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殘夢

　　那個人，葉橙歡曾有一面之緣。

　　嚴格講來也不算真正見過面，因為初次見面是在星醉樓的追月軒，那個人戴著有覆紗的帽子，將容貌遮掩住，這回出現僅在臉上繫了一層輕紗，雖然不像上次那般誇張，隱約能看到來訪者的臉形，卻見不清仔細的五官，唯獨露出那雙極為妖美的雙眼。

　　是位美人吧，葉澄歡猜想。這人雖然穿著男裝，可是那雙眼並不屬於男人，眉毛也彎若月牙，身骨雖高挑卻好像很瘦弱的樣子，搞不好他出一掌這個人就飛走了。曹瓔也不曉得在神秘什麼，留下自己匆匆忙忙的到前廳，他可是個好奇心強的小孩，雖然沒有牡丹那麼容易被好奇心驅動，可是偶爾也想探個究竟。

　　『謙君，沒想到你那麼快就來到崑玟了。還是老樣子遮遮掩掩。』曹瓔噙著親切的笑，令躲在廳後偷看的葉澄歡很驚訝。
　　他多少曉得曹瓔的性子，即使面對從父執輩建立世交的葉府，他也不會笑得那麼親切溫和的，而是另一種保持距離感的笑，除了私下相處時他幾乎沒見過曹瓔這樣沒有防備。

　　『我習慣了，況且以真面目示人還是會有騷動，我不喜歡應付騷動這你也曉得。這趟趕來崑玟是想快點解決兩國的問題，也想快點讓牡丹跟家人相認。曹兄，你信上提的都是真的？』那人的聲音雌雄難辨，是十分好聽帶點磁性的嗓音，該不會這人是女扮男裝？是曹瓔的紅顏知己？想到此，葉澄歡的臉色有些僵，心中微妙的泛著淡淡酸澀。

　　『雖然沒有交代得那麼仔細，但大致情況就是這樣，那對姐弟確實已經很難回葉府了。葉府有他們的難處，況且認了也只會再變成朝內某些人設計利用的對象。』
　　『真是有些失望，我以為你會讓那些主戰派死得很難看。』相對於曹瓔的親切，左謙君冷眼睨人，對於曹瓔的保守態度很不屑，他所認識的曹瓔個性小心謹慎，卻絕對不是個保守作風的人。
　　『實際上他們也快失勢了，逼得緊只會讓那些人奮不顧身的反噬。我在信裡不是講了，葉澄歡就是因為這樣差點沒命。』
　　『弟弟人沒事吧？牡丹成天到晚吵著要見她弟弟。』

　　聽到左謙君的話，葉澄歡心裡感動不已，原來牡丹也一直惦記自己，畢竟不單是姐弟關係，還是雙生子，即使離別多年還是斷不了姐弟情深啊！

　　『她說那個白癡竟敢用她的名字在星醉樓工作，而且還不是紅牌，只是個打雜，她嚷著看到他要好好修理他一頓。』

　　呃，左謙君接下來的話讓葉澄歡徹底對姐姐的思念幻滅。什麼嘛、那個女人，就不會替他著想一下，他可是身不由己耶，沒失身就該偷笑了，還認為他沒用，連紅牌都不是。

　　『呵，牡丹的脾氣還是一點都沒變，很在乎澄歡。』曹瓔揚起眉笑道，他從小就跟這對姐弟一起玩，哪會不曉得牡丹的性子，雖然愛佔弟弟便宜，又喜歡欺負他，可是沒有人可以對她弟弟出手，她的氣話只是在掩飾自己的感情罷了。
　　『或許是吧。我很少看到牡丹那種模樣，真有趣。如果能見到她更多可愛的一面，我希望她能快點跟弟弟相認。』
　　『喂，你……』見到左謙君的語調一下子柔和下來，態度跟氣勢也從冰點降至融化，曹瓔直覺問：『該不會是跟她在一起了？』
『你說呢？』

　　葉澄歡也很訝異，這人原來真是男人，可是很妖美啊。
　　這樣瘦弱的人當姐夫真的沒問題嗎？他很擔心這傢伙被牡丹玩死，雖然她總不帶惡意。

　　『難以置信。憑我對牡丹的瞭解，她的確是靈巧可愛，聰敏活潑，不管誰見了印象都極好，只要看到她笑，就算她有多任性無理都能接受。但她也著實有滿腹鬼點子，還是個貪玩成性的女孩子，不光是我，我認識的所有人只要知道葉牡丹跟葉澄歡，都覺得這對姐弟的靈魂裝錯身體。』
　　『唉，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老被她牽著鼻子走，她真的是很愛欺負人。』左謙君眉一蹙，跟曹瓔互有共鳴的對望。葉澄歡則是在後頭做著鬼臉，裝錯身體也不是他甘願，只要能悠哉生活，他是不介意自己是男是女、是人是妖啦，這可不能說是他沒原則，他的原則就是迴避麻煩、悠哉渡日。

　　『我希望你能讓葉澄歡來仙泊苑見她。雖然你說逼急的狗會亂咬，但狗的同類也不好惹。』他很自動的將敵人喻為狗。『曹瓔，你也明白現在的情勢，玉熾映尊的企圖心很強，崑玟的主戰派說不定也與之勾結，我想牡丹中毒都是那些人下的手。』
　　『她中毒了？』
　　『中毒？』
　　葉澄歡的驚叫伴隨曹瓔的驚訝問句冒出來，他整個人登時從廳後跌出來，滾了一圈半才停止，狼狽的坐在地上瞇緊眼揉著摔扯到的舊傷。

　　『弟弟？』左謙君踱至他身邊，打量了一翻，果然長得很像牡丹穿男裝的模樣，不過氣質落差很大，幾乎不消一秒左謙君就能認出他不是牡丹。
　　『是，我是葉澄歡，牡丹中毒了？要不要緊？快帶我去看她！』
　　不是要他好好待著別亂跑，竟然跑來偷聽，還摔得那麼狼狽。曹瓔嘴角輕扯想念他幾句，結果還是心軟的問他：『扯到舊傷口了？下次小心點，如果你要求的話我也不一定會拒絕，何必偷聽。都讓你待著休息了，傻瓜。』
　　『好痛哦，因為你要我換完藥休息，所以就以為你不會答應啊。』
　　『好，是我錯、是我錯。』

　見到曹瓔對葉澄歡『呵護』的態度，這下換左謙君傻眼，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心中有了底，並暗暗笑著。
看來左謙君也不必擔心這位好友以後當匹孤傲的狼，普通女子都會因他的冷淡跟孤傲而退卻，葉澄歡似乎沒有這種煩惱，看來還是傻呼呼的傢伙適合曹瓔。

　　面對葉澄歡的曹瓔是如此不同於以往，這種情況大概能鏡射到左謙君自身，他好像能看到自己因牡丹的轉變。反過來看，雖然他不知道葉澄歡為了曹瓔能有什麼改變，但他相信牡丹也因為自己的出現有所轉變，即使很微小，他會試著去瞭解她。

　　『哈哈哈哈，你果然是來找葉澄歡！』
　　循著忽然出現的笑聲望去，左謙君雙眸瞪大，這傢伙真是永遠不會安份聽話。
　　『姐？』
　　『牡丹？』
　　曹瓔跟葉澄歡一雙眼跟著瞪得老大，剛才聽說她是中毒沒錯，怎麼下一刻人就出現了，她穿著男裝，身邊還跟了一名同樣扮男裝的女婢，因為主人是女兒身，猜也知道那位僕人是個女孩。

　　『白、白白、白狐將、將軍，我、我有勸小姐不要這樣，可是她、她她、她還是，嗚啊啊啊──』一旁害怕被責罰的女婢泉兒顫抖不已，太過害怕而講不完整句話，居然開始大哭起來。她是靖王府凌姬的貼身女婢，此次凌姬到崑玟自然也帶上她。

　　原來這個眼眸妖魅的人竟是白狐將軍，葉澄歡吶葉澄歡，星醉樓待久了還是照樣會錯看人咧。不，不是他不會看人，而是有些人實在是真人不露相，難以摸清底細。

　　『牡丹，妳太不像話了！』左謙君氣得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剛開始能走動就迫不及待要到處跑了，這女孩的個性怎麼如此難馴。
　　『誰教你食言，你說來找曹大哥跟澄歡的時候要帶上我的，還要邊念信給我聽，結果念完信你就叫我睡，然後自己跑來找他們。』

　　『將軍不要罰我啦，嗚，小姐妳說要保護我的，嗚啊啊啊啊。』
　　女婢還在哭，真夠膽小，牡丹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肩，就像哥哥安慰弟弟一樣道：『放心，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妳。』
　　葉澄歡內心開始複雜起來，要是自己是妹妹而非弟弟，牡丹應該會更疼自己。

　　『我的東西，向來都只有我能動。』牡丹挑釁的將目光掃向左謙君，她男孩子氣重，特別是在悍衛自己領域跟所有物的時候，當然不是說她將人看成物，而是她的敵我界限劃分得相當清楚。
　　『照這麼講來，對妳而言我是什麼？』他避也不避的回視，左謙君雖然愛著她，可是個性也極為好戰，大概是她能激起自己的挑戰欲，所以才老是追逐她，永遠也不膩。

　　『我的左謙君。』牡丹沒有多加思索便回答：『你喜歡我不是嗎？』
　　『嗯。』他也沒否認，她說喜歡還算收歛，他知道自己對她的感情很濃烈，卻又必須壓抑。

　　『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所以你是我的囉。這也是我的、』她指曹瓔：『我的曹大哥、我的傻弟弟葉澄歡、我可愛的泉兒、我習慣的男裝、我穿慣的男靴，我的、我的、這也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哈，我真富有。』她滿足的咯咯笑起來，像是細數自己珍寶的稚兒，左謙君見狀也忽然不再生氣得想計較，別人看來應是霸道的言行，左謙君祇覺得可愛萬分。

　　『罷了，妳要待在這裡跟曹瓔還有葉澄歡敘舊，我自己先回仙泊苑了。』左謙君看向泉兒，冷眼道：『再顧不好牡丹，即使妳是靖王的人，我也會有辦法治妳。』
　　『喂，不要兇我的泉兒啦！』牡丹護在快哭的泉兒面前，左謙君態度依舊，只是不再反駁什麼。『曹兄，關於軍事下次再詳談，我先告辭。』他回過頭與曹瓔點個頭取得共識後便打算離開，誰料牡丹又撲上來攬住他一臂。

　　『陪我嘛，你跟曹大哥繼續談，我跟澄歡還有泉兒自己打發時間。』她語氣似在撒嬌，實際上是在命令他。
　　『我看乾脆就這樣好了，謙君。侍官那裡我再派人去通報一聲，反正現在兩國交好，我們的交情向來都沒人知曉，就算有所往來也只會聯想成其他軍政話題，別多慮了。』
　　曹瓔看得出葉澄歡的心思，他也希望牡丹能留下來。真不曉得是不是雙胞胎的效應，葉澄歡中箭重傷，牡丹也中毒，不過還好現在兩個人都還活蹦亂跳沒大礙。

　　『多謝曹兄留宿。』
　　『耶，得逞了。啊、我是說太好了，哈哈。』
　　葉牡丹真的中毒嗎？不太像啊……眾人一致納悶，要不了人命的毒還不如別下。可能真如左謙君所料，純屬挑釁。
　　左謙君與葉牡丹的關係看在葉澄歡眼裡實在很妙，天下聞名的白狐將軍居然拿一個小女子沒輒。白狐偷摘牡丹不成，還變成了牡丹花下的僕役，寫成怪奇小說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噗哈哈哈哈。

　　『澄歡，你笑得很怪哦。』葉牡丹一把掐住他的臉頰，往左右拉扯。
　　『沒、沒有啊。妳快放手啦，曹大哥，快叫她放手！』
　　『牡丹，澄歡身上有傷，妳放他一馬吧。』
　　『我一時忘了。』她鬆手，然後改為雙手環頸。

　　『牡丹？』
　　『討厭看煙火嗎？』
　　『不會啊。』
　　『下次再去看煙火吧，再找曹大哥、左謙君、泉兒。改天我再介紹靖王府的爹娘給你認識，也讓他們收你當乾兒子好了，他們人很好，好得不得了。』

　　是了，他想起了牡丹連爹娘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左謙君還沒出現前，曹瓔有向他透露過牡丹在羅琥國過得很好，要他不必擔心，原來是這樣，她真成了羅琥國的靖王義子，還取名叫凌姬。
　　『好啊，不過得先跟我們原本的爹娘交代一下。等妳身體好，我帶妳去見爹娘。』雖然只是去掃墓，已經見不到人了。

　　『嗯。』牡丹抱著澄歡，抱得緊，曹瓔跟左謙君很有默契的走開，順便將泉兒也一併領走，留下姐弟兩人。
　　『姐，別哭了，都那麼大的人了。』
　　『明明是你在哭，你從小就老愛哭，哪次不是你哭，我才沒哭。』
　　雖然爹娘死了，也無法再回葉府相認，但他們姐弟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有多悲慘。是高興得哭了，還能見到彼此活著，也能遇到珍惜彼此的人，所以高興得哭了。

　　爹跟娘一定會很安心，姐弟兩人的好運氣用也用不完，所以，下次到墳上要笑笑的，跟他們說好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