧化成人麼?
  好像有什麼是在他開竅之後就一下子忘了的,暫時想不起來,而他並不願想起來。心裡實在不安,簡茗斕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寒冬裡的窗紙,哭號般的風不停灌進來,冷得他無處可躲。
  繁華的皇城變成煉獄,在一片廢墟裡只有順巽客棧安在,成了鄰近百姓們的避難所。
* * *
  順巽客棧有胡爺佈下的陣法,妖邪不可入侵,凡人能進出,一些還沒離開的小地仙也默默躲進來。客棧對此亂象早有安排,多數災民都暫時有棲身之處和糧食,有的人想趁亂打劫或暗地搞鬼的,都被潛藏各處的精怪回報給胡爺知曉,被他們悄悄扔出陣外讓妖鬼吞吃。
  這裡無論東家或是伙計都不是人,雖然也有憐憫同情,但不容易像凡人那樣心軟,排除亂源一律果斷不留情面。
  胡爺看到胡應元斷臂時臉色凝重,胡應元跟胡爺說:「唉,沒什麼,我一時大意而已。我自己回房療傷去了,別打攪我。客棧裡的事就都你拿主意吧。」
  胡爺沒多講什麼,讓胡應元去歇著,黎庸帶關雪荷過來詢問關沐華生下那孩子的事,胡爺點頭跟他說:「恰好逃來的難民裡有大戶人家的奶媽,就請她一併照顧了。人都在樓上,我讓童子帶你們過去。」
  一個小童向他們作揖,黎庸跟關雪荷說:「妳先隨他去看孩子吧。」
  關雪荷謝過他們就走開,胡爺看出黎庸還有事,只不過在這大堂不便說,就一起跟著去他們先前住的居室講。三個進了前廳把門關上,設下禁制,黎庸讓秋霧把拾來的仙藥給胡爺看,秋霧小心翼翼打開藥匣還提醒說:「只能看,不能吃。」
  胡爺吹鬚嗤笑:「我才不稀罕。我本就是仙,是壓制了修為下界來的,要不是為了金狐的孩子、罷了,待我觀之。」他瞇眼瞅那仙藥,再嗅了嗅,瞧出周圍靈氣飄繞的狀態肯定這是仙藥無疑。
  胡爺聽他們講了這仙藥的來由,點頭嘆了口氣,來回看著他們說:「雖說是仙藥,但在仙界是沒有這東西的,因為不需要。這東西就是給想成仙的人吃吧。那種仙樹的樹果確實可以滌淨根骨,使力量純化,可是萬年才結一次果,而且凡人承受不起那樹果的效用,會撐壞靈脈爆體而亡,大概是那關家傳說裡的仙人希望所愛之人也能求得長生,特地拿來煉成凡人也能服食的長生丹藥。只是沒人知道最後那神仙跟凡人究竟有沒有在一起。」
  秋霧插嘴道:「應該沒有,要不然藥怎麼還在?」
  胡爺哈哈笑,認同說:「所以我想這藥應該是煉壞了,多出來的。開爐之後可能煉了不只一、兩顆藥,吃了之後才發覺不對勁,一個變得不愛人,一個變得不被愛。其餘的藥就被關家後人視若珍寶,同時也看作詛咒。」
  秋霧把藥匣蓋好,簡短作結:「那豈不是沒用的東西?」
  胡爺說:「不是說還能拿來殺妖魔首尊?對了,那妖魔首尊是誰,在哪兒,你們可有眉目?現在白晝,妖魔鬼怪都消停,不過傍晚就會跑出來,我這客棧雖有陣法也擋不了多久,要是天下妖魔都聚過來,嘿,那我只好自己先回老家了。」
  秋霧跟黎庸心中想的都一樣,這老烏龜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卻是有七分真話,要是頂不住肯定會自己先溜。黎庸說:「鍾十七給了我金烏骨哨,能擋一擋,我兜裡也還有其他法寶,您不必擔心。」
  胡歸還是不怎麼安心,提醒道:「方才你們也說,妖魔挖了不知多少通道在地底,吃的術士跟凡人都堆在底下,霞濱已由福地轉變為煞氣重的陰地,唉,希望我這裡能撐得住。可你也還沒說要怎麼揪出妖魔之主來。」
  黎庸方啟唇就被秋霧截了話:「就是我。」
  胡歸古怪瞪視秋霧,黎庸擰眉輕斥:「不要胡說。妖魔的話怎可盡信。」
  「可是簡茗斕說這盒是仙藥就沒騙我們,而且我──」
  黎庸捉住秋霧手腕要他停住,客氣的將胡歸請走,胡歸知道有些事三言兩語道不清,也不想攪和,臨走時只跟黎庸說了你們好自為之。
  黎庸重新關好門,回禁制內朝秋霧伸手討藥:「藥給我吧。」
  秋霧眼神戲謔睞著他,亦是試探:「你想吃?」
  「我先保管,再說這藥沒用,吃它做什麼?成仙道途不是只有吃這丹藥而已。」
  「可是既然吃了能成仙,不吃也可惜吧?何況你也不屑什麼小情小愛,一心問道。」
  黎庸聽出他在試自己,坦言笑說:「確實如此。簡茗斕她沒說錯,我是這種人。唉。所以藥先留著,也說不定是你先膩了我,吃一顆就成仙去了。」
  秋霧笑出聲,打開藥匣看著那一黑一白的藥,雙眼發亮。黎庸定定注視秋霧,沉定的眼神裡難掩緊張,他知道秋霧就是不按牌理來的性子,生怕秋霧會一下子把藥吞了,後果不堪設想。秋霧捧著藥邊看邊走,來到桌邊轉了個身坐下來說:「黎庸,你會膩了我麼?」
  黎庸雖然被道友們笑說是風流,生得也確實如此,可是秋霧一臉認真的問他這種事,他反而無法隨意敷衍。他走近秋霧,一手搭在青年肩上,垂眼淡笑道:「都說人心善變,誰曉得將來的事?」
  「我就曉得。我對你不會變。」
  黎庸只當他涉世未深,憐愛搖頭淺笑道:「那你怎麼保證?就算你承諾天長地久,海枯石爛,不是到真正末日那天到來也不知曉吧?我也看過太多人將承諾、誓言掛嘴邊,可是說變心就變心的。」
  秋霧不認同:「所以你當初眼睜睜看喜歡的人嫁給自己的大哥也不出面做點什麼,一來是你不看重情愛,二來是你不想給承諾?你擔不起?」
  「對。我擔不起,為什麼我要那樣?我就是個涼薄之人,你可看清我了?」
  「那我來擔,我來給承諾,你只要這樣都不要變就好了。」
  「傻孩子……」
  秋霧拉下他搭肩上那隻手咬了下,咬得不重,痕跡等會兒就會淡了,他捨不得咬傷黎庸,只是抓著手臭臉說:「你問我怎麼保證,你才是傻!重要的不是我怎麼保證,而是你信不信我啊。」
  黎庸看他氣呼呼的臉實在可愛,忍不住逗他說:「哦,這樣說來,要是我說我會永遠愛你,你就信?」
  「信。」
  「開竅了,懂得跟我『談情說愛』了。呵嗯,好啦。我愛你,永遠的。所以你永遠都開開心心笑著吧。」
  「好。」秋霧勉強滿意了,哪怕心裡知道黎庸是在跟自己說笑,他還是高興。
  黎庸又一次伸手:「我保管藥吧。」
  秋霧猶豫了下,把藥匣給他,起身面向他凝視半晌,兩手握著黎庸拿藥的那手說:「如果是你得吃這仙藥,你會選哪個?白的那顆是酸的,吃了不會被愛,黑的是苦果,吃了再也不會愛人。」
  黎庸輕輕哼笑一聲,往前湊來在秋霧額面親了口,說:「我不吃。」
  秋霧不死心,追問:「一定得選一個呢?」
  「那就……酸果吧。不被你愛確實是心酸,可是不能愛你也很苦。」
  「你真傻,吃了苦果就對誰都沒感覺,既然不愛人又怎麼會覺得苦。」
  「也許是吧。不過我們誰都不吃,你也不該吃。除非是等我死了。」
  秋霧忽地抱住黎庸,黎庸拍拍他的背失笑:「怎麼了?」
  「黎庸,我想要你了。」
  「……這大白天的。」
  「就因為大白天才能得空啊。來做吧,我想要。」秋霧朝他眨了單眼,笑得鬼靈精怪,拉著黎庸去房裡。黎庸邊走邊收藥匣,臉上盡是寵溺笑意。
  秋霧表現得又熱情而且主動,極盡誘惑之能勾得黎庸離不開他,哪怕是攀上情欲巔峰後的短暫休憩,兩人肢體也仍緊密交合著沒有分開過。斷斷續續的做著極樂歡快之事,黎庸幾度想勸秋霧也勸不來,最後也只能抱著人再次被雲雨捲入深淵。
  黎庸隱約感覺秋霧有些異樣,秋霧太過熱情,就算身上脆弱處都腫疼可憐也不願放開自己,手腳纏抱上來哭求著他疼愛。看到秋霧掉淚索求,黎庸也無法保有理智,更難以思考那一瞬間察覺的不對勁。也許入夜之後會戰到死絕,他也沒有什麼信心,只是心裡印著秋霧說過的那句話,秋霧說要為他殺盡所有妖魔,他何嘗不是如此,他也想這麼做,哪怕懷裡的青年是妖魔之首,他也不會傷其分毫,只要將其他妖魔都鏟除……
  幾乎是整個白晝裡秋霧都在哭,哭到黎庸失控後又感到不知所措,只能不停的親吻、愛撫,不管後來有多溫柔也止不住秋霧的淚。黎庸不知怎麼哄他,因為他在哭,又在笑,大概是自己多心吧。
  不知是哪一次歡愉後,黎庸累得半睡半醒,摟著秋霧躺臥在瀰漫曖昧氣息的床帳裡。秋霧湊過來親吻他,香軟的舌推了一顆東西進他口裡,他驀然驚醒,沒能阻止那顆藥丸化成霧氣融入體內。
  「唔呃。」黎庸猛然推開秋霧,一手掐住自己的喉嚨,驚愕質問:「你讓我吃了仙藥?」
  秋霧坐起來,揉著泛紅的眼對他微笑,再將那白色如珍珠般的仙藥掐碎後化霧吸入體內。黎庸遍體生寒,拿出藥匣查看,匣裡的藥看起來還在,只是他伸手碰的時候,兩顆藥都變成一陣輕霧消失。
  秋霧掩嘴咯咯笑出來,黎庸惱道:「你笑什麼?這是能開玩笑的事麼?」黎庸想起青年有時嘴饞也會變出虛假食物吃,這藥恐怕就被這樣調包。他抓緊秋霧的肩膀激動問:「你不要鬧了,把藥交出來,那不是能吃的東西,你要是吃了它不知會如何。」
  「嚇壞了吧?」秋霧溫柔摸他額髮,將他髮絲往一旁撩順往額頭親了兩口說:「黎庸,我根本不在乎外面人的死活,但我捨不得你。一想到你們凡人這樣短命,而我卻要活那麼久,就覺得很寂寞害怕。我也貪心,你一輩子都愛我也不夠,我要你的生生世世……你知道妖魔都是執妄深重的。我把藥調包戲弄你,很壞吧?
  誰讓我真是妖魔之首呢。還沒開竅之前,相柳想趁我弱小吞了我取而代之,後來相柳被滅了,是我吞了他,而且我又開竅了,如今就記起一些我應該知道的事。」
  他頓了下,苦笑:「抱歉,不是有意瞞你這麼久,只是如今也無所謂吧。我讓你吃了苦果,但你不會受苦的,只有愛上你的人才要吃苦。」
  黎庸惶然瞪著秋霧,後者笑容依舊道:「這樣你將來也不必擔心喜歡錯了人,攤上像我這樣的東西。」
  秋霧挪開視線,拉開黎庸的手赤裸著身軀走下床,腳步並不穩,口中喃喃:「彼時將臨。」已經是傍晚時分,所謂的大禍之時,妖魔鬼怪出現的時候。然而秋霧的身體越來越透明,本來就白皙的皮膚透出絲絲縷縷的光,他回首對床裏的男人微笑。
  「不、不要,秋霧,你不能──」黎庸感覺心臟好像有隻手狠狠掐住,心神欲裂,他立刻奔過去想抓住秋霧,卻只撲進了一團微光輕霧裡,耳邊是若有似無、含著笑意的道別。
  「黎庸,我們東雲島見。」
  這一晚什麼事也沒發生,沒有妖魔鬼怪,霞濱城一片死寂,所有倖存者都鬆了口氣,包括胡爺、胡應元、關雪荷。只是在日暮時,順巽樓的樓上某間房裡傳出可怕而淒厲的哭號聲,卻無人進得了那間房。
  翌日,胡應元才跟胡爺一起進那間房查看,房間恢復得像還沒有人入住的樣子,黎庸跟秋霧都不在,桌上只有一封信,是黎庸的字,寫著他回東雲島修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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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醉歸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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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13 週二 201721:44
  • 醉歸雲深處、拾貳 長夜

  薄紅的唇吁出悶澀低吟,關雪荷感覺腦袋還很昏沉,但她知道現在不是放任身心渙散休息的時候,掀起眼簾又眨了幾下適應,四周幽暗,建物的中央有幾道光柱照射進來,光點落到地面繪成星盤的地磚,恰好是北斗星的位置。這建物的頂是青琉璃瓦,上頭不知怎麼鋪就的,嵌著一些機關讓光線隨不同時辰照進來都像星移斗轉的情形。
  關雪荷起初還覺得這裡陌生,看見地面那些光亮才想起這裡是他們關家的祠堂,有百來根木柱、丹墀皆設青石護欄,前後堂、樑柱檐椽都經過名匠雕琢,樓閣裡安放歷代先祖牌位。關雪荷就在擺著牌位的地方,她被鍊子鎖在一根大柱旁,餘光看見一人繞到她面前,是她的大哥關琰鈞,只不過他半邊臉都燒得糊在一起,不僅沒了那半邊的頭髮,連部分頭骨都露出來,染血處紅褐黑交錯。
  關雪荷嚇得發不出聲,才剛清醒又險些要暈過去,可是一想到暈過去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就又強撐著,別過臉不敢直視。一轉頭又驚見同樣不知怎麼被燒得面目全非的人,這下她發出尖細驚呼,再看這人身上衣著和那身形認出是祖母。
  「該死的黎二郎。沒想到他帶的法寶不少。」關琰鈞說話時,他身上的燒傷都開始恢復,就連頭髮也迅速長回來,而關杏凰則走近那些牌位將上面殘存的陰濁靈氣吸走。
  關雪荷直覺他們兩個在別處受創,跑到宗祠是來療傷,或是增加療傷的速度。關琰鈞伸手摸上她的臉,她驚疑低喊一聲哥,關琰鈞就笑了,他跟她說:「妳哥哥已經沒有了。不過,妳想我當妳哥哥也可以,我會好好疼愛妳的。」
  關雪荷頭皮發麻,努力想躲開他的手,但他還是充滿惡意的輕輕摸她臉、耳朵,低頭用已經長好的唇碰她的額髮,再兩手揪住她的衣裳兩側粗暴撕開。她尖叫,怒喊不要,可是關琰鈞不受影響。
  「乖妹妹,妳知道麼?妳是現在關家血脈最濃的,雖然想等妳十八歲那時再吃,不過現在也差不多。」
  「姐姐呢?」
  關琰鈞木著臉回:「死了。不必遵守死人的承諾,況且我從來沒想過要遵守,留著妳只是因為越好的想留越後面才碰。都怪黎二郎礙事。」
  吸光關家先祖們殘留於牌位上靈氣的妖鬼已經恢復了關杏凰的模樣,她轉頭提醒同類說:「那隻雜種狐妖來了。」
  「恰好能補一補。」關琰鈞伸出一大片舌長舔過關雪荷胸前,滿意道:「待會兒回來疼愛妳,先把那隻雜種吃了。」
  兩隻妖魔面向門口站定,一根粗柱掃進堂裡,所有門板都撞壞,胡應元一手握拳負在腰後,另一手推著柱子斷面,而柱子另一頭則是關杏凰整個人陷進木頭裡,壓出一道人形,但再也前進不了,她雙足也沉沉踩進地磚,磚都裂開冒出黃土。
  關琰鈞見狀亮出尖牙利爪奔向胡應元,後者朝他大聲斥喝,夜色裡能看到其身後浮現淡金色的流風,實是蘊含狐妖力量的狐尾。狐尾隨心掃蕩,關琰鈞沒避開那陣金風,風勢如萬千刀刃捲來狠狠削他全身,渾身衣物都被削成碎片,但他剛長好的皮肉毫髮無損,一雙眼血紅沒有眼白,猙獰笑著。
  胡應元暗駭,這次的妖鬼真厲害,逞強罵了句:「赤身裸體你真不知羞!」
  罵完他抵著的那根粗柱就從彼端轟隆隆被某個東西從中絞碎裂成木塊、木屑,他心頭一顫及時跳開,僅彈指之差,他觸著木柱的手就要被那老太婆咬斷。關杏凰吐掉滿口木屑,盯住胡應元怪笑:「可惜啊,想嘗嘗狐掌如何。」
  胡應元眼角瞅見慢慢爬行想遠離的一具雪白女體,認出那是關雪荷,解下身上花俏的外袍施術拋過去,飛開的衣袍展開旋落,恰恰披到關雪荷肩背上,而她的影子也藏在衣服裡回歸正主身上。
  關雪荷趕緊抓緊唯一的衣物蔽體,不禁回瞅一眼阻擋兩隻妖鬼作惡的胡應元,雖然也知道了那男子非人,但內心仍是感激。她不想讓胡應元還得顧忌自己,披好衣裳後趕緊躲遠,縮在牆角觀戰,她知道關家肯定亂成一團,說不定四處都是鬼怪,不宜到處走動。只希望胡應元能鬥贏那兩隻妖魔。至於黎二郎在哪裡,是不是被吃了,她無從問起。
  隨著胡應元和那兩隻妖魔相鬥,宗祠越來越多處損毀,他們雙方都有意無意的避開關雪荷所在之處,由後堂打到外頭空地。關雪荷猶豫該不該跟出去看情況,不遠處的角落就冒出一個人在喊她:「雪荷。是我,妳表姐簡茗斕。」
  關雪荷定睛看過去,一個綠衣少婦神色鎮定走來說:「妳沒事吧?看起來沒受傷。這裡不能多待了,萬一那個人打不贏,妳也遭殃。跟我走。」
  「妳怎麼進來的?」
  少婦淺笑:「自然是從後門巷道裡進來的,我雖是分家人,可是嫁到黎家也多少學了些皮毛,能一時躲過妖鬼們的耳目。走吧,我帶妳出去。」
  「可是那個人……」
  「那個男的也不是人,死不了的。倒是妳再待下去,難保他們不會抓妳當質子。」少婦抓緊關雪荷的手往外拽,不容她再猶豫。這名少婦就是黎庸的大嫂,簡茗斕。
  關雪荷沒想到她這表姐力氣真大,但也認為表姐講得不錯,乖乖跟著走出宗祠。外面是一大片園林山水,她們走在水上曲廊,因為是深夜時分,天上都是雲,半點星月光亮也無,要不是簡茗斕拉著她走也無法走這麼快。她忍不住喊表姐說:「斕姐姐妳慢一點,我怕掉下水。」
  「有護欄,妳扶著走就不怕。」簡茗斕說話帶喘氣聲,聽得出也是又緊張又急切的想離開這裡。關雪荷問她為什麼突然跑來霞濱,她說:「自然是料到本家出事了。本家的詛咒未解,分家也同樣一個都跑不掉,只要流著關家血脈的人都躲不過妖魔報復。何況我們小時候曾經玩在一塊兒,本家恐怕就剩妳了,當姐姐的我不該見死不救。」
  「斕姐姐。」關雪荷哽咽輕喚,心情複雜。自她懂事又看過妖魔作祟以後,一直都孤獨在那個大宅裡生活,就算出了家門也曉得那些妖魔躲在暗處跟著她。因為過於恐懼,平常她反而忘卻這些記憶,將快要意識到的東西強壓在內心深處,裝作若無其事。
  就算知道簡茗斕來這裡根本不是為了她,心裡還是高興而且激動的,情緒反而比較平緩下來。她問:「斕姐姐,我們要去哪裡?」
  「來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地方,我猜一時半會兒沒有誰能想到去那裡找我們,就先躲著。」話剛講完,她們後方的宗祠應聲倒塌,並且不斷有重物鎚擊地面的聲音。
  簡茗斕點亮燈籠加緊腳步將人帶出關家,往屋後樹林走的地勢漸高,她們不顧草葉細枝刮傷皮膚,跑了段路抵達一座穀倉。只不過現在進去非但看不到任何糧食,門一打開還吹出腥臭的風,原是關家屯糧的地方。
  這座穀倉是往下挖掘出屯堆糧食的空間,進去之後有許多土階,底下很深,根本望不見底,吹上來的風都帶腐臭味,關雪荷難受得掩鼻。簡茗斕說:「妖魔在這裡吃人,吃完就把殘骸隨意扔底下。我在外頭徘徊數日,黎二郎進關家那時我也躲得很遠,後來看到他義弟跟一個老傢伙穿牆進去,我想應該鬧起來了,才趁亂潛進去看。本以為宗祠肯定最沒人煙,沒想到一進去就撞見你跟那些妖魔。」
  關雪荷被臭氣熏得無法思考跟提問,簡茗斕讓她到門邊開了道門縫,靠著那裡喘口氣休息,自己則坐在旁邊說:「不曉得誰會追來。」
  關雪荷靠近她問:「現在怎麼辦?」
  簡茗斕摸摸她頭髮,將她一頭亂髮撫順了,摘下自己髮髻上一根白玉簪子替她挽好一個髮髻,再將自身的披肩給她圍在肩上,掩住胸口難遮住的春光。兩人互相倚偎,關雪荷神情惶惶然不知所措,片刻後簡茗斕說:「為了祖先的貪婪自大,連累了所有的後代,不過要是有能力的話,大概又會妄想利用鬼神的力量在世間橫行吧。以前人們就曾經借用妖異的力量滿足私欲,搬山移河那樣的事據說都能辦到。妖魔畏懼我們祖先,什麼都肯做,不僅濫殺生靈,也能變化出世間最美的人供人取樂,一旦能反噬,不管是幾代以後的子孫成為報復凌辱的對象。人跟妖魔鬼怪同樣充滿欲望,執念深重,究竟誰更可怕呢?」
  「斕姐姐……」關雪荷默默掉淚,她揩著臉上的淚痕無助道:「我不知道。」
  燈籠裡的火光忽地猛然晃了下,遠處傳來不知誰的慘叫和非人的吼叫聲。這時的胡應元踩在倒塌的宗祠那些青藍色琉璃瓦上,前後各有一隻體形高大的妖魔,他們的頭臉就跟他一般高,彎腰盯住獵物胡應元,其中一隻在咀嚼剛咬下的手臂。
  胡應元右臂連同袖子都被那隻妖魔吃了,另一隻低沉笑著:「接下來我要吃你另一隻手。」
  胡應元啐了口渾著血的唾沫,左手施術止血,斷臂處被幽藍狐火籠罩片刻,臉上已扭曲變形,露出狐臉,手指也發黑冒出尖利的指爪,耳朵也變尖發毛,被逼得現出妖的狀態,但還不是原形畢露。
  這下他被惹惱,也逼急,氣得不行,惱恨得仰天咆哮:「黎二郎你個王八蛋──」
* * *
  「真不該帶你出來。」話一出口黎庸就後悔了。他看到秋霧愣愣望著自己的表情,迷惘、受傷,還有點倔強的抿緊了唇,依舊將他的袖子揪緊,抱住他手臂不放。這一刻他覺得心口絞成一團,很悶很疼,為了秋霧,他自作自受。
  胡歸見狀緩和氣氛說:「秋霧是不放心你,你也別太說他,這不來都來了。我幫忙看著,他總不至於鬧出什麼好歹。」
  黎庸對秋霧說:「就是再想我也不該貿然跑來,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胡爺,你帶他先走吧,順便帶這兩人走,這是被妖魔綁來的穩婆跟她兒媳,還有關家的子嗣。」
  胡爺接過那嬰孩,穩婆帶啞巴兒媳躲過去胡爺那裡,秋霧還掐著黎庸的手臂說:「我不走。都來了,我不走。」
  黎庸想起一些事,他將秋霧帶遠一些說話,秋霧不解又委屈的看他,他垂眸思量該如何開口,安靜半晌後他告訴秋霧說:「祖父曾告訴過我,我命裡有一大劫數,而且在劫難逃。為了尋得一絲生機,祖父叫我往西北行,可能會遇到丹禪巫師。祖父也不知道我會遇見什麼,但叫我隨遇而安,不知該怎麼做的時候,就照心裡的感覺做。
  所以那時我沒有排斥帶著你下山。雖然我不像鍾十七那樣對非人之物有敵意,卻也從不曾親近過,之後帶你去見了祖父,他雖然沒見到你,卻要我盡量帶著你。當時我還想不明白,帶你到東雲島開竅之後漸漸覺得事情明朗,我有種預感,你在這裡對誰都好,唯獨對你自身未必是好結果。」
  「我不是他們一伙的,只要知道這個就夠啦。」秋霧冷笑:「我不信那些,好與壞都無所謂,我不跟你分開就行了。你怕什麼?」
  黎庸眼神閃爍,之前淡定了這麼久,難得有一些不安,他說:「怕是你替我擋劫。」
  秋霧聞言哈哈笑兩聲:「嗯,那也好,我樂意。而且我是一團霧,尋常角色傷不了我,連胡爺都拿我沒輒呢。」
  黎庸雖還猶豫,不過秋霧近在眼前,將對方護在自己眼皮底下或許好一些?他輕嘆,取出剛才用來焚燒妖魔的海上之月親手交給他說:「這你帶著,能防身。」
  秋霧把紅布打開來看,那珠子像顆小月亮一樣,周圍還繞著淡白的雲霧,他讚道:「好漂亮啊!」
  「收著吧。剛才它是炙人的太陽,現在變回月亮了,有我特地祭煉過,經我之手交給你,它就認了你也非敵人。」
  「這麼有靈性?」
  「嗯。」
  黎庸答應讓秋霧留下來,幾人又在關家繞了繞,早就沒有活口,把躲著的妖物殺死之後請胡爺把那兩個活人平安護送走。胡爺他們才走,黎庸他們就聽到胡應元的怒吼,震得整座宅子好像都在搖晃,夜幕裡有一處冒出耀眼金芒,秋霧跟黎庸講了句風涼話:「好像在罵你呢。」
  黎庸皺眉:「胡應元出事了。走。」
  跑沒幾步又看到夜色裡冒出兩個巨人影子,他們將粗壯古木連根拔起當棍子揮舞,風裡都是飄飛的綠葉,一片遠遠滑過了黎庸臉側擦過,秋霧伸手碰觸,見他的臉滲出小血珠訝叫:「啊,流血了。」
  「無事。」黎庸抓住秋霧的手用力握緊,秋霧的指尖都被掐得泛紅,他不想讓秋霧冒險。秋霧另一手覆上來,他抬眼對上秋霧的笑容,聽秋霧說:「被你抓得這麼牢,感覺不錯。你不必擔心,我現在也很厲害,哈,胡爺吃了我的虧呢。不是那個沒開竅的傻孩子啦。」
  「嗯。」黎庸淡笑,秋霧湊來在他唇上親了下說:「走了,胡應元不太好,我感覺到他的血氣散得到處都是,那股狐味兒……黎庸能飛麼?」
  黎庸苦笑:「雲崖靈氣充沛才有辦法,這裡不能。只能地上跑。」
  「那我帶你吧。」秋霧說完一臂環著黎庸的腰將他整個人帶起,腳一蹬就雙雙躍到高處,黎庸也能以輕功做到這種事,卻無法在毫無立足點的地方飄浮或飛行。秋霧摟著黎庸往北方飛行,風勢越來越強勁,而且凜冽如刀,風裡蘊含胡應元的殺氣,幾乎好像能化作真正的風刃一樣颳來,他們都運轉真元,憑真氣護體。
  須臾經過了倒塌的宗祠來到更後方的山林,一陣金風在兩隻妖魔間流竄,妖魔身形少說有二十多尺高,黎庸跟秋霧凝神觀看,發現那道金風是一隻比人熊高大的金狐,金狐少了一條前腿,但攻勢凌厲,變著花樣刨抓撕咬,妖魔不時被他咬得痛叫怪吼,只是傷口洩出的瘴氣和毒血也將金狐熏得有點慘,同樣嗷嗷鳴叫。
  黎庸沉聲道:「不好,他被逼出了原形。快點過去。」
  秋霧應了聲帶人飛近林間,妖魔每踱一步就令地面震動,接近後更能感受到金狐引起的風勢強勁,普通人根本無法站穩,已經有許多樹木被風連根捲起,部分則是妖鬼所破壞,金狐身上更有許多隻妖鬼死死扒住狠咬不放,雙方陷入苦戰。
  秋霧也看出胡應元樣子不對勁,問:「得盡快打倒妖魔,有辦法麼?。」
  「這兩隻妖魔的死穴都藏得深,不過……姑且一試。」黎庸說完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古銅製的長方形匣子,滑開盒蓋時念著古怪的咒,扁長的金屬匣子飛出許多白色的符,上頭有紅、金兩色的符文,符紙宛如白龍一樣飛出來盤到妖魔跟胡應元他們戰圈內,瞬間成陣。
  赤髮的妖魔一踩中符紙圈成的某處,白符就變成發光的深淵,令他一腳深陷,範圍越來越大,那妖魔驚慌呼喊,青髮的妖魔一把將同類從深淵扯出來,只不過那隻腳沒了血肉僅剩白骨。秋霧見了咋舌,黎庸仍淡定觀戰,手中拈訣手勢一變,白符再度掩護著胡應元同時變化陣形鎖住妖魔的活動範圍。青髮那隻妖魔發現黎庸他們藏身在樹洞裡施術,握拳要砸過來,但白符立刻朝上射出熾亮光芒,看起來像座牢籠,青髮妖魔被燒得往後踉蹌,撞到在捶擊金狐的赤髮妖魔。
  赤髮妖魔再次踩到符陣,雖然痛呼但並沒有再陷進古怪的深淵,黎庸輕聲疑道:「打中一次的死穴會移動啊?」
  秋霧的呼吸短促,黎庸看他一眼說:「怕了?」
  「不是。我想上陣。」
  「不行。」
  「我能迷惑他們。」
  「能應付得來,還不到你出手的時候。」黎庸勸阻秋霧,蹙眉說:「你乖。」
  秋霧有些惱他把自己當孩子看待,卻還是紅了耳尖。這一分神沒來得及看黎庸做了什麼,只看到那座巨大的光籠縮小,將妖魔和金狐也一併縮小在籠裡,金狐能自由進出牢籠,可是妖魔做不到,氣急敗壞的想辦法召來更多的同類。
  兩隻妖魔開始號叫,遠處傳來其他妖魔的呼應,霞濱和周圍都出現各種聞之色變的吼叫聲。黎庸吁氣,變小的那兩隻妖魔笑了起來,他們說:「沒有用的。到處都有鬼怪,我們會殺光所有術士,不管你們躲到哪裡都一樣,只要有人在的一天我們就有辦法再捲土重來。殺不盡,除不盡。」
  黎庸知道他們說的不錯,而且只要攻擊過一次要害沒殺成,那要害還會再轉移,一隻就夠棘手了,可是他們到處都能躲藏,比鼠輩還麻煩。不過他想到了什麼,試探性問:「你們兩個都不是妖魔之主吧?」
  赤髮妖魔愣住:「你怎知道──」青髮慌忙喊住他:「閉嘴!」
  黎庸揚起一抹得逞的笑:「原來真的有啊。這麼說,弄死他的話,你們也就一起離開人間了吧。」
  黎庸把符陣縮得更小,妖魔趴跪在地,金狐則跑出陣外直撲秋霧。秋霧被金狐撲倒,金狐壓在他身上伸舌一直舔,黎庸見了微有不悅,走過去喊:「胡應元。」
  金狐沒理人,秋霧被舔得發癢笑出來,兩手推著金狐的頭臉頸子說:「好了、不要這樣,都是妖魔臭味,你口臭啊。」
  金狐嗷嗷叫兩聲,整個趴到秋霧身上搖起六條尾巴,黎庸本來還擔心胡應元陷在憤怒及殺意之中而喪失人性,正愁該用什麼法子喚回他,這下看見此景覺得胡應元果然色心不改,狐身竟然曖昧的在秋霧身上蹭來蹭去。
  「胡應元!」黎庸這回吼得大聲了,連帶還踹上一腳,金狐跳開衝著他齜牙咧嘴,兩者之間隔著一個坐地上的秋霧。秋霧汗顏,他也不願意這樣,轉頭指著金狐罵道:「你放肆!坐下!」
  胡應元可憐叫了兩聲,只不過少了條腿,只能倒臥下來。秋霧嘆氣,走過去摸兩下金狐的腦袋說:「受傷了就歇著吧。你做得很好了,黎庸哥哥會幫你治傷。」
  黎庸給金狐貼了道安神符,叫秋霧餵金狐丹藥,金狐吃下以後閉眼昏睡,同時變回人形。黎庸說:「你先看著他。」講完朝那兩隻縮得跟牛犢差不多大小的妖魔走去,一記手刀從青髮妖魔的頭頂劈下來,整個腦袋凹陷變形,一連串的動作沒停,他雙手飛速在該妖魔身上出擊,連赤髮妖魔都看不清他的動作,頃刻間青髮妖魔渾身骨骼都被打碎,癱成一團古怪醜陋的皮囊。
  「啊啊啊啊!」赤髮妖魔怒叫,青髮妖魔並未被滅,因為那團皮囊還殘有一點妖氣,發出沙沙的聲音。黎庸面無表情,嘴角微勾,看起來彷彿帶著笑意,仍是那派風流招人的面貌,用平靜的語調問話:「妖魔之主在哪?關杏凰沒死,看,她還在慢慢恢復。你們妖魔能經一次刺激之後轉移要害,沒有死就能恢復。不過還是會痛吧,如果你不回答,等他恢復得差不多以後我會再做剛才的事。或者你要替他受這痛苦也行。你們覺得,自己可以忍受多少遍這種痛苦?」
  青髮妖魔的喉嚨恢復到能講出人話了,啞著嗓嘶叫,哀求:「殺了我,殺了我。」
  黎庸對猶豫的赤髮妖魔說:「你也可以吃了他,看能不能變強以後逃出去。」
  赤髮妖魔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眼前這個俊美的男人才說得這樣輕鬆,他一個妖魔看到這個人竟生出一種男人其實才是魔神、笑得這麼妖嬈駭妖的詭異錯覺。
  「他們在穀倉。」赤髮妖魔說完又咧嘴猙獰道:「不過沒用的,所有的妖魔開始破壞人間,我們要讓這裡變成自己的棲所。」
  妖魔還沒講完就被黎庸一掌拍死了,前一刻還囂張到不行的妖魔,死在黎庸的掌風下,軀殼被掌風剮得肢離破碎,死絕以後像幻影一樣淡去、消失。
  這時胡應元已經醒來,秋霧把他剩下的左手拉起來環在自己肩膀上攙扶走近黎庸,胡應元咳了兩聲,黎庸問他還撐不撐得住,他扯嘴角說死不了,又蹙眉提醒:「我跟妖魔打的時候看到一個人帶關雪荷往林子深處去,所以才一邊打一邊過來的。」
  「一個人?誰?」黎庸問。
  「簡茗、咳,斕。」
  黎庸長吐一口氣,收好放飛符的匣子之後又從包袱拿了個小東西掛在頸子上,他說:「快天亮了。現在趕過去可能來得及救人。」
  「你說那妖魔之主會是她們之中的哪一個?」
  「不知道。去再說。」黎庸要秋霧先照顧胡應元,自己飛快的跑過去。
  秋霧問胡應元說:「他剛才戴的東西是什麼啊?」
  「骨哨,鍾十七給的吧。」
  「那東西能做什麼?」
  「不清楚。剛才、剛才對不住啊,我不是有意的,實在是恢復原形一時失了人性,就……」
  秋霧拍拍他掛肩上的手安慰:「不要緊,我就當自己養了隻常常發情的寵物吧。」
  「……」
  「黎庸也不會怪你的。」
  「你們太沒人性了。」胡應元真的委屈得快哭了。「我都沒右手了你們還這樣!過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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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醉歸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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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12 週一 201700:09
  • 醉歸雲深處、拾壹 海上月

  滿堂的凌亂,一室的古雅精緻盡毀,枯死的鑽地風盆景、斷成兩塊的千年古琴琴身、臨窗裂開的水石、螭虎躲到雲紋裡的花瓶,以及徹底碎成齎粉的琥珀扇墜,這幾件被胡歸拿來設陣當陣眼的東西也毀了。
  胡歸這龜精是個陣修,懂得如何迅捷俐落的佈陣。而這籠仙陣成陣乍見無一定規制,實際上有一套成陣訣竅,能夠陣裡數局,局中再套數陣,環環相扣,因此敵人想找到陣眼就特別困難,取名為籠仙指的就是神仙也難逃。當然這個前提是當陣眼的東西要夠多,施術者的本事及應變也要足夠,一旦被困進陣中,越強大的受困者也越難發揮實力,遭受環境壓制而束手無策。
  是以胡歸萬萬沒想到他最得意的籠仙陣不僅被秋霧所破,而且還連破五個,秋霧更藉破陣時將陣眼的力量全部吸納為己用了。那些看起來平常的陣眼都是胡歸長年灌注靈力的好東西,本身也都是帶了靈氣的古物,不知費了他多少心血收藏來的。
  除了這屋裡的古董玩意兒,胡歸還有更多好東西,但每一樣皆無可取代,一開始的盆景被毀他就有點忍不住想教訓秋霧這小兒,接下來已經被惱得有點報仇的心態,直到他很喜歡的扇墜碎成粉消失,他才恍然醒悟,自己險些被這傢伙給影響了,不知不覺廳堂裡飄著極淡的靈霧,而且悄然吸走他的法力,最駭人的是這恐怕是秋霧無意識的作為。一開始胡歸也只是想替黎二郎好好看著這小子而已,是秋霧一言不合就要打,他也覺得有點意思而出手,這一回應就亂了,好在他及時收束心神,抿除嗔念深深吁氣道:「歇一會兒吧,秋小郎。」
  秋霧一手垂在身側,一手負於身後,英姿颯爽的站在那兒問:「哦,不打了?我看你本事很大,應該還能再繼續。」
  胡歸擺正一把瘤木椅坐下,給自己倒杯水喝,一面擺手苦笑說:「是有辦法治你,不過沒遇過你這樣的妖魔鬼怪,恐怕得耗掉我太多心血,那可都是我精心尋來的寶貝啊。我可不幹,哼。」是他自己要跟秋霧玩的,毀掉的古董收藏不能找黎二郎賠,真是冤、真是賠大了。
  「那,就我打你,打到你帶我去找黎庸?」秋霧說這話時沒什麼情緒,好像這只是他認為的解決辦法。
  胡歸被他那天真無邪講出這種混帳話的樣子嚇到,古怪睨他一眼,又倒了杯茶喝,還好茶水還有,他往自己眉心指了指,鎖著法力不被秋霧無聲無息的吸走,看秋霧一副要出手的樣子連忙道:「那個,也不是非得開打吧。我一開始的意思是,你道行這麼弱,黎二郎是去辦事的,你去不僅幫不上忙,搞不好還會扯後腿,不如陪爺爺我在這裡看店啊。」
  秋霧聞言環顧四周,處處都是胡歸的傷心角落,又一臉不解疑道:「我很弱?」
  蔫了的千萬年老龜精胡歸汗顏,改了措詞:「不算弱,我是說不夠強,呃,那你在這裡也能等到他回來,何必非要跟他去?」
  秋霧任性道:「我就是想跟他一起。」不僅是習慣,也喜歡,誰也攔不住他。
  胡歸再次長吐一口氣,毫無保證的勸說:「他很快回來啦。你別鬧啊,唉。你就不擔心你這樣失禮胡鬧,他要不開心?」
  秋霧微微昂首別開臉,自信道:「他不開心是一時的,可他不帶上我,我就會一直想念他。我不喜歡這樣。」
  胡歸這麼大把年紀什麼沒見過,儘管沒人提起,但他也隱約察覺秋霧跟黎二郎之間的曖昧,故意調侃說:「你這麼黏著他,說不定他就是不喜歡你成天跟著才把你留在這裡。」
  「呵嗯。」秋霧輕哼,一臉無所謂,心裡卻慌了下,但很快又認為黎庸不是這樣的人,他相信黎庸。「他不知道我也可以變強,我能幫他的忙。」
  「要是他不需要你幫哩?」
  「他不需要,不表示我不能幫他啊。你快把這裡的陣解了吧,要不我只好把這間客棧拆了。」
  「……」胡歸為難看著秋霧。
  「怎麼?」
  「後生可畏啊。」
* * *
  在黎庸設下禁制的房間內,關雪荷鼓起勇氣說出她所知的家族秘聞,起初一度怕得發不出聲音,胡應元為了安撫她,拿了一個六角小木匣將蓋子旋開,取了一粒裹了糖霜淡黃色的小糖球給她。糖球入口即化,薄脆的糖殼包裹著清甜芬芳的酒液,是胡應元隨身帶著的點心。
  關雪荷安定心神後仍壓著嗓音講話:「第一次是我八歲時,在祖母住的北屋花園裡撞見的,當時我一個人在摘花草想拿來薰香紙箋,然後就看見一隻很漂亮的紅蝴蝶,以前從沒見過,翅膀像蟬翼那樣薄,能看透牠們周邊的花葉顏色,所以我就想抓回去給姐姐看。我追著一隻紅蝴蝶跑,發現花園裡不只一隻,越走到邊緣就越多隻,有些會自己停在我衣裙上頭,所以很輕鬆就抓到了。可是我已經忘了要抓牠們的事,我發現牠們全都往同一個地方飛,所以就跟著牠們走過了花園,到宅子後面的一座倉庫。關家的倉庫不只一處,但我還小,不曉得自己去的那間倉庫是拿來做什麼用的,以為是家人屯雜物的地方。倉庫的門外跟高牆上的小窗都被紅蝶覆蓋,連我都能聞到一股很濃的甜味,甜得熏人。」
  關雪荷拿出手絹壓著額角的汗,盯著自己交握的手說話:「倉庫裡傳出有人說話的聲音,門是從外面鎖著的,不知道裡面怎麼會有人,我沒多想,以為是小偷,想去叫人來,可是我轉身時聽到有人喊一聲琰鈞,是、是在喊哥哥。我忍不住又回頭貼著門牆偷聽裡面的聲音,結果就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是那陣子來家裡寄住的分家姐姐的笑聲。她、她說了些很不知羞恥的話,哥哥只是一直喘氣亂吼,還傳出一些曖昧的聲響,我就知道他們在做些什麼。」
  胡應元倒了茶水給她,她謝過接來喝,潤了乾澀的嗓子接著講:「那個姐姐說,要給哥哥生孩子,哥哥很氣,罵她妖婦,要她走開。我擔心他們出事,不敢走開,就躲在倉庫旁的雜草堆裡,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醒來後已經是黃昏,我匆匆跑回住處,之後那個親戚姐姐走了。」
  黎庸跟胡應元都沒接話,關雪荷再喝一口茶水續道:「後來偷聽到了僕人的閒聊,知道那位姐姐生了兒子,祖母把那個孩子接來照顧,可是就只聽過這麼一次別人聊的緋聞。關家的僕人很多,但多數人的臉我是有印象的,我記得那三個閒聊的僕人,他們之後再也沒出現過。而且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祖母收養的那個孩子養在這個家的哪裡。
  再後來是我十歲,有天晚上雨下得好大,還打雷,我一個人很怕,想叫僕人陪我,但是耳房沒人在,我一個人上走廊想找姐姐陪我睡,到了姐姐的房外聽到她又哭又笑的,走到房門口發現房門是虛掩著的。我擔心她,就進房找她,但是夜空亮了下,是閃電,我看見屏風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就沒敢進去。然後,退回來時的走廊偷聽,這回聽見哥哥一樣很憤怒的咒罵姐姐,罵她妖女,姐姐說『這樣才能生出血脈夠純的孩子吃。』他們兩個都是一個人發出兩個人的聲音,我拼命摀嘴縮在牆腳,哥哥這回也喜怒無常,一下子很生氣,一下子又很開心,最後兩個人都像妖獸一樣古怪的吼叫,念著的話都是『還要撒更多種,生下更多關家的血脈,吃不過癮啊。』、『那個小的能生了吧?』像這樣的話。最後又聽到姐姐一直哭求,她說『不要碰她,我可以替她做任何事,求你們放過她。』哥哥就打了姐姐,說輪不到她開口。」
  關雪荷臉色慘白,她抬頭看了黎庸和胡應元,用近乎氣音的方式講:「我最後一次看到那種淫亂交媾的場景是十二歲過完生辰的晚上,睡到半夜被吵醒,房裡有好多男女,男的只認識哥哥一人,其他幾個男的都是陌生臉孔,女人比男人還多,她們圍著男人做那種事……」
  她還記得燈火映照下,每個人的笑容都很扭曲,僅披著一件單衣的大哥摟著已有身孕的姐姐走近床邊,兩個人的笑容一致。「這是警告。」大哥說完是姐姐接腔:「只要妳不逃離這個家,裝作什麼都不知情,就讓妳安生到十八歲。」
  大哥又說:「十八歲後,就把妳變成我們的一份子。哈哈哈哈。」
  關雪荷敘述到這裡感到一陣惡寒,兩手交叉抱胸,手指用力掐著自己手臂,不住的發抖。黎庸跟胡應元也不敢輕率言行,怕驚擾了她,胡應元拿出他那支笛子吹奏,笛音蘊藏靈力。關雪荷聽了逐漸放鬆,無聲掉淚。
  胡應元一曲奏罷,這時黎庸才道:「交給我們吧,不會讓妳被鬼傷害。」
  「這是我想講的話,你怎麼搶了。」胡應元瞪一眼黎庸,後者一臉無辜回瞅,關雪荷被他們鬥嘴的模樣逗得抿起淺笑。
  「關杏凰呢?那些東西沒對妳祖母怎樣?」黎庸問。
  關雪荷笑容僵住,咬了咬唇說:「不,她應該、應該已經不是人了。我實在不知道在這家裡還有誰是人,也不清楚他們是不是活著,或是被附身。」
  黎庸他們還有話想問,但這時候關家的僕人來請關雪荷去用晚飯,也邀兩位客人前去。關雪荷揉了揉眼,很快收拾心情讓自己看起來正常。外面來的是關家的總管,身後跟著兩個僕人,總管是個中年男人,他神色冷淡看著關雪荷說:「孤男寡女同處一室總是不好,何況這室裡的是兩個男人,還請關二娘子避嫌。」
  關雪荷有點委屈的別開臉,壓低腦袋說:「知道了。」
  雖說是總管,但身份終歸是個下人,居然能教訓主人了,胡應元有些看不過去,但黎庸沒吭聲,胡應元也不想一時衝動替關雪荷出頭,三人悶悶去吃晚飯。關家的飯廳比胡應元住的地方還奢華寬敞,大概容納百人自在活動沒什麼問題,但這樣大的地方和大張嵌著玳瑁的石桌,只坐了關家四口人和兩個外來客。
  桌上的菜餚都用華美優雅的器皿盛裝,每個座位旁都有一名僕人幫忙佈菜、端呈料理、斟茶酒。關杏皇請黎庸他們入座,胡應元一看眼前的菜色有些猶豫要不要動筷,因為所有的肉都明顯不是雞豬牛鴨獐鹿鼠,紋理倒似兩腳羊,思緒一至此他忽然不太想吃,卻看黎庸起筷挾菜吃,那不明不白的肉送進口裡還細嚼慢嚥,不知是否品出了什麼味。
  「喂。」胡應元氣聲喚黎庸,黎庸瞥他一眼,迎視關杏凰的目光,關杏凰問他合不合胃口,他抿笑答應:「好吃。」
  胡應元看黎庸吃得挺歡快,也忍不住嘗了口,不曉得那肉是怎麼料理的,肥瘦恰到好處的肉一滑進口腔就入口即化,有些燉得軟爛在挾的時候即骨肉分離,有的則醃烤過捲著薄麵皮沾醬吃,調料用得恰到好處,肉一點也不帶腥味,不知不覺他也掃光了好幾小碟。
  關杏凰笑說這些菜都是關家獨有的,為了不讓人能挑食,特地把肉做得分不出原形為何,又打趣的說兩位客人是不是一開始懷疑過這肉是什麼,黎庸回話說:「為了活著,勢必就得犧牲其他生靈,草木也好,飛禽走獸也罷,一旦上了飯桌就不可挑食浪費,否則就是對生命不敬。」
  此話說完關杏凰開懷大笑,讚許黎庸,關琰鈞跟他的兩個妹妹關沐華、關雪荷都一語不發的專心進食,貫徹著食不語的精神。胡應元也不知應什麼好,但有人閒聊稍微分散注意力就比較沒這麼緊張,開始觀察起那三個都不吭聲的晚輩。
  之前與關琰鈞匆匆照面看得沒那麼仔細,胡應元藉廳堂裡煌亮燈火觀察發現這男人臉上彷彿女人一樣塗脂抹粉,儘管已經上了妝還是能看到眼下的青黑陰影,嘴唇之前也是點上了胭脂,現在吃東西慢慢退了妝,所以能看到唇色非常淡,縱使五官生得不差,可是那氣色看起來也和將死之人差不多。
  再看關沐華也好不到哪去,大概除了桌底下隆起的肚子,還有保養、修飾得宜的頭臉妝髮,身上清瘦得像皮包骨,優雅的動作其實是無力而遲緩,剛見面時像是扶著關老夫人,實際上應該是關老夫人帶著她走出來吧?那弱不禁風的樣子看得胡應元蹙眉,果然是精氣血都被吸得差不多,元神耗弱,再折騰不了一年、兩年了。
  那頭關杏凰跟黎庸又聊了起來,說的內容是這廳裡的哪件擺設或哪件傢俱是某朝古物、出自哪位名匠之手,胡應元雖然也喜歡聊這些古玩,但現在有黎庸應付著,胡應元沒什麼心情應酬,還覺得這就像是雙方都在撐著場面,看看誰先憋不住氣露了馬腳,或是去揭對方的真面目。
  這頓飯吃下來,口腹之欲滿足了,心情卻不怎麼好,胡應元過去是個買賣情報、人力或妖力仲介者,要不是黎庸是跟他自幼混一塊兒的好兄弟,他才不可能親自來這趟,當然部分理由是關家這事若處理不好,他今後無論人界妖界也都不好混。他現在摸不清黎庸行事步調,兩邊這麼虛與委蛇,何時開打才好?不過他也懂黎庸不貿然撕破臉,畢竟他們才兩個人,對方是一家子人,而且暗處更潛伏了不知多少妖物,甚至牽動了城北皇宮裡的那家子吧。
  「呼。」胡應元拿銀湯匙攪動甜湯,這時關沐華低低哀了聲,所有人望去,見關沐華兩手抱著肚子低頭喘氣,關雪荷緊張得站起來喊:「叫大夫,去請大夫來!」
  關琰鈞冷漠道:「大夫前日就說要告假返家,現在只能差人去請了。也不知來不來得及。算了算時日也說不定是要臨盆,叫穩婆來吧。」
  關沐華搖頭慌忙喊:「不、我不想生,我、我還不想……」
  「胡言亂語了。」關杏凰讓僕人把關沐華攙扶離席,令人找穩婆來接生,又對黎庸他們解釋道:「過去沐華曾經滑胎,可能這時又想起往事,害怕得語無倫次吧。事發突然,恐怕等會兒也無法待客,二位若是不急就請先住下,等沐華平安誕下孩子再說?」
  黎庸應付一番,就和胡應元回那座院子,關雪荷自然跑去守著家姐,無心理他們兩個外人。這回僕人將他們帶到院子外就離開,任由他們兩個自己進去,黎庸在院裡就跟胡應元說:「你覺得那孩子會被順利生下來麼?」
  胡應元坦言:「不知道。不過生下來也有兩種命運,被吃或是被養大借種,除非這家裡妖魔鬼怪盡除。關家不知佈了什麼陣法,乾淨得一點鬼怪妖魔的氣都感覺不到,太乾淨反而匪夷所思。要說藏於人身吧,那多少會有點破綻,偏偏我還沒能看出來,一頓飯就吃完了。」
  「唉。」
  胡應元看他有點失魂落魄的嘆氣,似乎也是困擾,不禁幸災樂禍的笑問:「你也覺得棘手了吧?嘿嘿。要是打起來,萬一他們是活人被操控,打死也不好,可是如果他們早就不是活人了,應付起來也麻煩,怎麼做都不妥。」
  「我是想,不知道秋霧有沒有安份待在客棧裡等我。走了一天,他應該醒了,見不著我會不會不習慣。好像是第一次跟他分開這樣久。」
  胡應元大翻白眼,咬牙嫌棄道:「真是受夠你們倆,分開這麼久?不過才一天啊!」
  黎庸逕自回房,轉身問跟進來的胡應元說:「幹什麼?」
  胡應元被問得一臉尷尬,他道:「呃,反正這房間很大,待在同一處好互相照應吧。我又不吵你。」
  黎庸沒意見,拉了張桌子坐下,問了坐到對面的胡應元說:「你那些花楸呢?」花楸指的是梓樹,用來當作胡應元手下的別稱,他們專門搜羅情報、通風報信,有凡人亦有精怪。
  「聯絡不上,我也不打算讓他們冒險。外面是妖鬼吃人,這裡面可是人吃妖鬼的。」他語氣戲謔:「關家這裡倒沒什麼護陣阻隔,不過既然源頭在這裡,待下去總會逮到什麼蛛絲馬跡。」
  「嗯,不過太慢了。」
  「你看起來可不像是嫌慢的樣子。」胡應元瞇眼諷刺他。
  「一開始還沒摸清楚這裡,想快也快不起來。現在知道這裡還是有活人,又被當作質子,看來還是得先把活人都救出去了。」
  「哈,這麼多人,怎麼分啊?」
  「先從嬰孩救起吧。」黎庸一手撐頰忖道:「其他的,嗯,也想過讓人先躲在洞府裡,只不過妖鬼們能完全藏在人身上,不洩出半點氣息,所以也不是沒辦法跟著人潛進去。」
  胡應元抱胸嘆道:「要是有什麼東西能一下子照出誰是人誰不是人就好了。照妖鏡什麼的。」
  「呵,神話裡的東西。」黎庸笑容忽然凝住,因靈感乍現而亮了雙眼對胡應元說:「對,你說得不錯!應元,這次你講得好,就是照妖鏡!」
  他們倆自小就愛鬥嘴互損,胡應元難得被黎庸這麼誇獎,對上那風情萬種的笑容有點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問:「可是沒有照妖鏡這東西,你可別妄想我給你弄來一個,我是買賣情報不是買賣法寶的。」
  黎庸笑著豎起食指,指著上方說:「月光。」
  「噫、啊!排雲馭氣這種事難不倒我們。」胡應元恍然大悟,隨後又皺眉:「但今晚不是望月,連月亮都沒有,是朔夜。」
  「我說的是月光,沒說非得圓月之夜。」黎庸說完站起來:「坐這裡也沒用,去看看吧。」
  話剛說完,關雪荷就又跑進院裡,邊喊著他們兩位大哥,喊得很緊急。胡應元推開門,關雪荷整個人撲個滿懷,胡應元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大概是女孩子衣物薰香或隨身香囊的味道,初聞是淡的,接著再嗅就是更濃更甜的氣味。
  關雪荷慌忙退開,道了歉說:「求你們快去救我姐姐吧,一旦她生下孩子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胡應元摟慣了男男女女,態度平常回應道:「那走吧。」他們走在路上,胡應元問:「這不是令姐第一胎了吧。之前的孩子呢?」
  關雪荷沒應話,黎庸替她回:「大概不是養在某個地方,就是被吃了。」
  胡應元再問:「你們家裡人一點都不懂得如何抵抗?生在這樣血脈的世家,總有一、兩招能嚇退鬼神的手段不是?縱使是玉石俱焚也不讓他們得逞的那種辦法。」
  黎庸附和:「一定都有的,但是可能條件不足,或是能力不夠。」
  胡應元說:「關家這幾年來應該不是徹底封閉,至少會跟皇族打交道不是?無人察覺有異?」
  關雪荷走在迴廊上忽地抱頭蹲下,尖叫道:「不要再問了!不要再問了!」
  黎庸上前不顧男女之防,一手搭到她肩上,指尖貼著頸膚用低柔到令人發寒的聲調問:「雖然你裝得很像,但,真正的關雪荷在哪裡?我在她身上施術,一旦她驟然失去意識或遇險,她的影子會立刻來找我。」
  胡應元詫異問他:「噫、你何時對她動的手腳?」
  「別說得我好像別有居心。」黎庸蹙眉,另一手攏著什麼遞向胡應元,胡應元攤掌來接,掌心多了一個深黑色針一般高的小人,是關雪荷的影子,那道小黑影蹲在胡應元掌中瑟瑟發抖。
  黎庸接著質問冒牌貨:「不交代出來,會讓你求死不能。」
  假關雪荷突然怪號,全身皮膚繃緊,衣裳跟人身皮肉被撐爆、綻裂,黎庸往其頸部手刀削過,只聽見骨節間發出喀啦響聲,妖鬼的腦袋整個扭轉過來張口要咬人,黎庸及時撤手跳開,身上也沒有被血肉沾染到。
  胡應元這時已護著關雪荷的影子退到他們兩者戰圈外的庭院裡,他對手裡的影子說:「妳知道自己被抓去哪裡了麼?」
  影子指著某個方向,胡應元確認道:「妳帶路,我去救妳出來?」
  影子朝胡應元拜了拜,胡應元就對走廊間鬥起來的黎庸喊:「噯,黎二郎,那隻妖鬼交給你,我去救關雪荷。」
  黎庸躲開妖鬼突然竄長脖子咬來的腦袋,一掌拍開回說:「影子知道地方?好,你去救人,我去看關沐華的情況。」那顆妖鬼的腦袋迴轉過來,嘴巴張大到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才張嘴就感到力量一下子被洩空,那個叫黎庸的男人只是把一根手指往自己攤開的掌心點,然後收了手指攏拳。
  妖鬼看到黎庸的嘴角竟浮現一抹笑,而他醜陋似人的軀殼正迅速萎縮中,不由得驚問:「你做什麼?」
  黎庸沒答,拳頭朝掌心揮擊,斥喝:「爆!」
  妖鬼感覺自己體內妖核碎裂,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癱成一灘石榴色皮囊。黎庸看也沒看它就繞過它往關沐華所在的地方去,雖然是第一次到關家,卻彷彿能清楚掌握這宅第的格局,這是因為修煉者的居處無論大小都會依一定的風水基礎建造,比如廁所一定位在西南方,為五鬼之地,通常以穢物鎮白虎,少有例外。再者是,總會聽到關沐華的哀號聲,循聲找過去就好,不知怎的宅裡的僕人也都不在平常的位置,應該全都聚到關沐華那裡去了,所以沒人攔著他們。
  「以為派隻囉唆就能打發我們了。真是該死。」黎庸心裡不悅,他跟胡應元徹底被小覷了。連相柳的分身他都能擊殺泡酒,這種小妖小怪於他就跟拍死一隻蚊子一樣輕鬆。
  黎庸沒花多久就找到關沐華所在之處,是在家主的居處。關杏凰、關琰鈞及十多位衣著不凡的男子都在院裡走廊或廳裡等候,此外還有許多僕人候著,所有人都面無表情的盯著屋裡關沐華的方向,而且無人交談,這裡不分男女都有副好皮相,也因此猛一瞅會以為是堆假人。
  關杏凰拄著雕飾華麗還嵌上珠寶的拐杖轉頭看黎庸,所有人也隨她目光看,她木然的臉這才露出常人該有的表情,帶著微笑和對孫女的擔憂等黎庸走進廳裡才說:「黎二郎有何事?」
  「想來替他們母子祈福的。」黎庸想到稍早的不悅,臉上懶得擺出笑容敷衍,而是露出帶點挑釁的眼神說:「不過,妻子都要臨盆了,卻不見她夫婿?」
  站在關杏凰身後的關琰鈞仍是木著臉不吭聲,沒反應。黎庸問:「只有穩婆在裡面接生?」
  關杏凰的笑容開始變得有點詭異:「還有穩婆的兒媳婦幫忙,每回都要多虧有她們倆。大家都期待這孩子被生下來。」
  「關雪荷不在。」黎庸說。
  「她生肖怕和孩子犯沖,沒讓她在這兒待著。」關杏凰信口胡謅。
  「哦。那麼,孩子的爹怎不在?」黎庸又一次提問。
  「這……」
  「難不成跟關雪荷一樣的生肖?」
  「請你注意作客應有的禮儀。」
  「哼呵。」黎庸笑兩聲,環顧四周說:「余失禮了。這趟來訪沒想到府上有喜,一時拿不出什麼來當賀禮,搜遍一身行囊也只找得出此物。」說話間他從隨身包袱拿出一個紅色錦布包裹,用銀線打結的小東西,抽開繩頭把紅布攤開,亮出了掌上一顆雞卵大小的圓潤明珠。
  關杏凰冷眼看那珠子,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笑道:「夜明珠?」
  「是海上之月。水龍吐珠。」黎庸面上笑容未達眼底,令人覺得透出寒意,他又說:「月華能照映藏伏人身的妖邪之原形,而日精能焚盡一切邪物,但世人多不知曉月華光輝源於太陽。這個能讓害怕現形的妖物避退。」
  關老夫人撫順鬢髮,歛眸微笑說:「不必客氣了,這類的東西關家有不少,還是黎二郎自己留著吧。何況我們關家最不怕的就是妖邪。」
  黎庸把珠子舉高一些,揚聲道:「我做了些加工,讓這顆海上之月足以發出太陽光明,照出妖物的同時也能給予不小的傷害。就不曉得夫人看不看得上眼?」
  話講完就聽黎庸大唱:「大日如來!」
  本來僅透出明月光輝的珠子轉瞬被一團白燄包裹,緊接著迸發出耀眼奪目的光亮,廳堂裏外全都被白光籠罩,身影輪廓融入其中,須臾間關家北屋煌煌如晝。黎庸眼中所見只是北屋裏外都像被月色照亮,但是所有人的身上開始煙氣蒸騰,頭臉各處皮膚都被灼燒一樣自裏而外燒得焦黑,表情及肢體一起扭曲,瘋狂慘痛的慘叫痛號。
  關杏凰同樣被燒得狼狽往關琰鈞身後躲,所有人拼命找地方躲,黎庸盯著他們的慘況淡定將紅布蓋好,收起珠子作結:「看來是看不上眼了。好吧,我自己收著。這屋裡都是邪氣啊。」
  這時屋裡傳出嬰孩哭聲,孩子生出來了,黎庸略過受創的妖魔們走進去看,關琰鈞在後頭怒叫:「你敢抱走孩子,關雪荷就會比死還慘。」
  黎庸看也不看他就進去探孩子的情況,穩婆跟她的兒媳婦把孩子盡快洗好拿包巾裹起來,抱著孩子跪向黎庸哀求:「我們已經聽見外面的情況,我們兩是人,是被他們抓來的,我兒子被殺死了。求、求大師救命!我跟我兒媳婦都是人,不信你可以拿珠子照我們!」
  穩婆的兒媳婦似乎啞了,拼命合掌拜黎庸求他救他們倆。黎庸接過嬰孩,不客氣的拿出珠子來,這兩人果然沒被焚傷,都是凡人。他點頭安撫她們:「不會見死不救的。二位相信我就隨我走。關沐華情況如何?」
  他走近床邊看,關沐華整個人都成了一具焦屍,兩顆眼珠被燒乾淨而形成空洞,她的喉嚨自肚皮裂開,皮肉外翻,整個人像烤羊一樣被剖開似的,自她骨骼和皮肉間冒出另一個人形焦黑的東西,額角突出兩根圓椎狀骨頭,嘴巴以誇張到非人的方式大張,頸椎下面連著一串像臟器的烤黑肉團,脊骨黏連著翅翼,看起來是妖鬼想逃離,在拋棄凡人軀殼時遭焚滅。
  黎庸果斷帶兩個凡人及嬰兒往外走,關杏凰跟關琰鈞不知逃哪裡去了,還有幾個妖鬼疑是被他們吞吃掉,其他則癱在地上要爛不爛的樣子。黎庸經過他們就順手拿珠子再照,妖鬼們紛紛被燒滅,徒留破損充滿死氣的凡人虛殼。
  三個大人一個孩子疾行在關家大宅裡,黎庸沒跟胡應元約好怎麼會合,不過整座宅子走遍總會遇到。他們離開內院往前堂移動,走過一處水廊,荷塘上傳來一聲清亮呼喚:「哥哥!」
  穩婆跟她兒媳看到一個美青年跟一位老先生自荷塘上空踏雲氣走進水廊,還喊眼前這位大師哥哥,再想起大師方才把那麼多妖鬼都燒滅,頓時認為是神仙,跪下來又開始拜。黎庸回頭對她們說:「別拜了,我只是修行人,不是神仙。」講完立刻板起臉色迎上一臉歡喜的秋霧。
  「黎庸哥哥。」秋霧開心抱住黎庸一臂,黎庸卻沉下臉質問:「不是要你乖乖在客棧等我?胡爺,你怎麼任他跑出來,還帶他過來?」
  胡爺苦笑,半真半假的回話:「關不住啊。」他沒碰過霧能成精怪的傢伙,縱是有辦法困住也不想那麼做,耗的工夫太大,賺個黎二郎的人情也不划算!
  秋霧替胡歸講話:「不是胡爺的錯,是我逼他帶我來的。我好想你,你怎麼不帶上我?」
  黎庸眉心緊蹙,他也思念秋霧,卻因心裡有事,不禁撂了狠話:「真不該帶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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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醉歸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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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10 週六 201715:29
  • 醉歸雲深處、拾 關氏

  霞濱一面有雎川環繞,而順巽客棧前方所臨的翎溪則是雎川支流,客棧是座獨棟三層的木造建築,佔地廣大,一樓除了食堂之外還有租借給商隊的貨倉,兩側小巷裡有酒肆、食店,後面鄰近一間螺馬鋪,往來人車都比附近驛店還多,自然也是背後有權貴撐腰。
  這幾個月裡,不少達官貴人的家眷都紛紛出遊,或到遠地進香、避暑、探親,雖然看起來是巧合,但也有人暗地裡傳說那些人看起來像逃難,彷彿霞濱要出大事,不然怎麼出遊進香還要透過各種方式運渡大批財物?
  巳時正,順巽客棧外一位郎君騎馬來打酒,這位是高官之子,胡歸正在店外指揮伙計往樹欄裡填細沙土,再澆水。胡歸看到這位貴客笑著行禮問候,客人特地下馬還禮,對胡歸說:「今日余要和家人出城了,胡爺真的不一起走?」
  胡歸微笑婉拒:「我想看場好戲哩。祝你們一路順風。」透露霞濱將出大事者就是胡歸,他在這裡不僅是打理客棧生意,也透過一些關係替貴人們算命,當然也有戀棧眼前權勢不肯離開的,畢竟晏國自前任帝王在位時就邁入盛世,現在看也還是這樣強盛繁華,誰敢說它不好?
  然而深處權勢中心的人多少能窺探到一些隱秘的面貌,知道皇家與貴族們已經墮落、昏庸至何種地步,不僅荒淫無道,而且在宮裡闢了一處專門豢養妖怪取樂,不僅玩弄凌虐,甚至反過來逼出妖怪們的原形,吃喝其血肉。
  皇子、皇女們也各自養了精怪試著配種,更設有專職負責馴養他們,那些被逮來的精怪過著比普通禽獸淪為食物或寵物都還要不如的日子。是以在許多府郡都鬧災變、鬼神肆虐的時候,霞濱城中一片和諧,莫說精怪了,連一隻遊魂都尋不到,因為不是逃遠就是被抓。不僅是沒有妖魔鬼怪,實際上也沒有任何神佛駐留於此,地氣混濁、靈氣散失,再好的風水也彌補不了。
  霞濱城維持表面光鮮,如同熟香的蜜桃一樣,可是核仁果肉早就開始蛀爛。官家子弟和胡歸話別,送走貴客後胡歸又督促葫蘆精們化成的少年做事,也只有順巽客棧裡還有幾隻精怪,因胡歸也是隻大妖,他所掌管的店成了妖怪們的暫時庇護所,逃出霞濱的妖怪們多是因他相助。
  前一晚聽胡應元說明事態時,黎庸不由得慨然道:「看來晏國氣數將盡,國君也失去人性?這跟關家脫不了關係。」
  胡應元說:「何止有關,他們根本是推手。」
  若說黎家的無名流、鍾家的鳴天流都是將人視作宇宙自然的一部分,那麼關家的大觀流,也就是該族的信仰和宗旨就是將人看作萬物的主宰。所以關家的人認為,人雖然壽元短暫,卻比其他生靈更易積累智慧,修習道法仙術也比其他族類更快,還能學到差遣鬼神的術,不僅是倮蟲之首,更應是五蟲之首。
  胡應元一整晚都在講皇朝那些人的緋聞,黎庸心不在焉聽著,心思都在秋霧身上,深宵時分忍不住打斷胡應元的話,提起鍾家的事說:「十七說鍾家被相柳所創,元氣大傷,沒辦法遣人過來幫忙,不過交了件法寶給我。」
  胡應元聽到鍾十七就白了一眼回話:「不來最好,看著討厭。不過你只找了我,鍾家人也沒來,也不找你那些術士朋友幫忙,究竟有什麼打算?外面的妖魔鬼怪都淨空,不曉得他們還要玩什麼把戲,你不是還說這事解決以後要帶秋霧去東雲島隱世?要是趕不及在秘境關閉前回去,他們又刻意躲著不出來惹事,怎麼揪出他們?這裡是關家的地盤,你總不會是想這樣單槍匹馬打過去?」
  黎庸揚起一抹動人心神的笑痕說:「你講的不錯,我們確實時間不多。再者,術士也好,百姓也罷,關心的只是自己眼前事,從來就不是皇位上坐著什麼人。現在壞了規矩的不是我們,雖然沒有誰委託,可是放著不管早晚會被殃及,只好由我們去解決了。」
  胡應元面無表情覷他,良久噗哧笑出來:「就你跟我?說笑吧你。我可不幹。」
  黎庸安定的看著胡應元,後者忽覺嗓子有點乾癢咳了兩聲說:「你、咳咳,你認真的?不可能!光憑我們怎麼可能解決那麼多的妖魔……瘋了不成?」
  黎庸輕吁一口氣,抽走髮髻上那根陰沉木製的簪子。胡應元冷眼看他搞什麼鬼,就見他將簪子橫置唇間念了幾字,整根木簪都迸發光芒,他再執簪往半空輕畫圓,虛空冒出一道圓弧金燄。胡應元大驚,那道金燄圈裡有幾團火光迅雷般流動,眨眼即逝,簪子又恢復原狀。
  簪子僅僅在一剎那間釋出了一點威力,胡應元被那道金燄懾得渾身盜汗不說,而且發自心魂深處的恐懼,哪怕他有凡人的血統也有點克制不住妖仙血脈對那股威力的害怕,他感覺到那團火能焚盡一切,驅逐世間所有黑闇。
  「簪子到底什麼東西?」胡應元聽到自己的話音有些不穩。
  黎庸說:「就是黎家歷代所受的魔神詛咒,祖父兵解前將它煉成極陽神玉再交給我,我又趁著秋霧開竅那時的一些空閒藉東雲島的風水將它強化,成了一把稱手的兵器,不用的時候就像這樣收在陰沉木裡,取名星淵。如你所見,它的話……就算不能焚盡八方妖魔,也足夠弄死藏匿於霞濱的妖魔之首吧?」
  「想引動這麼大的法力,普通術士根本就不可能。你、你把它跟魂魄融煉在一起?這樣一來豈不是跟自己的性命……」
  黎庸截他話尾說:「為了日後的安定,對手又是關家,這點覺悟是必要的。」
  「胡來,太胡來了!你想死嗎?」
  「不想死。我還有秋霧呢。」黎庸講得理所當然,拿著那根簪子隨意挽起長髮,一派悠然無懼的樣子,彷彿要去拼命的人不是自己。
  胡應元嘴角抽動,他恍然大悟,眼前這個男人不是要找他一起去滅妖除魔的,而是一開始就打算一個人幹!他既不想攪和進去,又不願朋友這麼瘋狂拿命去賭,拂袖起身,撂了句:「隨你啦!我不知道。」就把人趕走了。
  黎庸回到廂房,室裡無光,一上床秋霧就湊過來抱他,他欣然回擁,跟秋霧細聲喃念幾句沒什麼意義的話,僅是如此也覺得甜蜜,捨不得鬆手。他哄秋霧睡,秋霧說了些孩子氣的話,告訴他要滅盡三千世界的妖魔,他何嘗不懂秋霧的心意,這孩子肯定是想這麼一來他們就沒必要修煉、沒必要濟世利人,可以什麼都不管兩個膩在一起長長久久了吧。
  如此天真單純的想法,大概也只有秋霧會這樣想。黎庸打從心裡憐愛他,縱然覺得好笑也始終沒有反駁什麼。有人的地方,什麼都可能發生,鬼神仰賴人心信念滋養,又怎可能絕除。
  一夜過去,胡爺送走城裡最後一批藉故逃離的貴人們,自己跟小精怪們還在客棧留守,接著胡東家和黎二郎下樓,兩人都一副要出門的樣子。黎庸對胡爺說:「胡爺,我義弟就暫時託付你照顧了。他若醒來找不到我,你告訴他我很快會回來接他。」
  「老朽明白。」
  黎庸穿著一身黑衣,胡應元則穿得跟平常一樣花俏的黃綠衣衫,前者笑若春華,後者則從頭到尾陰沉著臉,各自騎上客棧裡的馬前往關家。秋霧這回籠覺一睡就到午時才醒,手臂在床裡划了兩下沒碰到人,顧不得臉沒洗、髮未束,穿著單衣就跑到走廊上找人,伏於角落的葫蘆精立刻現身攔下他,將他拉回房裡伺候洗漱更衣才帶他去找胡爺。
  秋霧耐著性子穿好衣服鞋襪,見了胡爺也不打招呼,頭一句就問:「黎庸去哪兒了?」
  胡爺在自己居室外堂修剪盆栽,見秋霧到來才放下剪子看著他說:「黎二郎說要出去幾日,辦完事就回來接你,你就在這裡等他吧。」
  「我要去找他。」
  胡爺和善笑道:「受人所託,不得不盡力辦好。秋郎君別讓老朽為難了。你道行淺薄,就是去也幫不上什麼忙,這客棧裡安全,更是佈了八百流沙之局,三千弱水之陣,唯有凡人及佈陣者可自由進出,你想走,也只能是黎二郎親自來接。」
  秋霧聽完大罵:「你這個老烏龜!揍你!」
  胡歸不怒反笑:「好久沒見這麼個活潑朝氣的幼孩了,爺爺我陪你玩玩。」
  一言不合就相鬥起來,秋霧盯住胡歸平移步伐,每走一步都出現一道分身,而且憑胡歸這樣歲數近萬的妖怪居然分辨不出其真身是哪個。胡歸咯咯笑兩聲:「有點本事。」
  頃刻間已經分出數十道虛影的秋霧齊聲說:「我也不想為難您老,只要您帶我出客棧,我就不鬥。」
  胡歸嘆道:「這可不行啊。不過你這麼鬧也會打攪其他客人,只好先委屈你在爺爺這裡靜靜心。」他握住自己那根樸素的木拐杖,尾端敲了敲座下的地板,秋霧及其分身感覺胡歸和房內景物一下子變大,微風一吹就掉到一片片滑韌的綠色棚子上,墜落時撞到許多粗糙深色又奇形怪狀的柱子,最後跌落在鋪滿厚重濕草的地面。
  「王八烏龜,你做什麼?」秋霧這回罵得更難聽,他發現不是胡歸變大,而是自己變小。他掉進了胡歸的盆栽裡,這是盆攀生於岩壁的紫陽花木,又名鑽地風,真正的花是中央細如粉雪的部分,旁邊環繞大片的星形花實為變形葉。這是胡歸特意擺在這裡做為室內小陣的陣眼,秋霧一施術就會牽引陣法被扯進去。
  胡歸走近桌邊和善笑了笑,捋著下巴半長不短的灰鬚說:「藏這裡應該就安全了。」
  秋霧錯愕,知道自己中了計,而且不管他和分身們怎樣跑、怎麼攀爬都無法跑出盆栽,一氣之下他整個人氣到冒煙,兩手握拳朝天怒吼:「氣死我啦,看我毀了你這破陣!」吼罷就整個人變作一團白霧將這棵盆栽籠罩住,由外觀之已看不見植物的形象。
  胡歸以為事情辦成了,才走開沒幾步就覺得屋裡出現一道煞氣,回頭一望看見他精心雕出來的盆景迅速凋萎,它與陣法的力量被秋霧強橫霸道的吸收,想再跑過去挽救已來不及,奔到桌邊時那植物已徹底枯死,吸取生靈精華的白煙則從桌面滾滾四散開來。
  「啊,看來真不容小覷,後生可畏。」胡歸汗顏,心說這黎二郎的義弟不是才剛開竅麼?道行分明也淺得不行,跟他這樣的老烏龜比起來彷彿就還在娘胎似的又弱又嫩,沒想到逼急了居然會這麼的……狂暴。
  逃出小陣的秋霧變回原來人形,吸飽了一個陣法之後朝胡歸挑釁,一手四指招了招冷笑:「來啊,你再擺陣啊。來幾個我就破幾個,弄到你肯帶我去找黎庸為止!」
* * *
  皇城在霞濱之北,而關家座落在霞濱之南,後者周圍有樹林環繞,挖有護城河渠,儼然與皇宮形成鏡像,是霞濱裡的城中城。一般越過樹林之後,得允許進到城牆內還會再看到一片樹林,城牆內的林子有迷陣防禦,擅入者走不出迷陣就凶多吉少。
  然而關家一向低調,世人頂多只知曉在霞濱南邊的樹林裡有座鬧鬼的小城,傳說是幾朝以前的沒落世家陰魂不散,平常無人靠近,知道關家尚在的只有少數與鬼神打交道的人,或是藉鬼神之力掌權勢者。
  黎庸有胡應元帶路,快馬趕了一天的路就抵達了關家外面那片樹林,看見關家城牆近在眼前就將馬放了,一黑一紅的馬立刻跑不見蹤影。
  「這下該怎麼進去?」胡應元拍了拍衣擺,拿出梳子整理風吹亂的髮絲,比起別人家的門口更在意自己的門面。
  「當然是先扣門喊來守門人吧。」黎庸說完就走到人家城門口,登上石砌臺階敲門,一派正經的喊門。
  胡應元傻眼,不過這確實也是黎庸的作風,凡事都先按規矩來,若對方不講規矩再應變,也就是先禮後兵?然而黎庸敲門喊完了,除了林子裡的蟲鳥叫聲跟風聲,完全沒得到任何回音,胡應元尷尬抿了下嘴說:「可能沒人在守門?聽說門裡的樹林設了能召來許多妖鬼的陣法,擅闖者都給妖鬼吃光了,大概也不怕有人亂闖,所以可能沒有守門人。」
  黎庸思忖道:「也可能是守門的人待的地方遠,一時半刻趕不過來。再等等?」
  「還等什麼啊,我真受不了你這性子,有毛病啊!」
  喀噠、喀噠、喀噠,一位黃衫少女騎馬徐行過來,她看有兩個英俊挺拔的男子在爭吵,觀察了下應是衣著光鮮的男人在罵氣質文雅的男人,他們也察覺她出現,同時看來。少女帶著笑意詢問:「二位郎君可是迷了路?」
  胡應元搶在黎庸之前開口說:「不是的,我們有事來拜訪關家的人。」
  「哦?」少女表情掠過一絲驚喜,她說:「你們找誰?」
  胡應元作了個揖答道:「關家的當家。」
  少女了然微笑,杏眸微彎,跟他們互通了姓名。她是關雪荷,是關家家主關杏凰的孫女。通常找家主的有兩類人,一種是求關杏凰庇護,一種是來殺關杏凰的。關雪荷看不出他們是哪一類,追問道:「你們找家主有何事?」
  黎庸這回也不再開口,交給胡應元交涉了。胡應元笑應:「自然是有事,但我們為何要告訴妳?先說妳是何人吧,雖然知道名字,卻不曉得你跟家主的關係。」
  自家門前關雪荷並無顧忌,她說:「家主是我祖母。你們遇上麻煩了?」
  胡應元挑著半邊眉:「也算是吧。」
  關雪荷來回打量他們倆,不知想些什麼,忽地抿了朵笑花說:「那就請二位隨我來吧。」她騎著馬到城門口,也沒出聲,沉重的大門就自己慢慢打開。
  因為顧慮到來客沒有座騎,關雪荷也跳下馬陪他們一塊兒走,進了城門放眼望去都是樹林,地勢還有緩緩的起伏,也有小溪流水,如果不說的話根本不曉得這是關家的一部分。關雪荷走在前頭,胡應元小聲問黎庸:「不會有詐吧?她會不會忽然暴起發難?」
  黎庸斜瞥他一眼,同樣細聲應:「應該不至於。」
  「是麼?噯,問你是問錯人了,你就一個以貌取人的,先前還把小霧當孩子看,人家一變成青年就吃乾抹淨了。現在看她一個小娘子,當然也以為是無害的了。」
  「……」
  「怎麼?我講錯了?」
  關雪荷沒回頭,卻稍微聽到他們交談,笑出聲插話道:「你們不用怕,我不會害人的。應該說,我雖然生在這裡,可是並不怎麼接觸鬼神妖精的事。」
  胡應元尷尬瞟了眼黎庸,訕訕然反駁:「可是方才開門的分明不是人吧。」
  關雪荷解釋:「確實不是人,是祖母役使的妖鬼,只要族裡的人回來就會幫忙開門,不是因為我有什麼能耐差遣他們。你們應該也是懂行,曉得我們家的事,驅使鬼神的血脈會越來越淡,控制他們的能力也同樣會變弱,過去許多術士就是這樣被反噬的。」
  胡應元聽她說到後來語氣有些落寞,忍不住也看了眼黎庸,黎庸面無表情望著前方,好像全然不受氣氛影響。關雪荷自顧自的聊起來:「為了避免被反噬,術士有時會借助其他的力量使自己變強,通常是找更強大的術士幫忙,或者是找神仙當靠山,可是神仙哪有這麼容易遇上跟請求的呢。越是正派的神仙越不可能干涉這些因果糾葛的事,最能借到力的往往還是妖魔鬼怪了。」
  「妳告訴我們這些,是想暗示什麼?」黎庸驀地開口問話,語調平和,講的內容卻頗犀利。
  關雪荷咬了下唇,背對他們澀然笑說:「聽到你們一個姓胡,一個姓黎,我大概也猜到你們是誰。你們這麼有名,又素來和我們家不合,要不是碰巧遇上我,你們是不會被允許進門的。」
  胡應元興味道:「這麼說妳知道我們的來意?」
  關雪荷走了段路,猶豫了會兒停下來轉身說:「其實我想請你們──」
  話音戛然而止,關雪荷整個人僵住,背後竄上一股涼意,胡應元跟黎庸還維持平常的樣子,不遠處能看到關家的人驅著馬車過來,駕車的人將車停好過來請關雪荷及兩位客人上車。關雪荷有所顧忌,就沒能再繼續原先想說的話,來的車有兩輛,關雪荷獨乘一車,兩個男客乘另一輛車。胡應元抱臂沉思,黎庸撩起車上小窗簾往外看說了句:「關家可真不得了,佔那麼大片的地,卻不知都拿來藏些什麼。」
  胡應元被這話提醒,莫名有點緊張的說:「藏什麼都不怪吧。」
  「天都暗了。」黎庸心想,不知秋霧怎樣了,有沒有乖乖待在客棧等他。
  馬車徐行,很快就看到關家人住的地方像座小宮殿一樣,亭臺樓閣無一不缺,只是不像宮殿裡為了防範刺客而少有花木造景,只將草木集中在一處花園,而是從外圍就能看到那座豪宅裡到處都有茂盛的林木高過圍牆,由外也看不盡這是幾進的大宅。
  關雪荷跟兩位男客就在大門外下車,關家在外作風並不張揚,但是在自家地盤卻無所顧忌,這大門形制居然建得和王府一樣。黎庸跟胡應元被請到外院前堂,僕人端茶水果盤點心待客,關雪荷親切招呼兩人入座,將其餘僕人都遣走,又想繼續說剛才未竟之語。
  然而這次話未出口又被打斷,四名貌美如花的女子抬著肩輿進來,上頭坐著一個黑袍銀冠的俊美男人,五官有幾分肖似關雪荷,劍眉因不悅而壓著一雙漂亮大眼,只是皮膚死白,嘴唇大概也因氣色不佳偏淡,細看的話會發現他衫褲裡的兩條腿枯瘦得好像剩白骨一樣。
  「偷溜出去這些時日,要不是斷了妳取錢花用的來源還不肯回來了?現在回來倒是膽大,帶著兩個野男人。」肩輿上的男人說話不客氣,居高臨下掃視兩個外人。黎庸跟胡應元安靜喝茶,一點都不受影響,男人更不高興了,對關雪荷下令:「誰讓妳帶他們進來,將他們趕走,要不然……」
  關雪荷急得站起來解釋:「大哥,他們、他們是有事來找祖母的,先請示過祖母吧?而且我沒有偷溜出去啊,我是、是想幫姐姐找藥。」
  「哼,找什麼藥,關家什麼都有,她什麼毛病治不好?還得靠妳這個小娘子。罷了,把這兩人趕走我就不同妳計較。」
  「可是……」關雪荷始終低著腦袋,始終不敢看肩輿上的男人一眼。
  黎庸起身簡單施了半禮說:「在下黎庸,和友人一同來拜訪──」他的話同樣被關雪荷的大哥打斷。
  「閉嘴!」關琰鈞突然大聲斥道:「這裡沒有你們開口的餘地。」
  「在吵什麼呢?」從內院又出來兩個關家人,年輕的孕婦小心的扶著身形嬌小的婆婆,她們身旁又圍了其他女僕伺候。婆婆慢慢走出來,掃視他們後就對男人說:「怎麼能對客人這樣失禮,唉,兩位是雪荷的朋友?」
  關雪荷避過大哥的怒視匆匆跑去躲在姐姐和祖母身邊:「不是朋友,他們是有事來拜訪祖母您的。我、我只是回來恰好遇上,就帶他們進來了。」說完這些也不敢再多講什麼,姐姐摸了摸她的臉之後將她護到身後,彷彿什麼衝突都沒發生過,也別有深意的打量兩名男客。
  站在堂裡的這位老太婆就是關家的家主,關杏凰,她並不像黎世殤那樣因某些緣故而青春常駐,看起來就是個普通老人,只不過眼神銳利如鷹,看著外客大方的笑了笑說:「都是和鬼神打交道的,也不必見外,路上奔波也累了吧,這就安排舒適的客室供二位歇息,有什麼事等用過晚飯再談。」
  胡應元頻頻留意黎庸的樣子,黎庸同樣大氣的應下了招待,兩人被帶去客室休息,那是座小院,有四間房圍著一座小廳堂,走出來就是走廊,廊道繞著一片空地,走下廊道石階兩側都是植滿花木,有特地用樹欄護著。
  等僕人一走,胡應元跑去找黎庸,一進門就說:「真意外沒有見面就鬥起來。」
  黎庸低吟一聲,倒了茶水喝,喝完回應:「打起來兩敗俱傷,誰也不想吧。不打起來的話還能謀劃些什麼。」
  「呃,你就直說吧,別拐彎抹角。」
  黎庸興味哼笑一聲,說:「你先前捎來的信息不是提到,霞濱的妖魔鬼怪都消失乾淨?我又請胡爺查了下,消失的還有真正憑道法驅鬼降妖的術士。倒不是都逃跑了,說不定也和關家有關係。」
  胡應元汗顏:「那我們這算是自投羅網?」他好像聽懂黎庸的意思,但又有更多疑問冒出來,關家究竟想做什麼?
  黎庸搖搖頭說:「我知道的也不夠多,本來也是抱著講不通就開打的覺悟過來,但總要先弄明白關家做了什麼,為了什麼控制了晏國皇族。瞧他們的樣子也不像是為了篡位而想覆滅晏國,可能也不屑人間帝王的位置。應該還有別的。之後遇上關雪荷,我認為她應該會來告訴我們一些事。」
  「呵,你指望那個十四、五歲的小娘子?一個孩子罷了,知道些什麼?」
  「這回是你小看人家了。」黎庸話音未落,同時門外響起一道脆亮的女聲:「我已經十七歲啦!」
  關雪荷不等他們倆應門就自己開門跑進來,左右確認無人看到才趕緊關好門,跑到最裡面的位置坐下來說話。
  胡應元跟黎庸都等著她開口,她一手輕攏在唇前清了清嗓,點了下頭說:「我求你們救救關家吧。」
  「救?」胡應元詫異,關家這麼厲害,還用得著他們兩個救?黎庸表面淡定,心裡也有些愣了。
  關雪荷想起一些事,很快紅了眼眶,講話聲也很輕細,非常怕被聽見的樣子,她瞅著黎庸說:「本來我這趟溜出去是想找到令祖父、請他救我們關家。一樣是被不同魔神詛咒,黎家壓制著魔神,可是關家卻、卻受不住誘惑選擇和魔神勾結,最後也變成鬼神。族裡的男丁都會夭折或失蹤,全都只能當女子養,我們的血脈越來越弱,招贅只是個幌子,實際上……」
  關雪荷的眼淚止不住的滑落,她拿出手帕壓了壓眼角,低頭吸著鼻子,再揪著帕子摀臉悶悶說:「已經好幾代都近親通婚了,為了不讓血脈被沖淡,所、所以不會真的和外人生,除分是分家的人。一些分枝也因此選擇遠離,可是也逃不過詛咒,生下的男丁還是會有不幸的下場。」
  胡應元頭皮一麻,跟黎庸兩個臉色凝重互看了眼,前者疑道:「這麼說來,方才我看你姐姐肚子那樣,該不會?」
  「是、是哥哥的。」關雪荷難堪低語:「若不是姐姐擋著,只怕我也早就、求求你們救關家!我知道令祖父滅了一隻大妖,已經仙逝,可是黎二郎是不遜於黎世殤的奇才。自幼就有神通,天賦過人,就因為擔心遭天妒嫉,刻意取名為庸。」
  黎庸無奈吁了口氣,他說:「那麼妳能再講講,為什麼要操控皇族,令妖鬼四處肆虐?還有失蹤的術士們下場如何?」
  關雪荷聞言臉色發白,囁嚅細語:「我、我見過幾次。像做了噩夢一樣,就那麼幾次,我講給你們聽,你們一定得幫我。」
  胡應元忍住摀耳朵拒絕的念頭,幽幽睨向黎庸,黎庸笑得有些壞,他們也別無選擇,自然應:「這就是我們來的目的。弒殺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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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醉歸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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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09 週五 201715:41
  • 醉歸雲深處、玖 開竅

  盛夏夜裡,悶熱多蚊蚋,所幸黎庸和秋霧有真氣護體,尋常蟲蛇不會近身。情事持續了大半夜才消停,秋霧迷迷糊糊睡了,黎庸施術換了乾淨床被,也給彼此套了乾淨的衣裳,再摟秋霧回床裏歇下,熄了燈火,微腥的曖昧氣息慢慢淡去,院裡月橘等夏花的香氣冉冉瀰漫在夜氣之中。
  身心欲求皆饜足的秋霧也帶了一身桂花般的甜香,黎庸親暱的將秋霧撈到懷裡,秋霧後頸、身後無端出現細碎的桂花。秋霧咂了咂嘴,主動縮進黎庸溫暖的懷抱裡,一點都不嫌夏夜悶熱。黎庸怕悶壞了他,只把被子稍微蓋住兩人腰間,找來一把蒲扇搧風。
  這時的黎庸已不需飲食、睡眠,就算一整夜不知度予秋霧多少元陽也完全不見疲態。正如秋霧先前所說,黎庸自身的修為加上祖父傳承的道行,離突破境界只是一步之差,也算是半仙之體,只不過他還帶著秋霧,自然不可能只顧自己修仙了。
  黎庸支手撐著腦袋側臥在床外側,身後曙光穿透窗紙照進室內,晨曦將秋霧越發成熟俊美的容貌照得纖毫畢現,黎庸靜靜凝視秋霧睡容,若有所思。他知道秋霧難得有機會在人間走一遭,沾染塵俗間的事物,開始有自己的七情六欲,或許將有阻礙,卻也是必然要經歷的,只不過他仍忍不住思慮過多。
  黎庸淡淡吁氣,無奈莞爾:「要你不要過多思慮,自己卻也是做不到,真是說得容易。」
  秋霧醒時身上都被打理乾淨,換了身乾淨衣裳,中衣外衫那些都掛在屏風前的衣架上,他穿好以後往外走,直覺黎庸不在前堂,就往迴廊環繞的院子裡去。果然就看到黎庸在夏花盛開的院裡練拳腳,打得不急不徐,動作如行雲流水,隱然帶動著周遭的氣場。秋霧也講不出這是什麼感受,也許是自身修為不夠,但仍能感受眼前人成了這時空和宇宙間的樞紐,自己任何動靜皆逃不過對方掌握,想來無名流的術是以宇宙為格局的,當真不錯。否則黎世殤單憑一人又如何能直擊相柳的要害,一擊誅殺?
  秋霧倒不害怕這種彷彿被看透、主宰的感受,甚至還有點感動,就像院裡的草木、蟲蟻、風水、塵土一樣,他們全都和黎庸一起感應天地,一同起舞。餘光有兩隻黑蝶翩然飛來,引起秋霧的注意,黎庸已收勢站定,繁茂花叢間飛出越來越多蝴蝶,都是之前他們見過的那種琉璃蝶。
  秋霧亮了雙眼,開始跑進院裡繞著圈欣賞牠們的舞姿,黎庸伸手將他拉近懷裡,兩者相視而笑。秋霧驚喜問:「怎麼這麼多?」
  黎庸眉目含情,微笑回答:「之前看見的是提早羽化,現在才是牠們長大成蝶的時候。」
  黎庸帶秋霧去洗漱,再回屋裡將長髮挽好,收拾了儀容之後重回院子裡將那件法寶小船拿出來,念了催使的口訣雙雙幻作一陣虛影消失不見。
* * *
  仙山不可至,弱水三萬里,幸而黎庸今持寶物有了飛天之能,帶上秋霧來到東雲仙島,島上有千百座神山靈峰,最適合清心靜氣,長年潛修。黎庸拉著秋霧的手下船,將浮於半空的寶船收於袖中,他們置身在原始密林中,有高聳入天的林木,中低層的灌木,低矮的蕨類青苔,和透著珠玉光澤的腐生蕈類,比之前松雲城那片林海更神秘,靈氣更濃郁純粹。
  秋霧深吸一口氣,滿意道:「這裡真不錯,不過也不曉得是不是有很多精怪了。我們會不會誤闖了誰的地盤?」
  「不必擔心,我來之前已經遣信使探查過,讓胡應元也替我調查這座島的事,這處秘境過去是千年才開啟一次,現在則是百年開啟一次,有一旬的時間能來去。這時海上迷瘴消散,與人間相通,除了原先就在島上的生靈,很少有誰能進到這秘境,而且在它開啟之前有另一處秘境現世,多數修真求道者都去那裡競逐機緣了。這裡反而沒什麼人知道,也沒人過來,而且現在它沒有主人,我們恰好能在這裡修煉,先行掌握此境地氣。」黎庸說完就帶秋霧上山,兩人飛騰而起,如疾風穿雲直上。
  黎庸在一座高山裡找了風水靈穴,闢建洞府、開設丹爐,佈好了護法陣之後就與秋霧住下,辟穀清淨五內,在黎庸襄助下梳理了經脈。一座山靈氣如何可從雲霧觀出端倪,而秋霧原就是生於天地支柱之一的高嶺寒霧,靈氣遠較凡人、飛禽走獸都還純粹,而且黎庸讓他服食的丹藥也能迅速吸收。做完這些準備並沒有耗太多時間,黎庸如今也能長時間不飲食睡眠,短短幾日就將秋霧調好狀態,終於到了開封白蛇酒的時候。白蛇酒在本尊相柳被擊殺後也有了質變,原本妖邪之氛轉為純烈靈酒,淨化靈脈雜質、促使靈脈通暢。
  古雅素簡的小廳裡,黎庸倒了一碗靈酒給秋霧,跟他說:「喝了它,一會兒我會守著你,不必緊張。」
  秋霧笑看他一眼,兩手小心捧起酒碗嘴硬說:「我才不緊張。」
  「那就好。這山中龍脈為整座東雲島樞機所在,等你在此陣開竅就可與之感應相合,往後不再受限於千百年之限,自由出入此境。你能自己在這裡閉關修煉,結丹煉形了。」
  秋霧邊聽他說話,把碗裡的靈酒喝乾,一手抓著空碗抹嘴問:「我自己閉關?那你呢?」他這會兒是真的緊張,難掩慌張神色。
  黎庸摸他額髮微笑道:「我得去一趟晏國的國都。」
  「我也去!」
  黎庸長吁一口氣思忖片刻,點頭應道:「也好,修行也不是閉門造車,開了竅再隨我去外面見識,之後再回到這裡精進修為。」
  秋霧聽他答應,欣然展笑,但很快他就感覺到靈酒開始滌洗自身靈脈,有先前黎庸督促他做的各種鍛鍊,還服食了些丹藥,加上他自身並非普通走獸生靈成精,此刻一點都不怕靈脈被撐壞。黎庸再倒了碗酒給他喝,自己則拿小酒杯品嘗,他連飲三碗才被黎庸喊停。
  「黎庸,我覺得越來越熱。」秋霧覺得自己像在泡溫泉,那種熱有點刺麻,尤其是各個穴點,熱度漫延開來,過去催轉真元運氣時感到阻滯的地方也被徹底打通,全身都在冒汗,暖融融的。
  「還有什麼感覺?」黎庸一手扶他的肩關心道。
  「好像快變回原形。唔嗯,有些暈,飄飄然。」他有點語無倫次,彷彿聽見黎庸輕笑,額頭貼上一個柔和微涼的觸感,黎庸在摸他頭臉,他瞇起的眼已經睜不開,難道喝靈酒也容易醉?喉間的灼燒感已不難受,但熱度還在漫延,他感覺自己軟成一灘水掛在黎庸身上,被輕抱起來擺到屏風後休息的床榻。
  洞府內所有燈火一剎那全熄了,秋霧靠在黎庸懷裡,用力揪住黎庸環在自己腰間那手的袖子低聲說:「黎庸,我怕。這裡好暗。」
  秋霧整個人癱軟往下滑,黎庸並沒有把他往上提,只順勢親他髮旋,聲音溫潤而沉穩對他講:「不用怕,我在這裡。你和尋常修煉者不一樣,這世間恐怕也沒人研究過霧成了精之後的關竅如何,祖父兵解轉生之際告訴過你喝了那壺酒就能開竅,大概也只講了一半,另一半就得看我如何運用他傳授的修為了。」
  秋霧勉強聽完他所說,但感識越來越模糊,自己不停的出汗,熱得像火球,不知過了多久又冷如冰霜,期間黎庸都沒離開他,他能感覺到黎庸跟自己在同一處,同一個陣法裡。
  「秋霧!」黎庸的聲音變得宏亮有力,這一聲叫喚為秋霧破開了混沌,重回清明:「你看。」
  秋霧並沒有睜開眼,但他確實能「看見」他和黎庸正置身在浩瀚宇宙間,星雲、銀河、殞石,繁多的星辰和光暗以及它們的軌跡,彷彿本就了然於胸一樣。他專注到了其中一團粉紫如霞的星團,意識如墜其中,有某個東西吸引著他越來越快靠近,破空星馳,周身的冰冷隨他接近這世界而燃成火團。
  「流星。」他好像聽黎庸帶著笑意說這詞,這回他真正睜開了眼,映入眼中的就是黎庸那張溫潤如玉、眉目如畫,神情雖是淡淡的,可是眼波、笑紋都暖融無比,讓他一再樂於沉溺。不知何時他被擺成結跏趺坐之姿,對面就是同樣坐姿的黎庸,他豁地抱住黎庸說:「我看見你了。」
  「我也見到你。」
  「跟我一樣麼?好像要迷失在星海裡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你,所以一直朝有你的地方飛去。」秋霧欣喜得笑彎眼,摸上黎庸的臉確認道:「還好不是幻夢一場。」
  黎庸帶著淡柔笑意迎視他說:「恭喜你開竅了。還覺得有什麼不同沒有?」
  秋霧的眼珠轉了圈,忖道:「沒什麼特別感覺。」聽說有些精怪或凡人開竅之後性情會轉變,可他沒特別感受,再想了想回說:「不過能更敏銳的感應周身事物變化。好像耳目所及更廣更遠了。」
  黎庸輕點頭,將他落下的一絲額髮撩順。秋霧咧嘴露齒,燦笑說:「尤其是看著黎庸覺得更好看了。眉毛這樣、眼睛這樣。」秋霧每提一處就拿手指描到哪裡,最後指腹落到黎庸唇上,他目光也定在微啟的唇,隱約可見黎庸雪白漂亮的牙。
  「秋霧。」
  「吭?」秋霧應聲抬眸,唇被黎庸啄了下,緊接著又被溫柔覆吻,黎庸的舌尖在他唇間又舔又挑,他禁不得一點逗弄就啟唇低哼,濕軟的舌一下子就滑進嘴裡勾住他的舌。「嗯嗯,庸嗯。」
  秋霧含糊喚了黎庸,黎庸摟著他放平在床鋪間,欺身壓上,憐愛舉止無不堆疊溫存。秋霧還搞不清楚自己花了多久時日開竅,可是現在他陷在黎庸溫情款款的寵愛裡,什麼都無所謂了。
  後來秋霧才知自己飲了三碗蛇酒之後僅花了一晚就開竅。而黎庸原是沒打算拉秋霧行雲佈雨,更沒想到這一晌貪歡會有些欲罷不能,又耗了兩日才離開東雲島回到晏國。秋霧不明白黎庸為何不和自己留在東雲島閉關,還去管那些凡塵事,黎庸回他說:「獨善其身也沒有不可,只是法門漸縮,天道難通,又是妖鬼橫行的世道,若放著不管,也許將來我們出定入世之時,面對的會是被摧殘到了無生機的世界,對我們沒有好處。」
  秋霧不以為然:「等那時我們都很厲害了,說不定還突破境界成了仙,怕什麼?」
  黎庸蹙眉,笑容無奈而寵溺,他說:「你不是人,或許還不懂……」
  「我很快會懂的!」秋霧截了他話尾講:「不管是什麼,就算我現在不懂,以後也很快就懂。我開竅了,而且還有黎庸你在。」
  黎庸心想也是如此,暗笑自己是不是杞人憂天,點頭附和:「是啊。不過還是得去一趟晏國會一會胡應元。妖魔暗伏國都又藉災變抓了那麼多人的事,我始終在意。擱著不管也難保將來不會把你捲入。三千世界可大可小,天機難測,說不好的事太多。」
  秋霧聞言笑黎庸多慮,但是那份憂心裡也有他自己,想著也有點甜蜜,再說他就是喜歡黎庸,自然是黎庸在哪裡他就在哪裡了。
* * *
  霞濱,晏國的國都,這座城三面環山,一面臨大川,是前前朝興起的富庶之地,也是三朝古都。擁皇族血統,自稱有神人血脈,能役使鬼神的關家本家也在此城。黎庸他們直接潛入霞濱城裡的順巽客棧和胡應元會合,這間客棧是胡應元的產業,託給他叔公打理。
  黎庸跟秋霧收起寶船在城中找了處無人留意的角落現身,日正當中,一樓有不少人在用飯,黎庸跟伙計講了江湖切口就被引到樓上一間廂房。沒多久來了位穿寶藍衣袍、圓臉、略有福態的中年男人,他笑容可掬讓人呈上店裡招待的酒菜,客氣招呼道:「許久不見,黎二郎還是這麼風流英俊啊。身邊這位就是您義弟秋郎君吧?」
  黎庸作揖:「見過胡爺。秋霧,這位是胡東家的叔公。」
  秋霧也有模有樣行了禮,喊人:「秋霧見過胡爺。」
  胡爺本名胡歸,是隻幾千年的龜精,也是胡應元的叔公,受狐仙所託在人間照應胡應元,對胡應元非常寵護,也因此胡應元對胡爺常常沒大沒小,私下也會喊他老烏龜,自稱是小烏龜。
  胡爺說:「我們東家還在路上,不過相信很快會到,這間房跟小菜都是東家招待的,千萬別客氣。還有什麼都只管跟店裡伙計吩咐。不打攪二位休息,我先下樓去。」
  黎庸送走胡爺關上了門,回頭笑睞秋霧說:「吃吧,雖然先前辟穀,吃點東西也不影響。這幾樣應該是之前就備好的,用了靈植和靈獸料理的菜餚,和外面那些人吃的不同。胡爺有心了。」
  秋霧問:「胡應元是狐仙生的孩子,怎麼他叔公是一隻烏龜精?」
  黎庸起佇替秋霧佈菜,一心二用答道:「自然是前輩們認來的親戚,妖界有妖界的倫理。詳細的我也不算清楚,不過像胡應元這樣人和妖仙所生的孩子是很稀有的。人雖為倮蟲之長,卻也不如凡人自以為的是萬物萬靈之首,比如龍與鳳就不屑凡人之軀,化形有時也不過是徒個方便在諸界行走而已。越是上界那些生靈,因壽元漫長而不需注重繁衍,多半很少有子嗣,要是再和異族結合,也容易生出畸胎,所以若有意繁衍後代也會藉丹藥輔助。」
  秋霧塞得兩頰微鼓,拿著筷子拍拍手說:「黎庸懂得真多。」
  黎庸拿手帕給他擦嘴角跟下巴,摸了下他滑膩可愛的臉頰說:「都是亂翻族中那些藏書看來的,小時候也愛看閒書,就把這些當故事看了。」
  「小時候的黎庸一定也很可愛吧。」秋霧嚥下食物,舔唇斜瞅人,店裡、街上雖然喧囂,僅隔著一扇門、一排窗,可是關得仔細,不會有誰擅入,胡爺還吩咐沒事不必讓人進來招呼,所以秋霧恣意勾過黎庸的肩頸索吻。
  黎庸一向慣著他,秋霧主動撒嬌,兩人什麼該做的也都做過,對待秋霧的心態有了轉變,自然不可能像從前那般推拒,而是順勢將人摟到腿上坐,仰首迎合秋霧的唇舌求歡。
  桌上有切好的果盤,奢侈的拿靈泉碎冰鎮涼了,秋霧餵黎庸吃了片蜜桃,再覆上唇伸舌纏綿。黎庸瞇眼含笑,大掌撫著秋霧後頸揉捏愛撫,秋霧一手搭他肩一手摸胸,兩瓣軟舌將蜜桃肉輾得軟爛成泥,香甜的氣息在口腔漫開。
  「真好吃。」秋霧鬆口舔了舔嘴角,低頭靦腆笑了下,再抬眼覷他問:「你、你怎麼沒硬?我都這麼濕了。」
  「這可是在外頭。」黎庸嘴上提醒,但面色愉悅。「有多濕?」
  「可能快滲出來了。不信你摸。」秋霧認真捉起他的手要往衣褲裡放,黎庸笑出聲阻止他說:「不必,信你就是。一會兒要是有人來就失禮了,天還亮著,別玩了。」
  秋霧看他沒有要繼續調情,可惜嘀咕:「可我就是想要,跟白天黑夜有什麼關係?」他轉眼看向靠牆那張睡床說:「那我去床裏自己弄了。一會兒你想要我也不理你,哼。」
  「請自便。」黎庸忍著笑意不讓表情太明顯,心裡覺得秋霧實在可愛,但這裡畢竟是別人的地盤,他有所顧慮,不敢跟秋霧玩得太忘我。
  秋霧果然撇下黎庸在桌邊坐,自己疾如風的飛進床上把素色床綃放下來。綃帳也如白霧般輕籠著床裡春光,黎庸自斟自飲,能隱約看到床裡的青年面牆側臥,一肘憑靠小几,傳出窸窣的脫衣聲。大概是將衣帶、褲頭解鬆了,向上的肩臂在顫動,應該是握著那陽物急切捋動,並開始喘氣呻吟,那聲音有點壓抑,是黎庸恰好聽得清楚卻不會輕易傳出去的聲量。
  「哈嗯嗯……啊嗯、呼,嗯嗯……哈嗯……咿嗯、呵呃。」秋霧扭了下身軀,緩下動作,接著又加劇速度,叫聲也更低柔軟膩,哼得銷魂酥骨,他就是故意誘惑黎庸的。可惜黎庸也不是當初邂逅的那個凡人,雖然將秋霧擱在心尖上憐愛有加,卻不會失了分寸,何況早在還沒接受黎世殤那極陽神玉前他對控制情欲也有一番苦修成果,不輕易起心動念。
  秋霧為了誘黎庸到床上陪自己,忍著不攀上高潮,斷斷續續褻玩自己陽根,實在受不住那煎熬才粗暴搓著它洩出來。自從和黎庸嘗過那滋味之後,自瀆便少了新鮮刺激,現在又不被搭理,越想越惱火,一手把小几打落床下,直接躺平睡了。
  躺沒多久就感覺黎庸走近,他心想等下黎庸要是求歡絕不能答應,最好也把對方憋壞一回,心裡想像得正高興,胯部就有個微涼的觸感落下,黎庸拿了濕帕子在擦他那裡,還掀了上衫將沾到陽精的下腹一併擦乾淨。
  秋霧沒好氣道:「擦什麼?我就喜歡這麼晾著!」他知道黎庸有潔癖,每次歡好時他都能將黎庸吐露的陽精吸個乾淨,偶爾後庭收不攏而溢出也會被黎庸盡速的弄乾淨,這次他也故意不收拾。
  黎庸像拎黃瓜一樣把秋霧那根陽物拎起,仔細揩淨,正經道:「不擦淨,要讓這氣味招來其他的妖魔鬼怪?」有些夜叉跟精怪也以人或妖的體液為食,秋霧過去能招來相柳,難保將來不會招來別的。
  聽了黎庸勸告,秋霧捉開他的手自己拉好衣褲重新繫結,不悅的翹唇嘟噥:「啐,我已今非昔比,開竅之後的道行很快能超越你們,也不怕妖魔糾纏。來一個我就吃一個,來兩個吃一雙。恰好能當補品!」
  黎庸淺淺抿笑,搖了搖頭沒跟他鬥嘴,轉身把髒帕子一拋,施術焚成灰燼。他一回頭就看秋霧燦笑迎上來說:「黎庸,你再親親我吧。不做也不要緊,我想你多做一些……這種有滋有味的事,好不好?」
  話說到一半秋霧忍不住低頭,心裡想法雖然露骨,但要講出口怎麼會這樣難?他歸咎於開竅以後懂的事多了,也知羞恥了吧?他等黎庸回應,對方卻不吭聲,越想越悶時就被黎庸捏了下巴抬臉,唇被蜻蜓點水啄了下,他望進黎庸那雙烏黑的眼眸,整副神魂都好像要被吸入星海之中,癡癡凝望。
  黎庸被秋霧的傻樣逗得嘴角牽起笑紋,指尖輕輕端著秋霧下巴一口一口啄吻他臉頰、嘴角、唇珠,秋霧很享受這樣的親近,瞇眼笑得像隻伸懶腰的貓。氣氛正好,情深意濃,廂房的門被打開,雖然床帳放下,但來者並非凡人,立刻看出床裏的兩個男的正在卿卿我我,一下子躍到床邊出手往黎庸的臉抓。
  黎庸竟避都不避,反而秋霧即時反應過來捉住來者的手腕阻止攻勢。床外的傢伙大罵:「黎二郎你個混帳!你竟然對小霧做這種事、之前還敢講我有毛病,你自己不也是──」
  「不是的。」秋霧蹙眉,甩開胡應元的手擋到黎庸和胡應元之間,他說:「是我對他做的。我喜歡黎庸,是我親他,我要他配合我。你氣什麼氣?關你什麼事?」
  胡應元被嗆得頓了下,隨即又大吼亂嗆:「黎二郎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秋霧不忿得重重哼一聲,才想回嘴就被黎庸抓著腰提起,挪到床裏頭了。黎庸撩開床帳走下床,反應平淡如常:「別吵了。你來這裡也不是為了這件事。」
  黎庸倒了靈酒給胡應元喝,胡應元尷尬抿了下嘴走近桌邊,接了酒一口喝乾,抹完嘴忍不住瞟他確認道:「你跟他是真的?」
  黎庸點頭,胡應元狐疑皺眉提問:「不是啊,你只喜歡女的吧。簡娘子呢?而且小霧──」他說著仔細往床裏看了眼,不敢置信的問:「他長這麼大了啊,雖然也是靈秀俊美,但橫豎怎麼看都是男的,黎二郎你這是、是……」
  黎庸這下真的有些不耐煩了,眉間微結,不悅道:「說夠了麼?我心裡有他,他也心悅於我,就是這樣而已。」
  胡應元把酒杯擱桌上,拿恢復人類的手用力抹了把臉,有點不甘願的掃了眼床裏人影,沉著嗓說:「我有些累,去歇會兒。晚上聊。」
  黎庸也不留他,比了個請的手勢說:「你去吧。」
  胡應元扭頭就走掉了,門還沒關上。秋霧跳下來跑去關門,回頭看黎庸又坐在桌邊飲酒,跑來坐他一旁質問:「剛才他打你怎麼不躲?」
  黎庸給他一個安撫的微笑說:「我不會有事,以他的個性,讓他打一下也就多半會消氣了。沒想到被你攔了,那時他那麼迷戀你,又被我幾番調侃跟阻止,難免心裡就難受了。但是他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秋霧只在乎黎庸,別的事懶得多想,不過黎庸多說了這些安撫他讓他很高興,看到這一桌食物心情也好,繼續吃喝這一桌靈食。
  吃飽喝足,黎庸就哄秋霧先睡,黎庸在床邊守了半個時辰才去找胡應元。一出房門就看見一隻葫蘆精化成的少年候在走廊上要帶路,是胡歸差遣過來伺候他們的小精怪。葫蘆精少年穿得跟店裡伙計一樣,凡人分辨不出來,甚至有時不會讓凡人看見,少年帶黎庸越過兩座院子進到後面廂房,胡應元每回來都住的院落。
  天色漸暗,僅屋脊上透出一層餘暉,胡應元在書房裡練字,葫蘆精一帶人到就飄走了,黎庸逕自進書房挑了張圈椅坐下,等胡應元把字寫完再說。胡應元寫的字帖特別長,夜幕降臨,室裡無光,也無風流動,黎庸閉目養神,許久之後屋裡才慢慢出現幾點火光。
  胡應元把屋裡的燈都點亮,黎庸緩緩睜開眼跟他對望,前者嗤聲冷哼,後者抿嘴懶得解釋。胡應元性情爽快也受不了這樣的沉默,嘖舌道:「我說你是不是中邪還是入魔了?知道你為什麼風流卻沒想到你會這樣,當時就覺得有些怪了,這麼親近那傢伙,還盯得幾乎滴水不漏,要不是你只碰女的我真懷疑你那樣防我是因為有私心。現在我不得不懷疑你是真的有私心了,你早就看中他了吧?吭?」
  「唉。」黎庸早有預料他要瞎猜一堆,還將自己講得這麼不堪,不過都當是老友在鬧性子,發過脾氣就算了,因此不打算回應。
  「你不解釋就是默認?那就是有啦!還說我有病,有病的根本是你啊!你們、你、你跟他那個沒有?」
  黎庸冷眼睨他,終於開口:「你怎麼編排我不要緊,不要為難他,也別跟他講這些。」
  「你敢做還怕人說?」胡應元把剛寫好的字帖都撕碎,往外拋撒,碎紙屑如雪花般飄落,他喘了兩口氣惋惜道:「呿,那麼俊的美人,便宜你了。你告訴我,你是真心待他,還是擔心他走上歧途所以拿感情約束他?」
  黎庸沉下臉釋出威嚴道:「相識多年,你認為我會做這種事?」
  「呃,就是想到問一下,你惱什麼。」
  「我自然是真心待他,為了他問道多是坦途,眼前的障礙能袪則袪。」
  胡應元盯著他思忖片刻,忽地笑猜:「噯,你說你這麼守著他、護著他,無非也是一種獨佔,敢說自己從來無半分私心?」
  黎庸搖頭未答,把話繞回正題:「該談談正事了。我從鍾十七那裡聽說不少,現在先聽你說說吧。」
  這一講就到深夜,黎庸回房上了床,秋霧就挨過來靠著他低喚:「好晚啊。」
  「嗯,跟胡應元互通一些消息,聊得晚了。」
  「天下那麼多妖魔鬼怪,何必管那麼多?」秋霧不解:「因為是你的天職麼?誰定的規矩?」
  「能役使鬼神者,血肉神魂也都會吸引他們,就算躲起來各安一方,早晚也逃不過被他們迫害。不僅是為了你我,也是惠及蒼生。」
  秋霧手腳並用纏上黎庸,把人往床裡帶,將被子蓋上他們,剝扯黎庸衣衫露出了肩頭,張口含咬住,留了排齒痕之後以低柔慵懶的嗓音喃喃:「是麼。既然這樣,就滅盡三千妖魔吧。」
  秋霧心想,滅盡三千世界的妖魔,黎庸就只會為了他奔波或駐留了,是麼?
  黎庸只當他講孩子氣的傻話,一笑置之,未曾想過這話實是秋霧由衷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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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09/27] 訪客 於文章「白鹿(中)...」留言:
    我要哭了 白鹿(上)進不去⋯ 只進得去(下)...
  • [18/11/13] 85國語言翻譯公司 於文章「妖夢、逐歡(上)...」留言:
    說聲和十打上幾在到第我一,做地物信出走比,人爾這上把在 ...
  • [15/06/24] 阿兔 於文章「浮世、捌...」留言:
    噗 難道宋壤是那妖君?...
  • [14/04/11] talantalanta 於文章「浮生瞬華、番外 嚴泓之...」留言:
    推,其實我一直無法討厭嚴泓之,也許我甚至偷偷希望他和秋燦是能...
  • [09/02/07] elarnce 於文章「單...」留言:
    是啊.... 哪天考完出來玩吧~~ 我都快被悶爛了....
  • [09/02/06] willike 於文章「單...」留言: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在寫什麼,只是覺得再不寫點東西我就要悶死了(...
  • [08/12/05] elarnce 於文章「【有拜有杯】聖杯(完)(微限)...」留言:
    寫的太好了!! 你˙一˙定˙會˙讓˙我˙們˙這˙些˙腐...
  • [08/11/26] willike 於文章「【有拜有杯】聖杯(二)...」留言:
    (笑)雲母已經天然呆到某一種人神共憤的境界了 我希望他...
  • [08/11/26] han 於文章「【有拜有杯】聖杯(二)...」留言:
    是中耶!? 雲母好笨,李紫青好可憐~有下一.下二.下三嘛?...
  • [08/10/30] ZEN 於文章「誕生與用途...」留言:
    謝謝你,其實我用另一台看也會這樣。[裂] 晚點換其他樣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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