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殘夢

　　畢業後一週內，不，是一天內就發生了中餐跟晚餐都被告白的事，實在是見鬼了。

　　因為當下都斷然拒絕，再是自尋煩惱不是本姑娘的作風了。現在首要的事就是準備申請海外的學校，還有跟許久不見的家人一起聚聚。
　　父親大人向來都喜歡嘗試不同風格的料理，或是發掘有特色的小店。今晚他特別預約了一家很有趣的店，聽說那家店的老闆守著一道神秘的門，如果能進入那道門跟門內一位像狐狸的女孩許願，願望絕對都會成功。

　　八成是用某些主題吸引客源的店，不曉得那家店長啥樣哩。我在房車後座望著經過的道路街景，總覺得有些眼熟，這附近我並不常自己來，多半是別人帶路。今天開車 的是姚悅禮，也就是母親大人，而父親則悠哉的坐在副座，一臉深情的望著她，弟弟則跟我坐在後面，他靠著窗不停的玩手機簡訊。

　　『爸，你說的店，那邊的料理是哪一種風格？』
　　『中式或日式，整家店看起來古色古香的，因為那裡氣氛很好，我跟悅禮常去。』皇絢靈是父親的全名，他向別人提起母親總是叫『悅禮』，就連跟我們也不會用『你媽』來講，畢竟聽起來怪難聽的，我們也習慣互相叫小名或開玩笑的亂加稱謂，偶爾我們家的人會叫老爸皇上大人，然後叫爺爺太上皇。

　　『我們就快到了，要不是今天爺爺說他想早點睡的話，就可以一起來了呢。』媽媽可惜的嘆道，與其說爺爺是個作息正常的人，倒不如說他是生理時鐘非常精準的人，精準到時針一指到六，他就馬上睡著的那種程度，毫不誇張。

　　『沒辦法了，這家店只在晚上營業。』皇絢靈笑笑的說，他長得帥氣又很有威嚴，個性卻意外的很溫和，不認識他的人一開始都會有些拘謹，聽說媽媽第一次見到 他的時候，因為媽媽的同學仰慕他而緊張得哭出來，媽媽以為他欺負那位同學，衝上前直接給了他一拳。雖然情況有些混亂難堪，可是他對衝動、恰北北的媽媽一見 鍾情。

　　『有店名嗎？這樣比較好講話，總不能一直這家店、這家店的講，好麻煩喔。』
　　『君君是個懶鬼。』爸爸寵溺的瞄了我一眼，然後說：『那家店沒有招牌，也不發名片，我問過老闆，老闆說店名叫御椿堂。御是御花園的御，椿就是茶花的那個異名。』
　　『老闆喜歡茶花？』弟弟終於結束了遊戲，加入聊天。
　　『大概是，連店員的每個人名字都是跟茶花有關，而且都是本名哦。』媽媽相當興奮的說，看來她的確很喜歡那裡。
　　『這樣要怎麼湊啊，太厲害了。』我開始對御椿堂好奇起來，人的名字跟花草有關是不難，可是都跟茶花有關，還在同一家店工作，機率就很小了。
　　『絢靈就是在那裡跟我求婚的，嘿。』
　　『媽，妳不要嘿嘿笑好不好，搞得像奸計得逞一樣。』弟弟的建言我極認同。但爸爸的臉上卻浮現一抹極難察的紅暈，真是肉麻死了，都中年夫妻了還那麼甜蜜，膩死人了。

　　『到了。』皇絢靈用眼神示意，我們姐弟一致往前方望去。

　　車子方才開進窄巷後視線就被限制住，不久開到了一個略為寬敞有些像岔口的地方，以一家雙層木造建築的店家為中心，分出左右兩條道路，左方賣衣飾鞋靴的的店家 都已經休息了，右方的住戶則是零星的開著燈，但樓下沒有人走動，有些慵懶的貓會經過，全黑的路燈桿上停著幾隻烏鴉盯著我們。
路燈是純白的散發冷光，而正對我們的店門口在地上擺著木質骨架的燈，從精緻的紙雕裡透出迷幻的燈火，映著茶花姿態的陰影，在紅地磚上交錯搖曳。

　　將車子停在左側拉下鐵門的店門口前，我們一家四口緩步朝御椿堂走去。
　　『如果少了這家店在這邊，這附近應該很適合拍鬼片。』弟弟打了個冷顫。
　　『貓跟烏鴉，如果再來隻飄飄就更貼切了。這店真的有人來嗎？』氣氛真的好到讓爸爸帶媽媽來求婚？我很懷疑，雖然單就店面看起來很不錯，可是附近有些荒涼的感覺，明明有店家跟住戶，卻覺得沒啥人氣。

　　『真是膽小的姐弟，早知道不要帶你們兩個來當電燈泡。』媽媽佯怒，然後趁機向爸爸撒嬌。『你看他們啦，兩個欺負我一個。』
　　『噁。』我跟老弟各自做出乾嘔狀，媽媽平常都很正常，也許不見得是百分百賢妻良母，但絕對是個照顧小孩的好媽媽，唯獨在爸爸面前總是忘記母親的身份。
　　『還好老媽生了你陪我，不然我會很孤單。』我頗有感觸的望向弟弟，他則用眼神回我：『彼此彼此，辛苦妳了。』大概是覺得兩個小孩自己玩得起來，比較不會成為礙眼的電燈泡才生弟弟，媽媽也常這樣開我們玩笑。

　　『妳別這樣逗他們了，讓小孩看笑話。』他牽起媽媽的手，走在我們姐弟面前。
　　『有什麼關係，你比較疼他們，都不疼我。』
　　『才怪，皇上專寵妳耶，妳是寵妃，對不對？太子都比不上。』
　　『那我更慘了，我連太子都不是。』我跟弟弟一人一句，幼稚的跟媽媽逗起嘴來。

　　『君君乖，不要跟著瞎鬧。』爸爸開始擔心我們較真，也牽起我的手走進店裡，站在門口的店員馬上迎上來，是個很可愛的馬尾少女，穿著繡有粉色茶花的白底背心跟七分褲，笑盈盈的問：『請問是皇絢靈先生嗎？』大概爸跟媽真的是常客，所以連店員都認出來了。

　　『是的。』
　　『每個包廂都有位負責接待的人，您預約的包廂是初雁？』
　　『沒錯。』
　　『初 雁，皇絢靈先生來了，帶他們到預約的包廂。』少女熟練的用耳邊的對講機說話，她腰間也繫了銀製的精巧名牌，上頭寫的應是少女的名字，戚乙女。

　　我想到方才車上閒聊 的內容，店員的名字跟茶花都有關，印象中茶花好像真的有乙女這品種。門邊的牆上掛了一整列的木牌，上頭都用毛筆寫上了各種茶花的名字，大 概是御椿堂的上班簽到卡之類的東西，在那上面也瞧見了寫有乙女的木牌。上面還有其他的名字：紅玉、白玉(初嵐)、天川、月影、有樂、雪花、京唐、菊冬、露 錦、星飛、安壽、隱磯，此外還有幾個空位並未掛上木牌。

　　不過這些都已經不是我現在關注的事，重點是這家店我根本來過嘛！

　　喚作初雁的店員來到我們面前，她身上的衣服繡著的花跟方才名叫戚乙女的店員不同，是另一種茶花。
　　『請各位隨我到包廂。』趁著她還沒領我們轉進走廊前，我瞄了一眼前廳的玻璃窗，那是我上回跟莫未央坐的位置，不管是擺飾或座位都沒變動，可是窗上繪的茶花好像不太相同，上次是一白一紅綻放開來的茶花，但今天見到的卻是白色花瓣上似濺血的紅紋，而且是單一朵。

　　再往上次唐服男子站的位置看過去，今天他也在同樣的地方，坐在一張線條優雅的古董椅上，照舊掛著小眼鏡綁著長辮，捧著厚厚不知是啥名堂的書在細讀。

　　『喂，我發現我好像來過這裡耶。』我拉扯弟弟的衣角低聲說。
　　『啥時來的？跟男朋友？不，不可能，男人婆怎麼可能交男友。』
　　我白了他一眼，懶得跟他計較，繼續說：『我前天才來過這裡啦。可是很怪，我上次來的路跟這次來的路都不一樣耶。』
　　『妳是從不同方向來御椿堂的？』
　　『不是方向的問題，是店外四周的景象根本不一樣。』
　　『妳記錯店家了吧。』弟弟好笑的看向我：『姐，妳最近記憶力變差囉。』
　　『我確定是同一家店沒錯，真的啦！店外一樣沒招牌，而且這裡的景象我都還有印象，唯獨店外的景象不同。該不會御椿堂有分店，或是店會跑？』
　　『妳 以為是某人的移動城堡？』他不耐煩的瞥了我一眼，然後將我拋在後頭，我是最後一個進到包廂的人，從包廂的木窗可以看到中央蓄有美麗錦鯉的大池塘。

　　爸爸預約的包廂是在架高的木臺階上，踩踏時會有木板間磨擦 的咿啞聲，房內飄著一股極淡的怡然幽香，我跟弟弟面對面坐在墊子上，爸爸則是坐我身邊與媽媽對望，初雁跪坐在門口的位置，她白嫩的臉蛋上浮著一抹淡然的紅 暈，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就照平常的慣例上菜吧。』爸爸吩咐完，初雁很有默契的點頭退出包廂外，包廂的出入口是兩道布幕掩住。媽媽拉起爸爸的手指開始玩起來，像個孩子似的衝著他笑。唉，肉麻又笨蛋的夫妻，我搖搖頭無奈的想。

　　『平常的慣例是什麼慣例？』弟弟問了我也想問的問題。
　　姚悅禮母親大人大發慈悲的為我們解惑：『如果懶得看菜單點菜的話，御椿堂會自動的送上推荐的菜色，可以要求花多少錢出幾人份的餐，如果沒有特別要求的話，店員會自動用初次的平均個人花費來上菜。』
　　『萬一不合味口怎麼辦？』我問。
　　『我沒聽過有人抱怨這種事情，至少我跟絢靈從來不會覺得御椿堂有難吃的東西，對不對？』她看向爸爸，他點頭回應。

　　『這店還是有問題。』我皺眉自語：『怎麼可能兩次來店都出現在不同的地方，雖然途中經過的路線差不多，但是我不記得上次有將車開進窄巷啊……』
　　『君君，妳今天的疑問真多呢。』
　　『可是爸，我前天才來過，這家店真的在不同地方，很多地方乍看一模一樣，卻有些不同，我上次不是坐在包廂，是坐在那個畫上茶花的玻璃窗邊，今天玻璃上的茶花跟上回的完全不同，還有來的路上也有些不太一樣。我記得來這裡不會經過窄巷，應該說御椿堂不是在窄巷中的店。』
　　『御椿堂一直都是在窄巷裡的神秘老店啊。』反駁我的是媽媽。『我跟絢靈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開一樣的路進來，每次來見到的店也還是老樣子，連老闆跟店員都一樣沒變過哩。』

　　呃，我覺得『連老闆跟店員都一樣沒變過』這句話就很詭異了。

　　『爸媽，你們幾年前來的？既然求婚時來過，表示這店存在的時間已經超過我的歲數了，起碼有個十七、八年對吧。』
　　媽媽點點頭：『是啊，怎麼了？』
　　『妳剛才說老闆跟店員都沒變過，這樣豈不是很怪，御椿堂的店員現在看起來都是少年少女，怎麼看都不像能從你們結婚時期一直工作到現在的歲數……』

　　母親大人這才褪下笑容，用迷惘的神情望向父親大人問：『對耶，為什麼他們都沒人老？好奇怪哦。』
　　『駐顏有術啊，大概是吃好穿好生活無憂無慮，所以老得慢。』爸爸一派悠閒的回應她，媽媽竟也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個大頭鬼，哪可能那麼久沒老，天底下哪有如此簡單的駐顏之術，鬼才相信！

　　『不可能吧，再怎樣不可能連細紋都沒有。一開始我還不相信姐有來過，但方才這樣一聊，確實很詭異，御椿堂裡有不會老的老闆跟店員，莫非他們都不是人類？』
咕，我嚥了下唾沫，想起方才窄巷呈現的陰涼景象，氣溫一下子冷了好幾度。

　　『不然還有什麼講法能解釋？』媽媽再度將弟弟問倒，隨後又擊掌樂得說：『對了，直接問店員不是比較快！等下問送餐來的店員不就得了！』
　　『不好吧？』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先替各位送上小菜，不好意思，久等了。』初雁端著黑色滑亮的盤子，上面有四小盤用美麗漆器盛好，看起來很可口的小菜。
　　『雁雁，為什麼妳跟其他人看起來都不會老啊？』媽果然是行動派，想也不想就脫口問她。
　　『因為吸了很棒的精氣啊。』初雁理所當然的回答，眼神彷彿陶醉在回想中的過往。
　　『原來如此。』媽很認真的點頭說。

　　不對，什麼叫『原來如此』，媽，難道妳只會認同別人的答案嗎？嗚，我快哭了。

　　『呵，妳開玩笑的吧，精氣血不是妖怪在做的事？』喂，老弟，這種時候不要再插話了，很詭異耶。
　　『原來是妖精，怪不得可以永保年輕。』爸，不要一起加入『理所當然』的行列裡好嗎？大家都不驚嚇，居然只有我感到危險跟不安，莫非這一切都是我在做夢？

　　對，這一定是夢！

　　『沒錯，是夢，都是夢！』
　　『君，妳在自言自語什麼？』
　　『如果是妖精的話應該要覺得害怕，爸媽竟然跟初雁談笑風生，連弟弟都一臉不在乎的樣子，這是夢吧？』
　　『嘎？君君妳真的相信雁雁說的話啊？妳果然從小就很輕易相信玩笑話。』媽哭笑不得的看我，弟弟也是，可是爸爸卻用一種奇怪的目光在注視我，是沉穩無波卻高深莫測的眼神。

　　『請慢用，如果有事需要我服務，請拉一下包廂窗邊的木牌，我就會立刻趕過來。』初雁又退下後，我拿起筷子挾小菜吃，心裡對剛才的情況很納悶，唯一沒有取笑我的只有爸，他默默的挾了一小塊炸豆腐到我磐中，我沒心情吃，逕自起身要去洗手間。

　　『君君沒來過，我帶妳去洗手間好了。』
　　『看吧，皇上超疼我們公主，人家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你果然偏心。』寵妃姚悅禮開玩笑的調侃。
　　『我前世的情人只有妳，愛妃。』爸很熟練的跟媽對話，不過這次我並不覺得他們肉麻，反而覺得事實就是如此，要是真有前世今生的講法，他們前世一定也很恩愛。

＊　＊　＊

　　『你相信初雁的話不是玩笑嗎？』從洗手間回包廂的途中，對御椿堂的疑惑仍耿耿於懷的我我忍不住問爸爸。
　　『妳說呢？』爸並沒有正面回答我，四兩撥千金的迴避掉我的疑問。

　　『我覺得御椿堂很不尋常，也相信店裡的人都不是尋常人。可是如果真的是妖精在吸精氣跟血，客人不就很危險？』
　　『不是吸客人的，他們只吸過一個人。』
　　『誰？』
　　『我的血。』

　　……咦？

　　我錯愕了幾秒後大笑起來：『啊哈哈哈哈，你以為再開同樣玩笑我會上當嗎？皇上太小看兒臣了！』
　　『寧可相信御椿堂有古怪，卻不願意相信為父的話，實在令人傷心。』
　　『如果是吸你的血，你怎麼可能還活著嘛，爸真是愛嚇人，跟媽媽一樣愛惡作劇啦！』
　　『是君君太單純。我沒說是吸現在的我的血，而是我前世甚至是前前世的血啊。』

　　我頓下腳步，僵直的站在走廊上，望著往前幾步跟著停下來的父親大人，他又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凝視我，我從沒見過他有這種表情，此刻的皇絢靈父親大人變得非常陌生。

------打混------

現在俺才想到補上楔子，是不是太混？[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