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牘從牡丹花仙那裡得來了珍貴的花種,取名為醉香玉,希望由擅長照料花草的人代為照顧,當時大家聚在殘夢亭討論得非常熱絡,最後由白狐所推舉的瑩紅獲任。
瑩紅跟白狐是老友了,從以前就有往來,白狐來茶坊作客的時候,碰巧瑩紅也在茶坊工作,月牘很欣賞瑩紅,就順了客人白狐的意思,讓瑩紅照料牡丹花種。果然,牡丹花成長得比想像中快,不像很多稀罕的神花仙草,都得幾千年才有動靜。
醉香玉幾乎是一個時辰就能明顯觀察出其成長,因此殘夢亭聚集了前所未有的客潮,紛紛爭睹其美妙花容,花開前沒人肯輕易散去。花苞一結成更不得了,色澤宛如珍珠,而且顏色迷幻如虹,就好像花苞中真的有個胎兒,葉似琉璃,晶瑩剔透的舒展開來。
瑩紅能親自照顧醉香玉,深深感到此生無憾,特地告戒眾人不可觸摸,否則恐怕會驚擾醉香玉,月牘也由於愛護這株牡丹,半強制的將客人都請回坊內,將殘夢亭四周淨空。好不容易靜了下來,瑩紅忍不住打了呵欠。
白狐見狀,體貼的對他說:「現在花苞都冒出來了,你先去好好休息,我來替你看顧醉香玉好了。」
「不成,我希望能分秒不離的守著她。」
「再怎樣她也只是株牡丹花,跑不了啦。安心,有我守著還怕什麼。連月牘都不知道跑去哪裡休息了,你也去休息,養好精神時說不定花開了,更能仔細的欣賞花貌啊。」
「唔……那好吧,麻煩你了,白狐兄。」
白狐靠著殘夢亭邊,意興闌珊的望著那朵嬌嫩可愛的牡丹花苞,語氣忽然輕挑了起來,笑道:「再怎樣也只是朵牡丹而已,那些人有必要瘋狂成這樣?呵,如果以姿色來論,我是絕對不可能輸妳呀,小牡丹。」
「人家有名字的,叫醉香玉。」牡丹花苞居然傳出細柔的聲音反駁白狐,白狐皺眉,左顧右盼確認殘夢亭附近沒有任何人,花苞又講話了──
「人家在跟你講話,你在看哪裡?」
「是妳這朵小花苞在跟我講話?」
「不是我是誰,傻狐狸,哈哈哈哈。」牡丹花醉香玉肆無忌憚的笑起來,又說:「大家想親近人家,自然是因為人家很美,人家的美可不是有狐味兒的傢伙比得上。」
白狐自然不甘心被一朵連綻放都還沒綻放的花取笑,居然還嫌他有狐味兒,勾起壞笑回她:「我承認妳是有點兒姿色,但卻沒氣質,若非仗著花仙的育化,怎麼可能讓妳誕生,況且……妳可知道得罪我會有什麼下場?」
「人家警告你啊,你要是敢欺負人家,人家就不開花了!」
「不開花的話,存在也沒啥價值了。」白狐冷笑:「牡丹花是碰不得,一碰就開始爛,不知道花仙的花種所長成的牡丹花,跟人間的牡丹一樣不一樣?」
白狐想嚇嚇醉香玉,故意繞到她身邊上下打量,醉香玉似乎真的受了驚,忽然沉默下來,不再出言跟白狐鬥嘴。
「妳怕了?怕了快叫我聲好哥哥,我就姑且原諒妳的無禮。」
「人家懂了……」醉香玉花苞閃著微弱的光暈:「你妒嫉人家美,所以那麼壞!」
「嗤,我妒嫉妳?我本來就比妳美了,妳一凋零就什麼也沒有,我的美還比妳持久哩。」白狐惡作劇的輕輕捏住一片葉,琉璃般的綠葉竟發出了微弱的哀叫:「熱,不要這樣碰,好熱!」
「不要欺負我弟弟!」醉香玉生氣的大喊,白狐也因為綠葉竟另有意識而錯愕不已。
「妳……」他立刻鬆開手,不再冒犯,但也因此對醉香玉留下了很差的印象,不過是株仗著美色恃寵而驕的蠢牡丹罷了。
後來的幾天,花苞跟綠葉都沒有動靜,也沒再發出過聲音,自然沒人發現花苞早有自己的靈識,更沒人知道連綠葉都有自我意識。
只有白狐單獨留下的時候,醉香玉會老樣子跟他鬥嘴,任何話題他們都能吵得亂七八糟,白狐怕碰爛了花苞跟綠葉,瑩紅和月牘會傷心,改用風勁逗醉香玉,有時玩得太過火,綠葉也會跳出來抱怨。
「別玩了別玩了,醉香玉妳別再跟他吵,每次風都亂吹,又不干我的事!」
「是他先來惹人家嘛。」
「葉兒說得好,該管管你那愛惹事的姐姐,她這討人厭的脾氣會害你惹麻煩的哦。」白狐幸災樂禍的笑,順勢接腔,綠葉心想你也好不到哪裡去嘛。
「臭葉兒,你居然幫外人,哼!」
「我沒有啊,我中立!」綠葉真是可憐,一出生連名字都沒有就算了,還被他們戰火波及,可憐吶、可憐吶!
「中立才像話,二對一,以量取勝會被笑卑鄙的唷。」
「臭白狐,那你也找你弟弟來,你不是有個黑狐弟弟!」
白狐歛起笑意,低低說:「唷呵,妳倒八卦得很,連我有個弟弟都曉得,是瑩紅對著妳自言自語的時候聽來的嗎?」
「說到那瑩紅我就有氣,他不是對著我講話,他是對著葉兒啊!」醉香玉氣得莫名其妙,因為那瑩紅也實在太詭異了,哪有人對綠葉講話的嘛。
白狐聽了爆笑出聲:「哈哈哈哈,看來葉兒還比妳有氣質,更吸引瑩紅。」
「也沒有啦……嘻。」居然聽得出綠葉有些害羞的笑語,白狐覺得如果他們能有臉做表情,綠葉應該會羞成紅葉了。才剛想笑,他以為自己真眼花,綠葉那琉璃光澤彷彿真的透著一抹淡紅。
「閉嘴!瑩紅絕對是驚懾人家的美貌,才轉而面對你講話,才不是因為葉兒比人家好,草怎麼可能比花美啊,哼。」醉香玉硬是自我解讀,白狐也覺得瑩紅的舉動很妙,但誰都不清楚真相為何。
「妳就自己慢慢孤高自傲好了,再不開花,我看大家都會忘了有醉香玉這株牡丹的存在,呵。」
「才不,我是為了提高自己的神秘感,等蘊釀夠了我再綻放,大家一定會為之傾倒。」
白狐搖了搖頭,隨妳愛怎麼講就怎麼講好了。其實吵久了,覺得這株醉香玉真的單純得有趣,脾氣雖然不討喜,但因為她還年幼,讓人無法與其較真。
後來有好久很久,白狐都沒再去找醉香玉鬥嘴,瑩紅依舊按時去照顧她,但卻發現醉香玉不但不開花,模樣還越來越糟糕,就好像逐漸開始枯萎。花與葉都不再說話,沒有人知道醉香玉怎麼了,為何不開花,花苞未綻即凋,眾人都失望得不得了,月牘也對花仙感到很愧疚。
最傷心的,就是日夜都抽空去跟花葉說話的瑩紅了。
「尚未綻放就凋零的醉香玉呀……實在太可憐了,但沒想到,連葉子都失去生氣,難道已經無法救活你了嗎?」花不開,便無人再關心,只有瑩紅依舊每天去看花苞凋零了的牡丹樹,可是,居然連葉子都慢慢枯死,好像整株都要氣絕一樣。
瑩紅不死心,找了很多辦法,卻不敢輕易嘗試,只能試圖將自己的力量傳給葉兒,雖不見起色,但多少能續命,月牘看在眼裡,但狠不下心開口勸離,只能偷偷的觀望情況。直到有天,葉兒居然對瑩紅開口了。
「你不要再這樣守著了。」
蹲倨在牡丹樹旁的瑩紅,反應跟白狐當初一樣,遲疑的盯著葉兒看。
「是我在說話,瑩,是我。我沒有名字,姐姐跟白狐都叫我葉兒。」
「是牡丹樹的葉子?」
「嗯……」葉兒的聲音聽起來極為虛弱。
「怎樣才能救活你,告訴我!」
「沒辦法了。姐姐醉香玉死掉,葉兒也活不久,瑩願意救不起眼的葉兒,葉兒很高興,很感動,所以夠了,葉兒捨不得瑩付出那麼多。」
「為什麼醉香玉會死,明明一開始都好好的啊……」
「姐姐喜歡上白狐,可是她不願意承認,也不願意跟白狐以外的人開口。白狐沒有再來過,姐姐很失落,最後落得抑鬱而終,看來白狐根本不曉得姐姐已經喜歡他了,姐姐若非喜歡白狐,怎麼可能只跟他講話。雖然他們老鬥嘴,但其實感情不差的,葉兒不笨,葉兒感受得到。」
「白狐、你說白狐跟你們講過話?」瑩紅很驚訝,原來白狐早就知道他們有靈性會講話,卻沒跟任何人提過,包括他這個好友。
「瑩,很謝謝你總是把我當說話的對象,只可惜,葉兒恐怕沒機會報答你。」
瑩紅見話鋒轉向不妙的方向,連忙急喊:「不,葉兒,你不能死!不能死掉!」
「來不及了,瑩紅。」月牘面無表情的站在他身後,望著綠葉枯死凋落。
「真沒想到連花葉都為情而亡,果然情愛最是毒,半點沾不得。」月牘淡然的說,伸手拍了拍瑩紅的肩:「你盡力了。我們去找白狐將事情講清楚好了,他得負上責任。」
* * *
「該交代的我都講了,雖然你貴為本坊客人,但,毀損了什麼還是得賠償,這講法應該很是合理。」月牘雖然面帶微笑,眼裡卻毫無笑意。
虧她還期待了那麼久,期待醉香玉開花,而且她見花種日漸茁壯時,早料中那花與葉是姐弟,祇因負責照顧的人是坊中的瑩紅,她信賴瑩紅,才放心忙自己的事,沒多加干預,哪料中竟讓隻白狐壞了事,毀掉她的期望。
「坊主說的是……」白狐面有難色,他不曉得醉香玉居然是思慕自己,導致過度憂鬱至死,連帶還死了葉兒。他真的沒想到會演變至此,但不知道不代表沒責任,都怪自己不該貪玩跑去對她惡作劇。
「我代哥哥受過,哥哥不是故意的,所以、所以……」
「乖,回飛殤之間休息,不要來搗亂。」一旁的美少年拉著白狐的衣袖,緊張得不得了,反倒是當事者的白狐相當鎮定。
「小黑狐,你哥哥的債怎麼能找你討呢?」月牘對黑狐的態度倒是柔和許多,畢竟黑狐根本沒做錯事。
「坊主希望這件事怎麼解決?花種我自然不可能有,但妳提出的條件我都會盡力辦到。」
「很好,不枉我欣賞你,是條好漢子!」月牘對事不對人,她是氣白狐害死醉香玉沒錯,但她還是很欣賞俊美又負責任的好哥哥白狐。「既然如此,你就去守護牡丹花好了。」
「什麼意思?」
「你欺負她也欺負夠了,欠也不光是欠本坊,更欠她,你就到她轉生的世界去補償。今天不單是枯了一株牡丹,而是還是株已經有靈性的牡丹,那她自然會墮入輪迴,好好去了你的因果唄。順便提醒你,這回去見她,你身上會因為業而帶有兵禍,呵。雖然說也是白說,反正到時都不記得了。」
不曉得是不是眾人眼花,月牘的笑帶著幾分狡黠。
「妳的意思是葉兒也會輪迴?」一旁的瑩紅激動的問:「主人,葉兒呢?他也會輪迴嗎?」
「是呀。怎麼?你也想跟去湊熱鬧?」
瑩紅頓住,隨後像是下定決心的點頭:「不能再見葉兒一面,我會不停的記掛,讓我去見他好嗎?」
「瑩,你可以撇清這些因果,可是要是執意去湊一腳,我可不能保證後果會怎樣哦。值得嗎?」
「他生來就沒名字,也無人關愛,比那牡丹花更可憐,只有我在關注他。現在有機會能補償我的疏忽,求之不得!」
「好,看在你是我坊中之人的份上,你不必繳什麼代價了,我從你薪水裡扣,記得找完葉兒再回來本坊幫忙呀,呵呵。」賺到了、賺到了,月牘抿起俏皮的笑,如果將可愛的綠葉拐回來,說不定很有趣。
「還有沒有人有意見的?有人要參一腳嗎?不過得付出點代價唷。」月牘活像在叫賣似的問,明明廂房內只有他們幾人。
「月牘,我!」美少年用力舉手:「我要替哥哥擋去兵禍!」
「你?」月牘瞄向黑狐,從頭到腳的掃過一遍,而後輕嘆口氣說:「恐怕不夠耶,擋不完,這兵禍實在……」
「要我付出什麼我都願意!」
「你別胡鬧了!」白狐護弟心切,捨不得讓他出面,連忙要趕他走,但小黑狐拗得很,執意要月牘聽他的要求。
「什麼都願意這種話,講出來可是很危險的,幸好今天是在茶坊,若你是在九曜流獄開這種口,小心連渣都被榨乾。」
「滾,不要來胡鬧,好好回去修行。」白狐急得快發怒了,但美少年不死心,硬是跑到月牘身邊央求她。
「不,除非月牘肯幫我!」
「我當然肯,有同等的代價我絕對幫。」月牘手一揚,將所有人都揮出廂房外,與她同空間的只剩小黑狐。
「現在沒人打攪了,你說你想替白狐擋兵禍,我有法子,可是無法擋得乾淨,只能擋一部分,而且你付出的代價,會切斷你跟白狐所有兄弟間的羈絆,這樣你也甘願?」
「切斷……我跟哥的……」
「對。並不是消除過去,而是你再也想不起過去,白狐也是,你們會失去原有的關係和記憶,如果真的很有緣,搞不好哪天仍會碰面,但不太可能恢復原狀。這樣你願意嗎?如果你放棄,等白狐陪完牡丹,還能等他再回來你身邊唷。」
「我總覺得哥去找牡丹,不會再回我身邊……他疼我這麼久,我總得回報他的,也只能這樣回報他了,說不定這是我最後能感激他的機會。我甘願!」
「唉,划不划算都依客人的心意,你堅持的話,我會幫你。不過,關於交易的內容,你一樣會想不起來,並不是只有切斷兄弟情緣而已,會切斷一定是因為有什麼取代,未來會有個對你很重要的人出現,到時候……」
* * *
他覺得臉頰上有冰涼的觸感,有人用透著涼意的指尖在戳他的臉,到底誰敢如此放肆,他倒要睜開眼好好瞧仔細。
「啊、哥哥,你醒啦?」
「……你這麼早起?外頭天還沒全亮呀。」原來是這隻狐狸,淩蘭黛強壓心中惱意,低聲喃道。
「我剛才醒,看哥哥睡得香,捨不得再睡。」
「嗯,可是我還很睏。」
「哥哥,我剛才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很長很長的夢!」
「什麼夢……」什麼夢他都沒興趣,閉上嘴讓他睡!
「我夢到很久以前的事,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結果我跑去跟月牘交易,她說我什麼都會記不起來,醒來之後,我真的全都記不清了。」
「很久是多久以前?」
「我隱約有印象,當時茶坊裡有株很美很美的牡丹花,月牘很期待牡丹開花,但牡丹花居然在含苞待放的時候枯死了,我就是在牡丹死後沒多久跑去找月牘交易的,雖然剛才好像夢見很多以前的事,但醒了卻記不得。」
淩芽響苦惱的敲頭,又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想不起來對自己是沒差,可是不能幫上哥哥的忙,讓他覺得自己好沒用。
「別敲了……」淩蘭黛也不知為何,不喜歡見他皺眉,主動伸手將芽響的手拉下,放進被窩裡蓋好。「想不起來就算了,再睡一會兒好了。」反正也沒指望你想起來,唉。
「哥哥你睡吧,我看著你睡。」
「嗯。」隨你愛怎麼看,他可不管這狐狸睡不睡,真是愛擾人清夢。不過,在被淩芽響戳臉頰戳醒前,他好像也難得做了場很漫長的夢,那夢裡只有血腥,只有戰爭,夢中他不斷生活在充斥殺伐的歲月中。
此夢不僅漫長,而且孤獨……
「願此無盡之夢終能結果。」深邃幽闇的彼方,月牘的聲音似乎這般在虛空中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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