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猴子迷惑多少是情有可原,畢竟猴子是靈長類,跟人頗相似,但再愚昧也不該對蝦蟹動心,終究是屬於生鮮類的……

  by 莫未央

---------以下正文---------

  暑氣逼人,在這種天氣下考生們都投入大學聯考的準備中,一來是迫不得已,一來是想藉此忘了夏日的炎熱,唯獨特定的某些畢業生例外,那就是沒有聯考壓力的畢業生。

  有些是打算出國,有些是不想升學,再不然就是已經有學校可念的畢業生,而本姑娘我,是屬於最前者跟最後者,爸媽打算讓我們姐弟兩人到國外過生活,好好歷練一番,或許換個環境可以邂逅更多精彩的人事物,因此我二話不說就答應放棄申請上的學校,接受父母的提議與安排。

  畢業那天,有些師生免不了落淚,但我卻是很雀躍。我喜歡這所學校跟認識的師生,可是畢業只是一個階段性的終了,而非不再與他們相見,根本沒有落淚的必要。倒是殷虹勳的態度從失戀後就很怪,大概失去了感情重心,所以他變得不太習慣跟朋友們相處,特別是跟我這個朋友。

  他又約我出來見面,地點是他家。

  『好香哦!』廚房裡飄來陣陣食物的香氣,殷虹勳在廚房忙著,光是那個近一八零高的背影,加上繫上圍裙帶子的後頸,儼然是未來居家好男人的雛型。
  『再等一下就能開動了。』
  『沒想到你真的會下廚做料理,跟莫未央有得拼耶。』我嘻嘻的笑了兩聲,他沒回頭,只是發出不明顯的淺笑。
  『妳很喜歡莫導師?』
  『他人很好啊,雖然我以前對他態度很差,可是他完全不跟我計較,當時我跟你們解釋,你們沒人信,其實他只用力抽了我一兩下藤條嚇我,後來三下都沒真的打。』
  『嗯。』

  他端出熱湯,我們坐在果凍色的軟墊上,看著電視播出的新聞,不過今天並不是能喝雞湯的中式料理,而是吃義大利麵、燉飯跟南瓜奶油濃湯。
  『我還是愛吃飯,東方人就是要吃飯啊!』我含著湯匙滿足的笑。
  『所以我不是做了雞肉燉飯給妳了嗎?不過義大利麵也很好吃。』
  『為什麼不是做海鮮燉飯?』
  『我討厭吃海鮮,光聞就不行。』他露出很排斥的表情,一提起海鮮他就難受的皺起臉表示。其實他常常強調自己不吃海鮮,可是我老忘記這點。

  『對了,妳說要到海外升學,有計劃好了嗎?要是我有空可以去看妳。』

  我嚼著雞肉的嘴忽然停下,腦袋一片空白。
  『不知道。』我說。
  『呃……』
  『反正又不急,哈哈。』
  『竟然還笑得出來,我看妳乾脆就去念已經申請上的學校好了。』
  『可是我也想出國玩啊。』我才一講完就被殷虹勳一掌半推式的巴後腦。
  『嗚、幹嘛打我啦。』
  『念書歸念書,玩歸玩,半吊子的傢伙不準妳出國。』
  『要你管哦。』
  『哼,可以的話我才不想管妳。要不是因為妳說要出國念書,我才懶得請妳吃飯還親自下廚,要不是可能很難常常見面,我才懶得一畢業就約妳出來。』

  『講得好像你施了什麼偉大的恩惠哩,有什麼關係嘛,我們是好朋友啊!』我開玩笑的大力拍了下他的手臂,他卻還是氣呼呼的睨我。
  『君,我喜歡妳。』
  『喔。』

  ……他剛才講啥?我抬起頭疑惑的盯著他,他則是用一種『妳耳背?我得再講一遍?』的樣子冷眼瞟我。

  『我、』他食指戳著自己的胸膛,然後再指向我:『喜‧歡‧妳。』
  『咕──』我差點噴飯,他則是極有默契的一手快速抽紙巾並摀住我的嘴巴。
  『好險好險,我可不想要嘗妳嚼過的燉飯。』
  我好不容易將差點噴出的飯嚥下,惱羞成怒的瞪他:『你這玩笑也開的太過份了,差點害我噴飯。』
  『有什麼關係,我們是好朋友。』他笑得很燦爛,不過我仍心有餘悸,這種玩笑實在很過火。
  『呿,我要是當真的話你鐵定哭出來。』
  『那妳就當真好了。』
  『又來了,我才不跟你玩,啊,我要快吃飯,不然湯會涼掉。』
  『涼掉的話再熱就行了。』他將我要喝的湯推遠,忽然用正經的樣子對著我說:『妳不考慮我嗎?我是真的喜歡妳啊。』

  鬧到這地步,再遲鈍的都該發覺氣氛很不對勁。
  殷虹勳好像是認真的,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該怎樣反應,對我來說他是個很有義氣的好朋友,也是個很挺朋友的人,然而我從沒想過去瞭解他感情方面的世界。
  『你如果是因為失戀想找根浮木飄流,恕我不奉陪。』
  『妳不是浮木,我一直都喜歡妳,喜歡得快發瘋,只是妳不知道。』
  『殷兄你也才剛失戀而已,哪來的一直喜歡,少逗我啦。』我揮揮手氣氛緩和氣氛,哪知道他從襯衫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拍在桌上。

  『幹嘛拿前女友的照片給我看,你不會想說你們分手是為了本姑娘我吧?』
  『不,我們交往是因為妳。她只是妳的替身,她終究不是妳,我幼稚的作法傷了她,我不想再為了壓抑對妳的喜歡,又喜歡上跟妳相似的其他影子。』

  我沉默,冷冷的盯著他看,不知道該講什麼才好。倒不是有愧於他,而是非常憤怒,氣到不知道該罵什麼才好。

  然後如同救星般的手機鈴聲響起,我想也不想就接起來聽。
  『喂?臭老弟!』我少數會牽怒的對象,就是我弟。
  『我記得我大妳好幾歲,都可以當妳哥哥了。』手機裡傳來的不是老弟的聲音,而是另一道頗熟悉卻成熟低沉的男音。我狐疑的瞄了眼手機顯示的來電,靠,是莫未央,因為他的來電號碼跟老弟的後三碼相同,一時誤看成老弟的來電。

  『我看錯來電顯示的號碼……』
  『妳有空嗎?』莫未央單刀直入的問。『我有事要跟妳說,方便的話來我家一趟,或是我去接妳也行,順便吃晚餐。』
  『吃晚餐,你請我?』
  『當然。』
  『不讓你請就太對不起自己,不過我不在家,等下我再去找你。』真好笑,今日中餐跟晚餐都省起來了。無視一旁沉著臉的殷虹勳,我逕自為了免費的晚餐心情大好。

  『我喜歡妳。』
  『喔。』雖然心情好轉,可是我的怒氣未消。『但是我對你只是朋友跟同學,恐怕很難發展成男女關係,抱歉。』大概花了一分半秒,我拒絕了他。
  『我不會死心。』
  『隨你便,我們認識也有三年,還算是有默契,你該知道我的個性是一旦決定就難以改變了。勸你早點想開,找個真正的好對象。』真的不是我自卑,但是除了長相算得上乾淨、個性不做作,我想不出有足以讓人喜歡到告白、追求的優點。

* * *

  玻璃窗外,落著細長的雨絲,從裡到外看來都精巧溫馨的茶坊裡,坐滿了品茗、用餐的客人,而莫未央與我則面對面坐在靠繪有紅、白椿的玻璃窗旁。

  莫未央一手撐頰望著窗外,窗上屬於椿的麗紅映在他白透的側臉,令他的俊容看來有些邪魅。
  『老師。』見他沒反應,我又改口:『未央。』果然,他眼神淡淡的掃了我一眼。
  『我餓的時候心情不是很好,能不能等吃點東西後再談?』他說。
  『喔。』

  我也學他一樣撐著臉,從我的位置往窗外看的話,花瓣是白的,紅白交錯的椿在茶坊玻璃上綻放,椿是日文,中文叫山茶花,古名叫海石榴。另有玉茗花、耐冬或曼陀羅等別名。以前想取個日文名的時候我特別上網查了資料,可是最後我還是沒取日文名字,因此也就沒用到椿這優雅的名字了,誰教當時殷虹勳笑我根本不像椿那麼優雅才作罷。

  『這種時候,茶花應該已經凋零殆盡了。』莫未央向來都有些陰沉,撇開我最初推論他是變態的偏見,但他的確是偏向陰沉的男人,若不是外貌得利恐怕也沒啥人緣、桃花可言。此刻的他不僅陰沉,還帶點憂鬱,該不會這種天氣讓他想到以前失戀的陰影了吧。

  『現在是畢業的時期,應該輪到桂花盛開而不是茶花啦。桂花在日語又叫金木犀,我覺得這名字很可愛。』
  『妳懂得不少,考試都不見妳那麼用功。』
  『我喜歡花花草草嘛。』
  『也是。』他的唇揚起一抹極淺的弧,『妳見到花田都興奮得像隻小猴子,怪不得了。』莫未央分明是想捉弄我,真想知道他是為什麼約我出來吃晚餐,哼。

  終於,我們兩人的餐點都上來了,雖然菜單上也有套餐,可是我們點的是一道道小菜,搭著季節性的茶跟點心享用,多是些家常小菜,最主要的是兩個人可以合點一個火鍋,料完全是自由勾選不加錢,超划算的感覺。
  這間茶坊沒有招牌,但座無虛席,奇妙的是位置滿的時候不會有等待的客人,位置一空不久,又會出現新客人,在茶坊裡的店員每個人都很親切,清一色是穿著白底上繪有各種花草背心的少女跟少年,坊內不見任何一位看起來像老闆或負責人的傢伙在場,只有一名穿著白色唐服、束黑長辮的男人,他戴著一副小眼鏡捧著一本厚厚的書,站在一道用途不明的木雕門前閱讀。

  『妳喜歡鬼燈嗎?』莫未央挾了一些菜丟進鍋裡,貌似隨口問話。
  『酸漿?』
  『對。』
  『沒特別喜歡,不過我記得小時候很喜歡撿來玩,雖然愛玩卻不曾帶回家,沒想到好幾次大掃除我都在床底下發現有顆枯得剩果實的酸漿。』
  『妳瞧見那邊那男人沒有?』他壓低聲音問我。
  『有啊,一進門就看見了,很奇怪的人,是這家茶坊的人嗎?』
  『嗯,他的弟弟在日本是開居酒屋的,聽說曾經遇過樹林裡的妖精,給了他一顆酸漿。』
  『你在編故事騙小孩嗎?』

  我冷眼瞄他,但他仍認真的解釋:『是真的,因為是染井介紹我來這家店,這些都是染井告訴我的,總不可能是她在說謊,她又沒必要騙我。』
  『……那然後咧?那個人的弟弟收下酸漿後有發生什麼事沒有?』
  『不清楚,但那可能是類似護身符或是友好表示的一種信物。』
  『怎麼聽都覺得很假。』我皺著鼻子不以為然,跟著挾了幾片豬肉進鍋裡。

  見他已經將飯扒了半碗以上後,我才又開口問:『你現在應該不會很餓了,該說明一下找我出來見面的理由了。』
  他優雅的放下碗筷,拿紙巾擦拭嘴角,搞得好像吃西餐一樣,接著才正視我,一字一句清楚的說:『請跟我結婚。』

  我今天應該別帶耳朵出門才是,聽見的話一次比一次還要荒唐,現在本姑娘的臉不知道扭曲成怎樣了。

  『妳是在哭還是在笑?看起來很詭異。』他冷靜的描述給我聽。
  『我才想問你是不是在開玩笑,身為師長,一個長輩這樣惡搞晚輩對嗎?』
  『君君,我很認真,真正的理由我很難仔細的解釋,況且照情況看來妳很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理解,但我能明確的說,我想跟妳在一起,因為我愛妳。』
  『咳、咳咳、咳。』靠,我被飯粒嗆到,拼命的捶著胸灌水,難受死了。一天搞兩次還不夠,還一個比一個誇張,從告白直接跳級到結婚,啥時皇君燁變成搶手貨啦!

  『老師。』
  『請叫我未央。』
  『都可以啦,總之,我不可能現在跟你結婚,我連二十都還沒滿哩!』
  『我等妳,總之不管妳何時、何地想結婚,對象都會是我。』他的語調非常低沉溫柔,言辭與態度卻極霸道。

  真是的,我還差一點點就吃完,下次應該要挑吃飽喝足再談事情才比較好,不該性急。現在反省是沒用的,最優先要做的是吃乾抹淨後閃人才對!

  『妳不要想溜。』
  『哇塞,連這也被你瞧出來,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
  『因為我認識妳很久了,妳的思考邏輯我明白。現在就表白雖然嚇到妳,可是我不希望被任何人有機可乘,將妳搶走。』

  『我沒那麼搶手啦,嘿。』我尷尬的搔了搔臉頰,沒想到他將我看得這麼有人氣啊。
  『別看輕自己,妳真的很搶手,我知道班上姓殷的男同學跟妳走得很近,看得出他相當喜歡妳,妳那麼遲鈍一定會不知不覺被他吞了。告訴妳,最好離他遠一點,他不是普通人。』
  『唔……』莫未央現在就吃醋未免發作得太快了,最末的普通人三字還加強語調,真不懂他是從何時開始變心轉向我的,該不會是一起去看花田那次,嗯,有可能哦。

  『我倒覺得他很普通。』
  『無所謂,蝦兵蟹將我是不會看在眼裡。』他逕自將殷虹勳列入蝦蟹名單,隨即又提出另一個很難預料的名字:『倒是保健老師,沒錯,特別是保健老師朱晏,我們首要防備的頭號敵人就是他。』
喂,不是我們的頭號敵人,是你的頭號敵人才對啦!

  『從一開始朱晏說服我留下,就是為了按他的劇本走。雖然我最後仍選擇留下來陪伴妳,可是我無法接受妳跟自己以外的男人或女人甚至是狗有感情,而朱晏實際上還是隻像猿猴的妖物!』
  『噗哈哈哈哈──這不賴,莫老師你的言論攻擊真有創意耶!』本校除了莫未央之外,另一位俊美到沒天良的老師就是朱晏,但莫未央竟然說朱晏是隻像猿猴的妖物,可能是被害妄想作祟,但他的講法太有創意了,惹得我狂笑不止,怕吵到其他客人還得拼命憋笑。

  莫未央似乎不認為自己是在講笑話,但也發覺我並不認為那些人如他所言那麼有威脅性,於是無奈的嘆了口氣後,淡淡的對我講:『就算妳不打算選擇我,我也不打算讓妳跟一些奇怪的傢伙在一起,我喜歡妳,所以即使被妳討厭我也想永遠守著妳。』

  本來對於他攻擊情敵時過於激烈的言論,我該反感,還有他不自覺流露出的佔有欲、控制欲,以及霸道的壓迫感,我該立刻反彈,直接賞他一拳並扔下帳單走人。真是怪了,我為什麼還在笑,而且還笑得那麼開懷,腦子壞了?

  『不要再笑了,我很認真。』
  『噗哈……好啦,我知道你很認真,可是……』看到他的臉又忍不住溢出笑聲來。『朱晏又不像猴子,呵哈哈哈……』

  過了好一會兒,我擦掉笑得過度而從眼尾擠出的淚,然後慵懶的回望莫未央。

  『莫未央,謝謝你喜歡我,可是我不打算談感情,至少我現在還不想。如果你等累了,隨時想撤消剛才的話,也是可以哦。我並不會因為他人感情的守候就逼自己去回應,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永遠掛著這十字架,我珍惜她付出的感情,卻無法回應,最後能做的只有感謝,但沒有任何愧疚。』

  很多知情的人以為我是由於無法回應她的感情才掛上十字架,片刻不離,其實錯了。我懷抱的是感謝,而不是愧疚,即使她還活著,需要的也不是我的愧疚,對吧。

  『這樣最好,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妳的愧疚。而我深信最後我得到的,不會只是妳的感謝,而是妳的心。』
  『呃……』雞皮疙瘩今天有過勞的跡象,我考慮今晚早睡。『不瞞你說,殷虹勳跟我告白了。』
  『嗯。』他沒有驚訝或意外的神情,好像是真的將他當成蝦兵蟹將。
 『你不怕我其實是先答應跟他交往才拒絕你?』
  『妳不是個會被那種蝦蟹吸引的人。』莫未央沒有多想就回答我:『儘管妳遲鈍得令人髮指,可是還不至於對他留心。』幸好殷虹勳沒有聽到莫未央的談話,不然大概氣到要揍莫未央。

  『直到今天,我才發現你喜歡將情敵比喻成非人的動物耶。』
  『我沒有比喻,我講的是事實。朱厭確實是猴子,殷紅蟳確實是蝦蟹。被猴子迷惑多少是情有可原,畢竟猴子是靈長類,跟人頗相似,但再愚昧也不該對蝦蟹動心,終究是屬於生鮮類的……』

  莫未央後面講了什麼我已經聽不下去,因為我快憋笑憋到內傷了,媽呀,太好笑了,特別是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對我這個畢業生『講課』,嘖,太爆笑了!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ZENFOX 的頭像
ZENFOX

紫陽殘夢

ZENFOX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