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在一張純白柔軟的單人床上,套房中飄著極淡的沐浴乳香味,大概是香茅的味道,聽說鬼魂最討厭香茅跟薰衣草的氣味,不知為何我聯想起這件事。

隔著一道霧玻璃,另一面有個正在拿浴巾裹身體的傢伙。

『終於醒啦。』是個男人,他問我。

『你是那個叫赤的人?』
『不然還有誰,妳暈倒後我就把妳送到我在這地區住了一陣子的飯店。』

他下半身裹著一條白浴巾,濕淋淋的黑髮恣意的披散在身上,原來他並不是很瘦弱,而是精壯結實,身上還有新新舊舊的傷疤,右腰側有塊明顯新生的皮膚,看起來類似曾有過燙傷。

『那個女人在哪裡?我是說跟我同行的傢伙。』
『瘋了,我打電話將她送進精神療養院了。』
『……』
『開玩笑啦。』他走到床緣俯視我,貌似親切的笑道:『她死了。當場暴斃。』

『呵……』我並沒有笑,而是在嘆息,但聽起來卻好像是在笑。『這樣啊。』
『她精神崩潰後,不知道是連帶影響了身體狀況還是怎樣,忽然就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我原想打手機叫救護車,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再說,妳們的身份似乎不適合叫救護車來。』
『哦。』我慵懶的望著床前的液晶螢幕,映出我跟赤的模樣,我覺得這個男人其實很危險,雖然是陌生人,他卻接觸我,而且讓那個女人跟我見到鬼魂。

最好別跟這個人扯上關係,況且逃亡永遠都不可能結束,我必須孤獨的面對,不會有朋友,不會有伙伴,不會有人等我或是被我所期望,我只要一個人就夠了。

對,我就是為此殺了那個人,甘願永遠逃亡。

『妳叫什麼名字?妳知道我叫赤,我卻不知道妳的名字,有些不公平。看在我照顧妳的份上……』
『以後我們都不會再見面,我們保持陌生人的關係就行了,名字也不必告訴你。』我從床上起身,發現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睡衣,裡面連內衣都沒穿,睡衣還白得有些透明。

『抱歉,因為妳身上都髒了,我只好替妳換衣服。』
『無所謂。』
『妳不會生氣或害羞?嘖嘖,妳真的只是女孩子嗎?』
『反正我們會一直是陌生人,別糾纏不清。』

我不在乎身體被看,最重要的人讓自己殺死,有很多事我已經無法在乎了,心死大概就是這種全然灰黑色的感覺,再孤獨得更久一些,或許連顏色都不見了。

我沒有很多行李,只有一個皮夾,裡面有張世界通用的黑鑽金融卡,需要什麼就提款花用,裡面的錢足夠我花一輩子。

『我的皮夾?』
『抽屜裡。』他指了指床頭邊的矮櫃,我一伸手,他用腳頂住不讓人開起來。
『你什麼意思?』
『陌生人?』他冷笑,一反方才溫柔親切的態度,眼神極為不屑跟冰冷。『我可不認為能叫出我名字的傢伙是陌生人。』

雖然很不想殺人,但這個人很危險,又難以擺脫,看來只有──殺死他!

『什麼!』我的指甲還沒劃過他的頸動脈,被他以更快的速度反制住動作,左手被拉扯,憑著作用力而整個人反轉一圈落在他懷中。
『這麼容易動殺機,真單純。』
『你的目的?』
『觀察妳,瞭解妳。我只是想在妳身邊待久一些而已。幹嘛這麼小氣嘛,我只是個有些小專長的普通男人啊。妳答應不再輕易攻擊,讓我跟妳同行,我就鬆手,如何?』

『我可以答應讓你同行,但我遲早會找機會殺你,因為我最討厭麻煩,所以會忍不住將麻煩的根源鏟除。』
『謝謝,我會努力不讓妳殺掉,呵。』他鬆開箝制住我的手臂讓我自由,並自行取出抽屜中的黑色皮夾遞給我。

『妳的名字叫?』
『玉姬。』
『好古典的名字呀,我以為會很西化。妳長得很像瓷偶。』
見我皺眉,他連忙笑著改口:『我是在誇妳可愛美麗,別誤會。』

* * *

大約過了三個月,赤還沒死,天氣越來越熱。
不知不覺習慣他存在後,會遺忘原本的殺意,他在我身邊永遠不做多餘的事,也不像初次見面一樣時常吃我豆腐,默默的跟在我身邊,偶爾有需要他才會主動的提供協助。
這種情況下我甚至認為多了赤比較方便,他就像是人形導航,對於不同國家的各個地方,有哪些資訊、知識跟風俗民情都瞭若指掌,甚至認識一些奇怪的組織或社團,這對逃亡而言很便利。

某日深夜,我感到呼吸困難,有股沉重的氣息壓著我快喘不過氣來,難受得將眼睛微睜,發現是赤壓在我身上。

『醒來,我很難受。』
『唔……』他雖然微瞇著眼,但看來是睡得正糊塗的狀態。我無法動彈,他看似高挑精瘦,此時卻壓得我完全無法動彈。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從隔壁單人床睡到我這張床。
『赤,醒來。』他的臉靠在我肩窩,我只好用頭去撞他的鼻子。多虧他鼻子挺,被我撞得痛醒。

『玉,我很痛。』他揉著鼻子,一手搔著散亂的長髮抱怨。
『活該。滾遠一點睡。』我指著較遠的客廳沙發,如果睡他的床不夠遠,那就要他到客廳,總不可能再夢遊過來。
『才不要。我陪妳睡嘛。』
『我只習慣一個人,滾出去。』我的語調冷冰冰的,不過心情有些差。
『妳可以慢慢習慣我。我其實很討厭一個人……』

那是我頭一回覺得赤露出真實的心情跟想法,他此刻近似撒嬌的表情讓我想起那個人。

『我不喜歡一個人。妳也是吧。』

『隨你便。』我背對他,望著窗外漆黑一片的顏色。我很想堅持的,不知怎的今夜卻無法強硬的趕走他。
『玉,謝謝妳。』他的手跨的過來,將我當成抱枕似的攬緊,我不在乎,不在乎他做了什麼,不在乎他的死活,不在乎他為我付出什麼,或是我對他的任何感受,因為我的心中還是充滿了那個人的一切。

那個人從來沒有死,甚至是在我身上轉生了,從我殺了那人的那刻起,死的人便是我,而不是……

『妳不是一個人,因為妳不屬於妳,而屬於我。』

我絕對不會向那人講『對不起』或是『謝謝』。
更不會說『我愛你』。

『玉,這種熱天妳的身體卻好冷,還在發抖,妳發燒嗎?』
『我沒事。』
『玉姬……』
『……』

『玉姬。』
『為什麼那麼難受,我卻為了活下去而逃亡。』
『凡事都有原因。』
『為什麼我還不去死,為何還不死,為何……』

為何、為何還不──不死?

『很冷嗎?』他將我的身子轉過面向他,他的眼睛在黑暗的房內變得很亮,大概是唯一的光。
『赤,為什麼要在我身邊?你沒有其他想法嗎?即使是想殺我,我想我也已經不在意了。』
『現在還不能告訴妳,總有一天妳會自己發現原因。』
『搞不好下一刻我就死了。』可能會跟那女人一樣快速消失在這世界。因為我們是罪孽深重,而且遭受怨恨。

『我會保護妳。』他輕輕的吻上我的眼睫,指腹如落羽般拂過我的嘴唇,他很專注的凝視我,等我的精神稍穩後,我們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他深黑的眸子就像黑洞,彷彿能吸入許多東西,包括靈魂。

『玉姬,妳現在的眼中只有我,赤。』
『嗯。』
『除了我之外,妳也能在我眼中看到自己。』
『我自己?』
『妳還活著沒死,妳的靈魂,暫時就由我來守護保管。』
『憑什麼呢?』
『以後妳會自己發現。』

我真的有以後?

以後是多久以後……
到時赤還在嗎?
聽了他輕軟的細語,我變得有些在意。
那晚我確實沒有再夢到關於過去的種種。




『妳眼中只有我。妳的靈魂由我保管。』









妳不屬於妳,妳屬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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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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