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殘夢

　　學姐要畢業那年的文化祭，也是我最難忘的一次文化祭。

　　我們學校採男女校區分設，就是男、女生各自在不同校區學習，中央隔了一條大馬路。
　　文化祭的籌備一向都是由學生會的前輩們負責，只有這種大活動，男女同學會一起合作，有比較多的互動。學姐正好就是學生會裡的一員，負責管理活動流程，雖然我不是學生會的人，但是學姐時常要我去幫忙，久而久之就跟裡面的人混熟。

　　接近文化祭的那一周，我又被學姐當免費勞役呼來喚去，連其他前輩也將有樣學樣，雖然偶爾累得想抱怨，不過他們也只剩不到一年能這樣佔我便宜，再者，平常他們如果有好康的事多少也會關照我，所以就任他們這樣了。

　　抱著海報的我，聽從某前輩的話，要將海報拿到圖書館去給負責宣傳的人，學姐恰好也要去行政單位提交文件，因此順路跟了過來。

　　『學妹，我快要畢業了，妳會不會捨不得，會不會想我？』她在我身邊，對比我的矮小，用居高臨下的姿態問道。

　　學姐喜歡在頸後綁起一繓帥氣的馬尾，瀏海常被風吹亂，但那種凌亂卻帶出她率直的個性跟魅力，是許多女孩的偶像，她個子也很高，站在一群女同學裡很突兀，每次打籃球的時候都要求我在一旁幫她加油跟遞水，明明我對籃球一點興趣都沒有，卻還是會聽她的話到場。

　　我想自己應該很憧憬她，否則不會老是無法拒絕她的要求。畢竟她那麼優秀，又那麼受人歡迎。倒也不是非常羨慕到想成為那種人，純粹是欣賞而已，我自己還是喜歡當個普通的女高中生，跟幾個要好的朋友聚在一起活動。

　　『妳有聽到我在問妳話嗎？』她一手輕輕的拉住我的耳朵，她的指甲不長，卻搔得我不自覺縮起肩。
　　『嘎？還好吧，反正畢業之後還是會見到面，我們住得又不遠。』
　　『畢業之後我就要搬到外縣市了。妳不知道？』
　　『妳又沒跟我講，我怎麼會知道。』
　　『也是。』她望著前方像冰淇淋一樣一球比一球還大的白雲，若有所思的停下腳步。

　　『學姐？』
　　『沒什麼，我只是以為憑我們的默契，妳會什麼都知道，沒想到還是有妳不曉得的事。』
　　我失笑：『我又不是特殊能力者，怎麼可能直接知道別人心裡想什麼啦。』
　　『因為妳總是表現得好像什麼都曉得的樣子，我才會覺得我們很有默契啊。』
　　『是嗎？』
　　『我希望妳出現幫忙的時候，妳都會出現。』她又開始走，不過比起原先輕巧的步伐還慢，像散步。
　　『因為妳有開口跟我講，像是球賽時充當加油的啦啦隊、歌唱比賽時去當獻花的觀眾、樂團表演完在台下替妳的吉他表演拍手，哪一次妳不是開口要我去湊熱鬧。』
　　『我只是講講，沒想到妳都會帶著那幾個好朋友來捧場，所以我很高興，也以為妳知道。』

　　學姐現在沉思的表情不若以往精明，但意外的可愛，我一時看傻了眼。唉，這樣優秀的人，如果不是太多人追，就是沒人敢追，不曉得學姐是哪一種的，上回去看她們團練，她跟團裡的男孩子好像處得很好，搞不好其中一個就是她男友。

　　『學妹，文化祭那天我會盡量找時間空下來。妳也要空點時間，知道嗎？』
　　『做什麼？』
　　『我們一起好好的逛逛，以前妳老是跟在我後頭跑，我都沒好好陪妳玩，所以至少那天可以趁機……』趁機摸魚，我看到她臉上是這麼寫的，分明是想假藉陪學妹我的名義摸魚嘛！

　　『不要露出那種不信任的眼神。』學姐一手搔亂我的短髮，因為兩手抱著東西，我只能甩頭然後鑽出她的魔爪。
　　『妳先去交文件，晚點見。』說完，我就先溜到圖書館了。

　　大概除了我之外，屬於學姐的粉絲們都查到學姐要搬到外縣市的消息了。我很喜歡學姐，可是並不是無時無刻都關注她一舉一動的喜歡，而是喜歡跟她相處、玩鬧，偶爾她出現在我的生活圈，偶爾我也出現在她的世界。

　　如果以後很難見面，不知道還能不能像現在一樣，既忙碌又快樂。
　　或許到學生會或其他地方幫忙，都是因為能看到學姐活躍的一面，然後心滿意足。這簡直就像是……雛鳥心態？我可不認為自己是小雞小鴨，哼。

＊　＊　＊

　　文化祭這天，各個班級負責統籌的幹部能空得出時間來，我不相信。
　　文化祭這活動，學生會的人可以混到水、摸到魚，我頭剁下來給校長！

　　雖然我不是班上幹部，可是我是班上的......吉祥物，要穿著租來的狐狸布偶裝，在校園內拿著班上攤位的招牌宣傳。本班賣的是可以當中餐的小餐點跟清涼的飲料。

　　『媽咪，那邊的狗好可愛哦，我要照相！』一個小孩拉著母親往我這裡跑。我無奈的想著，我是狐狸不是狗啦。
　　天氣實在熱爆了，即使是布偶也得休息，望了一下校舍上的大鐘，差不多到了中午，吉祥物餓了。

　　回到班上，教室內的客人都用一種『哇，好可愛！』的目光看我，不過當下我只想吃東西喝飲料，一掌拍在櫃檯向我正在算錢的好友道：『一份A餐，飲料換大杯的，冰塊多一些，謝謝。還有，妳不要在客人面前這樣算錢，妳算錢的樣子很恐怖。』我這位好友是出了名的錢奴，看到錢時眼睛真的會發亮。

　　『哼，我才不會讓客人看到，妳沒見我算錢時都縮在桌子下面嘛？』
　　『這樣更詭異。』
　　『才不會，他們會以為我在找東西。』她笑。『A餐是吧？妳坐下來等一下，還有布偶裝可以先脫了啦，那麼大尾會坐不下來的。』
　　『喔。』大尾，又不是黑道。

　　『學姐來過沒有？』我問。
　　『她一直沒出現過。』
　　『果然，怎麼可能有空嘛，那個笨蛋。』

　　脫下布偶裝後，我跟還沒輪到班的朋友一起在佈置得很可愛溫馨的教室裡用餐，可是從狐狸變回人之後就拼命遭朋友們嫌棄。
　　『妳流很多汗吧？好臭耶。』
　　『布偶裝裡面應該都是妳的汗臭對吧？』
　　『還好不是我抽到籤當吉祥物，天啊，太累了。』

　　我無奈的苦笑：『沒辦法啊，就算是冬天穿那個也很熱。』雖然現在不是夏天，但還是很熱。

　　真的很臭嗎？我偏過臉往肩膀的地方嗅，唔哇──100%汗臭！是誰說女人會香汗淋漓，一樣都是人，我不信誰的汗會香！

　　吃完飯，休息了一下，我再度化為一隻可愛的狐狸，走到走廊開始巡視校園，向落單的孩子們勒索他們的錢包。唉，雖然我是真的想這樣做，但身為吉祥物不應該真的犯罪，讓孩子們的夢破滅，所以只能在腦內想像這些可笑的畫面自娛。

　　一整天下來我都沒見到學姐，即使聽到些風聲，也都只是發現自己走的路線跟她錯開。走到男生校區，就會聽見她在女生校區的風雲事蹟，走回女生校區，又會聽到她在男生校區讓人圍著要簽名的事，雖然她不是學生會的會長，但校外很多人誤以為她是會長。

　　看來今天不可能跟她一起逛文化祭了，反正我也很難抽身。
　　正想放棄，有人踩住或揪住我的尾巴，害我踉蹌的差點往前摔，好在有穩住腳步。
　　『請不要惡作劇，請愛護小動物！』我忍下青筋爆發的衝動回頭勸告，沒想到學姐就抓著我的尾巴在我身後燦笑。

　　『學妹，妳好可愛哦！好可愛好可愛！』高瘦的她不待我反應，就將還是狐狸的我抱在懷裡磨蹭，口中還念著可愛可愛，我知道布偶裝可愛，但被這樣抱我快窒息了。
　　『放、放手，快放手，我要死啦！』我臉色難看的喊住她，她才鬆手，笑笑的低頭看我。
　　『脫下來吧，悶在裡頭很熱吧？』她忽然從一個對可愛動物撒嬌的臭小孩，變成溫柔的大姐姐，而且開始動手脫我的布偶裝。

　　『可是──』
　　『我幫妳拿招牌宣傳，相信會比妳穿布偶裝有效。』的確，憑她的魅力跟影響就能宣傳到生意，光看附近正用仰慕的眼光看學姐的人群就曉得這點，再說我也不喜歡悶在布偶裝裡熱死，所以就順她意脫下布偶裝，裡面只穿了熱褲跟夏季制服，半長不短的頭髮則是紮在耳邊成了兩小繓。

　　瀏海竟然汗濕到貼在額上。

　　『唔哇──汗臭！』學姐被我身上的汗臭薰到掩鼻。
　　我冷笑睨了她一眼：『看，果然不該脫吧，哼呵。』
　　『到通風點的地方，汗臭就會散開了。』她拉著我跑到走廊的窗邊，將未全開的窗唰──的滑開，站在風源迎涼的我們很是快意，不過後頭的人都被汗臭薰散了，應該要感到害羞的我卻忍不住爆笑。

　　『噗哈哈哈──真的很臭。』
　　『是啊，學妹變得很臭，不過我還是很有義氣沒有拋下妳，感動吧？』
　　『好啦、好啦，我很感動，呵。』
　　她湊過來，仗著比我高出許多的身高，雙手輕按在我肩上在我頭上嗅起來。
　　『還是很臭？』我問。
　　『還好，我聞得見妳昨天洗頭髮的味道，看來也不是臭到很可怕，是剛才悶太久了。』
　　『喔。』我仰起臉看學姐，她真是個特別的女孩子，如果以後都不能跟她見面，我大概會想她。

　　『下次不要穿布偶裝了，直接拿著宣傳的東西跟在我身邊就好。』她大概忘了不會有下次，因為這是她最後一年的高校文化祭。
　　『因為我抽到吉祥物的籤，就要完成工作啊。對了，妳不是應該要非常忙？』
　　『搶著幫我的人一堆，我就丟給他們完成，何必事事親力親為？我相信我的粉絲。』
　　『噗，真羨慕，看來有人氣的優點也不少嘛。』

　　『是呀。有這麼可愛又支持自己的學妹，我也覺得很高興，我會捨不得妳，也會想妳。不過我並不是太喜歡寂寞的感覺，為了不寂寞，我很享受被人歡迎跟注目的感覺，可是一想到要離開妳，我又覺得光是受歡迎不足以掩蓋掉寂寞。』
　　『沒想到學姐這麼依賴我啊？』她忽然講這些，害我有些羞窘。『大不了寫信，對，妳把以後的信箱住址給我，我寄信給妳。』
　　『用電子郵件就行了。』
　　『手寫的不一樣！』我堅持。
　　『呵，也對，我也喜歡妳手寫的東西。』

　　她雙手握住我的手腕靠到頭頂的牆面，這種貌似『投降』的姿勢讓我不太自在，不過她很專注的凝視我，好像想講些什麼，於是我也靜下來等她開口。

　　然而，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將她的唇貼在我的唇上，溫熱的氣息從極嫩的肌膚上透過來，我緊張得無法呼吸，腦子混亂得無法理解現在的情況。

　　良久，她鬆口，語調如絮的湊在我面前輕吐：『學妹，我很喜歡妳。』

　　接下來鑽到我耳中的就是迷戀學姐的眾人尖叫連連，不知道是基於羨慕、妒嫉、驚嚇，還是什麼不可思議的感覺，總之，連我也想尖叫，卻叫不出聲來。

　　『嘿嘿，瞧妳嚇成這樣，這該不會是初吻吧？』她有些壞壞的勾著笑，露出平時調皮的模樣，嗚，嚇死我了。
　　『可惡啊妳，竟敢整我！』
　　『不要揮拳嘛！』她一手頂在我額上，見我揮拳踢腳都無法碰到她，便咋聲道：『手短都打不到我，好可憐。學妹乖，別氣了！』
　　這件事以後一定會成為我被學姐恥笑的永久把柄，我怎能不氣，嗚，還我初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