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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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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9月 02 週五 201612:44
  • 月色朦朧、拾 過去的過不去

  段豫奇帶著筆電出門,他跟李嗣說想出去找個地方喝一杯,匆匆離開的模樣看在李嗣眼中就跟落荒而逃沒兩樣。而他確時也是被嚇著了,李嗣說徐鈞磊是千年墓室的主人,雖然李嗣後來又解釋這可能的意思,比如墓主投胎後變成了徐鈞磊,但近來實在發生太多玄之又玄、光怪陸離的事,不能怪他這麼敏感。
  所以他選擇先離開租屋處去喝一杯平靜一下心情,順便逃避一下自己混亂的心緒。腦海中還殘留著稍早的片段,他說要出門喝一杯,獨自靜一下,回頭時他覺得李嗣的眼神好像有點受傷和無奈。
  雖然李嗣私底下不太有情緒起伏,也總是那麼淡定自若,分開時什麼話都沒說,可是他卻感覺李嗣的目光裡包含許多東西,因為只是一瞬間的事,快到幾乎以為是他的錯覺。開車的時候他也心不在焉的想著李嗣,他一直告訴李嗣「你生來就是人,就算有點特別也不是怪物,而是特別的人」可是現在他卻逃走了,只因為李嗣總能擾亂他的心思。
  他喜歡李嗣,那種在意和心情已經明顯到無法自欺的程度,但同時他也害怕李嗣跟自己,對他們之間的牽繫有許多不安。他很混亂,除了日子要過,工作要忙,三餐要吃、覺要睡,李嗣和那些神神鬼鬼的事讓他不知所措。現在他只想到要出門喝杯酒,放空一下,開著車來到過去常去的平價酒吧,現在時間還早,酒吧剛開店不久,還沒什麼客人,他習慣的繞過吧台要到樓上禁菸區,吧臺的女孩一認出是熟客就跟他說:「你跟阿虎有約啊?他們在樓上。」
  段豫奇一聽覺得巧了,問她:「阿虎還有誰?」
  女孩擦著杯子,聳肩回答:「不認識的中年先生,長得蠻英俊瀟灑,不像是會來我們這種酒吧的人。他們剛點完東西,你要點什麼,我等下幫你送。」
  段豫奇:「清酒加奶酒特調。一份炸物拼盤、算了,拼盤不要。我跟他們沒有約,我來做點工作,自己坐角落,妳不必跟他們講。」
  「好吧,隨你高興。」
  段豫奇繞著店裡的螺旋梯上樓,二樓上去就能看見一道木頭推門,那是洗手間,往反方向走是一條擺著各種工作室、設計展等名片、傳單的小通道,通道是隔間牆與柱子相連,拐個彎就是客座,一側是和室隔間,需要脫鞋,僅有垂簾沒有門,另一種就是普通桌椅。其間有較細的柱子或盆景充作隔間保留一點隱私。
  他提著筆電上樓,發現最末端的和室隔間確實有人,他並不想打攪與被打攪,默默坐到另一頭的隔間裡,二樓播的音樂輕快但並不吵鬧,樓下店小姐給阿虎他們送餐飲時也順便替他倒水。
  他開起筆電打了五分鐘的稿子,實在沒心情繼續,闔上螢幕喝著店家送來的酒放空。音樂越來越輕,他思緒飄忽,樓下好像陸續進來客人,都是喫菸的,目前還沒人上樓,然後他聽到阿虎跟孫叔的交談聲,捕捉到關鍵字而被拉走注意力。他們在談李嗣的事。
  阿虎:「你的意思是李嗣的危險不單單是他有辦法吃掉小豫的魂魄,而且他也會害小豫遇到越來越多麻煩?這怎麼講?」
  孫晟嘆了聲,再嘆一聲,然後解釋說:「其實是這樣的,當年段太太、也就是蘇小姐,她胎裡的孩子沒有魂魄,然後那棟鬼屋其實是塊靈地,地下有靈物,可是被人用邪術逼出來,很快的時間就會消失,所以我才讓李嗣把靈物送到蘇小姐的肚裡投胎。不過那樣一來也會引來別人覬覦,生出來的孩子很難順利長大,之前謀害我師弟的那伙人搞不好也會盯上靈物。為了讓靈物轉生的孩子長大,也為了讓我師弟他那個妖魔轉生的孽種盡早消失,我……做了些手腳嫁禍。我把阿奇身為靈物的能力跟氣息封住,每隔幾年就得做一次,而且將他的劫難轉嫁到李嗣身上,李嗣一個人要擔兩人的劫難。
  雖然他是我師弟的孩子,但我感覺出他太危險,尤其當年他露出的凶相和煞氣,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能鎮住太平巷尾的那塊地,普通人住不到七天,要嘛死傷要嘛瘋癲,搬走也不可能沒事,但他不僅在那裡開店做生意,還賺得風生水起。哼,實在是禍害遺千年,沒想到那樣也沒能讓他被天道淘汰。」
  孫晟的話一字不漏被段豫奇聽去,段豫奇驚愕的坐在原位,背對著彼端包廂的兩人,此刻才曉得自己雖然也屬於比較特別的那類人,卻能一路平安順遂的長大,原來全部都是因為李嗣代他承擔一切苦難?而這些都是孫叔做的,但他無法對此心懷感激,反倒毛骨悚然,失望難過,原來孫叔從來沒把李嗣當作一個「人」來看待。
  他一直認為李嗣是個堅毅強大的人,曾經他們閒聊時討論過彼此的家庭背景,他說擁有再失去會更痛苦,但李嗣卻覺得起碼曾經擁有過,那時他就覺得李嗣很堅強,卻不明白李嗣為什麼能這麼強大。現在他好像有點懂了,因為李嗣只有一個人,只能靠自己,不夠強大的話一下子就會消失在這世上了。可是李嗣說過修煉是因為想存在,所以李嗣……
  段豫奇茫然摸著微涼的臉,原來是自己的眼淚。
  那頭王騫虎也被孫晟的話嚇了跳,他疑道:「可是再怎麼說李嗣是人,這麼做不太好吧。而且他現在也還活得好好的,萬一他知道以後反撲孫叔你怎麼辦?或是遷怒到小豫身上。」
  「所以我才想盡快讓阿奇遠離李嗣。李嗣已經買了你們王家那塊地,那塊地其實還是適合修煉的,可是它太多麻煩,會被那伙人盯上,就讓他們自己去鬥好了,狗咬狗、黑吃黑。現在就是想辦法讓阿奇遠離是非地。我再找個機會和李嗣談,先禮後兵,先文後武。」
  「孫叔,一切就拜託你了。我不希望我學弟出事。至於李嗣,我不知道你要怎麼做,但你應該也不會趕盡殺絕吧。」
  「他只是個披著人皮的妖魔鬼怪。」孫晟哼笑:「世間法律規範不了的。做人不能太天真,阿奇現在就是跟一頭獅子面對面,那是獅子還沒有起心動念,等牠咬死人一切都來不及了。」
  不是的。李嗣不是野獸,不是妖魔鬼怪,也可能……不是正常人,但李嗣就是李嗣。段豫奇在內心反駁孫晟的說法,他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收好東西準備下樓結帳。他知道李嗣不簡單,但不管李嗣是什麼,他的心已經在李嗣身上,就算真的被遷怒,他也不想再這麼欠下去。
  下樓時與一組客人錯身而過,酒吧的客人越來越多,王騫虎又跟孫晟聊了會兒才各自離開。王騫虎撥手機給段豫奇,對方沒有接電話,他只好傳訊息關心,順便跟他報告自己和孫叔在外頭吃飯。段豫奇在車上瞄了眼那些訊息,沒有太多的感受。
  好像心裡有些東西隕歿,他知道無論是王騫虎或是孫晟都在為他好,只是他難以心存感激,只想逃避,躲得遠遠的。過去他一直認為沒有人有義務對另一個人好,哪怕彼此間的關係是父母兄弟親友,所以當有人對自己好,他會非常感激,哪怕有些關心或好意會有點困擾。但現在他知道很多事不是絕對的,孫叔他們為他所做的設想及付出,是種自以為是,是致命的,尤其他切身體會到他可能失去李嗣或其他重要的事物。
  「命果然還是得掌握在自己手裡。」段豫奇握著方向盤喃喃自語,苦笑了下:「就算要丟了這條命也是我親手丟。」
  回住處時換了居家T桖跟一件五分褲,李嗣不在家,打手機直接轉了語音信箱。他握著手機對二樓客廳那束花發愣,空氣中有股極淡的香,也可能是他錯覺。他在想李嗣是不是也對他有好感,不然為什麼對他好?親了他,又送他花,還兩次救他性命,三餐偶爾消夜幾乎都由李嗣包辦,雖然李嗣的態度總是淡淡的,也講過自己天生缺乏感情,可是……就算李嗣真的無心做這些事,或是之前抱著護食的目的,他都還是對李嗣動心了。
  不長不短的時間裡,他有太多機會能掐滅自己對李嗣的心思並離開,但他沒有走遠,只是賴在這裡享受被李嗣照顧,給自己找許多理由,得寸進尺。
  「李嗣,你去哪裡啊……」話音低沉沙啞,夾雜無力吁嘆。他望著花束發呆,忽然手機震動,他趕緊看了下,一看來電的人是張姍,臉上的亮光不自覺歸於平淡。這不是他頭一回喜歡人,更不是初戀,卻第一次患得患失到什麼事都不想做。
  張姍說跟朋友約看電影,結果被放鴿子,問他要不要幫她消化多的那張電影票。他問:「你朋友王侑邦呢?不約他?」
  張姍呵呵兩聲,冷然微慍:「就是他放我鴿子啦。他這鴿王!」
  於是段豫奇把完成一半的稿子寄給其他組員,然後跑去陪張美女看電影。華麗的高級電影院,他換了件襯衫長褲才出門,張姍則和平常一樣柔美的打扮,兩人早早進場吃著消夜點心。張姍抱怨王侑邦,段豫奇沒心情聽她的牢騷,反問她:「妳為什麼對他那麼好?還有我想到一件事,之前妳去參加天靈聖修會是因為于蘩介紹的,不是因為王老師,那現在發覺不妙為什麼不先退出來,王老師他也不是小孩,會有分寸吧。」
  張姍咬著飲料的吸管一臉無辜,她說:「我知道啊。但我不希望他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遇到危險,萬一有事我還能陪他。」
  「陪他一起出事嗎?」段豫奇知道這麼說不太妥,可能會傷人,但他自己心裡也亂,一方面也是關心張姍,所以才口不擇言。「妳是不是喜歡他?」
  張姍沒回話,可是表情說明一切。
  「告白了嗎?」
  張姍搖頭:「我知道他不喜歡我這型。而且他喜歡艾莉。」
  「搶過來啊。他跟艾莉還沒在一起,艾莉知道嗎?」
  張姍又搖頭:「知不知道都無所謂吧。反正我就這樣看著他、守著他,直到有天我自己累了死心就好了,隨時都可以結束。如果告白的話,不但沒完沒了,也覺得麻煩,而且說穿了我雖然喜歡他,但我沒想過跟他談戀愛耶。反正他也不喜歡我,我就自嗨吧。」
  「傻瓜!」段豫奇念她,驀然覺得這一幕怎麼有點似曾相識。「算了,我不說妳了。」因為他自己也是這種人吧,太過謹慎小心,太怕受傷、怕麻煩,不願意為了自己或在意的人去冒險、承擔。他們都是普通人,別人有的反應他們也有,有相近的顧慮、相似的缺點、相同的取捨。
  那麼李嗣呢?李嗣是那麼的不尋常,那麼冷漠和置身事外,不僅從未將任何人放在心上,恐怕自己對自己都是那麼漠不關心的。想到這裡,段豫奇的胸口如針扎,針如細雨,疼痛酸軟的感受滲透著他的膚肉骨髓,他有一種預感,此生會和李嗣沒完沒了了,不管他最初抱著怎樣僥倖的心態,都不可能拍拍屁股就走。就算李嗣讓他走,他也不願意……
  電影開演二十分鐘,段豫奇已經睡著了。張姍一個人盯著大螢幕,笑點特低的她是笑到哭,又哭到笑,不管怎樣她都還是能笑,只要知道自己還笑得出來,日子就能過下去,未來也就還有希望,一場失戀算什麼?
  電影散場後,段豫奇開車送張姍回去,張姍住的公寓外牆被潑漆,有三個凶神惡煞的人圍過來,段豫奇硬著頭皮下車問清楚情況,讓張姍在車上等。那三人是來討債的,原來是張姍的房東借高利貸,房東跑路了,討債的人跑到這裡來堵人,沒堵到房東倒是堵到了房客。
  張姍不敢下車,握緊手機準備報警,段豫奇不知道跟他們講了什麼,那三人並沒有為難他們,竟然就讓他回車上。段豫奇倒車退出巷子外,張姍緊張問:「現在什麼情況?」
  段豫奇安撫她說:「我看妳暫時不要回去,明天我請假陪妳搬家,妳搬到我住的地方。那三個人,其中一個以前跑新聞的時候認識,所以比較好講話。下次可能就不是這麼好混過去。」
  「那你怎麼辦?」
  「我跟李嗣擠一下,我想他應該能通融,再不行我另外找地方租。總不能讓妳一個女孩子在外頭。」
  張姍感動的表情有點古怪,她半開玩笑說:「如果你們收留不了我的話,我本來打算去找王侑邦的。」
  「妳個大笨蛋,不要自己貼上去!」
  張姍吐舌,她其實也不是真的會那樣做,不過段豫奇這麼維護她,讓她很感動。一路上段豫奇又說了些安撫的話,夾雜著一些玩笑緩和氣氛,她對稍早的危機已經不那麼緊張,笑累了跟他說:「我想,能被你喜歡的人應該蠻幸福的吧。之前李嗣說他店裡二樓租給一個記者,我本來對記者印象很差,我有朋友就吃過記者的虧,而且現在的記者不是加工業就是製造業。可是你跟我印象裡的不一樣。」
  「嗯。因為我只是造業。」
  「哈哈哈哈你又來了,胡說八道。」
  段豫奇跟著笑,心中悵然,其實他不適合當記者,當初也是莫名其妙走上這條路,更早之前他本來是想當電台DJ,不過……做什麼都好,他只是不想孤獨寂寞,也只是好奇別人接觸的這世界到底是怎樣的。
  段豫奇載張姍去買些日用品,然後就回到「旭」,車停屋後,從旁門進屋,李嗣的機車停在屋裡,人應該也在。一樓黑黢黢的,只有牆上掛鐘的邊緣和數字亮著藍光,還有外面路燈散射,他帶張姍上二樓,李嗣恰好聽到動靜下樓,張姍就把情況交代一遍。
  李嗣聽完沒什麼特別反應,點頭同意:「那妳跟段豫奇繳一樣的租金,前三個月先付,不收押金。他如果同意,妳就先住吧。至於你,你如果不介意跟我擠三樓,合約內容把樓層跟細節稍微更動一下就好,我明天弄好再拿給你們簽。」
  段豫奇跟張姍齊聲同意:「可以。」
  李嗣下樓檢查門窗,逕自又回三樓,段豫奇帶張姍瀏覽二樓的狀況也就拿了些東西先搬上三樓,主要是筆電和一會兒沐浴用品、保養品。李嗣坐在客廳看雜誌,瞧見段豫奇挎著大包包走上樓,手裡拿著插在瓶裡的那束花,淡然收回注視。
  段豫奇把花擺在客廳桌上,一手揪著衣擺說:「你這麼晚還沒睡?」
  「嗯。」
  「我去洗澡。可能會吵到你。」
  「無所謂。」
  段豫奇想起今晚在酒吧聽到的事,心裡難受,但現在太晚了,並不是談話的好時機。他沐浴完,李嗣已回寢室,一人一張涼被,空調溫度適中,李嗣還在看雜誌,只不過是從客廳移到床上。
  段豫奇攤開被子坐在床鋪上看李嗣,湊近問:「在看什麼雜誌?」
  雜誌翻開的那頁是精品名錶跟男香的廣告頁,沒什麼特別內容,李嗣根本沒在看雜誌吧。他一抬眼就發現李嗣正看著自己,兩人近到能感覺彼此的呼吸輕吐,他嗅到李嗣那支蜂蜜生薑的牙膏味,有點甜,李嗣大概也會發現他用了那支牙膏。他自首道:「我借用了你的牙膏,不介意吧?」
  「不會。」
  段豫奇撐著床鋪的手隨著緊張的心情揪著床單,他低喚:「李嗣。」
  「嗯?」
  「我有事跟你講。」
  「我在聽。你講。」兩人不進不退,彼此近在咫尺。
  「晚上去酒吧喝酒時碰到阿虎跟孫叔他們在二樓,我沒打招呼坐去另一頭,聽見他們交談。在這之前我一直不知道孫叔為了讓我平安長大,把我本來會遭遇的劫難都轉嫁給你。」
  「嗯。」
  「……」段豫奇一點都看不見李嗣的神色變化,彷彿這事一點都不令他訝異。他低頭深深吐了口氣,難道說──「你知道?」
  李嗣半瞇著眼回話:「知道。我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而且因為這緣故,多了不少『糧食』。所以不必放心上。」
  「我怎麼可能不放心上。為了自己好過就犧牲別人,這種事我都沒想過。」他又問:「你不會氣我?沒有一點不甘願?」
  李嗣看他比自己氣憤、不甘,心裡有點好笑,忍著摸他頭的想法改成拍拍肩:「以前會不高興,也想過將來要是遇到你,把你當補品吃了。我都想過,所以你不用替我感到不爽。」
  「那現在?」
  「還是不爽。可是我不想吃你了。」李嗣搭他肩的手慢慢往下撫摸,然後握住他的手,他在發抖,似乎無法控制。「你怕我?也是,畢竟一般人……孫叔想對付我也沒什麼錯,換作其他修煉到一個程度的人都會將我視作妖怪。其實我本來不會出生的,他們沒有透露過,可是我知道。我爸做過一些不好的勾當,本來我應該是死胎。為了度過死劫,我化了一個分身,讓分身代替我死。」
  段豫奇沒想到話題一下子扯到這麼久遠,表情有些迷惘無措。他疑問:「雙胞胎?」
  李嗣輕點頭:「對。我還沒出世就會殺人了。實際上,不光是靈物轉生,任何不尋常的東西轉世為人都會早夭,除非祂們有機緣,或有求生的一套本事。但是天道不容,也是絕對活不了的。你是靈物轉生,每次打雷的時候,你是不是會既興奮又害怕,卻不知道原因?」
  段豫奇狐疑點頭,聽李嗣跟他講:「那是種源於靈魂的本能。既想擺脫軀殼的拘束,又怕度不了雷劫。孫叔封了你的能力讓你像普通人一樣長大,對你來說也是好事。如果你不想待在這裡,我可以在書房擺張床。」
  「不用,我在這裡就好。」段豫奇秒答,隨即抿嘴、紅了耳根。
  李嗣目光犀利看著他:「不怕我?」雖然他也希望段豫奇不要變得怕他,他生來無情,但也生而為人,是這個人挑動、牽著他的情緒,勾出了一絲絲的寂寞。
  段豫奇偏頭想了下,這才意識到李嗣一直握著他的手,他覺得渾身都熱了,別開臉試圖冷靜,思考道:「之前就算知道你是開玩笑說要吃我,也是會怕。現在就算你認真的說要吃,我也不怕。我欠你的。而且沒有你,我也不可能在這裡。聽到孫叔那些話以前,我以為是遇到你自己才開始遇上這些奇怪的事,還差點出事死掉,不過現在看來是我本來就該死,沒有你的話我搞不好死一百遍了。其實我還是想過普通人的日子,但我不想讓任何人替我承擔,而且我也……該怎麼講才好,我知道這麼講也是一種自以為是,但我希望你也跟我一起過平凡人的日子,不要跟那種玄之又玄的事扯上關係了。如果你自認不是人,也是你的自由,可是在我看來你就是個人,不管你是什麼,李嗣都是李嗣。」他深吸一口氣,胸口酸軟漲疼,無可救藥的心疼著李嗣,他澀聲低語:「我不想看到你不幸。」
  「呵。」李嗣竟是笑了。
  段豫奇錯愕望著他,不懂他笑什麼。
  「你真是傻。不像什麼靈物轉生,可能當初我送你投胎的時候,把你腦子打壞了吧。」李嗣仍是面無表情,但眼神似乎有幾分柔和。他把人扳過身面向自己,兩手握著段豫奇的肩膀說:「我根本不在意什麼幸或不幸。任何事情,只有我想與不想。你不用顧慮那麼多。如果你因此疏遠孫叔或是誰,那也是你的事,我管不著。」
  段豫奇還消化不了那番話,究竟是不希望自己愧疚難受,還是單純不想讓他攪和、覺得麻煩?是不想讓他感到壓力和負擔,還是想撇清關係?同吃同住同睡,可是要撇個乾淨?
  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是不是自己另外找個地方落腳會更好,但他並不想離開李嗣。他拉下李嗣的手,挪開一點距離疲憊淺笑:「我是有點自以為,不過,我覺得你是有點在意我的,不然也不會跟我攪和這麼久。我每次跟人談感情都不太平順,更常無疾而終,可能也不差這回吧。你一點都不知道我喜歡你嗎?」
  「我是男的。」
  「廢話,我不瞎也不傻好嗎?」他已經做好去外面客廳睡一晚的準備。
  李嗣問:「你想跟我在一起?」
  段豫奇已經抱著涼被準備滾了,聽李嗣這麼問還是不顧羞恥的猛點頭,卻不敢抬眼看人。
  「那就在一起。」
  「噫?」
  「事情大概都解決了。先睡吧,明天不是休假日。」李嗣關了大燈,逕自躺下就寢,留下狀況外的青年男子在幽暗中詫異瞪大眼。
  「李嗣!」段豫奇激動得撲過去,兩手撐在李嗣腦袋兩側,雙眼閃爍著水光:「你說的在一起是我想的那樣?」
  李嗣睜開眼對上這人明亮的眼眸,不笑時這人看起來還挺精明狡黠,此刻卻笑得很傻,讓他胸口淡淡的情緒變得柔暖、浮動,他昂首,唇在段豫奇的下巴輕印,淺淡應了聲。段豫奇顧不得一個晚上大悲大喜,像隻大犬似拼命舔李嗣的臉,李嗣被擾得不輕,倏地翻身把人壓回床上沉著臉命令:「乖乖睡覺。」
  段豫奇心臟狠狠跳動,在李嗣強大氣勢下乖順點頭應是。李嗣瞇眼,大概很滿意他的反應,俯首在他額頭印下輕吻。這一夜段豫奇嚴重失眠,又不敢亂翻身,閉著眼興奮到快天亮才睡著。
  翌朝,張姍見了段豫奇就發出疑問:「奇怪,你的黑眼圈好重,怎麼沒睡好嗎?」她納悶,碰上無家可歸的事,她才該是不好睡的那個人,但昨晚她睡得出奇的好。
  王侑邦一早來「旭」看到張姍坐在店裡吃早餐,同樣意外:「妳怎麼這麼早來吃早餐?」他知道張姍沒輪班的時候,通常會睡到下午的。
  李嗣交代店員看店,上午送段豫奇去上班之後自己也出門,約他的人是孫晟。
  而這天段豫奇被邀去某個節目上通告,聊的內容是生活美學及一些展覽的介紹,卻碰上隔壁棚發生意外,整棟大樓停電,不僅無法錄影,電梯、自動門也無法正常使用,原以為能從逃生口疏散,可是沒有人離開該大樓。事發一個小時後,該大樓的人只能進不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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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6)

  • 個人分類:[架空現代]月色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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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9 週一 201616:31
  • 月色朦朧、玖 實驗

 
  李嗣的吻和他的料理及外貌一樣教人回味無窮,所以無法抵抗那個吻絕對是李嗣的問題,段豫奇花了一整晚勉強才有了這個結論。是的,他「又」失眠了,因為李嗣而失眠,整個人就算沖冷水澡、開著冷氣睡覺也還是渾身發燙。
  他自認不是那麼純情的人,那麼這種反應是來自於他的怒意和禁欲太久所導致吧,不然他也找不到更能接受的理由了。
  「李嗣的嘴唇好軟,還有點汽泡酒的香味。」段豫奇癱在床上可恥的回味著,他知道自己像跟蘆葦草,風一吹就彎了,吹久也直不回來。他對李嗣有好感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也不是第一次暗戀,暗戀的好處就是自己沒感覺的時候隨時能喊停,想遠離就遠離,安全範圍是自己能掌控的,所以他也就安心的、悄悄的欣賞李嗣了。
  但李嗣對他這麼一吻,他嚇壞了,這完全不在他設想的可能性之中,說好的隨時能喊停的暗戀?「渾帳你倒是一擊踩壞油門跟煞車啊!」段豫奇內心揪結吶喊著。
  最令他氣憤的是隔天清早,李嗣像沒發生過任何意外一樣站在櫃檯那裡往冰箱櫥窗補放新鮮的沙拉跟三明治,看到他還若無其事的點了下頭,他垮著臉過去打招呼:「你昨晚睡得很好嘛。一點黑眼圈都沒有。」
  李嗣聞言緊盯他兩眼,這時的李嗣已是營業模式,臉上自然掛著那堪稱春回大地的笑容,要多溫煦有多溫煦,簡直太平社區第一暖男:「看來你沒睡好,怎麼了嗎?黑眼圈連妝都不太蓋得住了。」
  「真的假的?我今天要採訪一位很厲害的人物,馬的都是你!」段豫奇一驚,扭頭往牆上裝飾的圓鏡一照:「差不多啦,把瀏海稍微撥下來再戴一副鏡框應該就能遮好了。」
  「那就好。來,你的早餐,昨天你沒訂餐,我想你最近愛吃起司豬排堡,幫你做了一份,還有冰紅茶。」李嗣走到櫃檯把預先做好的早餐送上,附贈一抹暖男微笑:「這餐我請客。」
  段豫奇深吸一口氣,明知這只是他的營業模式,他還是不爭氣的胸口怦怦然。他接過早餐,雖然四下無人他還是壓低嗓音問:「昨天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嗣凝眸注視著面前紅著耳尖的男人,語氣平淡溫和:「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冒犯你。但在那當下你也說了些話刺激我,我大概是有些衝動……不管怎樣,是我太過火了。」
  一句對不起就想了事?段豫奇垂眸,悶悶不樂想著。
  「可是我不後悔。」
  李嗣的話讓段豫奇再次錯愕,段豫奇瞪大眼看他,他明知道這種話會讓事態沒完沒了,卻不想那麼輕易的了結。他睡得不錯,可是比平常晚睡了半小時,又早起了半小時,對生理時鐘極準的他而言這不太正常。他知道段豫奇被王騫虎告白而陷入一場混亂,加上自己突如其來的吻更是無法平撫心情,但他卻不打算讓段豫奇冷靜,他希望這個人能更混亂一些,他就能乘虛而入。
  他喜歡段豫奇嗎?至少不討厭,也比對其他人更在意,難得出現一個他在意的對象,怎麼可能輕易放過。
  李嗣說:「我知道孫晟他們要你搬走,但我希望你留下。我不會再拿吃你魂魄的事開玩笑,也不會傷害你。」
  段豫奇蹙眉沉思,李嗣的語氣倒是跟私下和他相處沒什麼不同,但他感覺李嗣頗誠懇。再說他本來就覺得搬家很費事,就算孫叔、阿虎都是非常照顧他的人,也不代表他們能干涉自己的生活。
  其實想來想去他還是揪結那個吻:「李嗣,你為什麼挽留我?為什麼……昨天那樣?」
  「……」李嗣難得露出迷茫的表情,半張俊美的臉龐在晨曦間更顯得不似凡人。
  「因為沒感情所以就那麼輕浮嗎?」想到這裡段豫奇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跟平常那些女孩子找你合照一樣來者不拒?」
  「不是。」
  「那是怎樣?存心欺負人?」
  「你不會遲到?」李嗣指了指時鐘,段豫奇罵了句「哇靠!」就拎著早餐和包包奔出店外開車去工作。
  李嗣目送男人慌張趕去工作的身影,中指輕輕推了下鏡框,喃喃輕語:「真有點被說中了。那時只是想欺負你。」不抱絲毫惡意,而是因為想看段豫奇因自己而困擾的樣子,想把對方的注意力從別人身上扯過來罷了。
* * *
  段豫奇開車去載攝影師阿鳴及其助手小賓,其他的人則是自行先過去準備,平常如果只是採訪展覽相關的人或設計師、作家,帶一位組裡的攝影師也就夠了,不過這天要見的人是位有名的古董收藏家,家族企業還有間私人博物館,所以出動的人手也較多。
  車上阿鳴拿了張摺成五角形的符給段豫奇說:「阿奇,這個給你帶上,我認識一個老師畫的護身符,等下去的地方都是死人用過的東西,誰知道會不會被煞到。我也給小賓和其他人了,你快收著吧,放皮夾也可以。」
  段豫奇握著方向盤窘笑:「這麼誇張?什麼老師啊,你知道我不太信那些。」
  阿鳴勸道:「以防萬一,寧可信其有啊。之前我們新聞台很多人不是出意外就是家裡出事,亂七八糟的,衰到不行,另一個攝影的陳大哥就出車禍還躺在醫院,連于記者都走了。結果有個資深記者劉桑就說,出事的人好像之前都去過前陣子一場香水發表會,那時你不是也受傷請假嘛。」
  小賓在後座聽得皺眉:「我也有聽說,超邪門的。阿鳴哥說的老師就是劉記者介紹的,聽說在郊區獅子山,很靈!」
  阿鳴接著介紹那老師:「一開始劉記者說那個老師是依情況收費,我們也都不怎麼信,不是說通常要錢的都是假的嗎?不過劉記者說再神的人還是人,也要吃飯過日子,收錢也沒什麼不對,我們幾個也有用過那款香水贈品的就約一約去找老師了。看起來是個蠻普通的大姐,我們叫她萍姐,住的地方也是很普通的民宅,養了隻叫可可的黑貓,她家也沒擺什麼神壇,可是她有神通,聽說她的導師是個高等靈,睡覺時才會教她怎麼修煉。」
  「那次我沒跟到,幾時要再去啊?」小賓想插嘴,被阿鳴睨了眼,阿鳴說:「香水有問題的事也是萍姐告訴劉記者,劉記者再來跟我們講的,說是能多幫一個就幫一個。反正護身符我放這裡,要不要隨你。」他說著把符往段豫奇的西裝口袋裡塞。
  小賓附和道:「聽說有些有錢人都喜歡搞神搞鬼的,奇哥你還是收著安全。」
  段豫奇敷衍應了幾聲,他先是想到之前李嗣遣來他身邊的厲鬼好像沒什麼動靜,就不曉得這護身符是真是假,可是那個萍姐能察覺Joey調的香水有問題,還能把那些意外都串在一起,多少是有點能耐吧。雖然于蘩的死與香水無關,他的傷也與香水沒絕對關係,但那香水確實會影響人出意外或傷病,李嗣說香水造成的影響因人而異,但過了兩、三個月也就失效,而且調香的人為了不引起注意也不可能一直這樣搞,所以使用那香水的人就自求多福。
  段豫奇是很想給大家提個警告,但他向來都不信這些事,忽然講這麼玄的東西只會被當作玩笑,有那位劉前輩起頭提醒大家倒是好多了。至於他們口中的萍姐,段豫奇不予置評,他不是不信世上有人能擁有這些機緣,只不過從他求學、出社會至今看過太多神棍、邪教團體了。
  真說起來,以他過去的標準,李嗣也是個妖人,可是他的心偏了,對李嗣無從定義起。李嗣是他的房東,是救命恩人,也算是朋友,更是他目前無法不去在意的人。
  他們開車抵達徐氏古物藏館旁的一座會館,要採訪的對象徐鈞磊就約在會館內,和其他工作人員會合後就進到會館,有人負責帶路,經過一座有噴水池的中庭前往另一棟建物,走道旁都有高大的雕塑,旁邊附上某某企業主贈。小賓小聲嘀咕:「有錢人的朋友也都是有錢人啊。」
  帶路的女性領著一行人進電梯,段豫奇無聊看著電梯裡的螢幕播著最新的拍賣新聞,這間徐氏企業是國內出了名的收藏家,從樂器、古董、兵器,名下有其經營的相關文化產業,從出版、媒體、樂團、馬場等,觸角伸得極廣泛而多元。其董事長去年才剛離世,由家族內的年輕人接班,也就是他們要去見的徐鈞磊。
  段豫奇看著徐氏私營的媒體節目,心裡想著「有錢就是任性」這句話,有點羨慕。不過那也不是普通人能管理的龐然大物,可能還沒享受到就先累慘了,還是當個普通人過小日子就好吧。他只是有點好奇那個徐鈞磊,在這之前關於此人的影像或照片都是二十年前的,也就是這人還是個小孩,現在那個人年近三十,說不定為了接管家族企業而變得憔悴、未老先衰?
  他們被帶到一間極為寬敞的大廳,長桌、吊燈、一整排的落地窗,牆上的巨幅掛畫,這是間沙龍室,在他們之前已經來了另外一組採訪記者,段豫奇看見他們其中一人訝異喊道:「學長?」
  王騫虎聽到聲音抬頭也是有些意外:「你也來啦。」
  方才帶路的女性表示今天有四組記者會來採訪徐先生,這次徐鈞磊露臉是為了下個月博物館新建成的展館舉行的展覽,茶具與古琴。
  廳裡有設置了一區提供點心和飲料,王騫虎端著飲料過來找段豫奇聊,看到段豫奇眼下有些泛青苦笑:「你該不會是因為我失眠吧。」
  「吭?怎麼可能。」段豫奇汗顏,他黑眼圈這麼明顯?他是失眠沒錯,卻是李嗣害的,不過這不可能跟王騫虎說。他看王騫虎也處於工作模式,心情放鬆不少,像平常那樣跟學長八卦:「我以為來採訪的記者只有我們,之前他們都沒講,這個徐先生是故意的嗎?就算想表現出他很忙沒空一組一組應付記者也該先知會一聲吧。」
  王騫虎聳肩:「我不是跑這條線的,同事過來採訪我來湊熱鬧。可能有錢就是任性吧。」
  段豫奇不以為然輕哼,不經意對上王騫虎定在自己臉上的視線,小聲尷尬道:「喂,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王騫虎挪開眼含蓄笑了下:「我需要時間適應。等下採訪結束有空嗎?」
  「做什麼?」
  「給你看個東西。」
  「神秘兮兮的。那就一起吃午飯吧。」
  兩人約好之後,一位穿著煙灰色西裝的男人推開門走進廳裡,身旁跟著一名穿淡暖色系西裝的女性。段豫奇迅速打量二人一身衣著,男人的西裝看不出是任何一間名牌,但無疑是量身訂製,從白襯衫、外套劍領、開衩、袖釦,乃至腳上那雙德比鞋,每個細節都一絲不茍,整體看更流露一種雍容而低調的品味,唯二的金屬只有袖釦跟腕上的精錶,至於身旁的女性同樣也是衣著得體的工作西裝,並不花俏,卻剪裁得宜,展現身段的同時也讓人覺得優雅、賞心悅目。
  不過最搶眼的還是這男人有著一張極俊美的皮相,後梳的瀏海露出飽滿天庭,眉眼深邃,身形修長,舉止從容,一如畫裡走出來的名流紳士。實際上亦是如此,這人帶著溫文而不失威嚴的笑容向眾人打招呼,他就是徐鈞磊,接著介紹身邊的秘書珍妮芙,秘書向各組記者遞上名片,大家客客氣氣落座進行今天上午的採訪工作。
  「標準的高富帥。」段豫奇默想,餘光瞥見其他女性看向徐先生時的目光,無不流露出深切的好奇與關注,他自己也不例外。這樣的人能對記者們侃侃而談館藏的古物,包括下個月展覽的內容及企業管理的事情,本身不僅擅於各項文藝活動,也精通許多運動,言談不失幽默,很會掌握氣氛,而且有問必答,段豫奇覺得這人真不像個人,而是人精了。
  徐鈞磊先帶他們在主館內匆匆瀏覽幾個他個人喜歡的地方,其中有個比迴廊套著的隔間,中央擺著一座相當大的棺槨,外部雕刻成宮殿的樣子,四面牆邊的收藏櫃內則是墓主的陪葬品。這座墓已有一千兩百多年,墓主卻非歷史有載的皇室貴族,身份極為神秘,墓裡也找不到任何線索,只刻了墓主平生一些生活場景和興趣,例如喜歡彈琴、辦茶會、夜宴、狩獵,特別的是還有許多難解的符文,看不出是任何一種已知文字。
  徐鈞磊在介紹時也是匆匆帶過,段豫奇暗自覺得那些圖文像是符籙,但沒想太多,回過神時徐鈞磊正跟他對上眼,淺淺微笑了下。段豫奇禮貌性報以微笑,之後眾人跟著徐先生到尚未正式開放的展館參觀,徐先生取了一把古琴彈奏。
  據徐先生說古琴是近年來逐漸被注意到有拍賣價值的文物,但卻不僅僅是擺著好看的收藏品,若是沒有人彈奏的話,反而可惜。所展出的古琴絕大部分都是徐鈞磊個人收藏,令人意外的是他本身就懂得彈奏古琴,闢了間琴室,素手焚香,撇開他穿著不論,確實彈得有模有樣。
  以前段豫奇曾看過幾本關於古琴的書,但對古琴不算瞭解,徐先生彈什麼他也不懂,其他人倒是配合得裝出很享受的樣子,有的人則是集中注意力在徐先生的美貌上才沒睡著。段豫奇也想睡,聽了琴音更是快閉上眼,不過他感覺琴音玄妙,每當徐先生撥動琴絃時都會看到浮游在虛空中的一些靈體、精怪被無形的能量沖散、蕩開,而在其手指和琴絃間則像是有很多柔軟的花草藤蔓如海浪拍岸般的蓬勃生出,但那不是世間的花草。一曲悠悠,片刻後滿室已被花葉藤蔓覆蓋,在他眼中瑰麗絕倫的空間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段豫奇的西裝外套兩側口袋傳出動靜,阿鳴塞給他的護身符邊緣已經焦黑,符字顏色淡了不少,而另一邊口袋則發現李嗣遣的那厲鬼虛弱軟倒,抱著紅傘仰首翻白眼,渾身盜汗,舌頭吐很長。
  段豫奇擔心厲鬼鬧出事來,也不忍心見祂受折騰,一手伸進口袋攏著祂默禱,希望減少祂的痛苦。不過古琴一向都有種神秘感,不是單純的樂器,今天倒是讓他見識到琴音疑似還能驅靈?但他說不清那股壓迫感又是怎麼回事。
  結束採訪已是午後一點,記者們各自散場,王騫虎跟段豫奇憑記者證有優惠,乾脆在博物館旁的餐廳用餐。段豫奇點完餐就問:「要給我看什麼東西?」
  王騫虎一手虎口撐著下巴道:「吃完再看吧。不是適合吃飯看的東西。」
  段豫奇沒再催他,拿出手帳記了些事,再拿手機紀錄,順便回幾條訊息,習慣性丟一則訊息跟李嗣討論晚餐吃什麼,傳送出去時他愣了下,意識到習慣真是件驚人的事。聽說七天能養成一個習慣,但戒掉不曉得要多久,雖然也沒什麼戒的必要。不過李嗣那頭尚未讀訊息,他有些悶。
  王騫虎也拿手機假裝檢視訊息,注意力卻一直在段豫奇身上,儘管告白失敗,但他終究還是把心意傳達出去了,不過為免被對方躲避跟討厭,多少還是收歛了態度。
  店員先送來王騫虎的餐點,段豫奇盯著那塊肉香逼人的牛排,亮著雙眼問:「阿虎,能不能分一塊給我吃?」
  「就知道你會這樣。」王騫虎笑著切好一塊肉,段豫奇伸長脖子把他叉子上的肉含住,好像在釣牛蛙,心滿意足咀嚼起來。他看心儀的人被自己餵得這麼滿足,蹙眉失笑:「你好像對我都沒有防備。」
  段豫奇笑臉僵住,心虛拿自己叉子遞還給王騫虎,王騫虎不領情,繼續用那支被他使用過的叉子。如果是以前這根本沒什麼,好友間常交換食物吃,但現在情況不同,餘光瞅到王騫虎用餐的樣子,腦海卻浮現李嗣那張沒表情的臉,眼底若有似無的情緒浮蕩。
  段豫奇喝了口水,不再看對方,此刻已是心亂如麻。他就是揪結那個吻,也真的很在意李嗣在想什麼啊!如果是無關緊要的人,說不定他只會介意對方有沒有傳染病,但對象是李嗣的話,他無法冷靜客觀。
  吃過飯後,王騫虎打開自己的筆電,拿出之前託段豫奇保管的隨身碟插入讀取。王騫虎說:「這是我們公司一個同事臨終時交給我的,他是從他家人那裡拿到的錄影帶,再把影像轉出來弄到這裡頭。」
  段豫奇捕捉到一個關鍵字:「你說臨終?」遺物!
  王騫虎等筆電開機,讀取隨身碟資料,點開一個寫著一串數字的資料夾,他說:「本來這影片是我們想追蹤調查的宗教團體。他們換過幾個名字,也換過很多個負責人,不過幕後金主都指向同一處。已經離世的那位同事叫江國隆,他一個長輩曾參加過那個詭異的團體,死於莫名其妙的意外,江國隆說他跟家人去收屍的時候也鬧過一些很玄的事,但他本身也鐵齒,當初只覺得那個團體跟普通斂財騙人的邪教都一樣,沒想到火化屍體後,看到燒完的灰燼裡有上百根釘子。釘子在之前居然沒有被發現。所以我這個同事就試著潛進去調查,不到半個月他就失蹤了,最後在網上傳給我的留言是,假如他失蹤超過半個月就表示他已經遭遇不測,我就從他給的提示拿到這個隨身碟,但沒多久我也中了于蘩給我下的咒,留在本地的話活不到三天。」
  段豫奇越聽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前的王騫虎可是個比他還鐵齒的人,現在動不動就扯這些玄學的東西,他想到于蘩當初託他轉交給王騫虎的巧克力,說不定那巧克力也大有問題,幸好他直接扔了。
  「這是那個宗教團體在進行的一場實驗。是江國隆的長輩負責錄影紀錄的,不過好像只保存到這個,其他都被銷毀了。」王騫虎讓他看的是段無聲影片。影片裡有十幾個人穿著私服,套上一件款式一致的道袍,他們圍著一個赤裸上身的瘦子繞圈走動,瘦子被一條黑布蒙了眼睛。
  瘦子身上畫了很多符文,然後每個人都拿著一把刀或兵刃在瘦子身上刺、割、劈、砍,瘦子一點事都沒有,接著每個人從統一的道袍口袋裡摸出一張符,用刀刃刺過符紙或是拿符紙裹住握柄,再去捅瘦子,瘦子立刻皮開肉綻,開始淌血,沒多久瘦子被眾人凌虐死了,有個男人站在瘦子背後拿了把形狀特殊的刀捅進體內,把瘦子的心剜出來,活跳跳的心臟被放到一旁鏡頭照不到的地方。
  畫面黑了十幾秒,一樣的空間,足夠容納幾十人的地方,沒有桌椅在鏡頭內,這次是一個男人背對鏡頭,拿了一瓶液體往站在畫面中央的一對男女噴。液體沒顏色,像水一樣,其他人這次都戴著口罩,被液體噴到的男女開始脫衣服,居然當眾演起活春宮,接著鏡頭轉到旁邊兩個男人,也被噴了那瓶液體,他們也開始脫衣服進行交媾。
  王騫虎臉色淡定解釋:「找到隨身碟的時候還有封信,江國隆說第一段實驗好像是在研究宗教上所謂刀槍不入的狀態,像是神打什麼的,還有怎樣才能突破那種境界……傷害對方,繼而達到弒神殺鬼的目的。至於這段,則是用香水迷惑人,影片裡的男女都是性冷感,兩個男的並不是同性戀。」他看段豫奇撫額嘆了口氣,把交媾的畫面快轉,第三個實驗則是一個年輕女人背對著鏡頭,同樣的空間裡沒別人,只有她一個,而她的兩手都拿了細長的針。
  段豫奇看到女人手裡的針,以及這眼熟的身影,特別專注盯著螢幕,接著就看到這女人拿針去刺該建物的柱子,看起來空白無物的柱面竟然出現一團黑霧,瞬間冒出一隻身形壯大如金剛的東西要攻擊她。但女人的動作更快,另一手的針往黑壓壓的東西扎,將那東西刺得扭曲起來,接下來就淡去了,好像魂飛魄散一樣。
  最令段豫奇瞠目結舌的不是女人做的事,而是她轉身面對鏡頭時的臉,他瞪著螢幕下意識壓低嗓音:「于蘩?」
  王騫虎用沒有起伏的聲調補充道:「而且這影片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了。」
* * *
  段豫奇回公司寫稿、開會,晚上七點回到「旭」,李嗣不在家,他失落得吐了口氣上樓洗澡,吹乾頭髮後就躺在沙發閉目養神,不過並沒睡著。過了一會兒他聽樓下開門的鈴響,李嗣回家,關了樓梯間的燈和門走上樓,並走到沙發旁,他睜開眼和李嗣對看,李嗣拎著一個購物袋俯視他說:「餓了嗎?我下午去辦事情還沒來得及煮,你的話要不要先吃麵包?」
  李嗣把剛才買的可頌拿出來,逕自走去二樓廚房說:「今天就在你的廚房開伙吧。抱歉,下午的訊息我一忙忘記回了。」
  段豫奇坐起來愣愣望著那個正在繫圍裙的男人,雖然他面無表情,可是替自己下廚的身影其實讓他感覺很溫暖。李嗣把食材先擺出來,需要冷藏的放冰箱,然後從袋裡拿出一小束花,藍綠色系的包裝紙和鍛帶、紙捲包著一束花草,尤加利葉、雪松、卡斯比亞和白色雪梅。
  李嗣把花束給段豫奇看,問他:「喜歡嗎?」
  「什麼?」
  「想著你挑的花材,請店家包好的。我幫你插起來。」李嗣把花束包裝拆開,拿出袋裡買的細長玻璃花器裝水插好,擺在段豫奇的桌上,再問他說:「覺得怎樣?」
  段豫奇斜睇他,點了下頭:「好看。不過為什麼送我花?」
  「不喜歡?」李嗣大概自己也答不上來,又拿問題去堵。
  「喜歡是喜歡啦。」段豫奇第一次收到別人送的花,撇開以前畢業時學弟妹送的花不算的話。他快無法直視李嗣了,閃避了目光相對反而更加不好意思,抓了抓剛才可能躺下被壓亂的頭髮說了句謝謝。他感覺得到李嗣站在那裡看了他好幾秒才走去廚房做飯,他起身問要幫忙做什麼,李嗣拿了馬鈴薯叫他洗乾淨削皮,兩人一起準備晚飯。
  段豫奇把今天採訪徐鈞磊遇上的怪事,以及王騫虎給他看的影片都講給李嗣聽,李嗣只是淡淡的應著單音,不過並非敷衍,而是耐心聆聽,不會急躁打斷他的話,也不會加入自己主觀臆測。等段豫奇講完,李嗣才稍微緩下手邊的事看著他說:「不用擔心厲鬼,祂自己去歇一會兒就好。你說的影片,第二個部分的男人可能是白毫,也就是現在的Joey,他比于蘩更頻繁換軀殼。影片來源大概就是天靈聖修會,只不過二十年前大概不叫這名字。你學長找上孫晟,一方面是救命,另一方面大概是想藉孫晟去調查那團體的事。我認為他還是就此打住比較好,那跟普的邪教團體有些不一樣,我感覺它背後有更棘手的東西。」
  「可是我記得張姍她不也參加過那團體的集會活動?」
  「對,是關於靈療之類的課程,後來她還去過一場關於宗教實驗的課,回來之後渾身不對勁,我就叫她別去了。但是她發現王侑邦報了那邊的實驗課程,所以一時無法自己抽身。王侑邦那個人體質敏感,好奇心又跟你一樣旺盛,容易被危險的事物吸引。」
  「你是指我被你吸引?」段豫奇開了句玩笑,講完自覺尷尬就住口了。
  李嗣倒是不受影響的注視著段豫奇的側顏,發現這人的耳朵已經紅了,脖子也慢慢泛起潮紅,還努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洗菜,也不知為何,越是和段豫奇相處他自己也變得越來越奇怪。這感覺就像以前認為自己沒有的東西,透過段豫奇發現自己其實也有,只是沒有必要也沒機會去驅動罷了。只不過那些東西對他其實可有可無,擁有了會有些麻煩,卻也比較有趣。比如,他變得有點好管閒事,脾氣比以前明顯,心情起伏略大,放空的時候會下意識的等著段豫奇傳訊息問自己要吃什麼。
  段豫奇發現李嗣安靜下來,關上水龍頭轉身看人,李嗣正若有所思望著他,兩人在這微妙的氣氛裡相視半晌,李嗣說:「以前看著你覺得你看起來很好吃。本來想保護你,等你自然死了再吃掉。」
  段豫奇汗顏,這不是跟某些漫畫的橋段相似嗎?
  李嗣:「但我也不是非吃你不可,後來相處後逐漸打消吃你的念頭了。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對你已經沒這種心思了,不管你信不信。但是,還是不想就這樣讓你走。」
  段豫奇挑著眉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嗣說:「我是不會對食物有感情的。」就算不是對著食物也沒感情,段豫奇暗自吐嘈。「所以你從好吃變成好……」
  「好?」段豫奇的心跳很快,雖然他認為這不算告白,只是李嗣在講自己跟房客相處的心路歷程,說不定算是修煉的部分,如何克服嘴饞及食欲什麼的。
  李嗣看段豫奇神色不安、慌亂,隱有一絲懼怕,難得牽動那張俊顏浮現一絲淺淡的笑顏,帶著無奈和悵惘,他低喃:「算了,沒什麼。」
  段豫奇嚥了下口水,李嗣繼續料理食物,而他則悄悄吐了口氣,明明是喜歡李嗣的,可是李嗣沒有對他告白反而讓他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畢竟缺乏勇氣,就算處於單戀的情況,結束時也就當是做了一場夢。他不希望改變現況,至少現在不要變,他覺得就這樣和李嗣相處也很好。
  他們做了馬鈴薯燉肉和兩樣小菜,配著買回來炊煮的燕麥飯吃,看著客廳的電視。他切了盤水果和李嗣坐在客廳吃,新聞正在播一則獵奇詭異的童屍案,他嘀咕了句:「最近怎麼變態那麼多。」
  「變態一直都沒少過,只是有沒有被發現而已。」
  他心想李嗣說得也對,最近虐待動物的新聞鬧的很大,可是他從前就見聞過幾件同樣糟糕的事,只不過新聞不見得會報導,也不見得有人關注。他無心再看電視,把桌上的筆電打開,開始整理今天採訪的東西,順便挑出能用的照片。照片資料夾打開來瀏覽時,李嗣坐近,伸手指著其中一張問:「這個墓是什麼來歷?」
  段豫奇想起剛才聊天時漏了參觀博物館主館那一段,跟他大致說了下,發現他目不轉睛的盯著照片裡徐鈞磊的臉看,撇了撇嘴很不是滋味,吃醋了。
  「怎麼了?你是想問這個人吧。徐鈞磊,徐氏企業的新一任接班人。」
  李嗣忽略了房客有點發酸的語氣,點頭指著徐鈞磊說:「這墓室是他的。」
  「真是句廢話,何止墓室,整間博物館都是他的好嗎?」
  李嗣搖頭再次講:「我的意思是這墓主,就是他。」
  「……」
  「我的直覺。」李嗣說得一點也不心虛。沒憑沒據、荒謬無比的一句話,段豫奇卻感到頭皮發麻,背脊發冷,因為他知道李嗣是個特殊的人,而且李嗣不會胡亂講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無形中彷彿將某些乍見不相關的事物都串聯在一起了。二十年前與現今容貌不變的于蘩,以及被李嗣說是千年前墓主的徐鈞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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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9)

  • 個人分類:[架空現代]月色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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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6 週五 201614:31
  • 月色朦朧、捌 心上

  九月初,賣場、商家、電視廣告、超商,到處都是訂購月餅和烤肉用品的廣告,提醒人們為了過中秋節而做準備。「旭」一如往常營業,今天在一樓替人占卜的是位擅長塔羅牌的青年,叫王侑邦,是張姍介紹來的,兩人以前在某大樓的命相館做過幾年同事。
  王侑邦和段豫奇差不多身高,長相氣質帶著書卷氣,斯文的模樣很招人喜歡,所以近來「旭」的來客率漲了不少。王侑邦從張姍那裡聽過一些關於李嗣驅邪的事蹟,對李嗣心懷崇敬,只是他並不知道李嗣私底下是個面癱,可不像營業時間會笑得讓人如沐春風。而且張姍語帶保留,所以王侑邦並不知道李嗣驅邪的方式之一是吃掉祂們。
  許多行業之間的交流本就會為自己或他人有所保留,不見得是藏私,而是對彼此的一種保障,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有時邂逅、交集,然後深交,憑的是機緣。沒得過某種病,自己或身邊的人可能永遠沒機會認識到該疾病是怎樣的,沒見過鬼也就不知道鬼究竟出現時是什麼情況,就算遇上了一隻鬼,也不見得每次情況都差不多。
  坐在店裡一隅,剛結束一段採訪的段豫奇就認為,大概是張姍懂得拿捏分寸,所以李嗣讓她知道得多了些。至於他對李嗣的瞭解,則是因為許多年前的某段淵源,而且關乎著他是否能順利出生。
  攝影組的人搭車離開,被採訪的人也走了,段豫奇打開筆電,戴上耳機整理資料。艾莉把一早收到的信件挑出他的拿過來,他點頭謝過,把幾張繳費單先塞到包包裡,其間夾著一張明信片,上面是兩座金字塔,一個人牽著駱駝,埃及寄來的。
  「孫叔!」他詫異低呼,正在櫃檯結帳的李嗣斜睞他一眼,他朝李嗣皺鼻吐舌,做了個幼稚的鬼臉。那天被李嗣救回來之後,他們聊了平常根本不會講的話題,修煉,話題一度扯遠了,後來他又問李嗣為何修煉,李嗣說:「現在也還說不好。一開始是為了不消失,再來是想存在,之後的還不曉得,繼續下去也許有天會出現新的體悟也不一定。」
  「你所謂的存在是指什麼樣的定義?」段豫奇問他:「拿鬼跟人舉例。一般人看不到鬼,可是祂們存在,可是用比較抽象的講法,感覺不到的鬼其實也能被當作不存在。那有的人很影薄,沒人察覺,是不是也能被當作不存在?你說的到底是哪一種?」
  李嗣低吟一聲,思考道:「確實這跟生死沒有絕對關聯。和時空也沒絕對關聯。我的情況大概是想有人關注,而我也同樣關注對方吧。」
  段豫奇偏頭,有些懵懂的望著這人,兩人都陷入思考的沉默之中。半晌李嗣說:「其實我也很明白,不把別人看在眼裡的人,當然也不會被別人當一回事。只不過我心裡可能連自己都沒有……」
  「那你可以試著把我放心裡啊。」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一跳,段豫奇吸了口氣結巴道:「我、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可以試著交朋友,交心的那種。」
  李嗣對他淡淡微笑:「有,不覺得我在努力了嗎?」
  「原來你對我好也是為了修煉啊。等下,你知道自己剛剛微笑嗎?」
  李嗣摸了下自己嘴角,疑問:「是嗎?」
  段豫奇後來失眠了,滿腦子都是李嗣的話語,李嗣的眼神和聲音,他覺得李嗣好像很寂寞孤獨,但有可能只是自我投射。他有點後悔自己有時對李嗣的情不自禁,差點在交談時露餡,而李嗣並未察覺什麼,這讓他鬆了口氣,也有點失落。他覺得感情不是努力就會產生的,但李嗣卻說要為此努力,在這方面也是純粹得令他心疼。
  失眠的思路像原子筆在紙上胡亂畫的螺旋,繞啊繞沒結果。他躺在自己床上,想念李嗣的大床,更想念李嗣躺在身邊的感覺。終於在破曉前入睡,慘的是睡不久又得醒來工作。
  這時段豫奇坐在角落桌位這裡,餘光偷瞄那穿著襯衫、圍裙的高挑男人,被那抹身影吸引,陽光從外面灑進來,那個人彷彿鍍上一層淡薄的光,笑容溫煦,不管真與假都越來越令他著迷,捨不得上樓補眠。
  張姍踩著一雙紫黑色漆皮高跟鞋進來,她的長捲髮染成漸層的淡藍與白色,指甲貼了藍紫色壓克力鑽,和李嗣打了聲招呼,再走到段豫奇這桌笑問:「帥哥,我可以坐這裡嗎?」
  段豫奇笑著請她入座,張姍點了飲料和甜點,兩人一同手支著下巴看李嗣。張姍對著李嗣工作的身影讚道:「身材好的人穿那種圍裙也是帥啊,你看那個腰。」
  「是很帥啊,不過妳都這麼公然意淫生意伙伴?」
  「這叫欣賞。真是的,什麼思想的人就說什麼話。」
  「呃。」段豫奇稍微轉移話題重點,他說:「妳說他天生的殘缺就是沒感情,是他告訴妳的?我怎麼覺得也沒那麼嚴重,他還是有情緒啊。」
  張姍仍一手撐著腦袋,微笑睇他道:「他當然有情緒,有喜怒哀樂,那叫脾氣。有脾氣不等於有感情啊。」
  段豫奇點頭,這麼說也對。他對李嗣的瞭解還是太膚淺了。細想一下李嗣曾平淡描述的陳年往事,講到家人死光的時候沒有什麼情緒波動,確實不太正常。但也可能是因為幼年受到過大衝擊,導致情感上的反應不同於常人?
  張姍喝著艾莉送來的冷飲,滿意的抿了下嘴繼續說:「我其實是李嗣的學姐,以前在學校的BBS認識的。那時他和校花交往,維持一週就分手了,我還特地約他出來吃飯想關心他,結果他根本看不出失戀的樣子。這也還好,可是後來啊……」
  張姍平常沒什麼機會八卦李嗣的私事,難得有個適合的對象就打開話匣子了。張姍說:「他養父母出事故走了,我們都還是學生,能幫的也有限,最後告別式我去看他,他也是那麼冷靜的。我說你想哭就哭出來會好一點,他說他沒有想哭,我也無話可說。不過他真的蠻沒血沒淚的,我有次去聯誼回來卡到陰,他指著我說有東西,問我花多少錢,他能幫我處理。我學姐耶,張口就要錢,死孩子。」
  段豫奇聽她難得罵人笑了出來,他喝了口水接她的話講:「可是我覺得他對妳挺不錯的,如果完全沒感情的話,以他的脾氣大概連提醒都不提醒妳。一定是妳這個學姐常常關心他,所以他認定妳可以信賴。」
  張姍笑嘆,半揶揄道:「是噢。萬一我死了不知道他會不會掉一滴眼淚。」
  「那可能是不會的。」段豫奇半開玩笑,又補了句:「但我知道他可能會難過,畢竟妳人這麼好。」
  張姍聞言,曖昧衝著段豫奇眨眼微笑,湊近腦袋跟他低語:「你好像很滿意這房東,他沒朋友的,你多關心他吧。我感覺他也挺在意你的。」
  段豫奇挑眉,不由自主往前坐近:「在意我?怎麼講?」
  「感覺嘛。」張姍眨著單眼,表情俏皮,吃完自己點的餐就去找王侑邦探班了。另一頭,有一組客人正要求李嗣一塊兒合照,李嗣來者不拒,那笑容要多溫柔有多溫柔,落在段豫奇眼裡卻已經能辨出真心與假面,不禁想笑。
  有一種人裏外親疏分得太仔細,應酬的那一面又做得太自然,唯有自己被當作自己人才會看清楚這種人的界限和不同面相。也許李嗣對他多少是有點不同,基於那份努力?可是為什麼是他?
  店裡打烊後,艾莉和其他店員約了去看電影、逛街,張姍也跟她們一塊兒去,王侑邦外帶了一份餐點說要去上某個風水老師的課。李嗣送走他們,放下鐵門,店裡留著料理臺的燈,李嗣煮了蕈菇義大利麵和段豫奇坐在老位置吃,佐餐飲料是可爾必思。
  李嗣吃完一口問:「今天張姍跟你聊什麼?」
  「聊你的壞話啊。沒想到你交過女朋友,還是校花。」
  「嗯。」李嗣拿叉子捲著麵條,印象裡是有這麼一個人:「她老是要求我幹蠢事,我不配合她就嗆聲要分手,我就順她的意了。」
  「怎樣的蠢事?」
  「她叫我從停車場抱她,經過球場回學校宿舍。」
  「……為什麼?」
  李嗣癱著臉聳肩:「不知道。沒興趣知道。」
  「那你親過她嗎?做過什麼沒有?」段豫奇實在好奇這傢伙憑著本性是怎樣談戀愛的。
  「親過,一起去看螢火蟲的時候她忽然跳上來親,額頭撞到我下巴。」
  「噗。」段豫奇納悶:「你怎麼會跟她交往?你喜歡過她?」
  「當時覺得試一試戀愛是怎麼回事,有何不可,就答應了。」李嗣捲好麵停住動作,轉頭跟他說:「你一定覺得我莫名其妙。我也莫名其妙,沒事試這個幹什麼,感情……呵,沒有的東西還是別強求了。就像電視上一堆名人賤客惹事的時候都說自己問心無愧,聽了都好笑,他們的心是黑的,三觀裡沒有的東西要怎樣產生愧疚?怎麼強求?」
  「你是想講名人政客吧。」段豫奇汗顏,翻了個白眼。
  李嗣忽略他的吐嘈,吃完那口麵深吸了口氣,聊道:「大概這就是我修煉的目的吧。不過我現在試著努力了。先從房客開始。現在開這間早餐店,我覺得也不錯,可以觀摩不同人的樣子。」
  段豫奇一面咀嚼食物,盯著李嗣說話,李嗣喝了口飲料忽地問他:「你覺得我怎樣?」
  段豫奇有些緊張,心虛的挪開視線直視前方,保守回答:「蠻好的。」
  弱爆了。段記者內心唾棄自己,這種回應也太保守了!他努力補充:「沒有感情,那欲望也比較少吧,雖然可能享受不了滿足欲望的快樂,但也不會因為不滿足就痛苦難受。而且也不會因為這樣做壞事。我覺得有好有壞啦。」越說越廢話了。
  「沒欲望也能幹壞事。」李嗣對他的邏輯不以為然:「不然怎麼會有無心之過這種講法出現。」
  「好像哪裡怪怪的。」段記者乾笑,他換個話題聊:「說到修煉,你有修煉,那死了應該也是變成鬼吧?我沒修煉,死了不知道會怎樣。」
  李嗣吐嘈:「你不是不想死後的事嗎?」
  「嘖。」
  李嗣忽然轉過上身面對他,推了下眼鏡,慎重其事說道:「你死的時候我想在你身邊。」
  段豫奇瞇起眼,冷聲戳破他的心思:「你是想趁新鮮吃掉我的魂魄吧。」
  這話一出口,段豫奇竟然覺得李嗣的眼神好像流轉著一種光采,隱有期待,而且依舊沒什麼變化的俊臉好像變得靦腆,李嗣的聲調溫和低沉:「可以嗎?」
  段豫奇被看得起了雞皮疙瘩,眉頭微皺:「要是我說不能吃?」
  李嗣散眼神一冷,淡漠回應:「那就先養著。」
  段豫奇挑眉,不覺噘唇,他有點想笑,也很意外李嗣的態度並不強硬。有時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看懂李嗣了,忽然又會變得霧裡看花。其實他不敢說李嗣會不會真的吞掉自己的魂魄,也許他永遠都不懂這人究竟怎麼回事,但也因此感到有趣,被這人吸引得不想離場。
  不過這話題還是比較詭異,不太適合吃飯時聊,所以就此打住。他拿起一旁夾在書裡的明信片給李嗣看,說是之前聊天時提到的一個孫叔寄的。李嗣斜瞄一眼:「就是你說開中藥材行,很照顧你的那個孫叔?年紀這麼大了,跑去埃及玩?」
  「我也不清楚,他說邊玩邊做生意。很久沒聯絡了,沒想到會寄明信片,怎麼知道我現在的地址啊。」段豫奇存疑,就在這時有人按了門鈴。李嗣去開門,門外是王騫虎和一個鬢髮雪白的中年男人。
  「你好。」王騫虎抬手打了聲招呼問:「小豫在嗎?」
  段豫奇過來看見門外兩人,驚喜喊道:「阿虎、孫叔,你們怎麼在一起?」
  王騫虎笑答:「這位就是我去找的高人,我曾祖那輩認識的高人的徒弟。原來他就是之前你講過的藥材行老闆啊。」
  孫晟皮笑肉不笑看了眼李嗣,目光越過他柔和落在段豫奇那兒:「我也是聽王先生提起才知道你搬到這裡住。你不早說,我有個倉庫已經不放藥材,改裝成輕食店和民宿的,可以讓你去住,免費。」
  段豫奇爽朗笑著:「免費的那怎麼好意思,而且房東這邊還管我三餐,很不錯啊。你們要不要進來坐?」
  王騫虎說:「人家李先生都打烊了,我們不好意思打攪。你等下過來我家羊肉爐店吧,我們好好聊一聊,喝幾杯怎樣?」
  「好啊。李嗣你來不來?」
  孫晟立刻接話:「都說房東很忙了,你就讓他休息一下吧。」
  王騫虎:「那我們去羊肉爐店等你啦。」
  段豫奇再怎樣都察覺到他們有意迴避李嗣,李嗣已經坐回吧臺吃麵,臉上看不出任何不悅,洗餐盤的時候李嗣才跟他說:「你那個孫叔,跟我爸的師兄是同一個人。」
  段豫奇訝異看他,花了半秒消化之後問:「那你們怎麼像陌生人一樣?」
  「他不喜歡我,也沒有相認的必要。我爸素行不良,是被逐出師門的,我跟他也沒什麼關係。」
  「沒想到孫叔他是個修行人,可是他人很好,怎麼會因為上一輩的事就不喜歡你……」段豫奇一時無法接受孫叔會這樣,再怎麼說當年的李嗣還很年幼吧。
  李嗣木著臉輕哼:「沒關係的。因為我也不喜歡他。」
  「唉,好吧,喜惡都是很主觀的,沒有什麼理由。那我先過去羊肉爐那邊了,有沒有要我外帶什麼?你吃羊肉嗎?阿虎都說羊肉跟人蔘一樣補的,帶一些給你?」
  李嗣擦乾淨手上的水珠,輕輕搖頭拒絕,喊著揮別轉身的人一聲:「段豫奇。」
  這好像是李嗣第一次喊他名字,他心情飛揚,燦笑回頭:「幹嘛?後悔啦,我幫你外帶啊。」
  「不是,我是想跟你說,修煉的人多半也不是常人,你自己當心。」
  段豫奇聽他講得太模糊曖昧,難掩失望,敷衍應了一聲就出門去巷口的王記羊肉爐。王騫虎在二樓包廂弄了一桌火鍋吃,孫晟不忌葷食,正喝著烏龍茶就看人進來,招呼打完就坐好開始吃喝。段豫奇把隨身碟拿給王騫虎,王騫虎表情古怪問他:「你都沒看過裡面內容?」
  「當然沒看,我這麼正直的一個人。」段豫奇說完自己都想笑,他只是直覺不是什麼輕鬆的東西才不敢貿然去看,當然他也不認為王騫虎會害他,只是小心為上。
  王騫虎灌完一杯生啤酒,拳背抹著嘴唇,想了下跟他講:「孫叔跟我說那個李嗣、就你那個房東他不太妙,是個危險的人。你信我們嗎?信的話趕緊搬出來吧。」
  段豫奇剛挾著菜料還沒吃幾口就聽他們說李嗣不好,為難道:「他哪裡危險?哪裡不妙?我不是不信你們,可是他救了我兩次,要是沒有他,我早就死了。」
  王騫虎一聽面露關懷和緊張的神色:「你出什麼事了?」
  段豫奇把菜料撈到碗裡,思考該怎麼開口,多說多麻煩,還是簡略交代一下,他喝了口湯之後說:「就那個于蘩。她能給你下東西,當然也能對我做點什麼了。我一時沒留意就中招了。」他想到之前去的推拿店是收音的小米介紹的,後來才曉得小米知道那間店是于蘩介紹的,不知道于蘩是怎麼用話術帶的,讓小米跑來推荐他。
  王騫虎聽到那名字皺了下眉:「但她現在死了,跟李嗣脫不了關係吧。」
  段豫奇聽這引導的口氣不是很舒服:「你有證據嗎?你是記者,沒查證的事不要亂講。」
  王騫虎被他嗆得一愣,失笑道:「好,就算他沒有親手殺人,但他也可能參與什麼。以前我也不怎麼信這些怪力亂神,直到那次于蘩對我下咒,我又找上孫叔,見識了不少難以置信的事。我也是從孫叔那裡知道其實你看得見一些特別的景象。」
  段豫奇把嚼爛的菜和菇類嚥下,無奈的目光由學長移到孫叔那笑起來有點魚尾紋的臉上,他說:「講起來,我之前還不知道孫叔你懂行,還是我學長口中的高人啊。」
  孫晟,兩鬢發白,笑時眼尾有魚尾紋,除此之外根本看不出實際年齡,是個頗為俊朗的男人,從段豫奇國小時就見他長這樣,幾乎沒變過樣貌。他被點名,嚥下食物苦笑了下:「你現在知道啦。其實我只是希望你平安長大,不想讓你接觸太多不必要經歷的東西。我聽阿虎說你租那棟屋子住,屋主跟我有些淵源,我一聽就立刻跟阿虎趕回來了。你可能不曉得李嗣的來歷,他父親是我師弟,有些事一言難盡,他父親造孽,結果妻子懷胎生下的孩子是妖魔托世,而你是靈物轉生,這就像蛇口含著一隻青蛙,他隨時都能吞了你。」
  孫叔說完喝了口啤酒,吁嘆道:「當年要不是我,恐怕你也投不了胎。」
  段豫奇自覺剛才語氣不太好,低頭摸了下鼻子說:「我知道孫叔是為我好,阿虎也是,不過那是以前的李嗣,他那時還小,家裡又遭遇巨大變故,多少讓人覺得不是那麼尋常。再說已經隔了這麼多年,現在的他也不是當時的他,我覺得他蠻好的。」
  氣氛變得尷尬,段豫奇擺手說:「好了好了,不聊這個。我沒事啊,何況你們都在,我又這麼大個人了,于蘩都沒弄死我,擔心什麼。我很感謝你們關心,但我認為事情沒這麼嚴重,何況李嗣救過我的。」
  孫晟臉色有些不悅:「那是因為他在等時機。等你劫數到了──」
  王騫虎朝孫叔搖頭勸道:「好了,他不想說也不要勉強。先這樣吧。」
  這頓消夜吃得不太愉快,三個人各自有心事。兩個年輕人送孫叔搭計程車離開,孫叔離開時和段豫奇拿了名片,確認手機號碼沒變,關心幾句才上車。王騫虎說:「我送你回去。」
  段豫奇失笑:「緊張什麼啊,我又不是回魔窟。」
  王騫虎走在路上表情嚴肅:「真後悔把屋子賣給他。早知道不讓你住那裡了。」
  「我不是沒事嘛。你怎麼變得這麼囉嗦啦,你真的是阿虎嗎?」段豫奇調侃他,逕自往前走,王騫虎拉住他一手,兩人站在路燈下,這條路自從算命館陸續歇業後也不怎麼熱鬧了,這時沒人在外走動,只有一隻貓默默的跑到對面民宅前的車底下。
  段豫奇回頭看人,用眼神問他做什麼。王騫虎目光游移了會兒,最後定定望著眼前笑容無奈的青年,這個他默默關懷多年,感情悄然變質的好兄弟。王騫虎過份認真、灼熱的目光令段豫奇跟著緊張,淡了笑容,不安詢問:「阿虎,你真的沒事了嗎?孫叔幫你解決的?如果還是不行的話,我帶你找李嗣,其實他也懂驅邪,雖然要收錢。」
  「不必找那個怪物。」
  「他是人。你理智一點,就算他有些特殊,但是……」
  「孫叔說那個人天生沒有感情,也沒有人性。當然我也不是全然聽信孫叔的話,我自己也不希望你住那裡,你幫李嗣講話,我覺得不爽。」
  「學長。」段豫奇甩著被緊握的手腕,無奈喊他。
  「要說我情緒化也行,我們認識這麼久,結果你幫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人。」
  「好了啦,你太累是不是,快回去睡。」
  「知道我為什麼這麼不冷靜?因為我喜歡你。」
  「都跟你說你冷靜了,你……」段豫奇心想,你剛剛說什麼,不要再講一次,我當沒聽見可以嗎?只不過王騫虎看他臉色變了,並不給他逃避的餘地,抓牢他肩膀深吸口氣,一字一句重重的強調:「小豫,我喜歡你。」
  段豫奇嚇傻,左腳往後退,對方也前進一步,他說:「你是王家獨子耶。」開什麼玩笑,他會被伯父伯母剝皮砍死。
  看見段豫奇一臉恐慌,王騫虎歉然失笑,鬆開手退開:「那次我說我不喜歡女人,你沒有露出噁心的表情,我就覺得也許自己有機會。剛才你說我是獨子,而不是說討厭我,讓我覺得你真的太過善良,既不適合當記者,也不適合在這個污濁的社會裡打滾。可以的話我很想一直保護你。現在我告白了,也不是讓你非得答應,以後還能相處嗎?你會怕我嗎?」
  段豫奇聽他話都講到這地步,要說一點都不心軟也不可能,但他並不想這麼濫情,垂在身側的手攏了攏拳,像在給自己打氣一樣,他壓下驚慌的情緒回應道:「我只把你當大哥,你也知道我沒享受過什麼家庭溫暖。你家的人也都對我很好,我……不希望改變。對不起。」
  「小豫,看著我。」
  段豫奇抬頭對上王騫虎溫和而真誠的目光,有種想哭的衝動,他覺得自己失去一個大哥,感情這種事很難講得明白,又特別莫名其妙。他心裡吶喊著:「渾帳,他x的你喜歡我哪一點啊?我改!」不過實際上他笑不出來,氣氛太糟糕,心裡罵的髒話也是在罵自己。
  「我一點機會也沒有?」王騫虎不知道是鐵了心要一個結果還是想置之死地而後生。
  段豫奇手心都是汗,緊澀發疼的喉嚨根本擠不出聲,只能僵硬的搖頭。王騫虎沒再逼他回應什麼,甚至臉上還留有一絲苦澀的笑意。
  「不管你能不能接受我,都還是趁早搬離那裡吧。孫叔說鎮得住那棟屋的人都不簡單,幸運的話李嗣可能真的不會做壞事,可是誰知道將來會怎樣,人都是會變的,我們都對他不瞭解。你早點回去睡吧,我走了。」王騫虎講完輕拍了拍段豫奇的背脊,段豫奇應了聲,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感覺王騫虎還站在路燈下望著自己,但他不敢回頭面對學長,轉身鎖門時也低著腦袋。李嗣坐在店裡喝酒,看著平板上的網頁畫面,聽到門口的動靜出聲關切:「回來啦。臉色這麼怪。」
  他看著李嗣想起孫叔、學長的警告,深深感到自己不正常。之前覺得逃到哪裡都沒用,李嗣想揪出他的話也不是沒辦法,現在有孫叔他們當靠山,他還是不打算搬走,說穿了都是藉口一堆。
  李嗣沒等到回應,撐頰轉頭看著段豫奇問:「這麼看我,是孫晟他們講了我什麼吧。呵。」
  段豫奇此刻並不想討論那些,思緒都被王騫虎的告白打亂,他陰沉著臉說:「學長跟我告白了。我拒絕他。」
  「這樣不就了結了,有什麼好煩惱的。」
  段豫奇睨他:「你還真的是不懂感情啊。我跟阿虎認識這麼久,跟親兄弟一樣,幾句話的時間說變就變,我以後怎麼面對他,這種感覺就好像他拿把刀子給我,我把刀子插在他心口,誰都不好受吧。今天如果是個不熟、沒交情、不認識的那就算啦。為什麼偏偏是……算了,你這個連親吻都不會的人講也是沒用。」
  段豫奇心煩意亂,忍不住遷怒到李嗣頭上。李嗣把酒杯放下,起身往他走近,背著光的高大身影逐漸逼近他,李嗣臉上看不出是什麼情緒,神態和語調都略嫌慵懶的詢問:「你怎麼曉得我連親吻都不會?如果是指跟校花那次,我不是不會,只是不想而已。」
  段豫奇被捏著下巴,這種古早言情劇的發展讓他大感荒唐的皺眉,動手撥開對方的手:「三八什麼啊你。」
  李嗣若有若無挑了下眉,偏過腦袋朝段豫奇湊近,後者根本來不及反應,嚇傻了。不快不慢的速度,李嗣往他嘴角輕啄了下,他嚇得往後退,身後是張桌子,雙手往後扣著桌緣,李嗣優雅自然的摟過他的腰:「就算我沒感情,但不會連這點事都不懂。傻瓜。」
  他瞪著李嗣再度湊上的俊臉,伸手去推擋,但手掌貼在對方飽滿精實的胸膛瞬間無力,只想多抓兩把……
  李嗣舔著他的唇,環在腰際的手臂溫和徐緩的收緊,他被碰得渾身發酥,唇齒輕易被撬開,陌生的異物伸進口腔刮掃,繞著舌頭反覆纏捲,他被弄得幾乎快翻白眼暈死過去,腦海閃過一個警訊,這可能不是吻,是李嗣要吸他靈魂!
  段豫奇突然驚悚顫慄,這才生出力氣推開李嗣,用近似滑稽的動作側過身逃開,被李嗣這樣搞都產生生理反應了。李嗣那個始作俑者卻一臉無辜的站在那裡看,段豫奇喘了幾口氣罵道:「變態!有病啊你!誰讓你這樣,你想什麼啊!你、你……該不會是想順便把我靈魂吞掉吧!」
  「我只是想親你。」李嗣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想親就親你是變態嗎?」
  「以前還沒有讓我這麼想的人。」李嗣想了下:「不是都說人帥真好,人醜吃草,我不夠帥?」
  段豫奇翻白眼,跑到樓梯用力摔門,惱羞成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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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33)

  • 個人分類:[架空現代]月色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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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3 週二 201619:54
  • 月色朦朧、柒 舊事

  初秋,對學生們而言暑假接近尾聲,這年夏天沒有什麼強檔電影,段豫奇也不常跑電影院,租了些之前沒看過的影片回住處觀賞。養傷期間他三餐外加消夜都由李嗣投餵,現在肌肉線條越來越柔和,特別是肚子,這讓他很揪結,於是晚上只肯讓李嗣給他做些溫沙拉吃,看影片時就在軟墊上做些局部鍛鍊的動作。夜間,李嗣通常很早就睡,打烊後洗澡,看點書或玩個遊戲,上一下網再就寢,一週會有一、兩天是打烊之後還在一樓待著,繼續做另一個世界的人的生意,李嗣說是預約制,段豫奇雖然好奇,但也知道有很多事不要貿然接觸比較好,所以入夜後都躲在二樓。
  這陣子除了三餐之外,偶爾李嗣約他去逛大賣場,主要是因為他有車,方便店裡採買補貨。李嗣對他的態度還是挺平和,卻不像他剛受傷的前兩天那麼仔細照護他,態度上挑不出破綻,可是他覺得李嗣在生氣,氣什麼他也捉摸不清楚。
  現在段豫奇不必再套護頸圈,回到職場工作,肩頸變得容易痠痛,同事介紹他一間精油推拿的店,他拿著名片預約,一忙完工作立刻跑去。推拿的店家在商圈巷子裡,設備裝潢很新,師傅看起來挺資深。一個中年人笑容可掬請他脫下上衣,確認他預約的內容後從架上拿出各款精油,一面抹在他背上邊講解那些療效。
  那些香味雖然調和過了,香氣還是很濃,一雙大手在背上游移,力道拿捏得剛好,師傅給他講解背上有什麼穴位,他聽得昏昏欲睡,沒過多久意識已經在夢與現實間飄蕩。放鬆時心想之後能拿著優惠券邀李嗣一起來,這次做完回去,「旭」差不多也打烊,恰好能趕上李嗣煮晚飯吧。
  昏黃燈光里眼著香氛蠟燭,播送輕音樂,一切是那麼的愜意和享受,段豫奇沒想到只是小憩片刻,再醒來是被癢醒跟冷醒的。空調開很強,他覺得冷,至於癢是因為有人拿毛筆在他皮膚上畫,他腦袋有些沉,感覺像是被下藥或是醉酒沒醒那樣,整個人都不舒服。
  睜開眼就看到天花板的裝潢是一塊塊正方形的鏡子和圓形燈飾交錯著,好像一面只擺上白棋的棋盤。他透過鏡子看見自己手腳繩子及鎖鏈束縛著,綁在一張大圓桌上,渾身只穿一件四角褲,周圍牆面貼有各種中式菜單,看環境好像是間中式餐廳。他裸露出的皮膚被畫上密密麻麻的咒文、圖騰,執筆的是一個少年和個少女,身上被畫得紅黑相間,大概是用了墨及朱砂,只不過他還嗅到一股很重的怪味,又香又臭,香得詭異,臭得驚人,令人很不舒服。
   然而少年少女似沒有感覺一樣木著臉在他身上完成最後幾筆,他冷得起雞皮疙瘩,餐廳燈光白亮,將這景象映得冰冷弔詭,他莫名想起一、兩部片子,一齣是把人剁了做成叉燒包的經典片,另一齣是劊子手的老婆被剁了做成包子,被人吃出包子有顆牙齒的靈異片,他心情很糟,開始發抖,不知是冷得還是怕的。
  鏡子映出的地板也是黑紅相間的深色調,這時段豫奇又察覺一點不對勁,就是地板的顏色緩緩的扭曲、轉動,他驚愕發現那些黑的、紅的、褐的顏色其實是滿滿的臟器、斷肢殘骸,和著淹到人腳踝高度的血液,但是餘光瞥去,似乎那些東西只有他看得見?憑他過去看到異世界物體的經驗所猜測,那些東西可能是殘存在這空間的記憶。
  「你們這是違法,這樣做不怕報應?」段豫奇沒想到自己還能冷靜講出一句不抖的話,但也只是表面鎮定。
  那少年皺眉睨他,嫌棄的走去另一張桌子從背包找出一塊圓潤玉石,白色上面有一絲絲血紅紋路,直接塞到他嘴裡。少女冷聲提醒少年:「師傅說要活的,別把他噎死。」
  少年看著段豫奇不屑警告道:「再吵就把你嘴巴焊起來。」
  段豫奇嚇得手心冒汗,雞皮疙瘩特別有精神,這時他們畫得差不多了,兩人守在左右像在等著誰驗收。果然隔一會兒從廚房裡走出來四人,為首是一個相貌堂堂的白髮男人,被少年少女喊作師父,其他三個都是他認識或見過的,于蘩、Joey、推拿師傅。
  段豫奇無法講話,只能含著礙事的圓石發出怪吟。推拿師傅仍笑得親切,他說:「便宜你們了,他是個很好煉油的材料。要不是因為熟客,這個我就自己留著用。」
  Joey溫和有禮微笑說:「張師傅不覺得這軀殼拿來煉油太浪費?」
  于蘩走近段豫奇被綁的桌邊,居高臨下審視,今天她的妝依然清新自然,淡粉的唇刷上透亮有珠光的的唇蜜,向平常那樣的輕和語調對他說話:「之前我養的鬼去找你,想直接讓祂把你弄死了提取魂魄,沒想到祂就被弄壞了。看來你的房東也不簡單,等我把學長你的魂魄抽出來再煉成鬼奴,再讓你去對付那個房東好了。你這麼喜歡我,我也算幫你達成願望跟我在一起。至於你的軀殼就留給Joey,他目前的病治不好,得在換一個更好的。學長放心,我現在取魂魄的技術熟練,不會痛太久,不必經過把你弄死的過程。活著抽人魂魄,這我很熟練的。噢,給你介紹一下,那位英俊的白髮先生是劉師父,有名的符籙師。」
  段豫奇無法掙脫、呼救,緊閉雙眼哼了口氣。于蘩把他嘴裡的東西取出,他抬頭想咬她手指,她挑眉摑他一巴掌:「聽話。」
  他心都涼了,這些話和他所見的景象,足以推想他們肯定把這些勾當幹了無數遍。將一個人的身體靈魂拆賣,說成再簡單不過的流程,執行得毫無猶豫,如果沒有什麼條件限制所選對象的話,整個世界不就都是他們的狩獵場?
  段豫奇嚇懵了,Joey出聲催促于蘩:「時辰已到,趕緊開始。等下把冰櫃送我指定的地方,我先去準備。劉師傅跟我走。」
  白髮男人深深看了眼段豫奇,轉向于蘩問:「不先拿到他的生辰八字,沒問題?」
  于蘩說:「生取魂魄這是實驗千百遍的了,沒那個也辦得到。何況有你創的符咒幫忙,萬無一失。錢老樣子先匯到K國,辛苦你了。」
  推拿師傅、劉師父、Joey一起離開,從廚房那裡的小門走,少年少女留下充當助手,于蘩回頭對段豫奇露出甜美的微笑,段豫奇對她這表情已不再心動,而是心驚。明知道求救無用,段獄奇還是扯著嗓門叫喊:「救命!」他不顧形象瘋狂掙扎,扭動、亂抖,被綑綁的地方勒出紅痕,他叫得越來越大聲跟難聽,幾乎要崩潰。
  于蘩不知從哪裡取兩根細長銀針往他耳下的頸子兩側扎,金屬獨有的冷意刺入皮肉,段豫奇瞬間靜默僵住身體,他怕斷針、怕受傷,于蘩滿意輕笑了聲,手指拈著針輕輕轉動,一面念念有詞。他感到一陣詭異和噁心,雖然躺在桌面,卻覺得由靈魂感受到能量震蕩,肉體及精神都捲入從未體驗過劇痛及暈眩,喉嚨間發出呃咯嘎之類的怪音,一下子冰冷徹骨,一下又變得灼燒難忍。
  這不過是幾秒間的事,卻度秒如年,他視線變得模糊,無法再叫喊,拱起的胸膛又重重墜在桌面,身上飆汗,被畫上身的符字不知用了什麼調和過,竟膠著在皮膚上沒有暈開來,而且好像有光影浮動,如蟲蛇般黏膩的貼在他身上。
  段豫奇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不像人,精神渙散,手腳好像產生變化,彷彿快擺脫「人類」的軀殼脫出,不知要化作什麼形態。即將而來的是自由或束縛,都只讓他嚴重恐慌。錯亂痛苦之際,好像聽于蘩又一聲輕哼,再接下來是少年、少女同時發出疑惑的輕咦。
  「怎麼會這樣?」于蘩的聲音充滿驚喜:「這個人的魂魄不是普通人,是靈物?天啊,賺到了!」她雙眼一亮,看向少年和少女。
  少女警覺迎視:「妳要滅口?」
  少年亦開腔提醒:「我們可是有兩人。」
  于蘩呵呵笑了笑:「怎麼可能,我與劉師父有交情,不會傷他徒弟們。當年我和劉師父認識時你們還沒出生的,我和Joey能脫胎換骨也是托他的福。」她瞥了眼已經被一層層白霧籠罩的男人,霧裡有符咒發出的光紋像蛇一般游動著,愉快道:「真是懷念的畫面,呵。我跟白毫差點到手的東西,你們不告訴他,我們三個便相安無事。」
  少女挑眉和少年對看一眼,少年說:「白毫?是指那個調香師,妳想獨吞靈物?」
  話音未落,廚房那裡傳來皮鞋踩在地板磁磚的聲響,他們三人訝異,少年立刻奔去看門應是上鎖的,就算沒鎖,這棟建物佈下障眼法,普通人不得其門而入才對。少女跟于蘩都盯著廚房那兒,于蘩分神留意段豫奇的情況,手指間還有一簇銀針尚未發動。
  「砰!」物體重擊牆壁的聲音,好像聽少年悶叫了聲,接著一堆廚具掉落、碰撞,動靜不多,約十秒左右從廚房走出一名穿著休閒白襯衫、鉛灰色西裝褲的高瘦男人,略長的瀏海往右旁分,臉上掛著一副鈷藍色細框眼鏡,他一進來,餐廳裡那些圓燈就開始閃爍不停,活像是鬼片裡才有的效果。
  少女忘了呼吸,直到聽旁邊于蘩出聲:「你是什麼人?」
  男人定定看著于蘩,微瞇起眼,目光將她整個人掃視一遍,自言自語似的低語:「怪不得好像似曾相識。他要是知道自己暗戀的人都能當自己的媽,不知道會怎麼樣。」
  于蘩聞言錯愕瞠目,少女把筆桿旋轉,筆毫收進筆桿裡,外殼拔開即是一柄短刃,二話不說朝男人殺過去,于蘩直覺那人不好應付,才想喊住少女,卻只叫出「妳別衝動,他。」五個字,少女已經被男人架開持刀的手臂,一拳狠狠揍在纖細單薄的腰腹上,少女雙眼瞪大,當即跪下抱肚、腦袋撐地乾嘔起來,然後暈死過去。
  于蘩被情勢逼急了,原先的長針收起,接著雙手一甩發出幾十根細如髮絲的牛毛針,那男人絕對無處可躲,能遮擋的桌椅也都離得較遠,沒想到男人面前忽然顯現出一抹豔紅,那是一張張繪著白牡丹的大傘。四張大傘擋下針,憑空飄開,男人優雅踱來,這時的他已經雙眼呈現黑色,沒有瞳仁。
  「噫、呃……」于蘩滿頭冷汗往後退,這種情景她有印象,很多年以前有個人也是這種空洞深黑的眼,可是又有點不一樣,當時也和此刻一樣,她跟白毫在風水寶穴發現靈物,想奪取時被阻撓了,他們當時的肉體被一股可怕的力量侵蝕,對方幾乎要把他們吸乾變成乾屍。她想起來了,那個由季氏改姓李的孩子!
  這些年不是沒想過要把人找出來解決掉,可是那孩子離開兒童之家後的消息就查不到了,他們之後覓得新的軀殼也沒心思再追究,像那種怪物遲早會被其他高人解決的,沒想到竟又遇上了。
  「我,把他給你。你讓我走。」于蘩努力講出這句話,她不敢獨自涉險,就算搶到這人的魂魄她也得有命作為,眼下還是得先保命再說。
  只不過男人面無表情用鼻腔輕哼一聲,冷漠的笑意:「你給我?他本來就是我的。」說完同時他朝于蘩的眉心出手,于蘩張牙舞爪反擊,雙手的銀針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朝他猛刺,針刺在男人深黑的眼球裡、他的眉心、臉部穴位、周身大穴無一倖免,一下子像隻刺蝟,她喘著笑起來。
  「呵、呵,哈哈哈,不過如此。」她邊笑邊退開,把身上剩下的針繼續拿出來猛扎男人,每個扎過的洞開始滲出血來,她幾乎要把人戳爛,笑得越發開心:「去死吧,去死去死去死,不過是個小鬼也敢威脅我,你們全家都去死,全都去死,下賤的垃圾,怪物!」
  李嗣站在方才紅傘遮罩的位置一步也沒移動,漠然望著被四張紅傘罩住的女人,她在傘下彎腰拿針不停往自己肚腹和身下猛扎,刺出許多血洞,邊自殘邊笑,李嗣挪開眼往綁著段豫奇的圓桌走,一手伸進霧裡按在青年的印堂喃喃念著什麼,幾秒後霧如有意識般滲入青年體內。
  李嗣無視一旁自殘受傷已經快暈倒的女人,他將段豫奇橫抱到廚房,拿出一瓶清酒把人由頭到腳淋一遍,皮膚上畫的咒文糊掉暈開,然後抱著人走出廚房後面的小門,在防火巷口上車離開。
* * *
  李嗣在自己三樓浴室放好溫熱的水,扔進大把柚葉和一些能吸陰氣的樹枝草葉,把段豫奇扔進去泡著。十分鐘後段豫奇撐開眼皮看人,好像還沒清醒,他被李嗣抓著手肘帶出浴缸,李嗣把泡過的草葉撈出來扔一旁,放掉污濁的水,將浴缸沖洗過再重新放熱水,然後把另一綑還沒浸泡過的草葉扔進去,接著讓段豫奇再坐進浴缸裡,彷彿在煮藥湯一樣。
  段豫奇被蒸出一頭汗,困惑望著一旁高大的男人低喊:「李嗣?」
  「你被畫了符咒,得先把你身上沾染的咒力和氣洗掉。等下你整個人都泡在水裡,能憋多久的氣就憋多久,總共要再浸個十五分鐘。」
  段豫奇明白李嗣在救他,虛弱應了聲就盡量躺下,捏鼻憋氣浸到草藥水裡。雖然閉起眼,卻能隱約看見一絲絲絳紅色光線像香火燒出的煙那樣冉冉浮出體外,一直往上飄散,那些煙絲最後匯成一隻一隻胭脂色的小魚游走了。他知道自己不全然是靠肉眼去看那些異界的東西,也知道那些事物不見得就真的是他所見的樣貌,也許小魚的形象只是映在他心裡的模樣,如果有別人能看到那些能量或氣,或許不是以魚的形態出現。
  段豫奇浮出水面透氣,李嗣問:「看到什麼了?」
  「魚。紅色,不大。」
  李嗣歛眸思索:「不是太凶惡,還好,不棘手,把它洗掉就好。」
  這座浴缸嵌在大理石面裡,往外有兩、三層階梯,但看得出不常使用,因為李嗣的沐浴用品都擺在斜對角的淋浴間裡。李嗣又換了一次水,讓段豫奇把身上畫的符仔細搓洗乾淨,保險起見再泡一遍澡。然後李嗣趁著人泡澡時,把一些陳年往事簡略的交代著:「大約在我九歲那年……」
  段豫奇聽他講敘才知道原來李嗣原本應該叫季嗣……祭祀、多詭異的名字,不過更詭異的是李嗣說這棟鬼屋原本是他幼年住過的家,是向王騫虎他們家人租的,過去這條太平巷是有名的算命街,不像現在凋零得剩下一、兩間還掛著招牌,至於路旁也沒人擺攤,因為會遭取締。
  他更沒想到自己的生母曾找過李嗣的父親算命問事,而且當時是少婦的她買小鬼養著,卻不知自己養的不是一隻小鬼,而是一群。那批小鬼疑是某個組織所煉來的,被其中的成員私下盜賣。
  少婦自食其果,懷的胎兒沒有魂魄,已經被妖鬼吃光,一個胎兒也不夠一群小鬼投生,小鬼們開始對少婦的丈夫作祟,嚇得她丈夫跑去出家,接著連李嗣一家也遭殃,但後來的滅門禍事卻不是小鬼所為,是煉小鬼的組織做的。那組織遣了一男一女來抓小鬼們,沒想到這屋的座落處是風水寶地,深藏靈物,發現靈物的兩人轉移目標,滅光小鬼想把靈物起出奪走。
  李父的師兄孫叔趕得及時,阻止這事發生,也讓能與靈物接觸的李嗣把祂送到少婦胎中轉生。
  段豫奇聽完,眼神複雜看著李嗣,因為他知道李嗣也看得見,卻置身事外旁觀始終。他垂眼瞥了下自己泡的柚葉浴,心想這不是要把他洗乾淨吃了吧?
  李嗣看穿他那點疑惑與掙扎,解釋道:「不是要把你洗乾淨吃了。」想到自己不知何時早就沒有要吃乘黃的念頭,卻被這樣懷疑,又壞心補充一句:「好不容易救回來的,怎麼會洗完就吃。我習慣把好吃的留最後,況且你頂多就相當於是儲備糧,非到必要時刻都不會碰你。安心吧。」
  段豫奇已經聽出這番話是開他玩笑,尷尬得抿直嘴,再聽李嗣講:「于蘩的靈魂應該就是當年潛進我家的其中那個女人,另一個她嘴裡叫白毫的男人可能也還沒死,只是換了軀殼。之前為了防範你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引進屋裡,我讓不少精怪或游魂幫忙留意,如果不是這樣,你現在應該已死了。」
  段豫奇皺眉:「那我不是很沒隱私?」
  「祂們不會緊盯,就像路口監視器的那種程度。何況你要隱私還是要命?一般人求護身符也很類似,廟裡會遣陰兵陰將或跟著祂們修行的精怪去盯著信徒,說穿了那護身符就是一種信號、能量,妥善收著就能維持效力,而我只不過是省略拿一個護身符的步驟跟媒介。」
  一樣是能看到異界事物的人,段豫奇每天睜開眼還是會對這世界變化產生各種情緒,期待、膽怯、好奇、迴避,但他卻不想真正涉入太深,李嗣卻和他恰恰相反,彷彿沒什麼人事物能真正讓這人興起波瀾,生死之界的離合來去,都那麼平淡自然,看透本質後反而能無所畏懼的深入瞭解,甚至懂得如何掌握那些力量。
  段豫奇撩起一些溫水抹把臉,把無奈的笑意埋在手掌間輕嘆,他有一瞬間覺得李嗣很恐怖,可是即使這個人真的恐怖,他也自覺抽不了身,因為除了這個人身邊,他並不認為還有哪個地方更安全、更自在了。
  李嗣去拿了套衣物給段豫奇穿,喊人下樓補充一下水份,兩人在三樓客廳坐著,電視播著體育新聞,但誰都沒心思看。李嗣拿出一鐵盒,從裡面取出幾綑深淺不一的紅色玉線,剪好需要的長度之後拿膠帶黏住一端開始編織。段豫奇喝著水,嘴角微抽:「你在幹嘛?」
  「你魂魄剛回體,我做條固魂的手鍊給你。」
  「這麼好?有什麼目的?」
  「雖然你不是自願的,但也已經成為誘餌,將來說不定還會發生類似的事。你的魂魄是罕有的大補品,但是吃大餐也需要本身有能耐消化,這點卻不是誰都懂的。當蠢蛋們前撲後繼而來,我可以幫你吃祂們。」
  「明明是你自己想吃還拖我下水,你究竟為什麼想吃那些東西?」
  李嗣反問:「你好像不很擔心隨時會被我吃了。」
  段豫奇抽了口氣,一時語塞,兩人靜默了會兒他才說:「因為我覺得死了就死了,什麼前生來世都不必太執著。我過好這輩子就好了。更何況我還沒死,想那麼多做什麼。」
  李嗣臉上浮現若有似無的笑意,他告訴他說:「我吃祂們,是為了修煉。」
  段豫奇張大口「吭」了聲失笑:「修煉什麼?你以為這是仙俠世界?修仙啊?」
  李嗣沒有不高興,他已經快編完一條手鍊,從盒裡取出幾個小金屬零件拿鉗子組合,一面說:「過去你應該看了不少支離破碎的東西,連鬼或精怪都稱不上的渣滓,在某個空間浮游,然後被其他低等靈吞掉,成為別人的養分。不是所有人死後都會變成鬼,也不是所有的鬼能順利待到投胎的那一刻。你生母當初肚裡的胎兒就是其中一種例子。」
  李嗣看著段豫奇呆掉的傻樣,難得嘴角微揚,眉眼不覺溫和許多:「你轉生前是乘黃,一種這世上不存在的靈獸。這意味著山海經或古書裡那些奇怪的東西,說不定也曾經存在過,但現在卻半點蹤影都沒有了。這世間已經容不下祂們,祂們自然被淘汰,從流轉的時空中被剝離,就算還有像你前生一樣的存在,也很難具體的現世。嗯……比偶爾雨後的彩虹還要虛幻吧。」
  「我。」段豫奇發出單音後頓了下,嚥著口水遲疑道:「我不信這些。也不知道你講的修煉是什麼。反正就像你說的,死掉之後如果沒有也就沒有了。」
  李嗣並不否認他說的,只是順這話題繼續:「很多時候信或不信都可能變成迷信,迷信,迷信,沉迷所信;宗教、玄學、科學,乃至人的感情,都可以是執迷的對象。萬物壽長有限,如果沒有機緣就只能累世修煉,但人因為感情而容易執迷前世今生,就像一顆電池即使能充電,總有一天它還是會壞到不能用。修煉卻不是要變成電池,而是本身成為電,回歸自然宇宙,不再執著於生滅之間。」
  語畢,段豫奇在思索那番話,兩人都沉默下來,電視傳來廣告的音樂,他想起什麼問了李嗣說:「于蘩他們怎樣了?我昏死前還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李嗣誠實答道:「你說的兩個孩子被我打暈,收了一魂一魄。至於于記者。」他拿起遙控器轉到隔壁看整點新聞,果然跑馬燈不久之後出現一排快訊,他說:「離開時用公共電話報警,也叫了救護車。」
  即使李嗣叫了救護車,那幾人也沒救了,新聞畫面上拍著某商圈巷裡的一間中式餐廳,那巷子就在段豫奇去的推拿店隔壁,兩間店大概只隔一條防火巷。新聞報導指出餐廳發生離奇命案,兩名高中生身負內傷陷入昏迷,還有一名女性拿針自殘,失血過多而亡,經查證女子是某電視公的外景記者,與兩名學生並無交集,餐廳的負責人和員工都說不知情,也不認識那幾人。此案尚有諸多謎團沒有釐清,只能等昏迷的兩個學生醒來。
  段豫奇緊張低吟:「他們如果醒來……」
  「魂魄不全,醒了也是白癡。」李嗣手腳很快,固魂鍊上串了一顆霧銀色星形墜飾。他撈過段豫奇的手腕說把它繫上。
  深淺不一的紅繩和一條淡金色繩子編在一起,加上星形墜飾,根本看不出是護身的東西,更像飾品……有點女性化的飾品。段豫奇皺緊眉心說:「這顆星有什麼作用?」
  「點綴。」
  「……可以不要嗎?」
  李嗣搖頭:「不想拆。戴著吧。」
  這東西穿長袖外套也不算顯眼,段豫奇揪結三秒假裝它並不存在,思緒閃過什麼,他注視李嗣認真道:「這麼說你殺了于蘩?」
  李嗣將東西收拾進鐵盒,不冷不熱答:「她自殘到命都丟了,這也算在我頭上?」
  「她怎麼可能會自殘,你對她做什麼?」
  李嗣不高興他的質問:「捨不得她死?她可是打從你還沒投胎就想對付你的傢伙。她自殘是她中了自己的魔障。你如果認為我殺人,大可以去報警。去啊。」看看警察是覺得你有病還是我有病,李嗣心中吐嘈。
  段豫奇被嗆得一臉委屈,他也明白李嗣這種三觀的人已經不是普世價值或法規道德能限制的,他自己也不是那麼循規蹈矩的傢伙,摸摸鼻子不吭聲了。再者,他也沒忘記于蘩各種作為都讓他深有陰影,李嗣還不顧危險跑來救他,而他不僅一句謝都沒有,還大方享受被這人伺候跟照護,越想越愧疚心疼,於是握著李嗣的前臂訥訥道:「謝謝你又救我一次,她的下場也是她罪有應得,我剛才口氣那麼衝是因為我嚇到了,對不起,我道歉,你不要生氣。」
  李嗣其實也挺意外自己有些反應過度,再看這人低聲下氣道謝、道歉,心裡那點不舒服隨之煙消雲散,不由自主伸手摸摸段豫奇的頭髮,然後他看到他耳尖紅了,對著自己靦腆淺笑,他心裡產生一個念頭,想碰觸那張因熱水澡和抿嘴後變得殷紅的唇瓣。
  段豫奇看李嗣目光稍微往下落,若有所思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接著眉頭微蹙,很乾脆的轉頭挪開視線,似乎還是不高興,難道真的不爽他了?他有些心慌,忽然李嗣又很輕的哼了聲,像在笑,然後跟他說:「你也奇怪,不知道是傻還是遲鈍。像張姍他們那樣的都不會想知道太多。不怕我?」
  「怕有什麼用?你都能讓游魂充當監視器了,我跑去哪裡也會被你找到。而且與其莫名其妙死在外面,起碼跟著你有點保障,就算死也知道是你弄死我的。」
  李嗣聽了卻沒有很高興,眼尾睨他淡淡說:「我沒有要你怕我。」嘆息似的又哼了聲,他一手伸到段豫奇鬢頰,做著魔術師在人耳邊變出一枝花的動作,只不過他收手時攤開掌心,上面飄浮著一個巴掌大的小人,模樣圓潤可愛,就像漫畫Q版人物那樣,是個紮著兩個包包頭的小女鬼,穿著火紅改良旗袍,上面有牡丹花刺繡,踩著一雙繡鞋,撐著一把繪有牡丹的小紅傘。
  段豫奇難得看見這麼清楚的一隻鬼,而且長得很「完整」,還很可愛,不知為何比起覺得祂很軟萌,更有一種親切感。他投以疑問的目光,李嗣跟他介紹:「以後祂是你的隨身紀錄器,負責給你通風報信,必要時也能保護你。這隻鬼是厲鬼,跟著我修煉好幾年,都是努力做功德的,不過始終心願未了。等祂功德圓滿,得償所願,自己會去投胎。祂不會騷擾你生活,你沒事祂也不會煩著你。」
  巴掌大小的厲鬼雙手輕輕交疊在身前,朝段豫奇微微一笑,段豫奇狐疑瞥了眼李嗣,也客氣向厲鬼點頭致意,似乎是覺得禮數不周,補上一句:「妳好,請多關照。」
  說完自己都古怪,他一個大活人,陽剛氣重的男性,是要厲鬼關照什麼?這才見李嗣已經沒有剛才那麼不爽他的樣子,取而代之是意味深遠的注視。
  段豫奇總覺得哪裡怪:「咦,你也養鬼嗎?這厲鬼……」
  「祂自己找來的。」李嗣淡然回答。
  究竟要有多煞氣狂霸才能卡陰卡到一隻厲鬼都面不改色啊?段豫奇忍不住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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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現代]月色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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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1 週日 201613:39
  • 月色朦朧、陸 餌

  死裡逃生的段豫奇還沒回過神來,李嗣走來在他頭上嗡嗡講話,他捕捉到一個搬字,是要他搬走?那怎麼行,已經有人要他的命,住李嗣家比哪裡都安全,他不走!
  於是段豫奇憑求生本抱牢李嗣大腿,這一動作牽動脖子和背部被弄傷的地方,痛得逼出淚水,李嗣的話無疾而終,他努力抬頭看人,就李嗣說──
  「你住這裡的一天,就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打你的主意。」李嗣彎下腰撿起落在腳邊的眼鏡,沒有剝開攀著自己腳的男人,臉上讀不出情緒,像機器人一樣。
  段豫奇像溺水者抱浮木,明知道李嗣只是護食行為,但還是安心不少,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李嗣腿上。李嗣蹲下來看他傷得怎樣,一手輕捏他下巴,另一手小心翼翼捧他臉龐,自己歪著腦袋檢查、詢問,段豫奇莫名熱了臉回答:「我可能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李嗣瞥了段豫奇赤裸的上身和長腿,平靜表示:「先穿好衣服。」他替段豫奇挑了件寬鬆的白色印花襯衫和五分褲,拿段豫奇的車鑰匙開車載人去醫院。
  被醫護人員詢問受傷原因時,李嗣看段豫奇一臉為難,想也不想就替他回答:「情侶間爭風吃醋。」
  對方只訝異了下就點頭問要不要驗傷報警,不等段豫奇開口,李嗣又搶答:「不用了。」
  李嗣一點都不在意旁人異樣眼光,段豫奇斜瞪他,因為連帶自己都被人用同情的目光看,出了醫院後段豫奇身上多了護頸和背部傷口包紮。段豫奇忍不住在車裡抱怨:「你為什麼要那樣胡說八道?」要不是不想讓情況更混亂,他都想一一吐槽反駁。
  李嗣替段豫奇拉過安全帶繫好,若無其事回話:「都是陌生人,找個藉口敷衍就好。」
  「話不是這樣講。全世界那麼多陌生人,搞不好以後會認識。」
  「抵死不認就好了。」
  「你真是。」段豫奇氣得臉紅,過了會兒想起李嗣跑來救命,心裡還是相當感激,所以訥訥道謝,李嗣沒應他,他擔心李嗣被自己兇得不高興了,又再謝一遍:「謝謝你救我。」
  李嗣瞥他一眼,提醒道:「好像是你的手機在響。」
  段豫奇在隨身背包摸出手機看,是于蘩來電,他實在沒心情接她電話,又擔心是跟工作有關而不得不回,等對方結束來電後才換通訊軟體傳訊息問一句什麼事。于蘩很快就回傳:「有空嗎?我在王記羊肉爐。」
  段豫奇舉高手盯著手機打字回訊:「沒空。我受傷了,剛從醫院回來。」
  于蘩:「怎麼了?保重。(驚訝貼圖)」
  段豫奇咬著下唇再瞥一眼李嗣駕駛的側臉,他暗戀的女孩這麼有心機,對阿虎下咒的事讓他耿耿於懷,自己是瞎了才對她有好感,心情一下子變得惡劣,鍵了一串字就傳送出去:「沒什麼,情侶間爭風吃醋打架了。」
  段豫奇借了李嗣隨口胡謅的理由應付于蘩,反正這無從查證,他只是想混淆于蘩對自己的瞭罷了。
  車子慢停下,就停「旭」的屋後,兩人從旁門進屋,段豫奇走得很慢,雖然外傷只有擦傷,但頸脖和背都被掐傷、撞傷,讓他痛得根本不想動。他是個非常怕痛的人,小時候打針必哭。
  李嗣等人走進屋裡,鎖好門窗就過去截段豫奇的去路:「我背你。」
  段豫奇擺手,李嗣說:「反正沒人看到。逞強沒好處,只能請假了。」
  段豫奇滿臉黑線,他的車還有分期沒繳完,請假多少會影響他的收入,但也不可能帶著護頸圈工作,只能請假。李嗣身高約一米九,已經背對他蹲低,他內心掙扎三秒後默默趴靠上去讓李嗣背上樓。
  「是于蘩打來的。就是我之前暗戀的人,但她好像很執著我學長,對學長下了東西,不知道是符咒還是什麼,之前學長來找我講這些,人就跑去國外找高人幫他解決麻煩。今天香水發表會于蘩也有去,她跟調香師認識。剛才出事之前我聞到一股香味……我懷疑是她。」他不由得有所聯想,畢竟他認識的人之中,會裝神弄鬼害人的,目前只想得到于蘩一個,雖然動機不明。
  李嗣背著他上樓,步伐很穩,這是他第一次被人背著,李嗣的肩背寬穩,骨肉勻稱,趴在這樣的背上令人安心。
  李嗣說:「那她可能是打電話看你死了沒有。」
  段豫奇心一顫,李嗣的語氣太平淡,彷彿不在意他的死活,但又出手救了他,也算沒有真的見死不救,畢竟這裡雖然很多鬧鬼傳聞,但也不是死過人的凶宅,如果房客死了也會讓房東困擾吧。他回神發覺李嗣繼續往三樓走,疑問:「我房間在二樓,你去哪裡?」
  「住三樓吧。方便我照護。」
  段豫奇沒想到李嗣私底下這麼隨和親切,不在意隱私曝光?李嗣不介意,他當然也沒意見,他受了傷確實需要有人幫忙換藥、貼藥布什麼的。
  這是段豫奇第一次進李嗣的寢室,一進門就能看到靠窗牆的木工裝潢,那是整排的收納空間,包含書架桌櫃,其他就是浴室、衣櫃,架高的木地板放著一張大床墊,床的一側有大窗戶面向著屋後空地。
  李嗣輕手輕腳放下段豫奇,段豫奇僵硬挪坐到床尾試圖脫襪,但這簡單的動作卻令他痛到臉部扭曲,咿咿呀呀呻吟。李嗣看不下去,蹲下抓了他的腳把襪子脫掉,抬眼凝視他片刻後起身走去浴室洗手。
  段豫奇不好意思,他感覺李嗣是迫於無奈。李嗣洗完手走到房間外,不久拿幾個小水晶在角落或書架擺著,又開一台香氛機,房間裡很快瀰漫著佛手柑的香味。李嗣說是設好了結界,明天要再把屋子巡一遍。
  段豫奇這時察覺了什麼,他問:「你身邊那串東西去哪裡了?」他指的是李嗣周身時常繞著的妖精鬼怪或不明物,而且剛才在醫院也吸引許多好奇的東西靠近,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李嗣按著牆上犴鍵調整室內燈光,分神回答:「驅走了。你傷了頸背,容易外靈侵體。」
  段豫奇有點感動,李嗣大可不管他死活,卻替他做這麼多事;雖然想吃豬雞羊牛之前也要費心把牠們養胖,也許李嗣是護食而已,但他無法控制心中湧動的情緒。不僅感動,他對李嗣越來越有好感,毫無道理的……
  這是吊橋效應?黑暗效應?首因效應?段豫奇自我解釋,但他發現自己並不排斥這種感覺,加上驚嚇、受創後他精神不太穩定,暫時有個能依靠的對象也不錯。
  他太早就獨立生活,雖說偶有貴人關照,比如王騫虎和一些朋友,但也幸虧自己不算孤僻,願意與人交流、互信,不然單靠自己一個人早就孤單死了。
  李嗣讓他在寢室休息,逕自下樓弄了杯蜂蜜牛奶回來給他喝,說是讓他早點睡。
  「第一次喝這樣的東西。」段豫奇喝牛奶,也會吃蜂蜜,可是從沒想過把這兩種東西混在一起。味道意外的不錯,很香甜。
  李嗣站在床尾盯著段豫奇,兩手向後撐著桌面,長腿稍微交錯站著,神情慵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也可能根本就在放空,只是目光恰恰落在段豫奇臉上。段豫奇被看得莫名不好意思,兩手捧著瓷杯道謝:「不管怎樣,謝謝你救我。不然這間屋恐怕要變凶宅了。」
  「夠了。沒什麼好謝的。」李嗣看他喝得一嘴白鬍子,抽了面紙過來輕捏住他下巴擦拭。李嗣說:「敢踏進我地盤放肆的傢伙,這下場是應該的。」
  段豫奇仰視李嗣的臉,一貫的缺乏情緒波動,但這鮮明俐落的五官卻耐看順眼,如琢磨過的玉石,即使下巴有點鬍渣也不顯邋遢,清澈的眼眸像無欲無求。目光僅僅在這樣順眼的臉上多停駐半秒,段豫奇覺得自己呼吸變沉,緊張、心癢,而對象卻是個比自己高富帥的同性。
  「你知道自己條件算是不錯的嗎?」段豫奇被自己的話嚇了跳,補充道:「張姍那樣的女性,又可愛又好相處,不是你的菜?活潑開朗,古靈精怪又意外體貼的艾莉呢?還是不喜歡吃窩邊草,喜歡到遠一點的地方打獵?」他有些失控,越說越過火了,可是停不下來,此刻他只是迫切想知道多一點關於李嗣的感情生活。
  李嗣站直身,並沒多加理會段豫奇突如其來的一堆問題,他隨手把面紙扔進垃圾桶,只留桌上一座觸控的香菇燈,自己換了件休閒褲就上床就寢。段豫奇呆坐在床尾許久,十幾秒後尷尬求饒:「我不開你玩笑了,拜託幫個忙,我這樣很難躺好。」
  李嗣沒想到段豫奇是怕痛而不敢動,沉默幾秒後湊過去把床尾的男人由腋下架住,緩緩往床裏挪。
  「痛痛、痛……嘶……今天怎麼這麼衰。」
  「所請假也好,免得出門又出事。在這裡等他們自己上門,我也方便應付。」李嗣一手環過他腰背支撐,讓他慢慢躺平,然後側臥在他身側,單手撐著腦袋。
  段豫奇躺平後只轉動眼珠看李嗣,幽微燈光下有種朦朧美感,令他心頭微熱,如果對方察覺他這麼不對勁,極可能一腳把他踹下床吧。為免傷上加傷,段豫奇闔眼長吐一口氣,培養睡眠情緒。
  李嗣說:「這兩天作息跟我一起,等你染上我的氣息也比較不容易被亂七八糟的東西沾上身。除非對方能耐比我高。」李嗣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話曖昧,卻聽得段豫奇耳尖溫熱。
  「講得好像你很厲害。」
  「人外有人,但我也不弱。」
  「不覺得我們蓋一張被子很詭異?」
  李嗣轉移話題:「早餐想吃什麼?」
  「不吃了。我要睡到中午。」
  「午餐想吃什麼?」
  「松露醬烤雞排義大利麵。」這是本週新菜色,段豫奇聽說之後就開始嘴饞。
  「如果那個調香師或于小姐再聯絡你,就跟他們約吧。」李嗣躺平,語氣慵懶。
  「做什麼?」
  「禮尚往來。」
  段豫奇無聲笑了下,闔著眼問:「李嗣,你為什麼幫我出頭?」
  「為了你能準時繳房租。」
  「才那點房租你也計較。沒別的理由了?比如看我順眼啦,之類的。」
  李嗣沒正面回應,他說:「我看他們不順眼。快睡,明天還要叫人修門窗。」
  次日,天沒亮李嗣已起床準備開店,他是個不太需要睡眠的人,一天睡四小時綽綽有餘,要多睡也沒問題。「旭」後來又雇了兩名員工,李嗣趁空檔吃了些東西,中午是生意的巔峰期,在這之前他上樓發現段豫奇癱在床上像死屍一樣沉睡,沒有動靜,他拉開窗簾低喚:「睡死了?」
  「我早就醒啦。」段豫奇把蒙臉的棉被拉開,兩手朝天花板舉直幽怨道:「只不過爬不起來。」
  李嗣搖頭,上前把人拉起來,忍不住念了句:「太廢了吧。」
  段豫奇深呼吸,被念也不痛不癢,反正他臉皮厚。在李嗣的注視下,他動作僵硬往房門口走,李嗣喊住他:「去哪裡?」
  「剛剛空調停了,熱得我一身汗。」
  「你這樣能自己換?」
  「呃。」段豫奇汗顏,想像了下好像頗困擾,不管怎樣還是下樓拿衣服替換。他每個動作都滑稽可笑,拿著衣服半天也沒能穿脫衣物,側對著門口跟來的房東先生醜態百出。
  李嗣不想浪費時間,走來命令他站好,替他把原先穿的襯衫鈕釦解開,接手那件乾爽的T桖。李嗣的眼神和動作近乎無機質,有時段豫奇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都像在看灰塵,但房東親自照護他還是讓他感激,同時慶幸李嗣是個面癱,再怎樣也不會露出恥笑他的樣子。
  李嗣把上衣捲好,撐開袖口,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左手。右手。頭。」像給幼兒穿衣一樣,段豫奇的羞恥只維持了半秒,接著李嗣再幫他拿短褲:「左腳。右腳。」穿完衣褲後李嗣擰了毛巾給他抹臉,再拿把梳子遞上。
  段豫奇享受有人伺候,對方還是這樣順眼的英俊男人,正當他暗爽的時候,李嗣一句話戳破他的夢幻泡泡:「自己梳頭髮總會了吧。今年幾歲了?」最末句絕對是羞辱了。
  段豫奇垮著臉梳頭,斜眼瞥李嗣,一瞬間他好像看見李嗣眼中有笑意,可能是錯覺。李嗣問:「午餐下樓吃?還是再給你端上來?」
  「我就不下樓佔一個位置了。」
  李嗣應了聲要下樓工作,段豫奇喊住他,看著他神色平淡的模樣,段豫奇右手抓著左前臂赧顏說:「你可能覺得沒什麼,但事實是你救我一命,我真的很謝謝你。人家說臨死前的跑馬燈,我發現我沒有,那時我腦子一片空白,這一生到現在也沒什麼值得死前還掛念的。所以我還是想活下去,不想就這樣人生空白的走了。」
  與其說是空白,倒不如說是蒼白。他有不少朋友,但一直不肯把誰看得太重,包括自己,因為對於人世間的感情,他害怕,也渴望。這和他的出生背景多少有關,從來不曾擁有的話,也不會害怕失去。他認為沒有誰是失去他就不行的,因為他同樣也不想為了失去誰就崩潰。
  儘管膽怯得狡猾,他還是不太甘心就這麼結束生命。話音略沉,本來心裡有些感慨和慶幸,說出口怎麼顯得自己挺慘的,吸口氣重整心情後微笑道:「總之,謝謝你,不管有沒有機會報答,我都不會忘記你救過我。」
  李嗣把他各種表情盡收眼底,歛回目光走開,轉身時輕吐兩字:「傻瓜。」
  段豫奇聽得清楚,明明是那麼淡然的回應,他卻覺得有點高興。吃完飯之後他開始上網和同事閒聊,關切一下職場變化,簡稱八卦。右下忽然出現一個視窗在閃爍,點開來是王騫虎,他驚喜丟個驚嘆號,隨即輸入一串字:「阿虎!你平安嗎?幾時回來?」
  對話視窗裡,王騫虎回他一個戰隊貼圖,紅戰士比著大姆指手勢,接著傳訊:「你想我了?」
  段豫奇咬牙敲著鍵盤:「廢話,沒事快回來,我有事。那個隨身碟別忘了來拿。」
  「隨身碟你沒看?乖。我很快回去,你想不想我?」
  段豫奇翻白眼,別看王學長外型健美壯碩、雄壯威武,個性其實很三八。他按下視訊鍵,被對方拒絕了。王騫虎說網路不穩,視訊沒什麼好看。段豫奇罵道:「三八個屁。我很擔心你,快點回來。」
  「好。」傳完這字,王騫虎就下線了。段豫奇垮下臉,沒來得及問其他事,包括于蘩是怎麼給他下咒的,他擔心學長的安危,也想知道于蘩怎麼連他都對付。
  王騫虎打從學生時期就很照顧他,他們一起去打工、見習,一起跨年、遊玩,王騫虎總是領著一群學、弟妹在校園走,時光流逝,大家各奔東西,只有他跟王騫虎還在同一個圈裡混,算是多年不變的兄弟、伙伴。後來王騫虎受不了主流媒體的低俗與操弄,和其他志同道合的人組織了獨立媒體,對一些議題做深入報導及追蹤,而他還依舊在主流媒體浮沉,儘管這樣,王騫虎對他的態度始終沒變過。
  或許是因為缺乏家庭溫暖,段豫奇覺得要是自己有個大哥,就是像王騫虎那樣吧。不過在他心目中王騫虎就是他的大哥。
  到了「旭」打烊的時間,員工陸續下班,李嗣關店上樓,段豫奇正在沙發睡覺,風扇把他上衣吹開露出平坦未經鍛鍊的肚皮,隱約有些腹肌,線條並不明顯,乍看白白軟軟的,而且一點雜毛都沒有,似乎觸感極好。
  李嗣站在沙發旁俯視半晌,伸手往那肚皮摸了摸,再替人把上衣拉好、關風扇,最後才把人喊醒。段豫奇睡眼怔忪舉起手,李嗣有默契的把他拉起來,張口就問:「晚餐吃什麼?」
  「很餓?」
  段豫奇搖頭,李嗣握他的手說:「不餓就先洗澡再吃。你背上的中藥貼布要換。」
  「你幫我?」
  李嗣面無表情反問:「不然你自己能辦得到?」
  段豫奇抿直了嘴唇,臉上彷彿浮現三個大字:「辦不到!」
  「袒裎相見能增進情誼,像日本人在澡堂互相刷背一樣,就當做是這樣吧。」
  「你想跟我增進情誼?你不是說自己不會對食物產生感情?」
  「就這麼想被我吞了?」李嗣微微偏頭,目光像有什麼情緒在閃動。段豫奇顧著揉肚皮,沒捕捉到那一瞬間的變化。
  三樓套房的浴室裡,段豫奇被脫個精光,李嗣幫他把衣物扔洗衣籃,轉身將人由頭到腳掃視一遍,目光在他胯部多停了一秒,段豫奇尷尬側身。李嗣的浴室頗寬敞,進門右側是兩個洗手台和一面很長的鏡子,另一側是淋浴間,門口正對著一個大浴缸,所以就算段豫奇背對也會被鏡子照出正面。
  李嗣跟著脫光走進淋浴間,淋浴間並不小,但擠了兩個大男人還是嫌狹窄。段豫奇趁機偷看回去,結果頗受打擊,李嗣不僅個高子,身材也是結實精悍,雖然比不上王騫虎那麼雄壯,但是飽滿的胸肌、緊實的巧克力磚腹肌都沒少,連背肌都練得很漂亮,真正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段豫奇雖然沒贅肉,也不算單薄,但對照之下他覺得自己簡直在破壞畫面。
  李嗣看段豫奇縮肩往腳落挪,捉住他手肘說:「躲什麼,又不是小貓小狗還怕洗澡?」他才不管段豫奇又擅自上演什麼腦內小劇場,先替人卸下護頸圈,調好水溫後替其沖洗頭髮。段豫奇就坐在旁邊石臺,李嗣光裸著站在斜前方,他不敢斜視。
  段豫奇乾脆閉上眼,李嗣搓洗他頭皮,力道拿捏得恰好,恍恍惚惚被這人牽著鼻子走,一點也沒想過掙扎,順從到底,該不會李嗣也對他下咒吧?但他就是享受著。他怕痛,但不是不能自己洗頭,也不是不能忍痛,可是李嗣主動,他樂得接受。
  李嗣把段豫奇耳鬢滑下的泡沫抹開,仔細搓洗男人的頭皮和髮絲,眼下這個人沒有任何防備,明知道他不是普通人,隨時有心都能弄死自己,這男人卻閉著眼任他作為,是夠蠢還是有別的原因?李嗣心中彷彿有蟲在蛀蝕,悄然無聲的鑽咬,刺癢痠軟,但又細微隱約得讓他想忽略。
  兩人一時無話,段豫奇正在出神思考,忽覺下巴微溫,李嗣輕抬他下巴讓他仰首沖洗泡沫,接著再替他刷背,然後就各洗各的了。李嗣隨意將套著皂袋的香皂遞給他,自己也拿了一個旁若無人似的洗澡。段豫奇內心搖頭嘆氣,李嗣不僅不介意他看,也不在乎,他有點挫敗,不過自己這種身材確實也沒什麼值得看,算了!
  段豫奇草草洗完,像機器人一樣要出淋浴間,李嗣捉他手臂把他撈回來質問:「洗完了?洗得這麼隨便,不夠乾淨。」
  「我覺得算乾淨了。」
  「沒洗乾淨不准躺我的床。」李嗣堅持。
  「那我回房間。」
  「洗乾淨。」李嗣拿著香皂沉聲道:「要我幫你?」
  段豫奇被他威脅,心裡一驚,敵不過羞恥心,只好重新再洗一遍,這時李嗣已經逕自走出淋浴間,瞧都沒瞧他一眼,他莫名鬆了口氣,也摸不清自己是怎麼回事了。過沒多久李嗣折回來替他穿衣服,再自己刮鬍渣,他像逃跑一樣離開浴室,臉、耳朵、身體都燙得不得了。
  段豫奇坐在椅子上對筆電螢幕發呆,李嗣走到他身後忽然由後方撩起他上衣,他僵著身體驚問:「幹嘛?」
  李嗣:「幫你貼上貼布。」
  「……」
  「怎麼了?」
  「沒、沒有啊。麻煩你了。」段豫奇好想低頭,還好他前方沒有鏡子,李嗣看不到他心虛的表情。只不過他泛潮紅的身體還是被李嗣看去,李嗣若有似無挑眉,撕開貼布的透明膜貼上那微紅的皮膚,撫平貼布的動作特別溫柔徐緩。段豫奇也感到那動作有些曖昧,不像李嗣一貫俐落迅速的作風,手指、掌心都貼在他身上,那股涼勁轉為灼熱,分不清是貼布的藥性還是李嗣的手溫。
  李嗣幫他拉好衣服走到一旁開電腦,兩人各自上網,李嗣接到一通邀約同學會的來電,通話結束後段豫奇開他玩笑說:「如果對方能看到你講電話的樣子,大概會誤會你在敷面膜。」能面無表情的和老同學感性敘舊什麼的,也算是厲害了。
  李嗣聽出他的意思,淡淡回說:「我只是懶得做表情跟反應,不是面癱。」
  段豫奇汗顏,這不就是面癱嘛!
  晚間十一點半,李嗣難得這麼晚睡,就寢前段豫奇點眼藥水,聽李嗣忽然問他一句:「你對于記者還有留戀或不捨嗎?」
  「吭,怎麼沒頭沒腦突然問這個,當然沒啊,她可能是想害我死的人,而且她還害我學長。」段獄奇抽了張面紙擦溢出的眼藥水,雙眼泛著水光看向李嗣,視野模糊,卻彷彿看到李嗣朦朧的神情帶著溫柔笑意。等他能看清楚的時候,李嗣已經關得剩那盞觸控燈要睡了。
  他趁機跟李嗣抱怨了于蘩對王騫虎做的事,最後強調道:「我之前是對她很有好感,可是還沒喜歡得那麼深。浪漫史一秒變黑歷史,以後不要再說我喜歡她。那麼陰險的一個人……」
  「陰險不好嗎?」
  「被陰的是我當然不好。」
  李嗣點頭,自言自語似的講:「那就不用顧慮你的感受了。上次潛進屋的鬼是她放的,我把祂撕得剩腦袋和腿,讓鬼逃回她那裡。受創的鬼不好控制,呵。」
  段豫奇看他面無表情笑了聲不禁挑眉,不是沒聽過養鬼,但這還是頭一次發生在周遭,他確認道:「你是說于蘩在養小鬼?」
  李嗣:「不,是養大鬼。」他看段豫奇又坐在床尾了,不等對方求助就湊過去把人往床裏拖,順便蓋上被子。動作就和前一晚一樣輕巧而小心,堪稱溫柔。要不是燈光幽微,就能看到段豫奇耳尖染紅。
  段豫奇自問不是這麼脆弱又常需要求助的人,不是誰的付出他都能適應良好並欣然接受,過去最常受到王騫虎的照顧,但在感激之餘也多少有些壓力。王騫虎是他們這些學弟妹的大哥,是可靠而強大的前輩,有時囉嗦得像老媽子,還會忽然生他悶氣,被關心的同時也會被念一頓。他是真的喜歡王騫虎這個大哥,但有時他寧可逞強,生病或受挫的時候自己一個人躲著也不想被大哥發現。
  李嗣和王騫虎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類型,表面上溫煦隨和,私底下冷淡平靜,很少講廢話,雖然有時言語比較犀利無情,關鍵時意外的可靠。段豫奇已經不想向李嗣道謝,他的心情無法被感謝的言語概括,此刻他看了眼已經閉眼的李嗣微笑,心情蕩漾,居然沒什麼睡意。
  十分鐘過後。
  一聲氣音:「李嗣,睡了沒有?」
  「快了。」
  「我睡不著。」
  「……」
  「睡不著。」
  「要我講故事?」
  段豫奇嗤笑一聲,他問:「你要對付于蘩?」
  「你捨不得?」
  「沒、沒有啊。」段豫奇心虛得莫名其妙,竟然結巴。
  李嗣靜默片刻告訴他說:「逃走的鬼也許半途會被其他修煉的東西瓜分吃光也不一定。于記者不見得會有事,如果她有養其他的鬼,就等她再放來吧,我不介意多吃幾隻。目前只是抱著這樣消極的作為,還是你想要我積極一點?」
  「什麼啊你這貪吃鬼。」段豫奇沒料到他是打這種主意,忍不住笑出來。聽來李嗣對付于蘩的鬼是游刃有餘的,那麼他請假在家也算安全吧。一放下心來,他很快就睡著了。
  反而是李嗣在幾分鐘之後睜開眼,撐頰側臥盯著段豫奇的睡相,若有所思的看了半小時之久,然後伸出手指懸在其唇上,遲遲沒有碰觸,卻不知什麼原因心跳得有些快,嗅到了對方身上和自己同樣的皂香,一股稍嫌陌生的欲望油然而生,胸口燥動,某個器官也蠢蠢欲動。
  然而李嗣並沒有理會自己身心的任何反應,雙眸不再清澈冷然,猶豫了下,指尖細細搓揉段豫奇頸間一綹過長的髮絲,嘆了口氣躺回去睡覺。
  李嗣清楚知道這不是食欲,或許是他禁欲太久了,有點迷亂。
  隔天凌晨,李嗣準時醒來準備開店。段豫奇跟著轉醒,瞇眼看李嗣站在門邊櫃子前,櫃子門上嵌著鏡子,算是穿衣鏡的功能,李嗣在鏡前勾起嘴角,換了幾個角度反覆練習微笑才走出房間。
  段豫奇暗自好笑:「不是偽裝技巧純熟,還需要練習?」只是他的笑容很快褪去,李嗣這樣也是不得已吧。
  李嗣不是沒感情,但是連他自己都不清楚那些感情意味著什麼,或有什麼作用,對他來說感情可有可無,不過是身而為人的附加品。李嗣似乎是從旁觀的角度看待自己,甚至可能不是以一個人的立場在看自己,所以他不會刻意抹煞可有可無的感情,而是為了生存去研究這些「人之常情」罷了。
  段豫奇忍不住懷疑自己腦補過度,但也可能不小心真相了,但這確實是他和李嗣相處後所認知的部分。他對李嗣不算很瞭解,只是直覺李嗣不會害自己,要害的話早就出手了。可能都是自幼失去原生家庭,缺乏家庭溫暖的成長著,而且一個人在社會上討生活,加上同住一個屋簷下,所以產生感情投射吧。
  看到李嗣在練習微笑,段豫奇不禁想起不久之前他們初次邂逅的那天,李嗣的笑也是虛假的嗎?不管怎樣,他覺得李嗣笑起來很好看。
  才同住不久,他對李嗣的感覺已經越來越複雜,他覺得李嗣可愛、可憐、可惱,牽動自己的情緒起起伏伏,他無法掌握好自己的心情了。他苦笑了下,默默回到二樓休息,心裡不停嘲笑自己善變和膚淺,不是才剛結束一段暗戀?怎麼又對另一個人產生情愫,而且是房東先生……
  所幸這只是他單方的變化,李嗣是不會對他有什麼想法的,所以才能大方的這麼照護他吧。這也意味著哪天他累了,不想喜歡了,隨時都能停止。想到這裡,段豫奇覺得放鬆了些,只要不要不小心表露得太多就好。
  中午李嗣把店交給員工,輪到自己的休息時間上樓找人,他發現段豫奇在二樓客廳上網並沒多想,到了晚上才聽段豫奇說要回二樓。李嗣不解:「不是怕痛怕得要命?自己能貼那些貼布、能順利躺在床上、可以自己洗澡?」
  段豫奇硬著頭皮回說:「我覺得今天好很多了。不想麻煩你。」
  李嗣推了下眼鏡,深深看他一眼,輕淺留了句「隨便你」就回三樓。不知為何,段豫奇覺得李嗣好像不太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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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現代]月色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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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21 週日 201613:37
  • 月色朦朧、伍 護食

  繼張姍被暗算後,陸續又有幾人找李嗣祓除惡咒、邪氣,這算是李嗣的兼職,不過這些人卻不一定是有特殊體質或能力,他們的共通點都是自己客戶的資料疑似遭竊。有的人是業務員,有人則是保險員,透過別人介紹轉而找上李嗣幫忙,李嗣會利用其他人的名義驅邪除咒,僅有張姍等同行知道李嗣的這項能力。
  張姍和其他同行都跟李嗣提過,他們一致覺得有一群人在搞鬼,普通駭客把人家資料駭走就好,卻還要施惡咒害人,還聽說有同行突然橫死,搞得其他算命師也心中惶惶。但李嗣卻沒什麼反應,依舊照常度日,這也讓張姍不知該說他什麼,甚至覺得李嗣真的挺冷血。
  李嗣的兼職並不避諱房客知道,段豫奇本身也見怪不怪,反正不要影響他生活都好,但說他們兩都冷漠也不盡然,畢竟涉入這行的事,旁人也無從干涉。現在的李嗣可以不必在家裡掛著假笑,段豫奇雖然覺得之前李嗣的假面挺討喜,但終究是虛假,他還寧可李嗣用真面目對他,兩人之間的相處有著細微的變化,少了客氣虛假,多了一點莫名其妙的試探。
  段豫奇逐漸瞭解李嗣平常溫和親切的樣子只是應付社會的假面,沒外人在場時就變得面無表情,也就是俗稱的面癱。
  「旭」開幕一個月以來生意平穩,加上菜單不時更換,李嗣的手藝不錯,除了社區的固定客源也總能吸引新客人上門,即使是段豫奇也幾乎三餐由李嗣包辦。段豫奇自幼看慣了光怪陸離的現象,對李嗣這些事還沒什麼真實感,日常生活並沒太大改變,唯獨忘不了李嗣說的那句話──「我吃祂們。」
  人對未知的事物難免有不安及防備,但可能也有好奇、追求獵奇的心態,段豫奇就傾向後者,好奇心這遠遠壓下心裡的恐懼。
  七夕過了一週,在一個微涼的夏夜,李嗣自三樓走下二樓,癱著臉對坐在客廳用筆電寫稿的段豫奇說:「你把燈關了。」
  段豫奇皺眉,他要趕著交稿,這傢伙卻不長眼還讓他關燈。他也想知道對方究竟想幹什麼,關了燈和筆電螢幕,語氣不耐煩的問:「然後?」
  李嗣沒出聲,黑暗中出現一點螢光綠,綠光優雅浮動,飛過段豫奇頭上,段豫奇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問他:「螢火蟲?」
  李嗣平靜應單音,替他開燈,攤開掌心後有隻像蟑螂的蟲子飛過去停駐,他輕攏手指默默回樓上,留下呆愣的段豫奇。段豫奇跟上三樓納悶問:「所以你這是來炫耀還是怎樣?我不懂。」
  李嗣打開陽台窗門把蟲放飛,回屋對上段豫奇疑惑的臉,他說:「沒怎樣。你覺得怎樣?」
  段豫奇只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敷衍說:「有點訝異,沒有想到這麼市區的地方也有螢火蟲。」
  「失去棲身之所才來來的,大概是陽台有水草植物,所以來避難。」
  「真可憐。」這句話不是敷衍,而是段豫奇的感受,雖然他平常也是沒心沒肺,能冷眼看待不少事,可是私底下卻算是個環保憤青,雖然不是跑去當義工、參與抗議,卻常常捐錢給自己支持的團體,也會在網路連署,牽扯到大自然的事就會有些偏激。
  「喔。」李嗣敷衍應了聲,逕自走到書架上拿書看。段豫奇知道他雖然沒表情,但還是有情緒,比如此刻他覺得李嗣其實是想給他看螢火蟲,想讓他吃驚,可是沒想到他反應平淡,所以李嗣有點失望。
  想到這裡,段豫奇也不好意思馬上走人,暫時擱下稿件跟他閒聊:「我以前看漫畫,有一則故事是畫螢火蟲被妖怪利用,身上四處作惡,騙了很多貪戀光芒的生物跟靈魂,後來自己也被那些光吸引著魔,最後被神靈淨化,變成螢光消逝。」
  「現實裡也有不少妖鬼會被螢火蟲的光吸引。」李嗣抬頭思忖說:「如果引來的是有點修為的東西,吃了也不錯。」
  「所以你是把螢火蟲當成餌?」段豫奇皺眉。李嗣別有深意看他一眼,沒說什麼,像在等他下文。
  段豫奇想到什麼講什麼,哪有下文,一下子氣氛尷尬,他抿嘴舔了下略乾的唇瓣,問:「你吃那些咒術、能量的時候是什麼感覺?都不會不舒服?有沒有副作用?」
  李嗣緩慢眨眼,眼底流露自嘲笑意,借之前的比喻回答:「你聽過植物行光合作用還會有副作用嗎?」
  「是因為好吃才吃?動機是什麼?」
  「每次口感都不一樣。也不是能吃就吃,吃飯都會挑食,何況是吃祂們。記者先生,還想問什麼?」
  段豫奇尷尬,卻莫名關心:「這樣不要緊嗎?」
  「什麼要不要緊?」
  「有後遺症怎麼辦?或是像張姍他們那樣被盯上?誰來幫你解決?」
  李嗣興味迎視的目光微黯,語氣平靜得讓人感到冷漠:「先關心你自己吧。如果我願意,吃活人魂魄也辦得到。就連張姍都提防我,你也不算普通人,為什麼沒有一點危機意識。」他稍頓,再說:「不過我也不靠吃祂們維生,更不是植物在光合作用。」
  李嗣一雙長腿交疊,坐姿隨意而慵懶,一手拿書靠著椅臂問:「怎樣?是不是想問我是什麼東西?」
  段豫奇倒是真的沒想很多,繃著臉回他說:「人啊。上下左右看、橫看豎看都是人啊。你不想當人嗎?就算你不想,可是你現在就是個人啊。」
  李嗣閉眼,像在冷笑一樣輕哼一聲,淡然說:「世界上很多人空有人的軀殼,沒有人性。」
  「我知道,我又不是剛出生,這我都知道。可是你不是那種人。噯,都這時間了,不跟你聊人生了,我得去趕稿。」段豫奇講完匆匆跑下樓,留下李嗣在三樓愣怔,他並不知道自己這理所當然就認同李嗣是人的語氣改變了什麼。
  李嗣雖然少有表情,也不輕易顯露情緒,但確實有喜怒哀樂,雖然很平淡,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沒有這些人應有的常性,但聽見段豫奇講的那些話,他覺得心情不錯。段豫奇只知道他能將非人的某些東西吞噬,並不那麼瞭解他,卻認同他是個人。
  「我是……人。」李嗣低吟,講完這句自己都想笑,深埋內心的久遠記憶和情緒有些鬆動,愉快褪得很快,隨之而來的是酸澀和陰鬱。會把他當人看待,平常心往來的人們,都只是因為他塑造的形象跟假面。
  段豫奇這傢伙究竟是太看輕他,還是太狀況外了。
  李嗣並沒想到招來的房客會是當初那個乘黃投生的孩子,但他看見段豫奇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一種直覺感應,曾經能吃下腹的絕佳補品就在這副皮囊裡,但礙於許多原因,他不能把房客宰來吃。
  不過他並不急,本來就沒想過非要吃乘黃,之前也以為這麼難得的靈物要是投胎,肯定也要被其他妖魔鬼怪發現然後瓜分的,但不可思議的是這傢伙能活著來到他眼前。所以他思忖著要是哪天段豫奇猝死,他再吃也還來得及,因為這樣的靈物一般鬼怪也消受不起吧。
  所以他像看著一顆青澀的果實慢慢成熟,等它爛熟時再收割就好。有時興起,也會做出像今晚一樣的事,捉隻螢火蟲去逗人,看對方一臉莫名其妙就達到娛樂效果。
  段豫奇生得不差,甚至比那些所謂的偶像明星還順眼,濃眉大眼,秀挺的鼻,微翹的上唇,一雙略尖的耳朵,在李嗣看來還和乘黃的模樣差不多,像隻野生動物。段豫奇認定李嗣是人,李嗣偶爾還會把段豫奇當作是過去那隻靈物一樣,忍不住想戲弄獵物。
* * *
  段豫奇的工作比其他搶讀家的記者還輕鬆,但也只是相對性的,職場也充斥著小人,所幸段豫奇的人際關係不錯,也有自己的圈子。但自從他替王騫虎把巧克力退給于蘩,于蘩就開始疏離他到了圈外。
  儘管對于蘩已不抱任何感情上的想法,段豫奇仍覺得心情不快,而且他還沒質問她究竟為什麼要給王騫虎下咒。兩者之間乾脆斷了往來,見面也當沒看到。就算不知他們兩個之間發生什麼事,同事們也不會白目去探究,省得惹一身腥。
  段豫奇收到王騫虎傳的網路訊息,簡短報了平安,暫時就沒有跟于蘩追究的心思,而是應付每天的工作。這間他和于蘩都恰好到同一個市區出外景,攝影組也是同一班人馬,他在「旭」吃過早午餐就過去會合,于蘩結束外景沒走,而是跟著他們來到某知名聯鎖飯店參加L牌的香水發表會。
  出示記者證之後每個人都由工作人員戴上試香的小花手環,男性則是別上胸針,女性是紅白相間的茶花,男性的試香胸針則是同色系的玫瑰。
  會場週邊都是精心設計的花藝佈置,天花板懸掛著進口的各類藤蔓花草,柱子、門窗、看板都是滿滿的花草植物。餐桌上則橫亙著特地挑揀過如流雲般的松木,奇形怪狀,輕食甜點和飲料皆是輕軟浪漫的顏色,宛如進到一場芬芳的夢境。
  記者群爭相採訪拍攝,段豫奇將攝影組分成兩批人,一批去拍那些看板前露相的名人,自己則帶著攝影的陳大哥去調香師專屬的房間做採訪。透過前輩的人脈,他獲得十五分鐘的採訪時間,一位打扮高雅的女士引他們進房間裡等候。段豫奇喝了口白開水,看到一位穿著休閒西裝的高大青年進來,那五官分明是東西方混血的模樣,人也高大,說著流利的中文和他問候。
  這名青年就是這次推出新款香水的知名調香師Joey,雙重國籍,中文能力不錯,喜歡收集泰迪熊。段豫奇自己準備了一隻熊作為賀禮:「我知道你有收集小熊的習慣,或許這隻小熊你已然有同樣一款,不過我認為每隻熊都是獨特的,相信你這麼喜歡牠們,不介意再多收一隻。」
  Joey非常開心,拉過段豫奇抱住拍了拍背,然後坐下進行採訪,結束幾道問題後又聊了一會兒,那位應該是Joey的秘書的女子走來提醒發表會即將開始,Joey才起身又抱了抱段豫奇。段豫奇心想作風洋派的人是不是都這麼熱情,抱了又抱,頰邊冷不防沾上一道微濕的觸感,接著聽見Joey輕聲說:「寶貝,你的氣味實在是太香了。我很喜歡。」
  Joey說完就鬆臂退開,一臉彬彬有禮,完全不像是會輕薄人的樣子。由於事發突然,段豫奇當下錯愕,反射性的交際應對也就是扯動嘴角微笑一下,看Joey揮手從容走開,他才回神低罵:「死……變,態。」
  負責攝影的陳大哥好像也看他們兩個人抱一塊的時候氣氛略古怪,湊上前關心:「怎樣?」
  段豫奇瞇眼睨陳大哥,跟他提醒:「那傢伙好像喜歡男人。我看你要當心哦。」
  「不是吧。」陳大哥表情古怪看向門口:「沒想到、所以你被他吃豆腐?」
  段豫奇嫌棄的抹臉,擺手說:「我去洗臉。你先去忙。」
  段豫奇洗臉的時候,外面發表會正式開始,大廳降下大螢幕介紹這次新款香水的概念,接著播放形象廣告,然後是結合3D光影的走秀。段豫奇回到會場時看見于蘩在舞台邊和Joey有說有笑,狐疑心想:「她跟Joey認識?難道阿虎不喜歡她,所以就轉移目標?」
  他挑了下眉走回同事身邊,這時Joey必須上臺說些話,于蘩也回到攝影組,他趁機問她:「妳好像跟Joey很熟?」
  她像平常一樣親切微笑:「還好啦。上課認識的。」
  「上課?」
  還以為于蘩就此疏遠段豫奇,沒想到她從隨身小包裡找出一張名片遞給段豫奇說:「就這個,Joey提到你,有興趣可以來旁聽看看。我覺得蠻不錯的,對排解工作壓力也很有幫助。」
  段豫奇接過名片看,上面寫著天靈聖修會,好像是靈療課程什麼的團體。他再看于蘩清新甜美的妝容和微笑,心中暗笑:「八成對感情問題也很有幫助吧,感覺像是什麼邪教。」但表面沒有顯露,客氣的收下名片就拿出手機打這次工作的草稿。
  發表會後每個人都收獲頗豐,拿了試用的新款香水回去,還有一些折抵券及小禮物。段豫奇覺得不拿白不拿,男香留著用,女香可以送人,下午再跑去繳些生活雜費、處理瑣事就回租屋處。
  下午的「旭」生意不錯,天花板的燈由白亮可換成微黃的燈光,音樂也換過,成了下午茶店,每桌幾乎都有客人。段豫奇不消費的時候都由後方的旁門進屋,想消費就會從大門入內。今天他走前門,把自己用不到的女香擺在吧臺上跟李嗣說:「老闆,我用這個跟你換一份冰淇淋鬆餅和飲料怎樣?」
  段豫奇故意戲弄回去,李嗣看了眼竟然也沒拒絕,以眼神指示艾莉帶位,艾莉今天沒穿直排輪,穿著素色亞麻圍裙過來招呼:「請跟我來。」說是帶位,但也僅是指著吧臺末端的空位給人,因為其他地方都坐滿了。
  段豫奇拿起手機滑呀滑,掃了幾則新聞,然後聞到一股惡臭越來越濃,他左右張望,附近的客人也跟他一樣在找臭味來源,這時李嗣繞出料理臺低聲跟他講:「你跟我來一下。」
  段豫奇不明所以,但他跟李嗣一走開,那臭味立刻消失。李嗣拉他的手到樓上,關上樓梯間的門,兩人在樓梯間互看,他忍不住掩鼻問:「幹嘛?什麼味道好臭。」
  李嗣目光往下移,伸手替他摘胸針,他順李嗣的動作看,發現胸針上的花不知為何已經發黑,像燒焦一樣,而且連胸針本體的金具也受到腐蝕。李嗣摘下胸針,自它上頭飛出兩三個黑點,李嗣眼明手快把黑點拍在掌心,再往腳邊甩。
  段豫奇倒抽一口氣,手摀嘴壓住驚呼也防止奇怪的東西跑進嘴裡,因為他看到李嗣腳邊迅速的冒出一顆頭把黑點吞掉,但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那顆頭是人的樣子或其他東西。
  「那是別人對你的一個意念,附著在上面,不弄掉的話會招來更多危險。」李嗣把廢了的胸針塞還到段豫奇手裡說:「記得垃圾分類。我去工作了。」
  「等下。」段豫奇急忙抓住他手臂追問:「剛才是什麼東西?什麼意念?還有你剛才腳邊有顆頭噯!」
  「你之前不是很冷靜,大驚小怪幹什麼。意念就是有人想對你做某些事,頭的話,那是自己跟在我身邊的東西。」
  「什什、什麼東西?」
  李嗣目光往一旁飄了下,又拉著段豫奇的肘往更樓上走,似乎是為防他叫得太大聲,他說:「之前這屋子空很久,所以很多東西都聚在這裡。比較厲害的爭地盤,低級的靈體就會跟牆頭草一樣誰贏了跟誰。附近所謂的神靈也管不了,因為也不算是真的神,只是大家都有修出一些道行,跟人類世界一樣,黑白兩道有界限,沒必要惹一堆事。後來我買了這裡,就把礙事的吃掉,其他順服的就暫時不管祂們,有時候廟裡的那些『人』也會過來作客。我不吃的東西就扔給祂們吃,這樣你懂了?」
  段豫奇連連搖頭,「不懂。」他下意識抓緊李嗣手臂,小聲問:「房東先生,你屋裡很熱鬧嗎?我為什麼都沒感覺?可是我偶爾也看得到鬼……」
  李嗣說:「怕你困擾,所以我把祂們都隱形。放心,祂們不敢騷擾我的房客,除非你欠房租。」李嗣看他疑神疑鬼的,心裡好笑,臉上仍沒表情,不自覺放輕聲量問:「好了,我要去工作,你想看清楚嗎?還是我繼續遮掩?」
  「我要看清楚。」段豫奇從來不逃避真相,因為他更討厭自己盲目無知。不過說完這句他就有點後悔了,李嗣只是在他眼前打個響指,然後他就看到李嗣由頭至腳都繞著一堆模樣詭異的東西。
  說是東西,是因為段豫奇也不知道該怎樣界定那是什麼,有長很多毛毛腳的臟器在李嗣腳邊移動,像蜘蛛一樣,也有無頭的鳥繞著李嗣飛,或像是古董的器物生出嘴臉,祂們或跪伏或敬畏的跟著李嗣移動,不敢直接碰觸李嗣,卻又很崇敬的湊近。
  李嗣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他看段豫奇呆愕的表情,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對方的頭髮說:「祂們都很乖,看久就習慣了。我去忙。」
  段豫奇沒吭聲,李嗣打開門走回一樓,其身後也拖著一大串妖精鬼怪的隊伍。而且那些隊伍並不那麼和諧,會打架、互相撕咬啖食。可是李嗣竟然說祂們都很乖,這個乖的定義大概是指祂們不會、或是無法對房東及房客出手吧。
  段豫奇僵住的臉浮現一抹感覺荒唐的笑,啞聲輕語:「他當作在養寵物?」之前說要把螢火蟲當餌食的言論在此刻也不足為奇。冷靜片刻他想起要緊的事,瞪著手裡的胸針,跑上樓把它扔進垃圾桶。
  「兇針還差不多。」段豫奇啐了聲,覺得香水發表會有問題,就不清楚這惡念是針對他還是也會對其他人不利。等「旭」打烊之後,段豫奇才想起沒吃到鬆餅,直接下樓找李嗣吃晚餐。艾莉收拾完桌位就下班,李嗣正在拖地,讓他等一會兒。他等不了,也幫忙把餐具洗了,邊忙邊問:「今天張姍沒來?」
  李嗣聽他問起別人,心裡不大高興,冷淡回答:「她最近的班是上午,下午都去上課。」
  「又是上課?不會也是什麼靈療的課程吧。」
  李嗣眼神微變,邊拖地邊回:「是啊。天靈聖修會。」
  「感覺好像怪怪的,你不覺得嗎?越是強調聖啊、靈啊、純潔的東西,往往就越是不純潔、不靈聖。」段豫奇冷笑。
  「是這樣沒錯。」
  「那你沒勸你的搭檔別去上那什麼詭異的課?」
  「她有分寸。我想她只是好奇吧。」
  「……房東先生,如果有天我在你面前被車撞了,你會不會報警叫救護車?」這傢伙感覺就是會見死不救,除非有利益。
  李嗣微微點頭,他說:「叫我李嗣就可以了,老是喊四個字不嫌麻煩?」
  段豫奇有張姍的網路社群ID,因為擔心而傳了一則問候過去,張姍立刻回傳一張照片,說她在吃飯。他坐在吧臺上等飯,李嗣收完掃具準備煮咖哩,他問李嗣說:「其他人都知道你這樣?也看得見你周遭的東西?」
  李嗣削馬鈴薯,分心回話:「張姍知道我私下沒什麼表情跟情緒。她知道我能除掉不好的能量,但看不到祂們。其他人知道的不會比她多。」
  段豫奇盯著一個不停噴出不明液體的小怪物在料理臺上走來走去,雖然實際上對食材無影響,但他還是看不下去李嗣身邊繞這些東西,乾脆走到李嗣身邊動手把祂們都撥開、搧走,那些精靈古怪的傢伙慌忙四散,沒敢再接近食材和李嗣。
  李嗣接著削胡蘿蔔,感覺段豫奇有點雞婆,可是並不討厭對方接近自己,他心情愉快,繼而察覺發現自己在微笑,指尖輕撫嘴角後又繼續料理食材。段豫奇回頭看,李嗣指著一把刀讓他幫忙。料理區算是寬敞,兩個大男人在一起忙也不嫌擠,段豫奇想起以前常自己料理三餐,李嗣也想起差不多的事,兩人莫名停下手來互看。
  靜默了四、五秒,段豫奇挑眉問:「你怎麼了?」
  「感覺怪怪的。」李嗣誠實答道。他覺得怪,但不討厭,以前不是沒和人同在廚房見習、工作過,可是和段豫奇相處時他心裡會有一種暗暗湧動的情緒,大概可稱之為愉悅。
  這就像曬暖的棉花鋪在心中最陰冷的地方,雖然可有可無,不過令他在意,要是那點溫度無法填滿也隨之冷卻,他或許會想要更多,只是這浮動的念頭很快被李嗣拋諸腦後。
  段豫奇以為他身體不舒服,立刻搭他的肩上下打量,摸來摸去的關心道:「哪裡不舒服?沒有受傷,是不是感冒?發燒?」講到發燒,段豫奇把手背貼在彼此額頭探溫,疑惑道:「好像沒很燙,低燒嗎?我有進口的綜合感冒藥,你等我。」
  李嗣拉住段豫奇說:「沒病沒痛。我沒事。」他懶得解釋,段豫奇的眉皺得更緊,雞婆念他說:「房東先生,一個人生活要自己照顧自己。你不要逞強。」
  段豫奇自知雞婆,但他好不容易找到cp值這麼好的住處,可不想連房東都出事,房東出事的話誰來當他一日三餐的伙伴!李嗣無言,默默煮咖哩,卻不討厭房客的雞婆,反正不痛不癢,充耳不聞就好。
  段豫奇念道:「總而言之,我是真心不希望你生病或出事。你是我一日三餐的伙伴,而且我想在這裡住久一點,這裡生活機能好、交通便利、環境佳,租金低,你要是倒了我會困擾。」
  「一般人就算不怕這塊地,知道我能吃某些東西之後都會嚇得搬走了。」李嗣試探說:「你就沒想過有天你出意外快死了,我也能把你的靈魂吃了?」
  段豫奇錯愕瞪著他,脫口反問:「會嗎?這樣也行?」
  「可以吃生魂,但是我還沒吃過人的。」
  「哇……你好像很平靜的講了不得了的話。」段豫奇下意識往後傾,一手撐著後方料理臺說:「所以你是把我當備用糧食在養?但你又不是靠吃這種東西維生。」
  「怕嗎?」
  段豫奇想了想,雖然有點不安,卻撇了撇嘴逞強回話:「怕什麼,這世界多的是人吃人。有本事你直接吃人啊。而且真的想吃就不會跟我講這些話了。」
  李嗣停下手邊的事注視他良久,意味不明抿唇淺笑。段豫奇皺眉,一爪掐他的肩膀追問:「講清楚,你在笑什麼?」
  「笑你是傻瓜。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
  「……」
  「如果我是你,立刻就搬,不管對方有沒有動過危險的念頭。你能活這麼大是奇蹟。」
  段豫奇不以為然的翻白眼,他不是笨蛋,只是有時候更相信直覺,他覺得李嗣扯這麼多,到最後也不會真的吃他生魂。至於死後的事,他根本不想去想。
  「你家裡還有誰?」李嗣接過段豫奇添好的飯,將咖哩盛好端到吧臺桌上,肩並肩吃晚飯。店裡的音樂停下來,他隨口開了個話題扔給段豫奇。
  「有個媽和一個姐姐,名義上的。那是我爸第一任老婆,我生母是小三扶正,生下我沒多久就走了。我跟我姐是同父異母,我名義上的媽把我領養走,大概也不是為了照顧我爸的孩子,現在想想應該是要從小折磨我吧。」段豫奇語氣平淡,如果不把這些事當作別人的事來講,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因為李嗣私底下是個沉靜的人,不會四處八卦,段豫奇很自然就講起自家背景。
  李嗣看他沒少塊肉,給人印象健康爽朗,他問:「你家人會虐待你?」
  「精神上。」段豫奇笑了下,補充說:「其實是彼此彼此啦。他們不讓我好過,我也沒讓他們好過。我國小就去念寄宿學校,現在也跟他們失聯了。我自己能養活自己。你呢?我講完我家,你也講講你家吧。」
  李嗣告訴他說:「這裡拆掉重建過,它重建之前是我家。」
  「啊?」段豫奇詫異:「你住這裡?以前住這裡的人非死即傷,不然就是瘋掉,就算搬走也衰運連連。你……」
  「我爸媽都是公務員。我爸的副業是算命師。上面還有一個哥哥跟一個姐姐。他們死後,我被一對開早餐店的夫妻領養,過了幾年平凡穩定的日子,但是養父養母在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遇到船難也走了。後來大概跟你差不多,一個人討生活。」李嗣的語氣更無起伏,他伸長了手拿桌上的冰開水倒杯子喝,朝盯著自己的青年不解眨眼。
  段豫奇垂眼同情道:「沒想到你之前那麼坎坷。怪不得你現在這樣。沒什麼情緒跟表情,是自我保護機制吧。創傷壓力症狀群?」
  「我本來就這樣,跟人生經歷無關。我生下來就有殘缺,那就是沒什麼感情,你不必同情我。我起碼比你好,有過好幾年正常人的家庭生活。」
  「哪是,你比我慘吧。我從來沒享受過正常的家庭生活,所以也沒什麼好失落的。擁有再失去不是比較可憐嗎?你才不必同情我。」
  李嗣替他倒開水,用鼻腔輕哼,他回應:「從來都沒擁有過更可憐。那點同情心留給你自己吧。」
  「你才是。我不覺得自己可憐啊。」
  「好,你不可憐。你也別誤會我在同情你,我是不會對食物產生感情的。」
  段豫奇撞他手肘嗤笑:「我也沒同情你,少臭美。」
  李嗣摸摸被撞的手肘斜睨人,無奈失笑。他想過段豫奇可能有的反應,嚇跑、搬走、避他危恐不及,卻沒想過這人根本不拿自己略具威脅的試探當一回事,繼續賴著,坐在他身邊吃同一鍋飯。
  「真是不知死活。」李嗣輕斥,語氣卻沒他自以為的冷漠,對方只是笑兩聲回應,他望著段豫奇的吃相,目光隱有笑意。
  飯後,他們拆了香水包裝,李嗣拆了一盒三款新推出的女香,段豫奇則拆三款男香。李嗣嗅了其中一瓶就立刻握住段豫奇的手阻止他聞,並把那些香水一支支都打開來倒掉。段豫奇似乎預想到香水可能有問題,也不怎麼詫異,李嗣說:「有屍體的味道。一股死氣。」
  段豫奇狐疑瞇眼:「你是說像影視小說故事的那樣?把人蒸餾了?」
  「類似吧。要是聞久了,可能會上癮。狗或一些畜類對這種氣味尤其敏感,對牠們而言也能說是香水,呵呵。」
  李嗣臉上沒表情笑了兩聲,段豫奇心裡發毛,再看李嗣這樣皮笑肉不笑的德性忍不住伸手去掐他臉頰肉。李嗣挪眼看掐自己臉的手問:「幹嘛?」
  段豫奇收手沒答話,轉移話題問:「為什麼Joey做這種香水?目的是什麼?」
  「八成有人想攝取活人魂魄。」李嗣轉著香水空瓶猜測,他想起久遠以前的事,追憶道:「有些人為達目的、滿足欲望,會不擇手段,任何東西都能出賣,包括自己。有人賣就有人買,包括鬼。有人專門養鬼做買賣,鬼不夠了就只好從人下手,因為鬼是人變的。靈魂能賺一筆,空下的軀殼自然不能浪費,拿去處理煉成特殊的香水,用來標記或是助於攝魂,一舉多得,循環利用,務求將能利用的東西壓榨得一滴不剩。」
  講到這裡,李嗣把空瓶扔去回收桶,回頭對著段豫奇驚呆的傻樣,半晌段豫奇僵硬的拍了拍兩個掌聲擠出兩字:「精闢。」就是俗稱的養小鬼嗎?只不過換了經營方式。
  李嗣走近他再次詢問:「怕了?」
  段豫奇皺眉反問:「你很希望我怕你?」
  李嗣也說不清楚自己想怎樣,他一直與任何人都保持距離,因為沒有與人交流的必要,他的偽裝滴水不漏,他也只在乎自己。以前沒能吃掉乘黃,雖然可惜卻也不會特別執著,現在只因為認出段豫奇就是那乘黃轉生,竟然一再興起和對方親近的想法,不時透露自己的其他面相。
  世上窺知他其他面相的人不是沒有,他父親的師兄孫叔就是一個,但也已經失聯,而且孫叔對他而言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是因為孤獨太久,忽然出現同為異類的伙伴也覺得不錯?還是像貓一樣會戲弄獵物?
  李嗣心裡漫生一種淡暖微亂的情緒,就像被風吹上天的蒲公英種子,輕淺淡薄得不太真切。
  於是李嗣愣了下,認真回答:「不希望。我希望你不要變。」暫時不要變,就這樣在他身邊打轉好了,他就當養了隻寵物。
  「吭?」段豫奇聽不明白,但此刻他更關心香水的影響。他問:「這種香水會害聞它的人出事?」
  「不一定,但時運差、天生氣弱的就容易出意外,氣強的人消磨久了也會這樣。做這種事的人自然有辦法收割成果。每天死那麼多人,各種詭異離奇的死法都有,誰能發現?勸你就當不知道,這種事你擋得了一次,擋不了一百次,貪心的人不會消失,那麼這種事就永遠都有人搶著幹。」
  段豫奇知道李嗣講得沒錯,他接受不了粉飾太平,明知無力阻止,只能眼睜睜看慘事發生,他還是相當介懷。然而這種事說了不會有人相信,何況他還是一個記者,講這種鬼神之事還要不要混了。
  李嗣收拾完關燈上樓,他在樓梯口喚人:「該上樓了。」
  段豫奇走去撓了撓頰,抬眼望著李嗣靦腆問:「你有辦法對不對?」
  「沒有。有也不想管。你不是傻瓜,應該清楚很多事就算知道也不能怎樣。」
  「所以只能見死不救?那你救我幹嘛?跟我一樣雞婆?怕這裡變凶宅?」應該不怕收不到房租,因為房租真的是賤價。
  李嗣沉吐一口氣,單手撐在段豫奇身後的牆面,沉聲低語:「我不是救你,我是在護食。」
  「幹!」段豫奇難得爆粗口。
  段豫奇無可奈何,一上樓就跑回寢室上網轉移注意力了。開機後打開外接硬碟,點開一個影片,拿了包衛生紙準備好好發洩一下,半小時候他進浴室洗手,拿了衣物洗澡,再出來的時候聞到一股玫瑰花的香味,冷香中還有股難以描述的甜味,緊接著他發現房間的窗戶敞開,窗簾被風吹動。
  這一刻他直覺有東西潛入,一下子繃緊精神左看右看。房門口的櫃子嵌著鏡子,他餘光看到影子晃動,後來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倒影,自己嚇自己,一向不迷信鬼神的他有點唾棄自己,只是憑空出現的香味讓他無法鬆懈。他悄然走近房門,身上只穿著一條淺水色四角褲,輕輕按開門把想讓香味散逸。
  「吁。」段豫奇吐了口氣,甫轉身就被掐住脖子,腳逐漸離地,掐他的力道很大,他本能的掙扎,踢腿、刨抓,令他心驚的是眼前只有一個模糊透明的影,看起來像視野扭曲,但他感應得出那是個人形。
  雖然看得見,卻不一定碰觸得到,段豫奇一下子被掐緊脖子無法出聲,整張臉憋得漲紅,青筋都浮起,這不是他第一次感覺有生命危險,卻是頭一回覺得可能會被殺死,而這一刻他腦袋空白,竟希望對方給他個痛快,眼淚不受控制掉下來。
  「給我振作一點。」像遠雷一樣沉渾有力的嗓音自門外響起,同時門被摔開,段豫奇被掐著脖子往窗玻璃猛撞,這一撞力道之大,竟讓玻璃出現裂痕。
  李嗣一個箭步上前往段豫奇做了一個猛虎撲人的姿勢,好像抓住透明的傢伙纏鬥起來,房間擺設不多,但臺燈、電腦一一被他們波及。段豫奇重獲生機,猛地吸氣,然後狠狠咳嗽,餘光看李嗣在與無形物搏鬥,不敢貿然上前,而且他也四肢乏力坐倒在地。
  所幸李嗣沒花多久的時間就對著地板連續出拳,落拳速度快得驚人,倏地他扭頭張口撕咬,就像猛獸啖食獵物那樣面目猙獰起來,大概是將那東西撕爛吃了吧。
  段豫奇愣在窗邊地上,這跟張姍上次求助的情形不同,雖然沒有血腥場面,但氣氛沉重而壓迫,他動彈不得,因為李嗣的變化讓他不知所措。李嗣的雙眼閃爍妖異的光芒,這一刻呈現眼白全黑,該是瞳仁的地方卻銀亮的像嵌著彩鑽,下一刻又恢復黑白分明的雙眼,忽明忽滅,而且指甲也一下子變長,頭髮同樣也長長了些。
  片刻後李嗣吃光敵人,徐徐起身,歪了歪脖子做著鬆筋骨的動作,再睜開眼又是平常的模樣,一面優雅把凌亂歪倒的椅子、風扇跟燈扶起,一面朝段豫奇走來,居高臨下注視人。
  李嗣輕嘆,這下子大概沒房租可收了吧,也算是意料之內,但總比變成凶宅好。他雖然面癱又無情,卻也想好聚好散,於是放輕語調安撫說:「抱歉,我仗著自己『能吃』的惡名,沒特別做什麼結界,這屋裡唯一有結界的地方是張姍跟其他算命師工作的房間。沒想到這麼快你就被盯上,如果你想搬,我不會扣你押……」
  金字還沒講出口,李嗣的大腿就被段豫奇牢牢抱住,後者抬頭兩眼盈滿淚光,一個大男人露出脆弱徬徨的樣子,李嗣卻不覺得噁心反感,甚至想再安慰幾句,思忖幾秒後他說:「你住這裡的一天,就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打你的主意。」
  這個乘黃轉世的人是他李嗣的獵物,誰都不能覬覦。不過為什麼講出來好像怪怪的,段豫奇看他的表情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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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現代]月色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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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05 週五 201614:53
  • 月色朦朧、肆 樹大招風

  李嗣的店隔音做得不錯,即使一樓熱鬧也不會打攪二樓房客的生活。段豫奇的新生活剛過一個月,上週日他和李嗣相約去花市買盆栽,他們合買好幾盆香草植物養在陽台上,李嗣則是訂了個立體山水造景,約莫兩呎半的長度,假山上栽著青苔、迷你柏樹,下面深淺不一的水體則養著幾隻小魚小蝦,意境很好。
  李嗣忙的時候,段豫奇會上樓替他澆水,李嗣也會替他照料陽台的植物,除此之外,李嗣還跑去近郊跟人訂購了好幾棵小樹,石斑木、四季桂、七里香什麼的,就擺在屋子兩側的空地,讓窗子稍微有個遮掩。
  段豫奇幫忙搬那些大盆栽,他跟李嗣說:「這是為了風水嗎?化解光煞什麼的?以前看過一個居家風水的節目講過,路燈照進家宅會形成光煞什麼的。」
  李嗣挑眉不可置否:「也是為了美化環境。不過沒想到你會看風水節目。」
  「剛好看到啦。」
  有次張姍到店裡找李嗣開會,想調整一下工作時段,在這之前段豫奇沒有真正和這位張小姐接觸過,對她的印象就是名字和李嗣很搭,張三李四,好記又順口。李嗣替段豫奇做了杯冰砂,三人圍坐一桌開講。
  張姍坐在李嗣對面,她有一頭及腰大波浪捲髮,髮色染成淺奶茶色,妝容淡雅,五官立體鮮明,是個非常美的女人,她並不算瘦,但也一點都不胖,該肉的地方有肉,身材姣好,戴著淺灰色的變色片,穿上一襲黑色雪紡洋裝和一雙尖頭漆皮的銀色高跟鞋。
  「你好,段先生,這是我的名片。」她遞了張薰衣草色的名片,上頭有她提供的服務項目,香精占卜、塔羅占卜,還有她也是位靈療師。
  「段先生長得真是又高又帥,如果有戀愛方面的困擾也歡迎來找我,可以聊一聊。」張姍一手拱在嘴邊,用任誰都聽得見的音量跟段豫奇說:「我在夜市也有擺攤,那邊的話沒有李嗣抽成我可以算你便宜哦。」
  李嗣說:「我抽得比夜市少了吧。」
  「開玩笑的嘛。認真什麼,哈哈哈。」張姍笑起來很豪邁,和她美麗專業的形象有落差。大約聊五分鐘之後她就徹底的原形畢露:「李嗣有跟你說我以前想當搞笑藝人嗎?」
  李嗣像旁白一樣接話:「她說自己笑點又低又怪,很憧憬當搞笑藝人。真是邏輯不通。」
  「噯呀,那是我小時候嘛。我現在邏輯好得。」張姍熱情跟段豫奇講:「結果後來還是放棄了。因為我發現我絕對當不成搞笑藝人,我、哈哈哈哈哈,我在逗別人笑以前就哈哈哈、就自己會先笑出來了啦,啊哈哈哈哈呵呵呵呵。」
  段豫奇捏著玻璃吸管喝優格冰砂,看著張姍一笑不可收拾,好像也被她感染情緒,垂眼失笑。他說:「妳個性挺可愛的。」雖然這一笑把專業形象都笑沒了。
  「旭」的生意在這一個月來都很不錯,而且穩定,剛開始可能是衝著鬼屋的名氣,後來又有占卜這項服務當噱頭,而且艾莉也是個搶眼的員工,加上于蘩的報導,以及鄰里間固定客源,段豫奇覺得李嗣買屋開店算是賭對了吧?
  託李嗣的福,段豫奇認識了一些人,雖然他壓根不相信什麼算命,但是像張姍那樣的人親切又有趣,有了新的交友圈,他逐漸淡忘之前暗戀無果的事。
  大暑過後的某日,段豫奇放假在房間睡死,醒來已經中午十二點,手機有幾通王騫虎打的電話,他試著回撥,王騫虎接通跟他說:「喂,小豫,在幹嘛?」
  「沒幹嘛啊。你幹嘛?」一問一答好像繞口令。
  「我在樓下,你開門啊。」
  「我剛睡醒啦。等一下。」段豫奇拉了拉四角褲,隨便套了運動短褲和寬鬆上衣就下樓。這天李嗣的店公休,一樓陰陰暗暗的,王騫虎在外面等得滿頭汗,進屋時也覺得脖子一冷,古怪的打量四周。
  段豫奇看到他先是一愣,因為他看到王騫虎的肩上繞著一圈東西,像蛇一樣黏膩纏著肩頸,延伸到其軀幹,而且不停的繞著,那是股令他不舒服的氣,他不由自主憋氣,很怕那東西轉移目標纏上他,不過那東西似乎緊盯王騫虎,沒有鬆動的跡向。
  王騫虎買了某間有名的乾麵和滷味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像來聊天,段豫奇捉摸不清他想幹嘛,直覺是有事想跟他談,直接帶人上二樓客廳。王騫虎把食物一放,神秘兮兮說不想在客廳談,接著就拉他的手帶進臥室,還不忘把門鎖上。
  段豫奇連準備飲料都不必了,把電腦桌前的椅子推給學長,自己則坐在床邊看著人開玩笑:「你有病啊,搞得這麼緊張,玩什麼特務遊戲。」他忍不住去注意學長身上纏著的東西。
  王騫虎卻沒有心情說笑,既憂心又無奈的看了眼段豫奇,然後從口袋摸出一個夾鍊袋封著的灰色隨身碟給他,壓低聲音說:「這東西很重要,我不想麻煩你,可是也只有你是我比較信得過的人,幫我保管吧。我要出國一陣子,下次見面再還我。」
  「幹嘛?你查出不能報導的東西,被誰盯上?白道黑道哪邊?」
  「都一樣。」王騫虎嘲諷笑了下,沒有明白回答。他看段豫奇把隨身碟收在抽屜也沒說什麼,大概是覺得越隨意處置越安全,接著就說:「我買了麵,一起吃吧。」
  「你等下。」段豫奇又跑去翻自己的公事包,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扁盒,黑金色的包裝紙和鍛帶,上頭黏一張空白的愛心小卡。他跟學長說:「那個、于蘩說七夕快到了,她之前去什麼渡假島買的巧克力,因為那天她還要工作,所以託我拿給你。」
  王騫虎看著那個禮物沒有伸手接,再看學弟有些尷尬,他認真表示:「我沒有喜歡她。」
  段豫奇有點意外,不過想想也是這樣,他自己中意的別人又不見得中意,只是有點可惜他想搓合這兩人的心意了。他把禮物硬塞到王騫虎手裡,擺手走出房門外:「那我不曉得,你自己拒絕她吧。」
  王遷虎跟上來把東西隨手擱在客廳桌上:「幫我丟了。」
  「我說于蘩也不錯啊,考慮一下又不會死,日久生情嘛。我每次去你家都聽你爸媽在念說你怎麼三十好幾個還不交女朋友、不結婚不生小孩的。聽得我都替你著急。」段豫奇邊念邊往廚房走,拿了兩人的餐具去客廳。
  王騫虎把外帶的滷味倒盤子裡,冷不防丟出一句話:「我又不喜歡女人。」
  「嗯?」因為那句話說得太快,同時加上開電視的聲音,段豫奇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清楚,但他自認聽力不差,一時間表情跟動作都僵了半秒,連忙恢復平常,假裝沒聽到。
  段豫奇拌著乾麵裡的肉燥,他絕不會蠢到去接話問學長任何相關問題,比如「難不成你喜歡男的?」或「你有對象嗎?」之類的,他這麼想並不是因為恐同,而是因為他有種不安的預感,一旦問了,好像會發生什麼他不想面對的轉變。
  「現在的主播長得英俊漂亮就行啦?居然吃螺絲。」段豫奇嫌棄了句,從新聞頻道轉到綜藝節目,節目內容不合胃口似的一直換頻道,最後竟然停在某個知性節目,介紹大自然、野生動植物。
  王騫虎吃了幾口麵,問段豫奇有沒有飲料,段豫奇跑去冰箱拿冰啤酒來,兩人各開一罐喝,然後王騫虎突然把筷子放下,坐近段豫奇,一手放在沙發背上低音嘆了口氣:「你沒有什麼想問的?」
  「啊?隨身碟?你想講我就聽,你講吧。」
  「不是那個。你喜歡于蘩,雖然我不喜歡她,但她不適合你。」王騫虎每句都是肯定句,說得段豫奇漲紅著臉瞪他。
  「阿虎,你很奇怪……不要再講這些了。我沒心情聽。」
  「要逃避嗎?」王騫虎瞇眼,笑了下又退開,繼續吃著麵,擦完嘴停頓下來,他說:「嚇唬你的。我就算喜歡男的也不會喜歡你,放心好了,我眼光沒這麼差。」
  段豫奇鬆了口氣,嗤笑捶他粗壯的手臂。他們吃麵看著國外的節目,不到一個小時半就分別了,王騫虎騎著他的重機離開,段豫奇在二樓用電視看著門口的監視器,心裡還是擔心。因為王騫虎之所以說于蘩不適合他,也不適合任何人,是因為于蘩是個心眼太多的女孩子,而且想法比較偏。
  「我知道我身上有東西。」王騫虎是這麼說的。「雖然小豫你不信邪,但是我有信仰,最近去看了一位師父,才發現我身上被下了東西。反正要到國外一趟,我就請師父介紹認識的人幫我處理。」
  段豫奇不想承認他看到了東西,但仍表示關心:「那你保重。一路平安。」他其實還不太能接受這件事,王騫虎身上的東西是于蘩下的?不然學長怎麼意有所指,除了隨身碟之外還特地跑來警告他?
  不管怎樣,他還是相信王騫虎,畢竟他對于蘩確實也不夠熟悉,加上學長這麼講以及他所看見的東西,他對于蘩是徹底死心了。他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于蘩要給學長下東西,難道愛不得就使手段?
  以前跑新聞見識太多骯髒的事,段豫奇才一換再換,成了這麼一個不求上進的小記者,他自認精神意志還沒強大到能無視、裝傻跟妥協。他知道自己太天真,從前的憧憬都是種自以為,堅持下去只會淪為笑話。但日子還是得過,所以他不再搶獨家,不跑在第一線,讓別人去吧。有好幾次他都想過轉職,但僅只於想想,缺乏行動力。
  像這樣活著,再多的熱情都會被所謂的逃避和妥協消磨掉吧。然而堅持原則的人,多半也都不在同一個圈子了。
  王騫虎走沒多久,段豫奇有些後悔沒多關心一下學長,傳了好幾則訊息過去,內容無非是請對方保重、注意安全、記得報平安什麼的,因為他也不知道該講什麼,擱著手機坐在沙發上仰首摀臉,長嘆一聲。然後他想起那個隨身碟,王騫虎讓他保管,可沒說不能看,那他看一下應該沒關係?可是他怕萬一有病毒……
  「算了,先不管。」段豫奇拿起手機刪照片,刪于蘩的照片。他是精神有點潔癖的人,加上對于蘩的喜愛還沒這麼深,既然那女人有問題,他怎麼可能留戀。刪刪刪,全刪了,雖然也沒拍多少張照片就是了。
  還開著的電視不知怎的停在某新聞頻道,跑馬燈及新聞畫面都在報導虐童案,而且不是同一件案子,下一則新聞則是幾名國中生戲水卻溺斃的消息。段豫奇心裡嘀咕,放暑假常有這種新聞,而他發了會兒呆,驚覺自己已經變得有些麻木。記得從前大學時一個待過急診室的老師說過,在急診室待久了會變得比較麻木,天天看著人生生死死的,就算每天面對也會把人性裡某些東西消磨掉,是種保護自我的機制。
  那時他不想跟著前輩跑社會新聞也是這樣,身心俱疲。他也知道身為一名記者,不管報導什麼都應該有職業道德和一些追求,很多時候辛苦追蹤報導的東西,上面的人說不要就不要,心血泡湯也沒輒,反而是網路抄的、互相轉來轉去又未查證的東西更受歡迎。
  他大概就不是那種對自己有所要求、有所堅持的人,他只是不想變得像機器一樣冰冷。學長脫離主流媒體時問他要不要一起走,他也沒走,因為他沒安全感。說穿了就是犯賤又矯情吧。
  「越想心情越差。」段豫奇嘟噥了句,靠著沙發放空,一張臉忽然自上方冒出來,他「哇!」一聲怪叫,看清那張臉是李嗣才喘了口氣罵說:「你、你嚇人啊!這麼大個人為什麼走路不出聲!」
  李嗣無辜道:「對不起。我看你坐這發呆,喊你也沒應。」
  「你有喊我?」段豫奇汗顏,他太認真發呆了。他坐著仰望李嗣,李嗣低頭看他:「吃過午餐了?」他點頭,李嗣也漫不經心點了下頭,這人是來邀他一起吃飯的?
  段豫奇又忍不住多看他幾眼,李嗣長得並不是很搶眼,卻很耐看,而且不管哪個角度看都好看。他雖然不喜歡男的,卻忍不住評比起來,如果是王騫虎那種類型的他難以消受,而且當兄弟這麼多年,實在無法想像,幸好對方也沒這意思。要是李嗣的話,他倒覺得有點想像空間……不對,想這個做什麼?
  屋裡來了通電話,是門口的鈴聲,李嗣走去接聽,應了單音就下樓要去開門。段豫奇心想八成是宅配什麼的,拿了一旁搖控換頻道看了下門口監視器。說到這監視器也是花李嗣不少錢,段豫奇當初還想不過就是間鬼屋,有必要嗎?
  可事實證明它的好處,就拿前幾天的事來說,有個少婦帶著一雙兒女來吃早餐,兩個小孩在店裡追跑,被艾莉勸回位置後,小孩拿醬料罐玩,灑得兒童椅上都是,還把碗摔破,李嗣出面請他們賠償損毀物品並離開,少婦開始破口大罵。李嗣的脾氣很好,段豫奇從來沒見過他兇任何人,也沒見過他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處理事情,那時也一樣,李嗣只是沒有表情的指了指店內一隅的監視器,少婦就憋著悶氣閉嘴付錢了。
  「唔!」電視螢幕跳出門口某支監視器影像,畫面黑黑白白的,很多雜訊,是壞了?他聽見樓下開門時會有的音樂,跟著跑下樓看,李嗣開了門請張姍進屋裡。張姍被某種不太妙的東西籠罩,段豫奇幾乎看不清楚她這個人的輪廓,只知道她好像病了,不時掩嘴咳嗽,還會壓抑打嗝的聲音,走路也像在飄,彷彿隨時會暈倒。
  「她怎麼了?」段豫奇關心道。
  李嗣扶著張姍要往一樓隔間去,他回說:「她不太舒服,過來休息一下。」
  段豫奇知道那不是普通生病,可是基於以往經驗他不敢亂講話,也沒有貿然靠近,只是想了想跟他們說:「去醫院看過醫生了?要不要順便去廟裡走走,附近有城隍廟跟土地公廟。再不然也有個小教堂。」
  他們還沒走進小房間,張姍勉強抬起臉看段豫奇,她的面目在他看來已經很模糊,就像要被那股力量吞噬一樣。她想道謝,頓了半晌卻問:「你是不是感應得到什麼?」
  李嗣若有所思,不等他們談完直接拉著張姍進一樓房間,段豫奇緊張跟過去看,門沒鎖,李嗣只斜瞥他一眼就看著張姍說:「這次纏得比較兇,妳忍耐一下。」李嗣講完就拿張姍放在這兒的其中一小瓶精油滴了幾滴,空間裡都是香茅的味道,他塗在手心之後開始抓張姍的手臂,像推拿一樣抓揉。
  段豫奇呆掉了,他看見李嗣從她身上剝下那些普通人肉眼看不到的不明物,而且像打極一樣撥揉搓合,把它們濃縮變小,張姍的形象逐漸清晰,氣色轉好,也不再盜汗,兩眼緩緩恢復精神。
  李嗣手裡捏著像果凍一樣純黑色水滴狀的東西,大約嬰兒拳頭大,再淡淡掃了眼門口的段豫奇,捏著它晃了晃,確認段豫奇的視線不由自主追著它跑,肯定道:「你看得到。」
  段豫奇僵在那裡動不了,他覺得李嗣一下子變得很陌生,看他的眼神一點溫度也沒有,像在看路上被壓扁曬乾的死老鼠。是張姍一貫溫柔的話音把他拉回來,張姍說:「段先生不用害怕,李嗣他只是在幫我祓除咒念之類的東西。」
  她說完用手拍了下李嗣的手,李嗣立刻揚起嘴角,笑得比平常還要和善親切跟房客說:「嚇到你了吧。因為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誤會跟麻煩,所以一般不會和別人提到這些事,我是指我跟別人有一點不同的地方。」
  張姍斜睨李嗣,對段豫奇招手道:「關門,先進來坐著講吧。」
  她拿出隨身提袋裡的保溫瓶倒水喝,李嗣臉上仍掛著那副細框眼鏡和笑容,只不過在段豫奇看來已經顯得很虛假。張姍說:「既然都是怪咖,我們就開門見山,重新自我介紹吧。我是個修行人,有一位導師,不過只有做夢的時候那位導師才會出現教我東西,但我不喜歡這件事,因為那個所謂指導靈的傢伙每次出現都沒有好事。我的直覺和靈感算是強的,興趣是算命、占卜,也會和同道一起交流,研究靈修、靈療。李嗣,該你了。」
  李嗣盯著桌面,抬眼看她,視線飄向段豫奇,簡短道:「我吃祂們。」
  段豫奇覺得此刻的李嗣非常詭異,甚至讓他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尤其是對方帶著假面的笑容說「我吃祂們」,哪門子的自我介紹?
  張姍一手撫臉,翻白眼吐氣道:「你不要這麼懶好不好。算了,還是我來。李嗣他呢,他吃靈,應該說只要是人世間沒有軀殼形象的東西,其他次元的能量,他都能吃掉。不過你不必想得這麼獵奇,嗯……,對,就把他當成一棵大樹吧。會吸收肥料、水,轉換成其他形式循環代謝的樹。吃那些東西呢,跟進行光合作用一樣。之前這屋子周邊浮游靈體也全都是李嗣淨化的,祂們就相當於二氧化碳那樣。」
  段豫奇忍不住吐嘈:「樹也有不進光合作用的時候,房東先生不光合作用的時候吃什麼?」
  「吃普通的食物。」李嗣自己回答,句尾附上兩聲「呵呵」。
  段豫奇受不了的吐口氣,他說:「你這是假笑吧。既然都這樣就不必掩飾了,原本該怎樣就怎樣吧,不然我反而覺得有詭。」
  李嗣聞言即刻褪下所有表情,木著一張臉看張姍:「他說的。我也覺得裝正常人多此一舉。」
  張姍撇嘴,她跟段豫奇解釋:「他也不是自己想這樣,因為這傢伙天生有缺陷,就是缺乏感情,不過他觀察力不錯,能做出比較正常的反應,所以能融入社會。也就是創造角色去融入吧,像搞笑藝人有個一貫的路線,李嗣也有李嗣這角色的設定。雖然我覺得令人不舒服,咳,不過也沒辦法。你還是說說你自己吧,段先生。」
  段豫奇窘了下,偷瞄幾眼癱著臉的李嗣,李嗣也回瞅他,眼裡沒有半點波動,這讓他有點不舒服,但這種情況下直接走人也怪,搓了搓手組織言語,片刻後他說:「我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偶爾能看到一些不是人也不是動植物的東西。小時候沒覺得奇怪,後來才發現別人看到的世界跟我不太一樣,像是颱風天的時候,有很像魚但絕對不是魚的東西在天空的雲裡游、應該說那是飛吧。還有,走路的時候覺得皮膚沾到東西,發現是蜘蛛絲或蟲的絲,可是我不是站在樹下,而是在毫無遮蔽物的大空地。等紅燈的時候,路邊格子狀的水溝蓋裡滿滿都是眼珠。教會的十字架上停著怪鳥,出國旅遊時在音樂盒裡發現跟指甲片大小差不多,正在睡覺的小人。不一定是見鬼,但我也講不出那是什麼。」
  他停下來喘口氣,補充道:「因為沒影響過生活,只要繼續理所當然的無視他們就好。不過,一旦是看到鬼,或形象越鮮明的東西,通常就越麻煩。我直覺是這樣,所以會避開。這是我第一次跟人講這些。」
  張姍聽完靈光一現,興味道:「真像是活在山海經的世界裡。」
  李嗣:「……」
  段豫奇:「……」
  張姍:「啊?」
  李嗣:「可不是嘛。」他盯住段豫奇,意味深遠講了這麼一句話。
  後來張姍聊起她與李嗣結識的過程,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張姍在夜市擺攤算命,李嗣臨時興起想去砸她招牌。不過李嗣只是挑釁,並沒有實質上找碴,張姍就記下這個人,再後來張姍在夢裡和指導靈一起修行,處理了幾件自己和客人的麻煩事件,沒想到有次她處理不來,指導靈就指示她去找一個人幫忙,那個人就是李嗣。
  段豫奇插話:「妳那次是俗稱的卡到陰?」
  張姍哼一聲:「我們這行都有自己的保護措施,哪會輕易卡陰。」
  「那就是中邪?」
  她一臉恥辱的敷衍:「差不多啦。」她以眼神指了下李嗣說:「我也給他介紹一些雇客,總之有什麼難纏的東西、需要除掉的咒力怨念還是亂七八糟的,都交給他吃就對了。跟吸塵器一樣。」
  段豫奇蹙眉:「講得跟回收場一樣。」
  李嗣眼神裡有淡淡的不滿:「剛才不是說大樹嗎?」
  「啊!」段豫奇忽然拍桌站起來:「學長,我學長他今天來過,我看他身上有東西,房東先生你……」他看李嗣眼神好像有點冷漠不爽,明明是這麼癱的臉,但他還是把「幫忙吃一下」的話吞回去了。
  張姍關心問:「你學長呢?嚴重不嚴重?」
  段豫奇搖頭:「他說他出國找高人解決,順便躲一下給他下東西的人。」他也關心回問張姍的情況,張姍面有難色看向李嗣。
  「我們目標太大,所以被盯上了。」李嗣像個NPC一樣講話,而且還是有BUG不會把話講清楚的那種。
  段豫奇只好再問:「被誰盯上?」
  充當翻譯員的張姍撥了下她的捲髮,替李嗣代言:「還不確定,可能是同行,也可能是覬覦這塊地的人。都說神前廟後不宜居住,是因為佔著龍穴的廟周圍的氣也比較極端,尤其是廟後的鬼尾陰氣特別重。這塊地卻恰好有個特殊情況,李嗣說它以前是靈地,後來好像風水秘穴被破,但還殘存靈氣,屋宅空了之後就有非常多靈來搶佔地盤,為的就是要爭地修煉。其實廟的周邊容易聚陰也是因為祂們想搶功德、沾光的意思。這是我跟道教的朋友現學現賣的,我自己也是覺得這裡不錯,可是要不是有李嗣淨化過的話,我也不會靠近,免得陰氣重的東西像水一樣被我這塊海綿吸上來。
  我這回就是錯信了人,以為是客戶,抵達約定地的時候中了招,結果是敵人偽裝成客戶算計我,騙我去某個邪門的山崗。那裡平常看都很好,山靈水秀這樣,可是一旦起霧就會變化,陽變陰,等不到客戶來,害我差點被坑死。」
  李嗣看段豫奇似懂非懂的,簡略解釋:「就跟潮汐相似,沒有定向,但大體還是有規律,只是沒接觸的人不會留意。張姍逃到這裡來,帶著水裡的陰濕邪氣,就這個。」他剛才已經把邪物裝進特殊處理過的小玻璃瓶裡。
  段豫奇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了,怪不得剛才隱約也嗅到怪味,一種帶濕氣的臭味。現在剩香茅的氣味,所以忘了這事。他問李嗣:「你會吃掉它嗎?」
  李嗣把瓶子推向張姍說:「妳自己解決吧。」
  「咦──不吃嗎?」張姍拿起皮夾:「我多付你兩千啊。」
  「我不是吸塵器,也不是回收場。」李嗣漠然回應,他在罷工。
  段豫奇沉吟:「那我住這裡不是也很危險?我會不會被連累啊?」
  李嗣看著他,沒有挽留的意思,只說:「退租的話,按契約會扣押金。你想搬也沒關係,不勉強。」
  張姍勸說:「別搬走嘛。多個人多個照應,而且你已經住過這邊,不惜被扣押金搬走不是顯得很古怪嗎?就算現在搬,如果真的有人盯上你也不會簡單放過你。因為你可能知道這塊地的什麼嘛。」
  「我什麼都不知道!」段豫奇叫道。
  「這塊地出過靈物,利於修煉。」張姍強調。
  李嗣補槍:「現在你知道了。」
  段豫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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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現代]月色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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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04 週四 201617:03
  • 月色朦朧、參 重回舊地

  炎夏的馬路邊,段豫奇穿著西裝站在路邊樹下等紅燈,雖然在樹蔭下卻依舊悶熱,前方柏油路上熱氣蒸騰著,景物隨之扭曲,十字路口上隱約有團黑色物體在蠕動,而他面無表情直視倒數中的燈號,恍若未見。
  手機在公事包裡震動,響著最近當紅的流行樂,段豫奇咋舌,以為又是公事而不耐煩接起手機:「喂?我剛採訪完,今晚能寫完稿,有那麼急嗎?催什麼催啦,又不是社會線還是產經、警政的。」
  手機那頭的人「哈」大笑一聲,就道:「喂,小豫,要不要過來我家吃鍋燒意麵?」
  段豫奇眉頭抖了下,原來是已經離開公司的學長兼前輩王騫虎,過去念傳播媒體系時就很照顧他,一起跑社會線也是一路帶著他,他立刻卸下防心笑著吐嘈:「你家是開羊肉爐的吧。老是請吃麵是怎樣?」
  「沒辦法啊,你不吃羊肉。囉嗦什麼,你就來啦。順便跟你商量租屋的事。」
  說到王騫虎這人,不僅生得高頭大馬,壯得跟熊一樣,也是業界頗有名的社會線記者,雖然不是最資深的,卻跑過不少獨家新聞。王騫虎的老家就在太平里社區,太平里有間城隍廟,旁邊的王記羊肉爐就他家開的,每到用餐時間總是坐無虛席。
  王騫虎和段豫奇是學長學弟的關係,當過一年多的室友,後來進同一間廣播公司跑新聞。只是跑社會新聞相當辛苦,段豫奇撐了兩年就轉換路線改去別的組混了。
  從學生時期開始,王騫虎就常邀段豫奇到家裡吃飯,因為段豫奇不吃羊肉,所以他總是煮鍋燒意麵或炒飯來招待學弟。兩人邊吃邊喝,聯絡感情,有時也有其他朋友或同事,但大家來來去去,轉職、結婚、出國深造,最後還是剩下他們兄弟倆。
  段豫奇搭車到城隍廟附近步行去王騫虎家,學長的家人一認出他就指著樓上,他熟門熟路上二樓。樓上同樣坐滿客人,他看王騫虎在大冰箱那裡拿飲料正想喊人,卻看到王騫虎拿了瓶果汁給某桌的女孩子,而那女孩他認得,不就是他前陣子帶的新人菜鳥,于蘩嗎?
  于蘩想當氣象主播,最近聯合旅遊線的同事一起跑外景,播報氣象時順便介紹當季國內的旅遊景點,而這也是段豫奇靠著自己的人脈促成的,他對于蘩有好感,之前為了追她還辦了聯誼會跟一些活動,為了湊人數也叫上王騫虎。沒想到于蘩似乎對王騫虎一見鍾情,現在于蘩出現在王記羊肉爐,段豫奇不由得猜想:「該不會是要跟我說他們在一起了吧。」
  段豫奇心情一下子變得更低落,但仍邊走邊調整心情,換上輕鬆的笑容跟他們打招呼:「阿虎學長。咦,于蘩妳也來啦。」
  打扮清純甜美的女孩回頭朝段豫奇微笑:「嗨,阿奇。我剛好跟騫虎哥傳訊息,他說你要來,我在附近就順便跑來了。」
  「妳也來吃鍋燒意麵啊。」段豫奇敷衍笑應,坐在她對面,王騫虎讓他坐等一會兒才端來他們兩個的份,三個人佔著一張圓桌,彼此之間都隔著空位,可是他就覺得于蘩離王騫虎近一些,心裡不是滋味。不過他也不可能給王騫虎擺臉色,因為王學長根本不知道他喜歡于蘩。
  三人閒聊了一會兒,王騫虎問:「你們還想吃什麼菜,我再去炒。小豫要吃炒飯嗎?」
  段豫奇擺手說:「不用,我飽了。」于蘩跟他一樣婉拒,靦腆說:「王大哥不必客氣啦。而且我會付錢,怎麼能第一次來就讓你請客。」
  王騫虎笑睨她:「跟我客氣什麼。妳是小豫帶的學妹,那也算是我學妹。盡量吃喝就對啦,不准跟我提錢。我叫你們來,當是我請,下次你們自己來的話再自己付錢。我去切盤水果來。想喝什麼自己拿。」
  段豫奇光看他們交談就有種被放閃的錯覺,心裡不爽又不能表現出來,掛著笑臉把湯匙裡的半熟蛋戳破,再舀些湯攪和,然後喝掉。他本來和于蘩相處得不錯,漸有曖昧,可是王騫虎一出現就註定他要失戀了,原來于蘩喜歡這種跟熊一樣的男人啊。
  王騫虎一身肌肉,段豫奇也有肌肉,只是沒學長那麼大塊,雖然有在鍛鍊身體,但是和學長比起來只是個單薄的瘦子吧。段豫奇默默自卑,實在不想待了,又偷瞄于蘩捨不得走,跟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來,可是于蘩三句不離王騫虎,段豫奇乾脆閉嘴不講,都聽她說就好了。
  等王騫虎端來水果,段豫奇盡量表現如常問他說:「你不是要跟我商量租屋的事?」
  王騫虎點頭,把水果盤推向兩個客人後逕自道:「那間屋本來是在我爸名下,後來轉給我,當初蓋就是想蓋成公寓那樣分租,不過後來也沒什麼人租,最近有人想跟我買來開店,所以我跟對方交涉。你想租二樓就好,那個買主說屋子賣他之後還是能照樣租你二樓,但這陣子要裝潢,所以……我想賣掉那間屋子,但你還是可以租,而且租金跟契約都沒改,你還可以跟對方商量細節。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說這個。」
  段豫奇邊聽邊頷首,他了然道:「沒問題,反正租金便宜就好。不過那間不是你們王家老家的地,可以賣?」
  王騫虎嗤了聲,壓低聲音嫌棄:「拜託,那鬼地方根本不值錢。」
  于蘩聽他們一來一往的談,一頭霧水:「你們到底在講哪個地方?」
  王騫虎朝她神秘笑了下,段豫奇抿嘴代言:「聽過太平巷鬼屋沒有?」
  于蘩的視線在他們兩人之間來回,訝叫:「噫、你、你要租,意思是要住嗎?」
  段豫奇點頭,他喝了口麥茶接著講:「我只是租,要買的那個人才真的是頭腦有問題吧。可能是無神論、唯物主義什麼的,不然哪敢買那麼有名的鬼屋。」
  王騫虎問:「你不也是嗎?」
  「我是不迷信,但還是相信有鬼神的。」段豫奇講完,餘光掃了眼不遠處火鍋爐升起的白煙,煙裡有個影子若有似無的晃著,那東西乍瞧像一雙羊角。
  自段豫奇有記憶以來就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就是一般說的鬼、靈、精靈什麼的,他後來的認知是那都是一種生命消失後殘存的能量。他覺得鬼怪倒沒有靈異節目講得那麼多,他久久才會看見祂們,但多少是有影響的,只是他對這些既不懂也不想去接觸。
  「不過買鬼屋的人大概不是傻就是瘋吧。」段豫奇講風涼話:「又不值錢。難不成是要開鬼屋?」
  王騫虎瞪他:「就是有人不信的,這邊好歹是黃金地段,蛋黃中的蛋黃,離車站近、交通便利,生活機能也好,再說那間屋也不算凶宅,要不是被亂傳成那樣的話也是超值錢好不好。都打掉重蓋過了。」
  說到太平巷鬼屋,只要家裡有電視,幾乎沒人不知道的,因為它是一間出名多年的鬼屋,但嚴格說來它不算凶宅,因為從來就沒人死在裡面,卻常有詭異的事發生。王家早年是大地主,後來家道中落,賣地賣到剩開羊肉爐店的這裡和巷尾的屋宅。人家說神前廟後不宜住,雖然巷尾的屋子偏離鬼線,但王家人也不想去住,租給別人。租的是一個公務員,公務員一家四口都住在那裡,不久添了一口人,一家五口後來死得剩最小的孩子,都是橫死自外,最後就被傳成不祥之地。王家請風水師來看,打掉老屋曬地重建,光曬地就曬了十年,重建成公寓想出租,沒想到租客們都住不到半個月就逃走了。
  于蘩害怕的搬著椅子坐近王騫虎,盯著段豫奇問:「天啊,你怎麼膽子這麼大敢住那邊?」
  王騫虎看了眼于蘩,再看向段豫奇無奈撇嘴,他說:「小豫以前辦社團活動,為了交通方便來借住過,可是當時我房間堆滿東西,我是睡沙發,所以他就說要借住那間屋。跟他一起住的還有其他學弟妹,所有人都做惡夢,唯獨他一覺到天亮。」
  不管怎樣,段豫奇還是決定租住太平巷尾那間屋的二樓,王騫虎給了買主的聯絡信箱,讓他們兩個自己約簽約的時間地點,這件事就告一段落。
  段豫奇說:「我覺得那間屋沒什麼吧。反正我睡著就什麼都不知道了,而且最近買車,不想花太多錢,那邊租金便宜、屋齡又新,沒得挑啦。對了,買屋的人到底要開什麼店啊?不會真的是鬼屋吧?」
  王騫虎:「聽說是早餐店。」
  段豫奇想著早點回去整理資料寫稿,並沒有多問,吃完東西就準備回目前的租屋處,離開前王騫虎拿了一個袋子給他,裡面放著幾個密封碗,說是自製的沙拉、漬菜,讓他別老是外食。段豫奇覺得學長對自己真的是很照顧,對先前吃醋的事默默愧疚,謝過以後就騎車回去。
  他跟未來房東互通郵件,隔了一週約好簽約的日期,地點就在他們要住的那間屋裡。他騎車到的時候看門口堆著一些木材和工具,大門敞開,挑眉喃喃:「放這樣都不怕被偷啊。」要知道這年頭什麼東西都有人偷的,哪怕是破爛也一樣。
  過去王家人重建這屋宅的時候就把一樓當成店面,所以本來就沒什麼隔間,這是棟深長型的房屋,兩側沒有連著鄰居的屋牆,所以有很多窗戶,採光相當好,一眼望去很寬敞;中後段的右側是樓梯,最後面還有個旁門,旁門與一扇落地門窗呈直角,出了那扇門往右是廁所,往左就是另一個小門。現在一樓右側多了隔間,形成一個小房間,店裡貼了很多暖色系的六角形隔音磚,地板大概是耐磨的木地板。
  段豫奇也看過不少房子,邊走邊參觀,來到樓梯口想喊人,就看一個青年男子走下樓和他面對面,他一愣,對方倒是毫不訝異的微笑問:「段先生?」
  段豫奇點頭,雖然不會擋道,但還是習慣往後退開來,房東先生拿著一份文件盒走下樓招呼他到一樓剛搬來的桌椅坐,他目測對方沒一米九也有一米八,真的是相當高,和王騫虎差不多,可是沒有他學長那麼雄壯,這人看起來很斯文,身形修長,戴著副細黑框眼鏡,給人知性的印象。
  兩人面對面坐下,房東先生把契約拿給段豫奇看,再拿出一枝藍筆來,客氣道:「你看完如果沒問題就可以簽名蓋章了,一式兩份。如果想先拿去研究也可以,我這邊不急,樓上已經打掃好了,你待會兒可以去看看。」
  段豫奇聽完靜默了一秒才回神,他竟然不知不覺看房東看得出神。雖說房東出乎他意料的年輕,而且個子高,長得也不錯,但他怎麼會這樣失態盯著別人看,又不是在看妹?
  段豫奇低頭盯著那紙契約瀏覽,開口提醒說:「東西放門口容易被偷,還是堆屋裡比較安全。雖然這邊是城隍廟附近,可是我學長說最近這社區鬧小偷。」
  「我知道了,謝謝你提醒。剛才可能施工的師父們忙著去吃飯就沒顧到這麼多,我等下就去請他們搬進屋。」
  段豫奇抬眼看房東先生,這人叫作李嗣,他肯定自己不認識這人,卻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他心裡冷笑,自己是有多狗血才會出現這種感覺,還似曾相識咧。
  他抿了下唇,吸了口氣問李嗣說:「房東先生,你是無神論者?不相信鬼神的?」
  李嗣淡笑:「也不是不信,但是人比鬼神可怕不是嗎?」
  聽這似是而非的言論,段豫奇微蹙眉思忖道:「就算不跟人比,還是會敬畏鬼神吧。火跟水都有破壞力,不能說哪個比較可怕另一個就不可怕啦。」
  「呵,也是。」
  段豫奇覺得這話題快被李嗣繞開,他又繞回自己想問的事:「你怎麼會想買這裡?這地方很有名你知道嗎?」
  「知道。不過我請人算過命,我能鎮得住這屋宅。」
  段豫奇訝叫:「真的嗎?」
  「假的。」李嗣輕笑:「對不起,忍不住就開玩笑了。我看段先生是個挺好相處的人,聽說是記者。」
  段豫奇嘿嘿笑兩聲,找出自己的名片遞上,李嗣也摸出一張名片給他,橙黃和黑白三色為主的紙片上印著「旭」及一排簡短的網址,背面則是一些輕食飲料的菜單。看來店名就是一個字而已,李嗣說:「那上面是固定的菜單,網站還有不定期變化的菜色內容。平常日營業到下午四點,店內消費的話可以加購算命服務。週日是公休,如果段先生想點餐的話,只要我在都可以做給你。怎樣?當我的房客還不錯吧。」
  「那我先多謝你啦,以後住一起,有人互相關照也很好。不過算命是你算嗎?你還算命啊?」
  李嗣微笑搖頭:「當然不是我。我認識一些朋友,所以商請他們合作,之後再跟他們開會討論服務的時段。我這間店比較隨意,早午餐賣完就賣下午茶,然後收工。小賺就行了,也不圖什麼賺大錢。」
  「那……」段豫奇往外掃了眼,偌大的屋宅和土地都被這人買下,再便宜也是花費不少吧,還要加上裝潢的費用,他忍不住探問:「房東先生,我可以請教一下你跟王家買這塊地跟屋子花了多少嗎?小弟我想做個參考。如果可以也想知道裝潢的費用。」
  李嗣挑眉,拿起筆在另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數字,段豫奇一看瞪大眼暗道:「這人是凱子吧?還是凱子他爹?不對,這麼年輕怎麼有這麼多錢耗在這鬼地方?」
  「你是富二代?」段豫奇脫口說道。
  李嗣輕笑出聲,他說:「我很早就出社會賺錢,所以有些人脈,運氣好有幾個賺錢機會,不是什麼富二代。以前我家裡也是開早餐店的。」
  「那你怎麼不在家裡的早餐店做就好了?跟兄弟姐妹分家?爸媽呢?」段豫奇的好奇心發作,忍不住提問。
  「我沒有手足,爸媽前幾年就生病走了。」李嗣語調平淡,好像在講別人家的事,他單手撐頰,坐姿輕鬆,慵懶回問:「記者先生還有什麼想問的?」
  段豫奇驚覺自己太失禮,尷尬笑了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這樣……」
  「沒關係。要先去樓上看嗎?大概幾時會搬來,我會盡量在那之前結束這邊的施工。」李嗣一點都沒有不耐煩的樣子,依舊溫和客氣的招呼房客,帶人上二樓看,二樓的空間很簡單,一房一廳一衛浴,還有個小廚房,而且廚房外就是陽台。李嗣說三樓也差不多這格局,不過三樓沒有廚房,四樓則是充作置物倉庫在用,樓頂則是太陽能板和水塔了。
  也許是空間規劃得比之前純粹出租的公寓要舒適寬敞,又或者李嗣給人一種溫風暖水的印象,段豫奇一點都沒有再想起這地方是太平巷尾的鬼屋,甚至期待搬來之後的新生活。當然這跟他在這環境完全沒看到半點可疑的東西也有關,屋裡屋外都很「乾淨」,即使是王記羊肉爐也偶爾會有一些游離的能量,但這裡「乾淨」得不可思議,不過當下他並沒多想。
  他覺得李嗣有種很特殊的氣質,說不上來是怎麼回事,但只要看著李嗣總會先平靜下來,心裡又會衍生出些微說不清的情緒。
  等段豫奇一離開,李嗣臉上親切的表情褪得無影無蹤,不帶情緒的低喃著:「原來沒死,還長這麼大了。真意外啊。」
  李嗣走進一樓的隔間裡,這房間的玻璃已經事先貼過單向玻璃反光膜,由外看不見內部的情形,桌上擺著一張白底黑字的符紙,他瞅了眼就又走出來把門關上。
  「傍晚再過來打掃好了。」
  如果方才段豫奇有走進這間房看的話,就會發現這房間滿滿都是他所謂的游離能量,俗稱鬼、神或精怪之類的東西,而那張符紙就像黏鼠板似的把祂們全部吸取在這空間範圍內。
* * *
  又過一週,段豫奇終於搬到太平巷尾,恰好也拿到他購入的新車,他的家當不算太多,新車恰恰能一趟載來。
  李嗣絲毫不擔心房客偷盜或做什麼怪事,已經先將鑰匙寄給他,所以他把車停在旁門,方便把家當卸下車搬進來,進屋後再一箱箱搬上樓。紙箱堆在二樓的樓梯口,段豫奇喝著保溫杯裡的涼水,跑去一樓參觀了下,店內已大致裝潢好,簡單乾淨,沒有多餘而花俏的裝飾。木製桌椅和簡單的吧臺兼料理台,最前面有個小櫥窗大概是放預先做好的飲食,料理臺內的器物陳列整潔有條理,大冰箱則在工作區的最角落,用來屯放需冷藏、冷凍的食材。
  二樓似乎又重新打掃過一遍,看起來一塵不染,他的家當都是衣物、攝影器材和一些日用品,早些年的教科書、工具書只留部分,後來買的書都是電子書,並沒有爆書櫃這種困擾,怕的也是搬家麻煩,還有一輛折疊腳踏車,除此之外他也沒什麼收藏品,稍微把東西拿出來歸類放著就大功告成。
  忙完看了眼腕錶,時間是下午四點半,不早不晚,正猶豫要直接吃晚餐,還是洗澡小睡一下,他就聽見有人出入這屋裡的鈴聲音樂。一下樓果然看李嗣拎著兩大袋大賣場的保溫購物袋回來,應該是去採購開店用的東西了。
  李嗣提著袋子到大冰箱那裡,轉頭朝段豫奇笑問:「要吃麵嗎?我買了拉麵禮盒。」
  「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關係,我請你,你改天再請我。」
  段豫奇心想他以前跟王學長也是這樣的,大方笑答:「好,讓你請。」
  李嗣讓他等會兒,他嗅到自己一身汗臭,尷尬得跑去沖涼再下樓,那時李嗣已經把食材都準備好了,正在煮麵,料也給得大方,有菇類、菜葉、筍干,許多片五花肉,半熟蛋和大量蔥花,賣相很好,而且很大碗,用純白色的食器盛著端到吧臺前座位。
  段豫奇謝過他,盯著那碗拉麵表情複雜,李嗣脫下圍裙繞過來坐他一旁,溫聲問:「有什麼不吃的?我幫你吃吧。」
  「菇。」段豫奇覺得吃人家的還挑食很失禮,但他就是不覺得菇類有哪裡好吃。「很怪嗎?」
  李嗣淺笑,安慰道:「不會。總比你說不吃蔥好。」湯麵裡那麼多蔥,與其一一挑出來不如重煮一碗。他把房客那碗麵裡的雪白菇、舞菇都挑到自己碗裡,目光上抬,看見段豫奇的耳朵都紅了,靦腆道謝的樣子讓他心裡有點異樣感受。
  他知道段豫奇是乘黃投胎,無論投胎前還是變成人以後,這東西看起來都還是很可口的,只不過那感覺不太一樣,變成人的靈物……他捨不得一口吞了。
  大概就是「一樣是甜點,越精緻漂亮的越捨不得一口解決」的情況,李嗣不知道該怎樣解釋這種心情,有點無奈的輕嘆。段豫奇的臉似乎跟著紅了,好像以為自己挑食很讓人見笑,李嗣順著這誤會跟他說:「不用勉強,每個人都會挑食。我吃的你不吃,你吃的我可能也不吃,這樣互補也不錯。」
  段豫奇點頭,笑容燦爛:「就是說,互補才好啦。」他覺得李嗣的聲音很好聽,沉穩平和,很適合主持深夜電台節目,說話陪聽眾助眠。
  段豫奇埋首吃麵,餘光偷瞄李嗣側顏,李嗣吃得很優雅,但吃得比他快,因為他是個怕燙的貓舌頭。他還在吹涼熱湯時,李嗣已經抽紙巾壓嘴角,他看李嗣的唇上薄下厚,裹著一層水潤的光澤,光看這部位的話也不輸任何美女吧。他挪開眼抿了抿自己的嘴,現在連男性也都注重保養,會不會是他太留意這種細節,所以于蘩覺得他不夠男子氣概?畢竟她喜歡的是王騫虎那種粗獷型男。
  想到這裡段豫奇忍不住鬱悶,耳邊傳來李嗣的聲音:「你怕燙?我下回做蕃茄冷湯,你喝嗎?」
  「啊?喝啊。不過你太客氣了,我……」
  「就當作是幫我試菜。」李嗣微笑把他的話堵回去。「當記者也不容易吧。」
  「做一行怨一行啦,習慣就好,誰不是邊罵邊做。」段豫奇苦笑:「不是都說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其實時代在變很快,以前當公務員、當老師好像很穩定,現在你看流浪教師那麼多,公務員也不是每個都肥貓,基層的還不是很苦,還有我們也是,有時不是我們想亂寫耍白癡,是上面的問題。當然也不是說每個記者都很無辜啦,我們自己也會小團體亂鬥。像房東你這樣自己擔自己忙,雖然有壓力,但至少是自己選的,也不用挨罵,還不錯。」
  他也不想被李嗣同情或是多想了,換個輕鬆語氣笑說:「不過我不是跑社會線、警政產經那些我也不跑,我是生活時尚,偶爾支援娛樂線,改天有什麼精彩的八卦再跟你講。」
  李嗣大概對八卦不感興趣,只是微笑沒回話。段豫奇忽然覺得相較之下自己挺鄙俗的,抿唇笑了下沒再繼續這話題。他盯著牆面掛鐘,低頭再吃口麵,問李嗣說:「房東先生還單身?我看你這樣應該不缺桃花吧。」
  「感情的事,我也不算懂。你呢?」李嗣簡短敷衍就把問題丟回來。
  段豫奇喝著李嗣倒給他的冰開水,吐了口氣乾笑:「我暗戀一個女同事。但她喜歡我學長,就是賣你屋那個王記羊肉爐的小開。學長他是個很好的人,也不媚俗,去年辭職就跟其他志同道合的記者一起辦獨立媒體,寫一些比較深入的報導。我覺得……兩個都不錯,乾脆搓合他們算了。肥水不落外人田,哈。」
  他說這話時,拿筷子把湯匙裡的半熟蛋戳破,李嗣看了眼,安慰道:「你人真好。」
  「別發好人卡啊!」
  李嗣展顏微笑,段豫奇莫名害羞了下,挪開眼接著講:「反正我習慣了,我喜歡的人通常都不會喜歡我,喜歡我的人也通常是我沒興趣的。多數人都是這樣啦,但我也不會因為想戀愛就湊和跟喜歡我的在一起。其實,感情上彼此經營是不簡單,可是互相吸引然後喜歡是可遇不可求的吧。」
  「能有這種煩惱也是種收獲。」
  「可是我想收獲別的。」段豫奇苦笑。
  李嗣提道:「有機會還是能爭取一下,沒爭取過怎麼曉得。告白過嗎?搶過來怎樣?」
  段豫奇斜瞥他,意外道:「真不像你這張臉會講的話。怎麼搶?死會活標我沒做過。」
  「可以介紹符咒師或法師給你。」
  「靠,原來是拉業務啊。」段豫奇罵了聲,卻被李房東逗得笑出來。
  吃過麵,段豫奇咬著牙刷,邊刷邊在電腦前整理資料,忙完已是半夜一點半,戴好眼罩關燈就寢。他向來很好眠,一睡熟就天塌不驚,睡了跟死了似的。也因此他不可能察覺一樓有什麼騷動,這期間李嗣把一樓料理區打掃過,抬頭看天花板,收拾好之後再走到後面的房間打開門。
  一樓並沒有開空調,但是被開啟的房門不停有風往外吹,是陣陣陰風。李嗣把門關上,做著往空中抓取東西塞進嘴裡吃的動作,機械式的持續了一會兒,他的雙眼已經看不到眼白,兩隻眼都是深濃的黑,應該是瞳仁的地方彷彿嵌著晶鑽一樣璀璨,透著銀亮的精光。
  李嗣吞吃下那些靈能量之後開門往樓上走,一直到自己住的三樓,到陽台後才長長吁了口氣,自他嘴裡吐露的氣息中,夾雜著不屬於人或任何活物所發出的雜音,如果段豫奇能看見這一幕的話,可能會看到什麼奇異的景象。
  次日段豫奇就近向李嗣訂了早餐,趕去搭車到外地工作,隔天下午才回來,「旭」的店門口只立著一個架子,架上擺菜單,玻璃門上一張海報寫著試賣期間的優惠訊息。店面招牌不明顯,但店裡客人不少,還有一組人在店裡攝影。
  段豫奇一進門就看見于蘩,旁邊打光的人和助理朝他點頭,他聳肩想退出來,卻被一個踩著直排輪、綁雙馬尾的女孩攔住招呼,女孩遞給他一張印刷精美的菜單說:「這位客人想點什麼,這是菜單請參考一下。客人一位而已嗎?請跟我來。」
  段豫奇跟著女孩走到店裡,他在兩人座位區觀望李嗣和一個女人接受採訪,李嗣好像往他這邊看了眼,對他微笑。他覺得心情複雜,自己是記者卻沒幫上房東什麼忙,但又不希望這裡變得太有名影響他生活。不過能看到于蘩,他好像還是有點高興的,直到王騫虎也來了,他的心情才又低落下來。
  王騫虎沒注意到段豫奇,而是跟結束工作的于蘩還有其他工作人員閒聊,他們就直接在李嗣的店裡消費。李嗣忙著處理客人們的點單,不過一點也沒慌亂的樣子,動作迅速俐落,看他做事好像在欣賞一場表演。
  外場的服務生只有那位女孩子,穿著私服再搭一件百褶裙式的圍裙,眼睫毛黏了兩層跟扇子沒兩樣,妝雖然有點濃卻給人活潑的印象。李嗣稍微得空就走向段豫奇這桌,用那獨有的溫和語氣說:「你回來啦。」
  「嗯。」段豫奇胸口怦然,那句「你回來啦」好像一團曬暖的棉花打在心口,他莫名被觸動,卻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大概是因為他雖然有個家,卻僅是個空泛的名詞吧。他缺乏一種歸屬感,至今都還在尋找,雖然有憧憬,但自己對所謂的「家」或「歸屬」這種東西懵懵懂懂。
  李嗣跟他介紹:「溜直排輪的那位是這兩天聘的外場員工,艾莉。坐在記者群裡笑個不停的女人是我的合作伙伴,張姍。」
  段豫奇恍惚點頭,也不知聽進了多少。他抬頭看笑容溫煦的李嗣,再看看那桌的于蘩、王騫虎他們,雖然心裡還是不太舒服,卻也沒有之前那麼難受了。難不成李嗣會什麼心靈治癒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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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現代]月色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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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月 02 週二 201617:01
  • 月色矇矓、貳 劫數難逃

  坐在辦公桌前,李先生手裡的公務忙到一個段落,拿出隨身的保溫瓶倒水喝,他看似平靜,心情卻無比低落。就在昨天他收到段先生及段太太分別匯入的報酬,但他什麼也沒做。之前接的案子都還很順利,就這件事他無法控制情況,而且不知從何處理,就算想找同行幫忙,那些同行也都離奇的失聯,不是電話打不通,就是找不到人,彷彿知情者全都在躲他。
  這真的是鬼使神差,他理智上知道不能接段先生、段太太的生意,但是就算把錢退了,他也無法全身而退。隱約感覺到一種很深沉、難以言喻的力量在推動他走到這局面,使他做出平常絕對不會有的言行舉止,加上那日他的小兒子的反應,他不得不聯想到段太太養的鬼。
  那天李嗣說:「小鬼們。」李先生琢磨過這事,他只知段太太養小鬼,但似乎沒人知道段太太養的不只一個小鬼,如果李嗣不是胡說八道,或發燒燒糊塗亂講,那麼段太太養的可能是一群小鬼?這也難怪段太太懷的胎兒不夠讓小鬼們佔用了。至於段先生吃的肉是一個孩子,或一群孩子,李先生也懶得計較,反正就是吃了。
  李先生不是沒聽過業界同行之間惡鬥的事,年輕時也見識過,並且識相疏遠,不去淌渾水。但樹大招風,他名氣這麼響,年輕一輩的術士也可能喜歡挑戰或尋刺激什麼的,於是盯上了他,總之他認為這是有誰暗中設計自己。錯已鑄成就不應再錯,所以他決定什麼都不做,以不變應萬變。這事他也沒敢讓別人知道,小兒子他雖有顧慮,卻不是太擔心兒子說漏嘴,李嗣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他那時跟李嗣說:「這事你不要跟人講,幫爸爸保密。」
  李嗣點頭了,接著就跟他喊餓。他本來心生警戒,頓時恢復和善慈愛的樣子。他其實很疼愛這小兒子,因為他覺得李嗣是三個孩子裡最有潛力繼承他衣缽的,而且沉穩聰明。李先生知道自己偏心,他知道妻子只疼愛老大和老二,對小兒子是愛烏及屋罷了。
  他也知道李嗣這孩子有點特別,天生好像缺乏情緒跟感情表現,但他不認為這是缺點,許多有天賦的人也多少性情古怪吧。只不過他沒想到李嗣能察覺小鬼的存在,說不定這孩子有什麼潛能值得開發培養。
  現在,李先生心中最大的安慰是他的小兒子,但這也是他最深的憂慮。那天趁著其他家人還沒回來,他煮兩碗麵和李嗣一塊兒吃,並且跟李嗣說:「乖兒子,爸爸想教你一些事,現在你可能不懂,但是你多看多聽,慢慢觀察人性就會懂了。你和別的孩子比起來是有點不同,現在你要盡量隱藏這點,這世上的人心都是善變又脆弱的,一旦發現有人跟自己特別不一樣就容易去排斥、抹煞,因為他們害怕。爸爸希望你平安長大,你要懂得保護自己,知道嗎?」
  九歲的李嗣眨了眨眼,一雙清澈的眼眸映著眼前那個自己喚作爸爸的男人,點頭答應:「知道了。我會保護自己。」他沒什麼表情,把自己專屬的小瓷碗推出去:「爸爸,我還要水餃。」
  拉回思緒,李先生在家做了灑淨驅邪等措施,小兒子也沒再跟他說關於小鬼的事,可能小鬼都去纏段先生、段太太了,他自己都顧不了,更不想理會那些人死活。望了眼辦公室的掛鐘,周圍已經有同事開始收拾,甚至有人提前下班,他等時間一到也去搭車回家。
  一到家,李先生發現家裡特別安靜,只有李嗣坐在客廳吃點心,他問李嗣:「媽媽呢?」
  李嗣嚥下布丁,盯著電視螢幕上的節目回答:「找鄰居串門子了。」
  「哥哥姐姐在樓上?」
  「都去補習班了。」
  李先生有些恍惚看著客廳,這些很平常的事他也沒放心上,只覺得自己問題有點蠢,正要上樓換衣服,就看李嗣轉頭看來,盯著他動也不動。李先生被小兒子盯得有點發毛,他開始覺得身心緊繃,他問:「李嗣,你還有話跟爸爸講?」
  李嗣淡淡講:「祂們都沒有走。」
  開著暖氣的室內,李先生卻彷彿兜頭被淋冰水一樣,狠狠打了冷顫,公事包掉到地上,他失控大吼:「閉嘴!我作的法、怎麼可能沒有效,別說一隻小鬼,再多幾隻也一樣,再棘手的東西我都應付過!」
  「可是不是普通的孩子。」李嗣沒有被吼聲嚇一跳,平靜回應:「祂們說自己是厲鬼。」
  李先生驚怒,對著虛空粗喘怒斥:「找我做什麼?又不是我吃你們的肉,也不是我養你們,給我滾──滾!」
  李嗣默默把布丁盒裡剩下的焦糖吃光,無視歇斯底里的父親,電視傳出卡通片尾曲的音樂,李嗣用鼻音試著輕哼,然後他忽然被大人從小椅子抓到後方沙發。李先生質問他:「你告訴我,祂們為什麼不走?」
  李嗣目光越過父親,落到後方桌面上,他答:「因為這裡是靈地,祂們喜歡。能藏起來。」
  聽見李嗣說「祂們」,李先生又忍不住背脊一冷,頭皮發麻,他鬆手摸摸兒子的腦袋安撫,後悔自己失控,剛想講些什麼哄小孩,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他緩緩回身,桌上除了李嗣吃完的布丁,同時還擺著其他盛裝布丁、果凍的小盤子,而且擺滿那張氣派的石砌大方桌。
  桌上的點心幾乎都呈現吃一半的狀態,李先生回頭瞪李嗣,李嗣淺笑說:「來者是客。你教的。」
  李先生沒察覺自己的手抖得厲害,家裡來了一群鬼,請不走、趕不走、退不掉,眼看小兒子恐怕會被迷去,他抱起小兒子衝上樓,匆匆收拾一些日用品跟衣物說:「我們先去一個大伯的廟裡借住。等下再打電話跟你媽媽交代,晚點我會去接你哥哥姐姐。這裡不能待。」
  好好的一塊風水寶地被他搞到賴著十幾隻小鬼,李先生知道事情已不可收拾,出了一身雞皮疙瘩,他連聲音都有些抖。李嗣沒表示意見,看父親把東西塞進一個大包包後被拉著手跑下樓,經過剛才客廳,餘光瞥見桌上的點心已經全都被吃掉,李先生一刻都不想再停留,可是電視畫面卻令他硬生生停下來,僵硬扭動脖子瞪著新聞畫面。
  那是一則事故報導,主播報告著事故的最新消息,說的是有個國內旅行團趁連假到山上賞花,結果因山路護欄沒有定期檢修維護,遊覽車翻落山谷,所有人都在今天下午確認罹難。畫面下列出乘客名單,並且提到乘客多是家族旅遊,名單中出現李先生的妻子、兩個孩子和雙親的名字。
  全都罹難……李先生不敢置信低頭看著還被他握牢手的李嗣:「媽媽呢?」
  「去找鄰居串門子。」李嗣說。
  「你哥哥姐姐呢?」
  「去補習了。」
  李先生指著新聞平聲質疑:「你沒看到嗎?」
  李嗣沒有情緒的說:「他們的容器在那邊。魂魄有回來。我沒騙你。」
  李先生瞳孔張縮,毛骨悚然,卻不是因為家裡的鬼或是突然得知的家人死訊,而是李嗣的反應太過冷漠,這孩子沒有一點感情嗎?幾乎無機質的目光和聲調,好像機器一樣,他害怕得鬆開手,脫口對李嗣說:「你這個妖怪。」
  李嗣微微瞇眼,難得露出有點孩子氣而困惑的表情,呆望著被鬆開而頓在半空的小手,輕聲喃喃:「因為我沒有跟你一樣害怕傷心?因為我跟你不一樣?」
  李先生陷入混亂,他無法冷靜判斷,究竟是李嗣本來就不正常,還是李嗣是受了小鬼們的影響,又或者他自己被影響?他需要稍微冷靜,逃命似的衝出屋外透口氣,外面因為寒流的緣故,冷到呼吸會吐白煙,他大口喘息,情緒趨於平緩。
  「不管怎樣都是我的孩子。要先帶他走。」李先生打定主意,妻兒遇難的事對他來說還沒什麼真實感,但他知道自己只剩李嗣這麼一個兒子了,這塊地已經不是他能碰的,他妻子講得沒錯,不屬於他的不該執著,早晚會留不住。
  想定以後,李先生邁開步伐要回屋去接孩子去廟裡躲一陣子,就在他踏出一步的同時,一輛沒有開車燈的藍色小貨車朝他急駛而來,將他整個人撞飛。李先生太錯愕,他不知道自己飛多遠,腦海只有一個念頭,想叫兒子快逃,可是開口只能吐出血泡和細碎的氣音。
  咕呃……嘶……呵……
  屋裡的李嗣聽見一聲怪響,渾身抖了下,他從被父親拋棄的衝擊裡回過神,慢慢移到門口,巷子裡停著一輛空蕩蕩的小貨車,他父親躺在稍遠處的地上,一盞微黃路燈恰好照亮那身影。
  「爸、爸爸。」李嗣眼神流露詫異,他看路燈後方陰暗處冒出一個人影走到他父親身旁,不知道做了什麼手腳,那個人動作迅速,好像拿東西往他父親身上扎了下就跑不見了。接著開始有人出來看情況,街坊鄰居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李嗣被好心的鄰居帶進屋裡安撫,但他聽不進旁人說的話語,他只想著剛才的事。
  他父親的魂魄被取走了,季家、不,李家僅存他一個人了。
* * *
  淪為孤兒的李嗣被暫時安置到某兒童之家,只是隔不到兩日就來了一個自稱是他阿姨的人來將他接走,這人就是段太太。李嗣不知道她是透過什麼關係,或用了什麼手段能辦到這種事,他記得那天李太太打扮得很華貴,自己開著一輛紅色名車來接他,路上她關心他餓不餓,有沒有很難過,李嗣通通沒有回應。
  車子行駛了一會兒,李嗣認出周遭環境,段太太這是要載他回家,回他們租住的那棟屋宅。段太太把車停在巷口不遠的樹下,拉著他直接略過城隍廟往巷尾走,他父親陳屍的地方已經被清乾淨,屋子看起來沒什麼變化,這時段太太拿出一串鑰匙把門打開,轉頭看他不解的表情好像有點滿意。
  段太太摸著自己的大肚子,拉著李嗣走入屋內,開了燈,直接穿高跟鞋踩進客廳的木地板,她吐了口氣說:「有個高人說我先生有大劫,想活命就只能出家。就在三天前他跑去當和尚了。所以現在所有小鬼的目標就是我跟我的孩子,那高人告訴我,我不該花錢買小鬼,我就算是當尼姑也無法挽回什麼,但他說只要我能悔改,也不至於萬劫不復。」
  李嗣想抽開手,可是被段太太牢牢抓著,他感覺她在發抖,情緒激動,後來發出壓抑的哭聲跪下來,悵惘道:「我想生下這個孩子啊。我萬劫不復沒關係,我知道錯了,不是我的我不該貪,可是唯獨這個孩子是最無辜的,這是我的小孩,為什麼他這麼可憐……你爸爸在撒謊,他根本救不了我們,父債子償?咯咯咯……」她轉頭看著李嗣,一下哭一下笑,扭曲著臉說:「我也不想這樣,你也是無辜的。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想要身體嗎?還是我的命?」
  李嗣杵在玄關,往幽暗角落瞥了眼,他說:「事情不是祂們做的,祂們不會傷害人,不過,祂們確實想要母親。」
  段太太哭聲漸止,放下摀臉痛哭的雙手,愣愣盯住那九歲的孩童問:「你能跟祂們溝通?你說祂們,那意思是、祂們是指很多個嗎?那個人賣我不只一隻小鬼?」她嚇得臉色發白。
  李嗣點頭,代那些小鬼們發言:「祂們也很害怕,所以在躲。因為母親會保護祂們,可是妳又不要祂們了,祂們只好躲在這裡,因為這裡有東西能作掩護。妳是回來帶祂們回家嗎?妳會保護祂們?」
  段太太一頭霧水,她雖然不是很懂該怎樣煉出小鬼,但是現代資訊發達,多少知道被抓來當小鬼的孩子應該是很可憐的,心生惻隱之心。不過她仍不安,握住男童的手臂問:「你告訴阿姨,小鬼們在躲什麼?如果我幫祂們,是不是我的孩子就能平安生下來?」
  李嗣先是轉動眼珠瞥向一旁,然後轉頭往暗處看了一會兒,他說:「祂們在躲壞人。可是──」李嗣暗暗抽了口氣,反過來抓住段太太的手,語氣緊張:「我們快逃。這裡有人!」
  就在此時,段太太抓著李嗣想往外跑,但是大門不知何時已經被關牢鎖好,而且鐵門正在往下降,樓上傳來清喉嚨的咳嗽聲。一個白頭髮的青年男子穿著黑夾克、針織衫和一件皮褲走下樓,他的膚色很白,隨後又走下來一名女性,一頭俐落短髮,瀏海平剪,穿著米白色毛衣,身上有些小飾品,打扮得清純甜美。
  白髮青年長得相當高大,光是站在那兒就給人一種壓迫感,他拿出照片比對段太太的長相,向身旁女性確認:「妳阿姨的朋友?」
  「對,見過一次,但她不知道我。」女子舉起單手動了動手指打招呼:「嗨,我阿姨是安琪拉,她賣小鬼給妳,但那其實不是她的,是她偷的。我們是來回收的。」
  男人拿出一張看起來很古老的圖紙攤開來,對著屋裡揮舞,畫面看起來有點可笑。然而李嗣卻睜大眼揪緊段太太的外套袖子低聲喊她:「阿姨,快逃。快逃。」
  段太太不知李嗣究竟看見什麼,只是憑直覺對這兩人警戒,她覺得他們很危險,一手下意識把李嗣往身後護著,慢慢向後退。她看那女人展開兩手在嚇某種東西,好像玩老鷹捉小雞一樣,而青年則是用那張約一呎見方的舊圖紙在揮舞,也像在趕東西。片刻後,兩人明顯不耐煩了,青年停下動作說:「不行,這裡有東西在擋。」
  女的撇嘴附和:「一開始我就說要先處理這塊地的靈物啊。反正也可以揪出來實驗看看。」她說話間拿出一根細長深黑的針,倏地疾走向段太太往她肚裡猛刺,段太太崩潰尖叫,李嗣被他們的身影籠罩在玄關走廊間,錯愕而不敢妄動。段太太腿軟癱坐在地上,詭異的是針被抽出來時,段太太的肚子毫髮無傷,室內的亮光一瞬間都被吸走似的黯淡,寂靜了半秒,屋裡迸發如陽光般熾亮的光芒。
  李嗣聽見那兩人驚疑低呼,那光亮雖然耀眼,但並不刺目,他睜眼看到一團淡金色的光暈浮在客廳半空。白光褪去,剩室裡原就開著的燈光,那團光暈像隻小貓或大鼠般大小,並未消失。白髮青年頭一個反應過來,他脫下夾克,夾克內裡居然全是某種經文刺繡,他一腳踩上桌面躍起來要抓光暈,光暈迅速移開,接著與他同行的女人也拿出更多支針往沙發、門窗木框、地板四處扎,好像在做結界一樣。
  李嗣推了推段太太,她已經嚇暈了,不醒人事,他皺眉正不知該怎麼辦,就聽女子喘著氣說:「如果抓這隻靈物,容器裝不了小鬼。」
  白髮男道:「那就滅光小鬼。反正再抓就有。」
  「好吧。」
  他們一點都不將玄關走廊上的男童視作威脅,男的拿那張寫滿經咒的圖紙追著小鬼們跑,把祂們當蚊子般拍死,女的則試圖封住那團光暈的去路,縮減它移動的範圍。男童淡漠盯著他們行動,那些被稱作小鬼的能量體被男人手裡的圖紙打散,而女人則將光暈困住不動,好像暫時被她的針釘住。
  女人拍了拍手,冷笑一聲喚青年說:「白毫,接下來呢?」
  青年跟她一同往看向男童,兩人都是一愣,那男童雙眼呈深黑,應是瞳仁的部分僅存一點銀芒,好像嵌了鑽石,但那模樣詭異得很。女人訝問:「這孩子什麼來歷?」
  「不知道。殺了他。」
  男人走上前,作勢要一拳擊斃這孩子,同時女人拿出針跟一個普通玻璃瓶來,準備取魂,兩人出手的當下男童張口像在吼叫,他們兩人往前伸出的手竟然產生劇痛,女人的毛衣長袖滲血,男人的手也皮開肉綻,而且綻裂的皮肉迅速發黑萎縮。他們驚恐尖叫,這時候廚房傳來怪響,有人從防火巷闖進屋裡,那人奔出客廳就拿一張正燃燒的符紙塞進男童嘴裡,另一手拿出春聯般大的黃布條把男童的嘴封住,然後摑了一巴掌斥了句不像任何國家語言的句子。
  李嗣的眼睛慢慢恢復原來的樣子,突然現身的男人才把他嘴上的封條取下。李嗣定睛看了眼,喊眼前這個穿灰西裝的人一聲「孫伯伯」,正是季先生的師兄。孫先生嘆道:「我來晚了。」
  孫先生回頭,屋裡的一男一女已經不知逃去何處,此時段太太醒過來摸著肚子呻吟:「痛、我,孩子……」
  孫先生皺眉:「這胎兒沒有魂魄。」
  「救救我孩子。」段太太開始盜汗,癱坐在地上抱住孫先生的腿求助:「拜託你。」
  孫先生嘆氣:「這屋裡的小鬼被滅得一個不剩,這靈地又不會有普通的靈體在附近游走。一時要去哪裡找、你怎麼了?」他留意到李嗣樣子古怪,這孩子在盯著他身後,順其視線追去發現那兩個人沒把光暈取走,那團光暈正是生成靈地的原因。
  孫先生自言自語:「沒想到城隍廟附近藏著一隻乘黃。」他其實是想說雙關笑話,可是沒有人笑。
  李嗣跑了起來,兩隻小手想去抓那團光暈,雙眼又逐漸染上黑暗,在他看來這團光暈是他見過最可口的東西,本能就想將它往嘴裡塞。其實他住這裡時,偶爾覺得屋裡有東西,近乎錯覺,那東西不像躲在暗處伺機嚇人再竊取精氣的妖鬼,而是一股舒服的能量,在他睡著時會升起、飄蕩著,彷彿山裡的嵐霧,可是睡醒後消失無蹤。
  孫先生一看男童那危險的舉動,即刻拿一捲魯班尺抽醒他,李嗣摸了摸被抽疼的腰背,無辜回頭看,孫先生罵道:「那不是給你吃的。不過只有你能碰得到,你幫一幫她肚裡的孩子吧。」
  李嗣難得露出孩子氣的表情,不是很情願的扁嘴,把淡金色光暈溫柔用雙手捧抓,送到段太太面前將光暈按到她腹裡。段太太說她破水了,孫先生扶著她到沙發休息,撥電話叫救護車。
  孫先生明顯鬆了口氣,看著李嗣說:「你是我師弟的孩子吧。沒想到他還真能再得一子,雖然生了個怪物……」他頓住,改口解釋:「我沒什麼跟孩子相處的經驗,你別介意。」
  他們兩個陪段太太等救護車來,段太太一個人上車,孫先生跟李嗣還留在那屋前,李嗣目光游移,孫先生察覺問:「你怎麼了?」
  「廁所。」
  小孩子憋尿不好,孫先生讓李嗣回屋裡上廁所,等人出來詢問他意見:「我是你爸爸的師兄。剛才你也見識到了,這世上有些人專門在買賣鬼,把鬼怪當作商品一樣販賣。就像另類的人口販子。」
  「是他們抓了爸爸嗎?」
  孫先生目光微黯,保守回答:「不確定。不過這事我暫時也無能為力,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自己學道修行,不像那伙人走邪門歪道還搞組織,一般法子辦不了。你雖然投生為人,但原本很可能不是普通靈體,剛才遇到危險就激出本能了,那樣會惹來更多麻煩。我替你把這些潛能封起來,你過普通人的日子吧。我找人收養你,過一段時間再來看你,你先跟我回兒童之家。」
  孫先生將李嗣安置到兒童之家,不久以後一對開餐車賣早點的夫妻領養了李嗣,夫妻恰好姓李,因此李嗣依然叫李嗣。幾年後李嗣升上國中,國二的暑假,天還沒全亮的時候,李嗣把家裡的垃圾提到外頭等垃圾車,養父母還在屋裡準備開店,不遠的街道走來一個穿休閒西裝的男人,那個人自分別之後一點都沒變,走近後朝他微笑也僅是眼尾有一點細魚尾紋。
  李嗣不帶情緒的提起分別時這人講過的話:「你的過一段時間特別久。」
  孫先生沒有解釋,臉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容告訴他說:「你長大不少啊。這段日子過得還平安吧。」
  李嗣點頭,面無表情問:「要買早餐嗎?」
  孫先生挑眉:「你不想問我任何事?」
  李嗣搖頭,孫先生卻不顧他意願,逕自聊道:「那間屋就一直這麼空下來了。沒有靈物鎮住,就算附近有城隍廟還是出了不少問題。段太太、嗯,他們離婚了,應該稱她蘇小姐。不過她生完孩子沒多久,不到孩子滿月就走了。」
  李嗣毫無反應,他並不打算再跟過去的事有接觸,甚至孫先生不出現也好。其實隔這麼久,他以為孫先生不會再出現,這個人忽然出現讓他感到很不舒服,像在威脅他目前平靜的生活。
  孫先生看李嗣這樣也苦笑了下:「不用緊張,我是看你過得怎樣,順便交代這些,沒有要做什麼。你們一家人的後事都是我幫忙的,好歹也有交情,不必這樣疏遠吧。」
  屋裡是李嗣的養父喊:「小嗣,是誰啊?」
  李嗣立刻換上親切的表情和聲調往屋裡答:「沒有啦,是客人,來買早餐的。」
  「那你請他進店裡坐一會兒,很快就好。差不多能開店啦。」
  「好──」李嗣答完,又卸下笑容淡漠對著孫先生。孫先生蹙眉:「你適應良好嘛。應對得宜。」
  李嗣依然盯著孫先生,後者擺手、走遠時撇嘴嘀咕:「妖物就是妖物,沒感情。算了,不管了。」
  李嗣知道孫伯伯是出過力的,但他就是不喜歡見到孫伯伯,每次那個人出現都沒好事,而且孫伯伯知道他的怪,知道他的過去,他不喜歡這種有人捏著自己把柄的感覺。他回屋裡幫忙父母做事,驀地想起自己心裡莫名浮現的問題,他忘了問孫伯伯那孩子的事,那個乘黃入胎後生下的孩子怎樣了。
  李嗣補充桌上醬料罐,無聲挑了下眉,他只是有點好奇,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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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架空現代]月色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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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26 週二 201616:59
  • 月色朦朧、壹 鐵口直斷

  城隍廟旁的巷弄裡有許多算命攤、算命館,這一小段路裡都是江湖人,江湖事。雖然百業興衰起落,算命這行業卻未曾凋零,而是轉換其他形式繼續存在著,在這科技媒體皆發達的時代,他們跟上了風潮,憑自身人脈和能耐上電視、寫專欄、出書,成了名人,另外也有不這麼高調的人顧守熟客,僅做熟客介紹的生意。
  雖然江湖術士多是千術為主,話術為輔,再學幾招來唬攏普通人,但也有人天生該吃這口飯,身賦異稟。比如在城隍廟旁的太平巷尾就住著一戶姓季人家,家中四口人,一對夫妻和一雙兒女。家中的大家長季先生平常是公務員,另一重身份則是行裡有名的鐵口直斷,由於此人不僅大膽敢言,也很敢開高價給人算命,所以大家都戲稱他百無禁忌,亦褒亦貶。
  那年冬季嚴冷,季先生的妻子也是個公務員,身懷六甲,所以請假在家養胎,季先生請來自己的師兄作客,順便替將來要出生的孩子取名、算命。有一說法是任何人的命運,在那顆卵受精時就已註定,而季先生所學派別的禁忌是不可用自身所學為自己占卜吉凶,所以只能找別人來做這些事,就像醫生不可能給自己開刀一樣的道理。
  季先生的師兄姓孫,孫先生搭飛機轉車尋到師弟家已是深夜一點多,孫先生見到師弟頭一句就說:「好久不見,你過得如何?」
  「還過得去。」季先生客氣回話,請人進屋裡,帶路到客房。他替師兄拎行李,一路忍不住偷瞅幾眼,問起恩師的事:「師父他身體還健朗嗎?」
  「都好。現在還是每年會來一封信,不過他隱居山裡,不讓人打攪。」
  「唉,真固執,多大年紀了還學人家隱居,難不成想修仙啊。」
  孫先生笑呵呵:「那還真不一定。我也有二十年沒見到他老人家啦。之前想過他寄信至少得到最近的郵筒投信吧,可是信上面沒有郵票,後來我發現都是一隻老鷹叼來的。但我跟其他人又猜想他老人家寫信至少也要用紙跟信封袋吧,山裡沒有文具店,總不可能是叫老鷹去偷的。所以我在回信裡問,他說是叫黃鼠狼偷的……不對,是代購,找黃鼠狼代購……」
  季先生看師兄一臉無奈又好笑,只當自己聽的是鄉野怪譚,奇人逸事,並不當真,所以敷衍笑了笑沒講什麼。孫先生把行李放好,聽師弟客套「師兄早點休息,有事明天再聊。」講完就要出房門,孫先生喊住他說:「師弟沒懷疑我為什麼會願意來?師父都說要逐你出師門,我們幾個也不太跟你有聯繫,過去是因為道不同不相為謀,但現在我卻來了。」
  季先生微笑看他,順其意提問:「那我就趁這機會請教師兄了。」
  「因為你請我來,是自己有預感吧。」孫先生面上沒什麼笑容,態度正經。
  季先生點點頭肯定:「對。還有為了我老婆、我孩子,我們也能敘敘舊,太久沒見了。」
  孫先生嘆了口氣,從口袋掏出懷錶瞄了眼,他說:「這時代進步得越來越快,有些事物也退得越來越迅速,而且發生得神不知鬼不覺。不過有些事是不會變的,算是這大自然的定律、真理。像是……報應。」
  季先生眼神微變,隨即淺笑附和:「說得對。報應。天氣熱,我們就會流汗,天氣冷,我們就會發抖,走哪條路就自然會經過路上的事物,該碰上的就碰上。那,師兄你早點睡,我們明天聊。」
  多年前,季先生被逐出師門,正是因為他言行不端,沒有善惡分際,無論來找他問事算命的人是誰,只要給得起報酬他都奉其為客。這次他請孫師兄來,是因為預感自己將有劫難。只是他沒料到這劫難會這麼艱難,不僅波及家族,而且就連他施展平生所學,甚至改名換姓都躲不了。
  翌朝,孫先生把行李又原封不動的搬到門口,季先生挽留,孫先生說:「吃過早飯我就該走了。和你也沒什麼好敘舊,看在你家人的份上,午時之前我再走吧。我這趟是要去找人,順便才來的。你不必放心上,也可以當我沒來過。」
  季先生笑顏微僵,沒想到師兄說得這麼白。他的兒女跑來客廳喊他們去吃早飯,妻子也挺著大肚子走出來招呼,孫先生客氣有禮的點頭微笑,瞥了眼心虛的師弟之後就讓小孩請去飯廳了。
  圓桌坐了五人,中式餐點,季太太把兒女教得好,看見這一家和樂的場景,孫先生卻又沒了笑容,眼神裡藏著憂心睇向師弟。季先生吃了幾口小米粥,轉頭舀熱豆漿喝,接著看見師兄有些責難的目光,心虛微笑:「師兄怎麼不吃?」
  孫先生挪開眼默默吃早點,聽季太太和小孩聊天,飯後師兄弟兩個到外頭散步。一路上誰都沒開口說話,走出算命巷繞到廟後,再往河岸走,踩著岸邊草地迎著冬日冷風,蕭瑟的晨景中只有他們兩人。
  孫先生忽然啟口道:「為了你老婆孩子好,跟你老婆離婚吧。孩子歸她,讓他們有多遠跑多遠。不過你老婆肚裡的孩子和你們沒有緣份,無法強求。」
  季先生睜大眼,詫異質疑:「為什麼?離婚?沒緣份是什麼意思?你怎麼能講這種話?事情怎麼可能這麼嚴重!」
  孫先生停下腳步,轉頭睨視師弟,他肯定道:「本來不嚴重,報應你一個也就夠了。可是今年初,你做了一筆奇怪的生意。」
  「什麼奇怪的……」季先生剛要反駁,就想起自己確實做過一筆古怪的生意,和算命無關,卻也不全然無關。他向來有個習慣,會將所有客人或接觸過的案例資料紀錄成冊,基本的包括生辰八字和一些個人資料。
  他知道有些詐騙組織或可疑團體會透過不同管道買大量個人資料做為下手依據,他心裡也不屑,但如果有人開高價,他也不覺得出賣那些東西有什麼大不了的。更何況這麼做的不只他一人,他就不明白這怎麼會嚴重到累及全家的程度。
  孫先生看他驚懼迷惘,好像還不知道自己犯大錯,淡淡提一句:「打個比方。和尚犯戒殺生,往往要比一般人殺生還來得罪要重。你大概就是這種情況。自認為鐵口直斷,把別人的一生和性命都看得太輕,所以連同你和你身邊的人也會淪落成為你所看輕的生命。我們幾個師兄弟裡,就屬你賺得錢最多,過得最平順,本來能一世無憂,師父他都說要是當初沒有因為你的天賦收你為徒就好了。領你進門反而害了你。」
  「既然他覺得是自己害我,那他要負責啊!」季先生驚慌失控得對師兄大叫。
  「所以他在山裡了。他下不了山啊。」
  「我們好歹同門,你教教我、教教我怎麼辦?」季先生揪住孫先生的外套袖子,模樣像被推下水的旱鴨子般錯愕恐懼。
  孫先生目光冷下來,沉重道:「基於同門情誼,我剛才已經給你講過了。那些話也是口業,我不會再講。」
  「離婚……無緣的孩子,你講清楚啊,什麼叫無緣的孩子……」季先生鬆了手勁,踉蹌往後退開一步,垂著手臂自言自語。
  「唉。」孫先生撫額,看起來像被冷風吹得頭疼,他心軟又後悔的發牢騷:「早知道不該來這麼一趟。不僅無緣,而且那孩子在胎裡天生就有殘缺的。」
  「胡說八道!」
  「你不知道、也可能不會信,要不是以此為業,跟著師父看過那麼多人事物,很多事我也很難相信,但我還是要告訴你這是師父信裡講的。要不是上個月收到他的信,為了替他傳話,我根本不會來。」
  「誰會因為一個江湖騙子的胡說八道就離婚、不要孩子的。你滾!」
  孫先生攏了攏外套衣領,認同道:「正合我意。我走。」他一回季家就拿著原封不動的行李離開了,留下季師弟及其家人。
  三天後,離預產期還有半個月,季先生的妻子因故被推進產房,生死關頭煎熬了一天半,生下一個死胎,然而孫先生代師所傳之話僅中了一半,因為季太太這次懷的是雙胞胎,她的腹裡還有一個孩子正努力要活下來。所有相關的人都很錯愕,因為產檢時並沒有檢查出是雙胞胎,可是季先生心中重燃一絲希望,他認為師父的預言失準,他還有機會能和天鬥。不過季先生不敢大意,雖說預言沒說中全部,但他的妻子確實懷有一死胎,所以他和老婆商議後決定瞞著孩子簽字離婚,可是大家依然照舊住在同一屋裡過日子,除此之外,他決定換姓,改為李氏。
  為求一家活命,再大逆不道的事他都敢做。么子出世後,季先生成了李先生,還住原來的地方,之後九年沒有再接任何生意,安份當個公務員,怕的也是招惹麻煩。這期間過得雖然沒以前平順,日子不比從前寬裕,但一家五口還算平安。於是,李先生也逐漸認為孫師兄及師父的警告根本不是絕對的,他做過許多辟邪、化煞,消災納福的方法,說不定是自己給自己化解了劫難,所以他更自信凡事只能靠自己。
  令李先生越來越得意的不僅於此,他的小兒子曾被師父、師兄說過就算能出世也會天生殘缺,但他的小兒子如今已九歲,不僅長得清秀討喜,而且聰明懂事,不像一般孩童那樣鬧脾氣,運動也是其強項,比前兩個孩子更好教養,根本沒有預言中說的殘缺。唯獨有一點讓李先生感到可惜,就是這小兒子從來不撒嬌,從懂事後就不哭鬧的孩子也不會撒嬌,當哥哥姐姐為了學校郊遊或收到禮物而開心雀躍的時候,小兒子依然只是平平淡淡的反應。
  一開始李先生沒有多想,有次來了個颱風,全家人做好防颱措施守在家中,李太太在廚房煮麵時李先生與去幫忙,李太太小聲問他說:「我們小兒子真的是普通孩子吧?」
  李先生古怪睨她:「對啊。左看右看,橫看豎看都是普通孩子。妳怎麼了?古古怪怪的。」
  李太太把菜葉撕開放進滾水裡燙,她斜瞥了眼客廳裡三個孩子看電視的身影,把聲量壓得更低告訴李先生說:「我有時候看到他一個人自言自語。」
  李先生聞言不以為然嗤笑一聲:「哼,還以為妳在講什麼。可能在跟他想像中的朋友聊天吧,小孩子不都這樣?我還擔心李嗣太早熟,不像小孩,其實也會做這種事嘛。呵呵。」
  李太太皺眉,難掩不安拉了拉李先生的手小聲道:「不是啊,他都九歲了。我剛開始也以為是這樣,可是剛才我上樓要巡視門窗,看到他在二樓陽台的窗子裡面用力拍一下窗玻璃,然後對外面不知道講什麼,接著又拍一下,我本來想叫他不要在窗戶邊玩,很危險,可是我看到他拍的窗玻璃在動,不是風吹動,是、是整片玻璃像水波一樣動。」
  李太太講到這裡停下來喘口氣,又瞄了眼客廳方向,手裡忙著煮麵,煮完關火,拉著表情也開始古怪的李先生往裡走兩步說話:「因為太錯愕,我也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眼花,因為雨水一直打在窗玻璃上,可能我也是眼花吧?但是玻璃後來就恢復了,然後我就聽到李嗣說:『不要在這邊玩,去別的地方。』他還說今天有兩座山要吃人,叫祂們去那邊湊熱鬧。我後來下樓看新聞,就看到電視跑一則新聞說有兩組登山客在不同的山區遇難的消息。」
  李先生垂在身側的手抖了下,揉揉妻子的肩膀安撫說:「巧合吧。妳太累了,剛好趁颱風假休息一下。」
  「可是我想到以前你那個孫師兄講的,那個小孩本來不會出世。」
  「沒事的。我也是大師啊,妳該信我吧。」
  李太太反過來搭住他雙臂,認真問:「那你告訴我,你看得到李嗣的將來吧,你不是有那點能力嗎?」
  李先生點頭拍拍她的肩,將人抱進懷裡拍背安慰。他說不出口,自從李嗣出世之後,他就失去預見未來的能力,擔不起鐵口直斷這塊招牌了。這也是為何九年來他不再做算命這行。他在這行裡的名氣,憑恃的就是天賦而非過去拜入師門後的修煉,一旦沒有這項天賦,他擔心自砸招牌,索性就不開業了。
  一家人吃完麵,李先生讓妻子先去睡了,自己陪三個孩子在客廳開著電視玩大富翁,一心多用。十點之前李先生催三個孩子上樓睡覺,自己巡過門戶關緊鎖牢才回寢室,發現妻子還沒睡。
  「睡不著?」
  李太太帶睏意哼聲:「嗯,好累,可是睡不著。最近事情真多,這屋啊,地主說不買就要收回去,聽說有個很有錢的買主想圖這塊地,不曉得要做什麼,如果要搬家的話……」
  「這塊地是我同行一個朋友講的風水寶地,乾脆籌錢買了吧。」
  「你傻啊,這地段越來越貴,我們哪買得起,三個孩子的教育費跟一家生活費都差不多能打平,一下子拿不出那麼多錢來的。」
  「可我覺得就因為我們住的是風水寶地,所以當年的劫數才有辦法安然渡過。萬一我離開的話不知道會變得怎樣。」李先生對這塊地有執著,不是很想搬遷或出讓,忍不住用這種話恐嚇妻子,而且部分原因就如他所言,他不是沒懷疑過能避劫就因為這塊地風水極好。
  李太太並不懂行,嘆氣嫌棄道:「我就不覺得這塊地有多好,打從住這裡就沒走過什麼好運,家運比以前還更差了點。還有你師父跟你師兄的烏鴉嘴亂咒人,搞得我常常心神不寧。再說,如果真的是風水寶地,那也是福地福人居,可能它本來就不屬於我們的,時候到了就該走啦。我只想過普通人的日子。」
  李先生曉得妻子也有不少埋怨跟苦處,耐著性子聽她發牢騷,但心裡不太舒服,接著又聽她說:「其實當初懷李嗣也是意外,沒想到就有了,本來一兒一女剛剛好,老三真的是多出來的。唉,養一個小孩得花多少錢啊。」
  「他這孩子聰明又好教養,妳生到他不知道有多幸運。我覺得他是福星。」李先生忍不住替兒子講話。
  「生孩子苦的是我又不是你。教養也是我教養不是你教養啊。成天跟你那些同事喝酒打牌,連幫孩子洗澡都不會。」
  「我有幫忙換尿布……當初說好分工啊。」夫妻兩開著夜燈在床間有一句沒一句的鬥嘴,窗玻璃忽然劇烈震動,把李太太嚇得噤聲,蹭向李先生問:「怎麼回事?」
  李先生順勢摟住妻子,有點好笑:「風吹的。妳別怕。」
  外面風雨聲勢驚人,好像有無數鬼神在空中哭號,屋裡的人不敢回應,靜靜聆聽直到入睡。關於土地房屋的事,李先生已暗自下了決定,籌錢也要把它買下來,不過最快有錢的辦法,恐怕還是重操舊業了。雖然失去天賦,也有多年沒磨練,但他平常有空還是會跟幾個同業吃飯茶敘,瞭解一下狀況,只要放出風聲,應該很快就有客人捧錢上門。
  颱風季結束又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年末冬季,趁著學校放假,李太太帶孩子們和爺爺奶奶一家包車出遊,五天四夜,李先生出的錢。李先生打的主意是支開妻子他們,趁這幾天接朋友介紹來的案子。可是凡事總有意料外,李嗣出發前感冒發燒被留下,李先生認為小兒子還不懂事,也沒顧忌什麼,就按排好的時程讓客人上門。
  這些客人多是慕名而來,部分是朋友做不了的案子由他來接,但對他來說並不棘手,過去他拜師修道學這些數術時還不覺得有什麼,後來在江湖上歷練才察覺自己的師門深藏不露,外面那些算命師、命理師,自稱大師的可能沒聽過他師父師兄的名號,可是他學的東西足以應付絕大多數的疑難雜症。
  同行友人介紹的客人都出手大方,他也算是有求必應,心想要是照這態勢不僅能賺錢買地買房,也能光明正大跟妻子坦白而不會被罵了。事情順利進行,到第五日,約好的最後一組客人在下午三點出現,是一對夫妻,先生姓段,妻子姓蘇。
  李先生請人坐在沙發椅上,桌上有壺熱茶,他招呼道:「這茶沒有咖啡因,孕婦也能喝。別緊張。」他開著筆電瞄著友人給的資料,趁著段先生扶妻子坐下瞄了幾眼。
  這名段先生是事業有成的商人,蘇姓女子是他第二任妻子,家中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是前妻的小孩,段太太腹裡還懷了一個七個月大的。只不過上個月段先生的長男慘遭橫禍猝逝,女兒則染怪病躺在醫院醒不來。
  李先生客氣道:「你們有什麼事想問,儘管說。或者是不知從何講起,也可由我先講?」
  段先生垂眼盯著桌面,緊握妻子的手說:「有傳聞大師您洩露太多天機,為了避劫所以改名換姓。不過我想這也是您實力的證明,就算多年沒出現也是寶刀未老吧。我也是朋友介紹來的,他是您過往的常客。」
  「過獎了,有些事只是謠言,聽聽就算了。」
  段先生和妻子對看了眼,妻子不安低頭,段先生抹了下憔悴的面龐接著講:「大師你應該知道我們想問什麼。來這裡以前我們找了好幾個厲害的師父,但是都無解。朋友聽說之後告訴我有幾個是神棍,有的雖然不是神棍,但也還不夠本事應付我們的問題。」
  李先生應了聲,他說:「原本你們以為是祖先的問題,而且也確實有關係,所以撿骨也撿了,該做的都做了,和你前妻的問題也解決了。但是,你兒子卻走了,現在連你女兒都有事。然後有人提醒你,這是家有內鬼在作祟。其實不是那些大師們能耐不夠,是他們不想惹麻煩,所以刻意沒有點破。」
  段先生強調:「等事情解決,該給多少我一定補全。還會再額外奉上一筆禮金答謝。」
  李先生很滿意,他索費不貲,問事前得先收一筆,告一段落後還要再收酬金,這規矩接受不了的人也不勉強,但他最厭惡有人議價,可是段先生的態度很好。於是李先生和顏悅色對段先生說:「這件事的癥結在你太太,你想知道就問她。她不肯講,我再幫她講。」
  此時段太太已經一身冷汗,她臉色難看對著段先生含淚低語:「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唉,為了省時間還是由我說吧。」李先生盯著段太太講:「為了跟你在一起,她養小鬼把自己扶正。可是那隻小鬼退不掉,因為她讓你吃不該吃的東西。」
  段先生驚愕瞪著妻子,段太太的手抖得厲害,壓低腦袋重覆喃喃:「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對不起……」
  「妳到底給我吃了什麼!」段先生朝妻子怒吼,妻子抱頭尖叫:「是肉,是祂的肉!」
  李先生冷眼旁觀,等他們稍微發洩過後勸道:「兩位先稍微靜一下。沒這麼嚴重啦,雖然你把人家軟硬體都吃了,可是古代也不乏有人吃人的事。何況段先生不知情,事情是有解的。為了讓你們能平靜下來,我也有細節要問段太太,我看還是輪流談話吧。誰要跟我到另一個房間先談的?」
  李先生找了理由讓他們夫妻先分開冷卻一下情緒,段先生是出錢諮詢的人,當然頭一個隨他到旁邊小和室談話。和室和剛才的書房隔一條走廊,書房的門窗有做隔音,並不擔心洩露什麼。
  段先生一進和室就要求道:「我要跟她離婚!」
  「這個你只能找律師。我先來說明一下吧。」李先生知道小鬼的事,是從友人那兒聽來,加上他觀察驗證,但他不是沒有應對的策略,他說:「你算是受害者,可是小鬼的怨氣重,他不高興你們家裡有其他孩子,所以才弄走你前妻的小孩。至於肚子裡的,我就直說吧,小鬼盯上的就是肚子裡的軀殼,所以胎兒不會有事,但你會有事。除非你出家,不然沒完沒了。」
  「怎麼可能,我還有一堆員工要養,我有太多事得做啊!」
  「所以冤有頭債有主,這話是有道理的。就算小鬼不講理,我們也可以讓祂知道沒了你,你太太也很難順利生下胎兒,更何況小鬼無法佔胎兒的軀殼,到時祂失望生氣又會再找你們段家的人出氣。不如把祂的怨氣都引到債主身上就好了。」
  段先生皺緊眉心,不解道:「大師您的意思是?」
  「如果你願意犧牲債主,那麼你出錢,我辦事,對你來說是最簡單方便的辦法。」
  段先生是個明白人,一聽就知道這是讓他割捨掉自己的妻子,這種陰損的解決辦法也難怪其他人都不想沾上,唯獨李先生接得下。只不過他是商人,很多時候都需要果斷下決定,他也怨妻子瞞騙他吃人肉,當下一口應好。
  李先生叮囑道:「之前有個法師幫你們做替身想擋小鬼,可是失敗了,被小鬼認出來,反而更遭,不可收拾才來找我的。我也不是要獅子大開口,但這種生意風險很大,我也有妻小要養,我給你一個數,你能接受再應好。」
  「你只管開價。我要我們段家人都平安無事。」
  「明白。」
  談了十多分鐘,段先生平靜走出和室對妻子道歉:「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我知道妳也是為了我。跟大師談完我冷靜很多,妳有什麼話想講就去跟他聊一聊吧。我在這裡等妳。」
  妻子為他體貼的言語動容,跟著進到和室裡,李先生帶著興味的笑意看她,雙手交握在矮桌上,他說:「妳變成一顆棄子了。」
  段太太走到桌前錯愕定住:「啊?」
  李先生將段先生的意思陳述一遍,並要她做選擇,她更有活命的機會,只要能捨下她丈夫。她摸上自己的孕肚,面無表情,那不是哀漠大於心死,她的眼中有恨,她恨那個男人狠心。
  「他都這樣了,我還有什麼不好捨下的呢?」段太太的話音輕飄飄的,很柔,卻聽得讓人頭皮發麻。她氣瘋了,她對腹裡的孩子低喃:「你別怪媽媽。是爸爸不要我們啊。那我們也不要勉強他,讓他『走』個痛快好了。」
  李先生使計將一筆生意談成兩筆,他平靜的看段太太抬頭和自己直視,內心有種病態的興奮,見不得光的勾當他沒有經手做過,偶爾擦個邊,自己仍是一身清白,兩手乾淨,但是像這樣的事讓他心裡又掙扎又期待,以他的個性不該如此,再怎麼想要錢也不至於把事情搞成這樣,然而他停不下來,克制不住,他想看看這場戲最後會怎樣發展。
  送走段先生他們夫妻之後,望著天邊暗紅雲霞,已是傍晚,該準備晚飯,順便叫兒子起床先泡個熱水澡了。李先生關好門,一轉身看兒子站在樓梯口盯著自己,他被九歲大的兒子嚇了跳,慈愛笑問:「你睡飽了嗎?要不要泡個熱水澡,我去煮麵,晚上吃麵?還是想吃水餃?」
  李家的小兒子本來就生得白白淨淨,倒不是因為生病才臉色蒼白,此刻他不帶任何情緒起伏對著自己父親的方向喊話:「你很吵。」
  李先生蹙眉,古怪笑了下:「你睡傻啦。什麼態度啊。爸爸是關心你──」
  「小鬼們。」李嗣指著他父親,指尖再往旁稍微挪一點,視線卻朝上方移。
  聞言,李先生呆滯,那句吵不是在嫌他,而小兒子的下一句話令他腦袋一片空白。
  「客人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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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中耶!? 雲母好笨,李紫青好可憐~有下一.下二.下三嘛?...
  • [08/10/30] ZEN 於文章「誕生與用途...」留言:
    謝謝你,其實我用另一台看也會這樣。[裂] 晚點換其他樣式看...

踏夢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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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途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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