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自我意志並依此行動的人偶,只會學得變狡猾。
不過不管再厲害,只要主人向售貨的人偶商要求銷毀或重新調教,人偶就必須變成主人期望的樣子。

『妳不屬於妳,包括靈魂在內,都不屬於妳,妳屬於──』

我不知道我從何而來,打從有記憶起就是在一所完全純白的育幼中心生活,那裡有很多小孩,照顧小孩們的人並非褓姆、修女或是護士,而是一群穿著白色外袍,戴著口罩跟護目鏡的男男女女,我們如果有事叫他們,都是叫他們身上別的工作胸針,他們的名字就跟星座一樣,仙女座、寶瓶座、天鷹座……到狐狸座跟南十字星。

稍微長大翻了關於星座的圖書後,發現星座大概有八十八個之多。我想,如果真按星座來取代號,這裡的星座人員應該不只八十八個人,因為有些人身上的牌子甚至從α星開始標起,那些人每天在這棟純白的建築物出入,小孩們都統稱他們是星座人員,很少看到他們完整的面貌,頂多是見到眼睛。這建築物純白的部分是隔間,另外許多架構是堅硬的玻璃圍幕,時常會有陌生人在建築物外面觀察我們,我們也會觀察回去,有些小孩則毫不在意的做自己的事情。

每個小孩間的互動或生活上的各種事都很自由,甚至能要求學習有興趣的事,偶爾會有些孩子被帶走,聽說是被領養,我不明白接受領養是好是壞,但從來都沒有小孩拒絕,一旦被告知,小孩就會在一天內讓星座人員帶離建築物。

這建築物裡的生活很悠哉,卻毫無目標可言。幼小的我只知道被照料長大,憑著興趣跟直覺行動,其他人跟我的相處也都很和平,我們每個小孩的名字、血型等各種細部資料,據說是被植在身上皮膚的晶片裡,我的晶片就植在大腿內側根部。星座人員只要將感應器靠近晶片一公尺近,感應器就馬上能顯示我們全部的資料,以及當下的身體情況。

我六歲的時候,被狐狸座α星通知領養的消息,按慣例被帶離建築物,出去時還用黑布蒙上眼,等揭開布適應完光線時,我發現身在一個很美麗的地方,有很漂亮的西式建築跟用薔薇還有灌木等植物所設計成的迷宮花園。

我坐在一張椅背有美麗圖紋的白色椅上,對面是一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

『不愧是土星丘來的孩子,美得跟瓷偶一樣。』她滿意的說。
『妳是誰?』
『收養妳的人。也可以說我是買下妳的人,我叫瀲。妳原本的名字是玉姬,我喜歡這名字,就不幫妳重新取名了。那麼,玉姬,妳以後就叫我瀲。』
『瀲。』
『我第一次跟人偶商進行交易……沒想到人偶商原來比我想像得厲害,應該說他們的能耐超乎我想像……』她似喃喃自語,瀲言行間流露著不屬於女童的天真單純,她只有外貌像女童,當時的我無法趕上她的思考速度與邏輯,總是默默的跟著她、觀察她。

她跟我說明連我都不知道的很多事,比如說,其實我所待的地方是人偶商設在土星丘的商品展覽大樓,人偶商專門做尋常人類難以想像、也沒有能耐進行的交易,而我們這些小孩被統稱人偶,以類似人口販賣的方式售出,有些孩子是種族特殊的異族,或是為了增值而抓特殊種族來配種所製造的『人偶』。

這跟私售珍奇異獸的意義差不多。

瀲說她不會像其他交易者一樣對商品有太糟糕的待遇,她說她要將我當成妹妹一樣看待。瀲的年齡其實已經二十多歲了,可是她的外貌由於某種緣故還停留在國小一、二年級生的模樣,除此之外她有一個弟弟,弟弟很正常、健康的長大,在外面大家都以為他們是兄妹,實際上瀲的家族也將他們當兄妹一樣照顧。

『很自欺欺人,對吧?』她笑得有些勉強,自欺欺人這字眼我頭一回在她身上學到,在她的照顧下我學了很多事,知道外面普通人的世界,也明白了關於自己的存在有多不尋常。

她很善待我,比起星座人員,瀲給我的感覺更有溫度跟色彩,比起永遠見不到臉的星座人員,她的笑讓我很安心,很舒服。因此我不知不覺的很依賴她,全心全意的只專注她。

我們睡同一張床,在同一張桌上進餐,進同一間浴室洗澡,泡在同一座游泳池,互相梳整頭髮,幾乎到形影不離的地步,連管家都說我們兩個站一起很像雙生子,若不是我隨時光推進而逐漸長大的話……

『玉姬,對我而言妳是特別的,妳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不過,妳是我最重要、最深愛的人。』

生活在豪華如宮廷的地方,我見到的人始終只有管家、女僕、瀲。不過我認為不管見再多人,我深愛的只有她,是她讓我的世界有了許多色彩跟溫度的變化,我愛瀲。

她也是愛我的,但這跟我愛她是兩回事。我愛她,無論她怎樣對我,我已經愛上她,所以即使她改變態度,我也改變不了這感情,因此從未想過確認她的感情跟想法。

『我很愛妳,玉姬。』她對我這麼講的時候,我並沒有高興得讓言行失常,只是跟平常一樣回應。
『我明白了。』
『妳愛我嗎?』
『妳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最愛的人。』
『那就好了,保持這樣。因為妳不屬於妳,包括靈魂在內都已經賣給我了,所以妳不屬於妳,妳只屬於……』

* * *

煙硝味十足的街頭,我快速的閃避子彈跟其他武器的攻擊。

這一區的警備隊有個穿吊帶褲身材乾瘦的男人,他有驚人的力氣,由於激戰的關係,停在一旁的車輛都被打了不少彈孔,那男人竟一手將身邊的房車舉起,朝我躲著的電話亭方向扔過來。

我往空中一躍,搆住了二樓陽台的底部避過,鬆口氣後隨即湧上罪惡感。

瀲死了,我就能自由,因為買者無法主動要求銷毀商品,所以人偶商不會浪費心力來抹煞我的存在。但,我的存在並不尋常,再度讓人偶商捕獲,還是能再度販售,而且警察們也都在追緝我。

我並不自由,並不是因為必須逃亡,而是我始終不屬於自己。

瀲死了,已經沒有人愛我,那麼我還愛她嗎?愛著已經死了的她有意義嗎?

『玉,別發傻,快上來。』赤的聲音從陽台上傳來,我反射性伸手讓他撈到,借力再跳入建築物中,這是一棟蓋得十分複雜的建築物,裡面龍蛇雜處,不過很好躲藏,可以利用來逃過這回的追捕。

『怎麼現在才出現,我差點就──』死嗎?我愛的人死了,我活著幹嘛?我應該難受得跟著去死才對,為什麼我還是不停的想活下來,不想被殺?
『抱歉,我沒想到進屋借個廁所,妳跟警方就能把整條街都毀了。』赤的幽默總是讓我笑不出來,聽不出是諷刺還是嘲笑,我都不喜歡,但聽了卻意外有種放鬆的感覺。
我猜是因為在赤面前,我不必符合『他人印象中的玉姬』而活,因此更不必費心去維持不屬於自我認知的形象,能嗅到一絲絲自由的氣味。

前陣子,天氣開始轉為涼爽的某個早晨,我們發生了肉體關係,非常自然的就發生了。

『妳的大腿內側有跟指甲差不多大小的金色條碼。』他說。
『是晶片。』
『人偶?』
『嗯。』
『我第一次跟人偶做愛,不過妳還是讓我很舒服。』
『人偶不是人,沒有人權,如果有了瑕疵,價值搞不好會比松阪牛肉還不如,因為若人偶的等級太高的話,光是銷毀也得付上一大筆代價,十分麻煩。』
『我知道,可是,小玉已經不是人偶了。』赤親了我的臉頰一口,笑笑的說:『小玉是小玉。』

他沒有問我為什麼是個自由的人偶,為什麼遭到國際警察的通緝跟人偶商的追捕,有好多為什麼他都沒有問,當時我認為赤大概不在意,跟我在一起很可能只是圖個新鮮刺激罷了,可能憑著他任性自我的氣質,使我當初有『這男人其實很危險』的直覺印象。

『小玉。』
『嗯?』
『以後妳也盡可能的叫我的名字,好不好?』他這麼要求我的時候,表情極為單純,像是個討糖吃的孩子。
『是可以,但為什麼?』相較下我比他更愛問原因。
『我希望妳叫我的名字,聊天時叫我赤,無聊時也可以隨口叫我赤,甚至想到我卻沒見到人也叫我名字,還有做愛的時候也叫我,這樣一來,我會覺得自己的存在感更深更強烈。』

透過一個人偶來確認自己的存在,這樣的赤,是不在意我?還是……

『喔。』我忍住不問為什麼。很多時候他會解釋,但很多時候他會回我:『以後你自己會發現。』

以後,是什麼時候呢?我的好奇心被勾起,快要變得透明的我,被他染上無法說明的色彩,甚至有短暫的片刻我會遺忘瀲,在那之後想起瀲又會感到罪惡。可是,我發現自己貪戀著遺忘瀲的時候,只是一下子應該沒關係吧,這會不會是自欺欺人的一種?

『赤?』
『怎麼了?小玉。』
『試著叫看看而已。』
『很好很好,想到就叫我。』他笑出聲來,那笑聲很爽朗好聽。
我想再聽多一點。

『赤。』
『小玉。』
『謝謝你也叫我名字。』
『不客氣,不過比起叫妳玉姬,我更喜歡叫妳小玉,玉姬似乎是屬於沒有我加入的過去,我喜歡叫小玉。』
『……』
『妳不喜歡,太大眾嗎?』
『隨你便。』我指著天花板說:『赤。』也指著門跟窗喊:『赤。』再指著地毯喚:『赤。』甚至走進浴室指著馬桶跟浴缸叫:『赤。』

『妳這是變相報復啊,這樣我反而更沒存在感了啦!』

呵。他困擾的表情,意外的可愛。

『……小玉,妳笑了。』他有些訝異的瞅著我。
『我笑很怪嗎?又不是沒笑過。』
『妳頭一次對我笑,只對我笑耶。以往都是不屑的冷笑跟蔑笑居多。』

是嗎?我沒發現。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ZENFOX 的頭像
ZENFOX

紫陽殘夢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