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逢霖說三清島的由來,指的是松竹梅三清,欒識如則說三清指的是道門三清,誰也不曉得由來,不過這座島確實充滿一股靈氣,群峰之間雲霧繚繞,毒醫所講的松竹梅亦是最常見的風景之一。
  除了梅花,島上還有許多樹齡可觀的花樹,穿越梅花林有條河川,川邊都是櫻樹,梅嶺山上則有茂密到足以令人迷失方向的楓樹林及其他花樹林。

  春日陽光和煦,楚雲琛與韓京熙帶著釣具到川邊釣魚,韓京熙走到水邊驚嘆叫著,因為他第一次見到川水是淡粉色的,水面都是飄落的櫻花花瓣。
  韓京熙瞥見楚雲琛看他的目光,好像在笑他像個孩子,他訕訕的收歛情緒,將早先挖到的蛇蚓做成魚餌,然後把拿來做陷阱的網子架在川水間的石頭間,較難的作業一律由楚雲琛負責,因為他可不懂武功了。

  所有穿越者該有的經歷,韓京熙敬謝不敏,什麼武俠夢啦、落難跳崖必遇貴人高人啦、危機即是轉機,所以習得絕世武功,那些事他根本不敢興趣,最讓他受不了的就是一開始穿成有張絕色相貌的男子,以前他逼自己習慣,現在他只覺得雷翻天。

  美人什麼的,跟他氣質不合的,儘管他照樣用那種背景跟條件放屁挖鼻孔做盡糗事,但還是原本的自己最習慣。

  釣魚的時候,楚雲琛坐在不遠的石頭上,韓京熙就在林子裡撿乾柴,準備一會兒升火先烤新鮮的魚蝦吃。撿柴時楚雲琛不停收線、拋竿、收線、拋竿,韓京熙看不過去喊道:「你會不會釣魚啊?」
  「正在釣。」
  「竿子甩來甩去的最好釣得到!」韓京熙正在吐槽,就看到楚雲琛收線時拉起一尾肥美鮮魚,將魚扔進竹簍裡,再度拋竿,幾乎沒有十幾秒就能收獲一尾。
  「釣得到啊。竿子還沒甩壞,堪用。」
  「不、不是這問題……」

  韓京熙表情狠狠抽動,心道:「你他媽的這兒的魚都是智障、幾輩子沒吃過東西?這傢伙不是開外掛,根本就哆啦A夢來著吧!四次元口袋交出來啊!」

  他們帶來的容器放滿魚蝦,楚雲琛問他要不要改天去挖貝類,韓京熙複雜的笑了兩聲回說:「改天好了。」慢慢吃,別把島民趕盡殺絕,韓京熙是這麼想的,楚雲琛真的很恐怖啊,就各種層面來講,怪不得落到深淵還能活百年之久,宇宙小強來著。

  說來他當初還不是落下瀑布沒死,被水流沖到了那座冰洞,雖說不可思議,但也不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要不是逼不得已,他才不想跳瀑布來個絕處逢生,看人家的好戲是一回事兒,置身其中又是另一回事,再怎樣也沒人想拿自己的人生賭啊。

  「你再不翻面魚都要焦了。」
  「噢。」
  「還有蝦。」楚雲琛接手處理兩人的午飯,韓京熙一旁看著他的側顏,一時挪不開眼。楚雲琛盯著手上的食材問:「怎麼?」
  「你長得真好看,之前冷冰冰的樣子像假人,不過現在又不一樣,還是生氣勃勃的樣子好看。」韓京熙沒有太深的意思,單純敘說想法,直到楚雲琛睞向他,他赧笑道:「你該榮幸。我很少誇人長得好看,尤其是男人。」
  「我還以為你喜歡的是更溫雅,笑起來更風流的長相。」
  韓京熙被這話觸動聯想,腦海浮現一人,臉色有些發青,楚雲琛隨即歛起笑意跟他說:「我不是想勾起那些人事物,你別多想。」
  「不要緊的。」韓京熙勉強扯開嘴角說:「我也不想,也許忘記比較好。」
  「既然忘不了,又何苦勉強。越是想忘,往往記得越深刻……」
  韓京熙看了他一眼,又掃向慢慢焦黑的魚皮說:「好像焦了。」

  結果他們只能將焦掉的魚皮撕掉,韓京熙接過烤好的魚,跟魚發白的眼珠對看,有點緊張的問:「你……覺得我忘不掉就算了?」
  「嗯。」楚雲琛徒手將魚頭擰斷,微微偏頭看向他,笑容明媚的淡淡說:「忘不掉又有何妨。都一樣是你的過去,你的選擇,沒有必須去否定。我雖不喜歡那人,但你終究是活著在我眼前安穩生活,我也就沒心思再去計較那些。別的人和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好好活著。」
  「雲琛啊。」韓京熙不由得低頭笑嘆了聲,尷尬道:「謝謝你理解,可是你這樣笑,呃,有點詭異,你要是不想笑可以不用笑啊。」

  楚雲琛臉上立刻沒了笑容,一雙眼緊盯著韓京熙,眸底有相當深沉的情緒在流動。

  「我不想替你決定什麼,也沒打算改變你,或是左右你的人生。但我不會再讓別人糟蹋你,就算是你自作賤也不行。要是你真的那樣選擇,我就會把你的腦袋擰下來,跟這魚頭一樣。」
  韓京熙呆了半秒,失笑應聲。他知道楚雲琛不全是開玩笑,這威脅是因為楚雲琛很在乎他,而他也不想再讓這人傷心了。

  想到這兒,韓京熙開心吃起手裡的烤魚,咂吧咂吧,不像楚雲琛吃相那麼好看,他吃得嘴角手邊都是油光和魚刺,一個疏忽被魚刺哽住,痛苦倒地挖喉。
  「嘔──咳、嘔哦哦──」
  楚雲琛過來給他拍背,他被魚刺折騰的眼淚都擠出來,雖然那根魚刺不粗,他憤憤將刺挑掉,整張臉都因此狼狽漲紅,同時做好被楚雲琛取笑的心理準備。
  「吃得這麼急做什麼,又不是餓著你了。」楚雲琛沒有趁機取笑,只是輕拍韓京熙的背,湊近看他臉色,拿出手帕給他擦嘴。
  韓京熙跪在滿是落葉的土地上,兩手揪著腿上的衣料,窘迫得像是犯傻的孩子,以前楚雲琛還是少年模樣時,他對楚雲琛也有這類保護欲和照顧的衝動,現在是反過來了?

  「有沒有傷著?回去喝些醋吧。」
  「噢、嗯。」韓京熙的臉被對方的手輕輕掐住下巴扳過去,正對著楚雲琛俊美冷傲的臉,他不知道自己泛著淚光還漲紅的臉,在有心人看來是多誘惑人的景象,尤其楚雲琛不僅有心,更是有情。
  「呵。」楚雲琛拿手帕一角輕壓他眼角淚珠,說:「你沒有武功,比鄒儷還弱,跟個孩子沒兩樣兒。」
  韓京熙像是沒聽清楚他講了什麼,無辜望著人發愣,有點委屈發牢騷道:「我們那裡不會武功才正常好不好。」

  牢騷還沒發完,楚雲琛捏他下巴的手細微變換動作,大姆指壓在他下唇,曖昧拂過。韓京熙嚇得往後跌坐,楚雲琛則若無其事轉身開始收拾,好像根本沒做過輕薄人的舉動似的。

  韓京熙跟著也幫忙收東西,假裝忙碌,心裡卻知道他們之間很曖昧,曖昧到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但也可能落得一場空。從前他根本不敢想像楚雲琛會這樣,甚至一度認定楚雲琛會嫌棄他,遑論是用指腹去碰他的嘴唇。

  但韓京熙所不曉得的是楚雲琛此刻亦是暗自驚慌。他對韓京熙做的事是無意識的,一個不留神就做了自己都意外的事,他深感惶恐驚怕。
  楚雲琛不打算再拿感情束縛韓京熙,這個人能狠狠愛晉珣,也能決絕離開,看起來怯懦膽小又沒用,爆發時又比誰都還狠辣,所以他不敢冒任何風險,失去這個人的風險。

  絕不能再那樣嚇韓京熙了。楚雲琛內心默默警告自己,壓抑起所有的情感波動,之後那幾天對韓京熙平淡有禮到詭異,還著手要做另一張床榻,他跟韓京熙說之後不冷就能分開睡覺,然後半點多談的意思都沒有,反差之大教人困惑。

  春暖花開,韓京熙聽說鎮上有不少孩子,就去竹林和樹林找材料,做了些小玩意兒想帶去鎮上賣,楚雲琛雖然一身輕功帶著他不消一天就能去鎮上,可是韓京熙卻想好好欣賞風景,兩人就在梅嶺花了四、五天的路程。

  夜裡韓京熙是被楚雲琛抱上樹睡覺的,他跟楚雲琛說:「下回我不當無尾熊,我要做個睡袋什麼的。」
  他跟楚雲琛說無尾熊是一種很可愛的動物,但爪子很利,會游泳和爬樹,不知道這世界有沒有,山裡開遍許多不知名的花草,他每看一樣都會問楚雲琛那叫什麼名字,楚雲琛被問到後來都面無表情懶得理了,只丟了句:「你這個問法不是把我當造物者了麼?」
  韓京熙覺得這講法好笑,還回話說:「沒有,以我問的程度嘛,頂多把你當成國家公園的導覽員。」
  「那又是什麼?」

  關於韓京熙以前生活的世界,楚雲琛充滿好奇和未知,反過來亦然,韓京熙知道他不可能把自己待過的時空都搬過來給楚雲琛見識,他所知也有限,而現在唯有此刻他所想珍惜和感受的人事物,才是他的世界。

  他們來到楚雲琛說的小鎮,這個鎮的規模比韓京熙想的還要大,鎮民也超乎料想的多,當初來的就有三千多人,多數人被安排的差事都是以前自己就擅長的事情,鎮長是鄒支天,她最受鎮民愛戴,而葉逢霖則是她的智囊。
  鄒支天有段話被鎮民廣為流傳,她說:「我們不是被遺棄的渣滓,是我們遺棄那個混沌墮落的地方。這裡有我們的希望跟我們在乎的人,所以這裡會成為我們的故鄉。」

  楚雲琛告訴韓京熙說:「當初渡海時有不少追兵,有的想趕盡殺絕,有的想知道這座島的所在,不乏有混進來的細作。死了不少人,還有艘船是徹底沉了,也有後悔想再逃回去的。我是已經無所謂,既然當初決定跟你一起離開深淵,便沒有再回去的意思,就算那時你不在我身邊,我還是想走得遠一點,看得多一些,要是哪天能再遇見你,就能跟你聊點有意思的東西。可後來欒識如帶了你的劍來……」
  「我這不是好好的站在這兒了。」韓京熙不讓他想起之前不好受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的說:「謝謝你。」

  抵達小鎮的前一晚,韓京熙問他說:「你之前在埴郡走得那麼急,為什麼?」
  「我想知道,要是跟你分開了,自己是不是還會一直想著你的事。」
  「呃。」韓京熙被箍在懷抱裡有點尷尬。
  「我沒有特別想你的事。」
  「這樣啊。」韓京熙並沒有鬆了口氣,反而有點失落。
  「那時你像映在水裡的月影。我撩亂了影子,以為你不在,認定那只是虛影,但不管走到哪裡都還是有那樣的影子,於是我又跑得更遠,在很熱的沙漠裡邂逅了別人,在曾經熟悉又變得陌生的漫漫長路裡,隨波逐流。沒錢了就去給人當打手,隨便怎樣都能活,也到過別的海島,還有很冷的地方,鄒儷每天都罵我是瘋子,後來我們卻成了師徒。其實我也沒太多能教她的,她明明能一走了之,我一個人死不了,但她說要是不看著我,總覺得我會把自己放逐到可怕的地方。
  有天我拖了她乘坐的工具在雪地行走,抬頭看到天邊幽幻不真實的光影變化,又白又綠的光好像半透明的光簾翩然浮動,她興奮尖叫,一直喊師父你快看,我看到一輪明月當空。原來那影子一直在那裡,不是虛影,是我一直沒能抬頭仔細去看。對我來說,可怕的地方莫過於沒有你的地方。」

  楚雲琛溫和低柔的傾吐,不意外的聽見韓京熙在懷裡酣睡的打呼聲。正是曉得韓京熙很快入睡,楚雲琛才說得出口,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但他對韓京熙的情愛卻複雜得多,越在意就越是顧慮。
  他知道韓京熙不是這麼沒心沒肺的人,韓京熙根本是少根筋,但他就是捨不下,想緊緊抓牢,又不敢把手收緊。

  「睡到都流口水了。」楚雲琛拿袖擺給人抹嘴,見到這人毫無防備睡著,於是屏息俯首,唇幾乎要觸上韓京熙的嘴角,毫髮未傷之差時退開了。他不願趁虛而入,不想背地裡這樣做,他想讓韓京熙望著自己的模樣,承受他的感情和付出。
  「做個好夢吧。」
  韓京熙還在打呼,潛意識知道身邊的武功高手絕不會讓自己摔下樹,所以睡得天塌不驚。

  兩人在鎮上交易物品,韓京熙的小玩意兒受到歡迎,許多孩子追著他跑,直問他下次何時再進鎮上,跟小雇客們做了約定,還接了訂單,接著就拿自己攢來的錢去買東西。這兒用的貨幣是各國通行的通寶錢幣,即使帶到外界也能交流,鄒支天他們認為沒必要將三清島徹底與外斷絕,這裡需要發展,也需要外地的資源,似乎是打算將外頭的世界當作資源庫一樣操作。

  鎮上有學堂,各種制度都嚴謹而紮實,想來和葉逢霖的師祖在各地搜羅的研究有關,或許除了韓京熙,在某個時空也有其他人穿越過來也不一定,但也許這裡的人本來就優秀,根本不需要依賴穿越者來帶動世界進步。
  韓京熙是懶得思考這些了,拿了錢走進布料行開始挑布料,請老闆幫忙找裁縫給他製作睡袋和想要的衣裳,談了一個時辰之久。
  鄒儷抱了一堆採買的東西走進來,朝韓京熙笑著大喊:「噯,雞心!聽說你來鎮上了,怎麼不找我喝茶啊。咦,挑布做衣服?這堆都是你挑的?」
  韓京熙乾笑兩聲,付了訂金之後跟店老闆揮別,拿了自己買的東西跟她出去邊走邊聊。鄒儷知道他那些訂製的衣物多是給楚雲琛的,訝道:「你怎麼對師父這麼好?他那個人看起來對食衣住行不講究,實際上挑剔得很吶。他現在是閒雲野鶴,但也不愛隨便接收別人的東西,我送他東西還會被挑三揀四的呢,說我亂買啦、不識貨、被騙錢啦,害我不敢亂送師父東西。」
  「呵。」韓京熙有點可憐鄒儷,她並不知道自己的師父以前是怎樣的人,雖說榮華富貴是浮雲,功名利祿是過眼雲煙,但不代表楚雲琛會降低自己的品味格調將就。自己隨便對待自己可以,別人給予的就不見得照單全收了。

  「改天我替妳說說他。」
  鄒儷古怪瞅他一眼,納悶的笑說:「奇怪,我怎麼覺得你好像跟師父認識很久似的。你買衣服給他不是為了報救命之恩的麼?」
  「呃、哦,是啊,沒錯。雲、楚兄是我救命恩人,所以我對他好是自然的。他其實不難相處,順著性子摸就能處得很熟,所以妳不用擔心,他念歸念都是擔心鄒姑娘妳被人訛了。」
  「是麼。」
  「他不在意的人是不屑多看一眼或講半句話的。」
  「那倒是真的。師父他裏外親疏分得可仔細哩,外頭的人不清楚,但自從我拜他為師就感覺得出來。他對同路人是不錯的,對自己人又更好一些,至於不認識的、路過的,他都視而不見,甚至見死不救啊。你說他這個人腦子病得嚴不嚴重?不過,還真想知道師父對心上人是什麼態度,吱嘻嘻嘻。」

  鄒儷一臉八卦的怪笑起來,像是想到那個悲哀的衛璣,神情又暗了下來,然後瞥見前方路口走過的欒識如,整張臉充滿各種情緒拉扯而變得有點扭曲。

  「啊,是欒道長。鄒姑娘?」韓京熙想接話聊,轉頭發現她的異樣,擔心的喊了聲。
  「我們找間店坐下來聊吧。」她說完又搖頭,朝韓京熙苦笑道:「還是不了。我早早回家,幫忙照顧我姑姑那對活寶。」
  她匆匆向人告別,跑到前面路口往欒識如走過的反方向,沒想到欒識如從另一頭喊住她,兩人湊在一起開始鬥嘴,欒識如畢竟人生資歷比她深,又是那副卓然孤冷的樣子跟她說話,把她搞得七翹生煙。
  韓京熙隔了段距離觀戲,沒來由想起桃花女鬥周公這故事,前生今世、陰錯陽差的緣份,又都好像早有定數。

  他身抽離開,在路邊買了幾樣小吃來到和楚雲琛相約的土地公廟前,那兒有棵芙蓉樹正開了紫色小花,他好奇新鮮的觀賞著,少頃身旁貼近了一個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氣息與溫度。
  那人淡然問:「等很久了?」
  「剛來的。」
  楚雲琛順他的目光望去,說:「你喜歡的話就在門口也栽一盆。」
  「不用啦。有些東西當下喜歡也不見得要擁有,更何況我哪有閒工夫拈花惹草的,周邊一堆花花草草看都看不完,你喜歡你自己栽一盆好了。」
  「呵嗯,拈花惹草。」楚雲琛對他的講法感到好笑,兩人並肩走上歸途,然後又開口閒聊道:「今天都忙了什麼?覺得鎮上如何?」
  韓京熙立刻亮著雙眼跟他報告稍早的緋聞八卦,分享一下觀光心得,接著將懷裡的點心取出來吃,楚雲琛這人是不會邊走邊吃的個性,所以韓京熙就拿了個肉包給他咬一口,再自己吃,吃完又拿包餡的小點心餵食楚雲琛,接著再自個兒吃光。

  楚雲琛負在身後的雙手握得很緊,緊了又鬆,反覆這動作,因為韓京熙根本不曉得分享食物這樣平常的舉動有多危險。他咬的每一口都被韓京熙吃進去,韓京熙顯然只專注在他人的八卦上,也不在乎吃他口水,但他在乎,他多想嘗這男人的唇,堵得韓京熙說不出話來。

  「你在聽麼?」韓京熙歪頭疑惑道:「心不在焉的,你不喜歡吃這個啊?」
  「不是。我喜歡。」
  「那就好,我就覺著你會喜歡才買的。」韓京熙笑得非常純粹開心,像個孩子,他把剩下的食物收好,走出鎮外遠離人煙之後,他也收歛了剛才分享八卦的雀躍,餘光瞄準楚雲琛在身側擺動的手,試著想去牽它。

  男人嘛,總要主動點啊。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他韓京熙不怕失戀,就怕錯過,要不是因為這人他絕不會振作得這麼快,他猜想這人對自己也有同樣的感覺不是?所以,他該主動一點,畢竟楚雲琛沒追求過男人,這種事沒啥經驗,那就他自己先表態好了。

  「雲琛。」韓京熙手才碰到楚雲琛的手一點,楚雲琛像被燙著一樣甩開,然後兩人都很錯愕,楚雲琛很快恢復鎮定說:「什麼事?」
  韓京熙不覺露出怯怯的模樣,澀聲笑說:「沒啦。」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錯解了什麼,也許楚雲琛對衛璣的事還有陰影,所以他們之間不會再有別的突破也不一定。

  其實一直就這樣相互倚靠、信賴,已經是奢求了吧。韓京熙低頭笑了聲,覺得之前自己太貪心,他雖然是穿越者,但是屬於開了外掛後果淒慘的類型,所以安份點別亂來,起碼不會拖累了楚雲琛。

  「怎麼了?」
  「我想到好笑的事。」韓京熙斜瞅他,又別開視線,故意笑得有點神秘兮兮。「但是不跟你講。」
  「要是真的有趣,你晚點就會忍不住自己跑來告訴我了。」
  「你以為呢。」
  楚雲琛聽他挑釁,卻覺得好像有點不太一樣,還在後悔剛才揮開他的手,但他太會掩飾,即使察覺了什麼也無法再探究。有時試探是危險的,反而弄巧成拙。

  他們各懷心思,都有自身的顧慮,卻不曉得已經將彼此放在心上至高而無法取代的位置,萬般珍惜的對待。

  自從被甩開手那回,韓京熙對楚雲琛過份依賴的態度也有點收歛,這會兒他就獨自望著樹上結的果子,試著跳高一點想去摘,腳邊雖然摘了一簍,可是他還想摘多一點,用來做果醬什麼的,多的就拿去鎮上賣,心裡打著算盤越想越美。
  山坡上以他高度能摘的樹果都摘得差不多了,他還有點後悔怎會忘記把蓋屋舍時做的梯子扛來,那就不必要會輕功這技能啦。

  瞧這一樹的果子生得多好!韓京熙咋舌,捲起雙袖從樹姿比較斜傾的目標攀爬上去,這樹底下生滿青苔,穿著鞋踩會滑,他索性把鞋子蹭著脫掉,繼續往前攀行,一手穩住身體重心,一手在左右採摘水果。
  但是採了兩、三棵他忽然發現敗筆,這樹的果子肉很軟不能拋丟,即便他爬上來也只能摘到幾顆而已。
  他窘著臉想哭,低頭發現頭會暈,打從他不再是衛璣之後,超過兩公尺的高度都能讓他頭暈,其實他原本就有點懼高的,看來穿越成衛璣確實有外掛存在吧……

  韓京熙手裡抓著兩顆果子不上不下的,他把收獲塞到衣懷裡,用詭異的姿勢慢慢滑下樹,但事情不如他預期,這樹身的青苔有夠滑,他從樹上滑落,叫都來不及叫就摔下來,卻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一根羽毛似的,並沒有摔在地上碰疼了。

  是楚雲琛及時接住了人,韓京熙兩手屈在兩側做出彷彿要抱頭的姿勢,呆愣望著他,須臾才發出聲音說:「謝謝。」
  「怎麼不叫上我,這點事情還是我來吧。」
  「我看你在寫字就沒打攪你。」
  楚雲琛耳朵上的銀飾閃爍惑人的光澤,好看的唇彎出一個誘人的弧度說:「方才還在奇怪,怎麼一整天都沒聽你吱吱喳喳說話,原來跑這兒了。」
  「是啊。我想摘它們回去做點東西。」韓京熙察覺到自己還被公主抱,尷尬道:「好了,放我下來吧。」

  楚雲琛眼色微暗了下,話音也低了些,半是威脅半是玩笑的跟他講說:「下回不可再獨自亂跑,也不許自己做這些危險的事,要到哪裡都和我說一聲。答應了我便放你下來。」
  「你仗著有武功了不起啊?」
  楚雲琛挑眉,眼裡帶著傲然笑意和認真,用溫柔包裹了層層強硬霸道,他從不覺得對韓京熙禁欲是犧牲或付出,這是他自身的考量,所以並不對此有任何委屈和埋怨,但他只希望將此人好好呵護著,盡量用他所能表現出來最低調的方式。

  韓京熙對他擠眉弄眼、眼波攻擊、咬牙切齒,最後敗下陣答應道:「好啦,答應啦,答應啦。我又不是三歲屁孩還是八十歲老翁,嘖。不會是連去大便都要跟你講吧?」
  「這是自然。萬一你摔去吃屎可怎麼好。」
  「哇呸。講點好聽的行不行,噁。」韓京熙被噁心到了,他被放下來,但被楚雲琛搭救仍有好處,沉甸甸的一簍果子由楚雲琛背負下坡,而他樂得輕鬆。
  韓京熙花了些時日才熟悉環境,當然是在楚雲琛的陪同下,他腦海有許多點子,這回又開心的跟楚雲琛說起用這些果子做買賣的事,每個時節他們都有不同的事情做,想到往後和鎮上的交流就覺得有趣,如是敘說一番憧憬,卻發現楚雲琛好像若有所思的樣子。

  「雲琛,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你那麼喜歡那裡,要不要乾脆搬去鎮上住。」
  韓京熙一愣,像是猜到這人在鬧什麼彆扭,含蓄的笑說:「不是這樣。我是喜歡那兒,但我沒有搬走的意思。我們不是合力蓋了一間屋舍麼,從此我就賴著你,你要罩著我啊。我挺喜歡這裡的環境,很清幽,想安靜的時候沒有人打攪。」
  「怎麼沒人打攪,我不是人麼。」楚雲琛忍不住鑽牛角尖,儘管他的語氣平淡輕鬆得像在開玩笑,臉上也沒多餘的起伏。
  「你從來沒打攪過我。」韓京熙有點懊惱,沒來由的不高興,他加重語氣講:「你何必見外啊。我跟你都這麼熟了,從來沒把你當作別的什麼麻煩存在,還是你覺得我有時會打攪你?是的話我搬走。」

  楚雲琛準確的捉住韓京熙擺動的手,停下腳步說:「我不希望你走。你別不高興。」
  難得見到楚雲琛這麼低姿態發言,韓京熙面上微哂,怪害臊的低頭應了聲。
  「我上次不是有意甩開你的手。也許顧慮太多的是我吧。」
  韓京熙沉默半晌才會過出他的意思,回握住他的手說:「是我的問題,你沒必要這樣。我可能現在還不能思考這些,心裡有點亂,但我知道你很關心我,我知道……你再,再給我一點時間。」
  「嗯。」楚雲琛對這些話還有點懵懂,是他所想的意思麼?韓京熙對他不是毫無情意?是的話,他怕自己會太高興,高興得要發狂。

  楚雲琛的心情不住的澎湃,深怕流露太多情緒嚇著人,所以鬆手了。倒是韓京熙主動拉他的手又握住,朝他展笑道:「握手是沒關係的。」
  韓京熙看到楚雲琛定定凝視自己,目光火熱深沉得有點承受不了,他怕自己出糗,別開臉笑說:「你可別害羞。我這樣拉著你才不會從坡上滾下去。」
  「嗯。不會讓你滾下坡的。」
  「你說你不想跟我當師徒,不想當我兄弟,不想當我朋友。以前我絕對不會再問下去,過些日子吧,現在的我,慢慢會有能耐回應你的。我不懂武功,文不成武不就,缺乏一堆常識,我想你都不是很在意這個,因為你什麼都懂,什麼都會。」韓京熙在整理思緒,說話變得片段而凌亂,但聽得出他很努力想表達什麼,他跟楚雲琛說:「我能給的都會給,但這不是同情跟回饋。是發自內心的……不行了,再說我要昏頭了。我得冷靜,冷靜。」

  楚雲琛握著對方的手,感到韓京熙手心在發汗,有點滑,所以他攢得更緊密,莞爾應道:「不要緊,我懂。」
  「那就好。」韓京熙別開臉面色微哂,不覺脖子耳根都紅了,和楚雲琛相較毫無姿色,卻在那人眼裡有著異常誘惑人的風采。

  不過韓京熙隱約感受出楚雲琛所看的是他血肉之軀內的東西,所以在他不再是衛璣後,仍能憑本能捕捉到他的存在,也許他若堅持不相認,楚雲琛還會抱著一絲希望死死緊盯他吧。

  楚雲琛的執念不下於晉珣的,但表現卻迥然不同。這並沒有讓韓京熙覺得可惜或其他情緒,他們都是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人,不同的人總有不同的特點,無法簡單的指稱為長處或短處,只有適合與否,縱然適合,能不能長相廝守又是另一碼事了。

  沒有任何一段關係能全面契合的,全都是碰撞、磨合、努力嘗試跟經營來的,當初他和楚雲琛相遇之初也處得亂七八糟的不是?

  「晚上炸魚吃好不?」楚雲琛拿食物拉回韓京熙的注意。他知道韓京熙愛吃,以前很喜歡說自己有個師兄在山下開客棧,老提那個師兄的料理多好多棒,卻一次也沒去光顧過。
  「有蝦沒有?」
  「有。」

  他們之間的氣氛很少有一致性,有時鬧起來像兩個中二病的孩子,有時又單純客氣得像鄰居玩伴,不同時刻各自扮演不同角色,唯一不變的是他們都望著對方,不停凝望、追逐,即使不再變化了,也認定彼此是不會厭倦的對象。

  將另一個存在視作另一個自己,怎麼會厭棄呢。

  儘管這些從未講出口,卻都落實在一個眼神,一個動作,或一個不經意的想念裡。後來韓京熙把之前訂的夏衫交給楚雲琛,宛如交換禮物那般,原來楚於琛也找了另一家鋪子做了夏衫送他,兩人相視而笑,又互相調侃起來。
  夏天他們到鎮上借住幾天,受了鄒家人的邀請,認識不少朋友,秋天大伙都混得夠熟了,還吃過誰誰家的喜酒,參加鎮上的活動,或與好友一同狩獵。冬天來了,楚雲琛帶韓京熙去鄒家一塊兒過年,欒識如跟鄒儷之間的氣氛變得相當微妙。

  年還沒過完,三清島有四艘大船離島,有的去做生意,有的去買賣情報,有的去辦別的事情,看來島外佈有好幾個據點和棋子,韓京熙隱隱覺得這些事楚雲琛也有涉入。
  韓京熙坐在海邊眺望漸遠的船隻,楚雲琛問他說:「你想搭船出去麼?」
  「坦白講是有一點。」他說完抿笑,又講:「但是想想又覺得沒必要啦。在這裡過得好好的。」
  「外頭有很多新鮮事物,你不好奇?」
  「再新鮮都會變得不新鮮啊。再新潮都會變舊,所以才有復古風嘛。」韓京熙有時逃避話題就會開始鬼扯。

  楚雲琛一眼看穿他,單刀直入告訴他說:「等下一批吧。下次發船,我陪你出去走走。」
  韓京熙緩緩轉頭覷他,不敢開心得太明顯,實則暗爽,他嘴唇有點顫抖道:「不是試探我吧?老兄。」
  「我掌管了一些事務,得親自去察看,留你一人在這兒我也不放心。但這一趟走要一年才能回來,每年只有這時的海流能讓船駛近三清島。」
  「明白。那我只好陪你去一趟啦。」
  楚雲琛蹙眉,這男人得了便宜還賣乖,忍不住伸手輕掐韓京熙的後頸,後者癢得發笑躲開,他不放手,韓京熙笑得亂打他。

  無論韓京熙怎麼對他,他都是樂意甘願的,為了韓京熙他都願意,只要這個男人高興,只要不和這人分開。

  「京熙。」
  「怎樣?」
  「我從不後悔離開過你。」楚雲琛優雅眨動眼睫,注視韓京熙眼眸中映著的影子,認真道:「但從此我不會再離開你。」
  韓京熙被他灼人的目光和表白搞得醉濛濛的,嘴角慢慢揚起,傻呼呼應了聲「噢」,然後靦腆的轉頭不讓對方瞧見。

  海風吹呀吹,衣袂飄蕩,夾雜了兩聲輕微的噗噗聲。
  楚雲琛似笑非笑,納悶蹙眉問說:「剛才的聲音是……」
  「對不起啦。」韓京熙低頭努力作出愧疚表情。「稍早吃太多烤蕃薯,我一時控制不住括約肌。呃呵呵。」
  「……」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怎麼會對我有這個那個的感覺?」
  楚雲琛無語。
  「你是不是在想之前怎麼差點因為我尋短啊?」
  楚雲琛跟著遠望天際跟海平面,試圖放空。
  「你是不是這樣想啊?放屁雖然煞風景,但活著都會放屁嘛。難道你就不會?」
  「會啊。」

  韓京熙呆了一秒,下一秒驚訝問他說:「真的?我怎麼沒聽過?放個幾聲來聽聽好不好?我還沒聽過大俠放屁的。」
  楚雲琛對他露出無與倫比的燦爛笑容,用輕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說:「韓京熙,你是不是還想穿越?嗯?」
  「當我、當我沒講。」就算知道楚雲琛絕不會傷害自己,韓京熙還是退縮,畢竟楚雲琛惡整人的法子一籮筐,他不敢真的拿自己去試。

  過完年之後,他們搭上船離開三清島,重返那混沌的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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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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