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身南方,家族小有名望,光田產就能養活家族裡的老老少少。
雖然自己是個隨和又愛笑的人,但大家族規矩多,時常會受長輩訓,我的隨和在他們眼中簡直就是隨便,更何況我還是家中的長女,即使是旁系的親戚,輩份大我的偶爾也愛念我幾句。

『真是麻煩,到底為什麼忽然叫我回老家?嘖!』
我一年回家幾乎不超過兩次,頂多就是中秋、端午、新年擇其二,除了念書的學校太遠之外,就是我不怎麼喜歡回家,因為大家族很麻煩。

剛見過長輩們,擱下從城裡買回來的酒跟禮物,趁著大伙熱鬧又混亂的當下溜了出來,再不溜我又得聽那些大人問東問西了,舉凡就是我有沒有丟族人的臉面,有沒有在外頭玩鬧得過火,千萬要守著女孩兒家應有的禮儀跟矜持。

我討厭自己是個女兒身,煩透了!

為了消解心中鬱悶,最好是對家裡的果樹出氣,將那些年長的果樹結出來的果子都摘來吃,吃到飽為止!
本家佔地廣闊,除了建有歷史悠久的宗廟外,還能住進族裡人,出了住的地方,還有供人休憩的書苑及園林。我最喜歡跑到植滿果樹的林子,隨便摘些什麼來吃,吃完了就賴在樹下悠閒的睡午覺。

『終於找到妳了!』就在我剛找好目標準備摘果子吃,有個清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回頭一望去,是個看起來很開朗的年輕人,而且跟我混得很熟。
『哦,你也回來家鄉啊?』
『咦……看來妳還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我們的婚事啊。』

我正扭下一顆桃子,手就托著豐美香甜的桃子定格在半空。

『哈哈哈哈哈,你結婚是你的事,什麼我們的婚事啊,你是想叫我喝喜酒然後跟我柪紅包吧!放心啦,少不了,我們都這麼熟了嘛。』我用白襯衫的袖口輕輕擦了擦桃子,不打算剝皮,因為我從小就是喜歡吃皮的人。假裝貪吃而忽略他的話,我想剛才一定是他口誤了,他雖然年輕卻已經事業有成,沒道理要我一個還在念書,連戀愛都沒談過的無知少女吧。

他也跟著我大笑起來,可是那不是在笑他自己用錯詞,而是在笑我會錯意。
『的確是……如果是只有我成親當然要跟妳討紅包。不過我說的是我們的婚事唷。』
啊、一股惡寒從我背脊凍上來,不禁讓我打了個冷顫。正打算咬下第一口桃子的我,臉色刷白的看著他。
『你在開玩笑。該不會是長輩決定這親事,你不像是會乖乖聽話的人,憑我對你的瞭解,你──』

『就這麼討厭我?』
『……不是討厭你啦,我只是、只是……』話還沒講完,對方的老媽忽然出現了。

她是一個穿著傳統旗袍,手上戴著翠綠玉鐲,身材保養得宜,看起來很有大戶人家風範的太太,她走過來親切的握起我的手親切笑道:『唉唷,我從小看妳長大吶!沒想到能把妳娶過門來,這樣就像是多了一個女兒!來,這是我給妳的禮物呀!』說著,那位貴婦從繡著金線的華麗囊袋裡拿出了一條八成是純金的鍊子,雕琢的非常瑰麗不說,上頭還鑲了不少顆紅紅綠綠的寶石。

『這個我、我……要給我?』我的臉紅了起來,但不是因為害羞,是金子的緣故。本人不僅貪吃,還貪財。
『唷、你瞧瞧,你未來的新娘子都害羞了!』才不是,誰害羞來著,我是因為金子啦,金子!不過不能對他們無禮,被家裡的長輩發現會被訓很久的話,我最痛恨那些自以為是的大人訓話了……

怎麼辦?我不想嫁,還我自由!

等他的母親喜孜孜的離開後,他走近我好像作勢要來個深情擁抱。
祇可惜我並沒有這麼好的心情,馬上一手擋了下來。
『我們只是青梅竹馬吧!不,嚴格來說是好哥兒們!』
『然後?』他明知道我想說些什麼,仍舊裝傻的反問。這傢伙就是這點很可惡,表面開朗陽光,內心其實比我還陰險!

『就是說……對了對了,別忘記好幾次附近那些小鬼欺負你,都是我幫你逃走的!打架的話我可不輸你唷!』
『我不介意妳是男人婆啦。真愛擔心,呵。』見鬼了,我的意思是我們只能當哥兒們,我也不在乎我是男人婆啊!
『你硬要娶我,我一定逃走給你看!』
『可是你剛剛收下金鍊子了。』他邊說,邊露出得逞的表情指著我手上的金鍊。
『你媽說要給我的啊,又沒說要我做什麼回報。』
『那是我們家留給未來媳婦的象徵物。』
『嘖……有什麼了不起嘛!』雖然很捨不得,小金鍊,我的自由比你可貴啊!別了,可愛的小金鍊!『還你還你!不嫁就是不嫁!我今晚就回學校!哼嗯!』

我嗆完話氣乎乎的將金鍊塞回他手中,還把剛剛打算請他吃的水果自己啃了起來,粗魯得轉身就想遠離他。
『等下。』他叫住我,我並沒回頭,但手肘被他有力的手掌捉住,扯了回去,重心的不穩的情況下,我自然就往後踉蹌幾步,他則順勢將我的肩膀抵到樹幹上,抓緊我的手硬是戴上那條華美的金鍊,講實在的,我這年紀超不適合戴金鍊,剛才收下也只是打算拿去當錢而已。

『你做什麼?』我驚叫。
『我不允許給了的東西被退回唷。這金鍊給妳就是妳的了,我的心也是如此。所以……妳也得回報我才行。』他露出溫柔開朗的笑,做的卻是恐怖份子程度的事,因為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所以明白他的個性,他是個天性薄涼的冷淡的人,若不是一同長大的成長背景,他不可能那麼親近我。

『什麼你的心,我沒收到這種東西!』本來預留的桃子,滾到了地上,沾上了土,我可惜的望著可愛的桃子遠離,一臉委屈的回瞪他。
『你以為我不會拔下金鍊喔!』
『那金鍊是有鎖的。』他笑了笑,一個很迷你的鑰匙掛在他指間晃了晃,鑰匙反射的光芒在我眼前閃爍著。

『非禮啊──』雖然想這麼大叫把他趕走,但我覺得家人只會以為是我們在胡鬧玩耍,我們是青梅竹馬,小時候總會玩得太過火而讓大人責罵,然後被罵的兩人每次都覺得有趣而相視而笑,可是現在並不是在玩鬧,我頓時很想一頭撞上身後的桃樹。

『小時候我拿桃枝跟妳打著玩,把妳臉劃傷,妳哭了大半天,學外頭那些ㄚ頭說怕自己沒人要,當時我說我會負責要妳,妳馬上就不哭了,還記得嗎?』
『童年的玩笑,你老兄也當真喔,嘖嘖。』我無賴的搖頭不想認帳。
『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說真的。』
『拜託你別負責,我要的不是責任,你又不愛我,娶我幹嘛,不怕我吃垮你家?』
『誰說我不愛。』
『……』我的臉色一定比方才聽見婚事還要糟糕,與其說是倒彈,還不如說我根本沒想過他這樣回我話,他愛我?這種事我沒想過,現下無法反應,只能愣愣的跟他對望。

不久,兩家人都在忙著「我們的婚事」,最討厭的不是準備酒席或是要發多少帖子,而是衣服。
沒錯,那些結婚的事大多交給比我們熱心的長輩還有管家們去煩惱就行了,但衣服就是要我們親身去試,合身不合身倒是其次,超麻煩的是要選料子、花色、款式。唉,我的天啊,到底我為了逃避麻煩而出遠門念書是為了什麼?

果然逃得了一時,就逃不了一世?

『小姐,妳瞧這衣服何等的能襯出妳的身段還有白嫩的膚色啊!』
『呵……是啊,老嬤嬤挑的都是上等好的呀。』像這樣敷衍也是迫不得已,假使我露出一絲不耐煩她們就會努力的拿出更多衣服來讓我試,試到我滿意她們也合眼為止。
『那就先定這套吧。擇日再另選其他場合的衣服。』其他場合,就是說除了婚宴中要不斷替換的衣服,還有到夫家時種種場合的衣服,光應付這種麻煩事,早就讓我徹底失去耐心了。為什麼我不逃?問得好,因為金鍊的鑰匙還在那個小子那邊,我總不能一輩子不拔下來吧?搞不好有天他們會登報找金鍊順便找我,即使逃到國外他們八成也有政治門路可循!

不是我誇大,那個男人是真的有這種能耐動用所有關係揪出我。

『給未來的夫婿瞧瞧吧。』
『不好吧……』給他看屁啊,我還不都長一個樣!而且婚前不是不要太常見面?這兩家人對這點似乎沒有什麼嚴格的避諱。
『很可愛唷。』哼嗯,這稱讚不知道是真心的還是敷衍。一定是敷衍吧,唉,想到未來多舛,就忍不住就嘆氣。那些婆婆媽媽們特意要我直接穿著這件袍子陪他逛逛。有什麼好逛?我常去他家,他也常來我家玩,從小玩到大,還逛不膩喔?

『別嘆氣了,我會不忍心。』
『明明就是得逞了等著看我好戲。哼嗯。』
『呵。』他揚起英氣爽朗的笑痕對著我說:『真的很好看,真的……』
『不用巴結我啦!』我好像臉有些發燙,我知道這天氣不熱,但是對著哥兒們的話感到害羞,委實彆扭。我的表情現在絕對非常可笑。

『我想要的東西,就會用盡手段得到,不想要的即使給我,我也會丟掉。妳也可以這麼隨興而為,當然,除了對我不行。』
『我沒想到你會做這種事。』我們慢慢的走到小池塘邊的石椅,坐了下來。『以前你就像我哥哥,我偷跑出去玩,你幫我保密圓謊。我做錯了事,你幫我擔下來,總是笑著說沒關係,因為我家的人疼你,不會兇你。我常常幫你打跑那些討厭的小孩,後來被我發現其實你打架比我在行,可是都故意裝作打不過,害我緊張的跑上前去擋。沒想到這種關係竟然……』

『你是有戀妹情結喔?』我又忍不住發怒,離那些婆媽們遠了,也沒人管教我,在他面前發潑也無所謂。
『哦,妳都還記得啊!不過妳會錯意,我不是要害妳,只是想看妳擔心我的樣子,而且妳受傷了可以幫妳擦藥啊。還有那不是哥哥對弟弟的感情,要說也該說是哥哥對妹妹。』
『既然是妹妹,那就一直當我是妹妹啊!』
『我不要。』
『為什麼?』
『妹妹總有一天還是會變成別人的啊。』
『那樣哪叫做是對妹妹的感情啊,你搞錯了吧,這個變態!』
『是啊……原來不是對妹妹的感情,所以我才想娶妳。妳到外地念書,我也到另一個外地拼事業,妳知道我有多想見妳,為了快點見到妳,我讓自己拼命忍耐,等做出點成績了,就能回來娶妳。』

啊,夠了夠了,請芭樂到此為止吧!我不想再聽下去了,雞皮疙瘩今年度的產量多到不值錢!

『我不會問妳要不要嫁我,因為我娶妳是娶定了。』瞧他意志堅決,看來我是死定了。如果一切都是場夢,為何來不醒!
『吶,我說出自己對妳的感覺跟想法,那妳呢?妳對我又是什麼感受?』他的手拂過我的臉龐,臉越來越近,啊?

『你想要我揍你的話就再靠過來。』我冷冷的笑。『沒感覺,我當你是哥哥。』
『原來如此。』他頓了頓,還是維持笑意說:『我會讓妳慢慢愛上我。』
『你是打算用催眠?』我笑問。沒想到他如此天真,還是該說他執著在不該執著的事上頭。
『妳排斥的是男女情愛,還是我,如果排斥的是前者,我有自信破除妳的心理障礙。』

被他一提,我也不清楚自己在排斥的對象是哪一者。大概兩者兼拒,又可能都不是,我只想要自由啊。

『不可能破除,我想要的你給不了。』
『妳想要的是什麼?』
『自由。很多很多的自由,無法無天的那種地步,你給得了?』
『能力範圍內我可以盡量給妳自由,在我能掌握的範圍內,連妳家的人都不能輕易管教妳。』

聞言,我也只能失笑。
『你這男人多自傲,你的掌握範圍再大,又如何,我終究附屬於你,不是嗎?』
『不是,妳將成為我的妻,我也將是妳的夫。彼此相屬,不等同失去自由。』
婚前的男人總會甜言蜜語一番,這套我早就背得老熟了,早婚的同學多是這樣受騙,婚後還不是變成男人的附屬品。

他像是已經摸清我的想法跟思考邏輯,明白我顧忌什麼,很識趣的安撫:『妳放心,我說到做到,我愛妳就自然不會為難妳,我只是希望妳能回應我的感情。』
我退了一步,他立刻湊上一步,我上半身微微往後傾,他也自然的欺身而近,此時終於能逐漸將內心混亂的思緒化作言語,我深呼吸,然後告訴他:『其實我也不是排斥,而是對忽然冒出來的感情不知所措,對,直到現在我都無法進入狀況。』

『忽然?我從小就喜歡妳,並不忽然啊。是妳太遲鈍才沒發現,只有妳自己沒發現而已。』
『唉、呀,你言下之意是我的錯,是這意思?』
『……』他只是笑,沒有答腔。

『喂,不準深情的看我!我不習慣!』
『從以前我就是這種目光了,妳終於也感受到我的深情,實在是進步不少,看來培養感情還是得天天花時間相處啊!』
『以前你就這樣?我不覺得啊,快停止,不準再那麼看我,聽懂沒?』

* * *

有女初長成的母親,輕蹙眉頭對未來親家母說:『娶我家那不成材又活像男孩的閨女,恐怕要勞親家多擔待管教了。』
『什麼話,我可是喜歡這麼活潑有趣的媳婦,想我年輕也是愛玩又調皮吶。』親家母笑得嘴都合不攏。
『可是真的沒問題嗎?我那閨女遲鈍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而且脾氣又拗,搞不好會使出逃婚那招。』
『我讓妳未來女婿用金鍊鎖住她了,況且我兒子聰明得很,放心放心。』

『她真的是遲鈍到人神共憤的境界,沒問題嗎?』她還是非常憂心的再三確認。
『再扯的情形我都碰見過了,妳那閨女我可是從小看到大呀。』親家母握起了她的手安撫:『明明就很在乎我家兒子,我家兒子收了什麼情書或別家女孩的東西,她可都吃醋鬧脾氣,卻連自己吃醋都沒發現,那麼可愛的孩子嫁過來,一定每天都很熱鬧。』是每天都有好戲看吧,嫁女兒的母親暗自想著。

罷了,遲鈍又沒閨女氣質的女兒,趁有人要早點銷出去才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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