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殘夢

　　謙王府如以往，僕人應主子的要求，避開主子活動的領域做完自己的工作，然後退下休息。
　　即使遇上了主子，也看不見臉，因為主子有輕紗覆面。至於為何九公主的住處不是在皇宮，而是另設一座謙王府，在羅琥國依舊是謎，有人猜測是因為白狐將軍的身份，實際情形誰也不清楚。

　　左謙君向來都極低調，就連生辰也都不慶祝。今年是例外，因為交到凌姬這樣熱情的朋友，所以又破例的外宿，否則平時除了公事，左謙君外出都得向鄰近的擎王府報備，原因是擎王府負責監督左謙君的一舉一動，而擎王又是左謙君的四皇兄。

　　得知左謙君不在謙王府，而且近日老是私下偷溜出府，擎王不可能假裝不知道，更不可能傻傻在謙王府等人，而是馬上調了最近的一群官兵將左謙君所在的酒樓包圍起來。

　　『沒我的命令，一個都不許走。直到逮住犯人為止。』擎王一聲令下，交代完犯人特徵後官兵迅速散開搜尋，酒樓被包圍得水洩不通，剛清醒的左謙君正要去叫醒睡隔壁的凌姬，卻發現擎王帶官兵出現，而擎王口中的犯人指的八成是自己，立刻直覺要溜。

　　『同伙的也一併抓起來。』人高馬大的擎王，額上隱約浮著青筋，看來這犯人已經惹怒了他，下場絕對不得好死，人多識廣的老闆也不禁微微發抖，為那犯人默哀。

　　羅琥國的人都曉得，擎王雖然人長得高大又帥氣，而且不常笑，但卻不會給人壓迫感，連小孩都喜歡親近他，九公主小時候也最黏他，是個非常溫柔體貼的大哥。當然也有另一種講法，說擎王其實是個笑裡藏刀的傢伙，要看他笑都是得付出代價來才行，不過這可能是與他有仇的人在造謠。

　　不管怎樣，發怒到讓人嚇得發抖的擎王，委實很難得一見，據說擎王目前為止沒有真正動怒過幾次，每次好像都是因為九公主又出了事，但這次總不可能說九公主在酒樓過夜吧，那麼高貴的人怎麼可能隨便外宿。

　　『糟了，再這樣會被發現。』左謙君臉沉了下來，回頭望著凌姬的門房，毫不猶豫的喃道：『就說我不值得往來，現下我就立刻出賣你了吧。唉，先溜一步！』

　　『啟稟王爺，沒有搜到任何人覆面。』當然搜不到，憑這點兵力，白狐將軍一下子就輕功飛逃，誰會注意到天上飛過什麼嘛。擎王是氣瘋了才沒有想到這點，聽到不滿意的結果，立即瞪向老闆。

　　『你可有見到客人是覆面的？』
　　『小小、小的不、不清楚您找的人是不是我想的，但、但是確實有兩個客人一同出現，其中一個覆面。另一個少年，是位俏公子，就住樓上……』
　　『嗯。』擎王使了眼色，讓人將剩下沒逃的傢伙抓下來，倒楣的牡丹硬是被擎王的兵給擾醒，基於凌姬的身份，所以還能多少讓她稍微整裝梳洗再下樓。

　　『擎王有何指教？』牡丹的臉上掛著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種。
　　『你就是二皇兄收養的義子？聽說最近你跟九公主走得很近是吧。』
　　『咦？擎王也曉得嗎？』
　　『九公主人在哪裡？』擎王只是在陳述已知事實，所以並沒心情聽她講廢話，單刀直入的問。
　　『她在謙王府，你該去謙王府找她才對。唉呀，莫非你指的犯人是九公主？』
　　『……』擎王的青筋越來越明顯。
　　『我想也不是指她，堂堂白狐將軍怎麼可能是犯人，呵。瞧大家都被官兵的陣仗嚇壞了，還請擎王撤兵吧，我想犯人絕對逃不掉，法網恢恢嘛。』可惡的左謙君，竟然扔下自己先溜了，牡丹雖然不是真的怨，可是總有些不痛快。

　　『看來凌姬好像對如何讓犯人自投羅網很有一套想法，不如隨我回府，好讓我請教一番。』
　　『請教倒不敢。』好啊，這個擎王其實是想逮住她，好作為引出左謙君的餌。擎王應該不至於做什麼太過份的事，也許跟擎王走，左謙君會內疚？她該賭嗎？

＊　＊　＊

　　擎王賭輸了，牡丹也賭輸了。
　　左謙君壓根是個沒血沒淚、沒心沒肺、沒感情沒神經的人。

　　都半個月了，牡丹，也就是凌姬，都在擎王府作客半個月了，左謙君完全沒出現，聽說一直待在謙王府韜他媽的光，養他娘的晦，不只牡丹暗咒，擎王也在內心暗 罵，這傢伙有必要疏遠自己到死都不來要人的地步？看來凌姬也不是他多重要的人，可是如果不重要，為何又老是私下跟他出去外宿遊玩。

　　靖王府以為擎王是純粹想接凌姬作客，所以也沒派人來催，靖王妃偶爾也會來看人，該不會是透過王妃知道凌姬完全不受委屈，因此才不出現？

　　『擎王啊，我看你的心機是白費了，左謙君好像是真的出賣我，你留我也沒用啊。你來抓的那天她二話不說扔下我自己先溜耶。』
　　『謙君的個性比我想的還要極端，難為你了。』擎王也忍不住可憐起凌姬的遭遇，牡丹則是好奇擎王這個人，所以兩個人用餐的時候會彼此吐吐苦水。

　　『聽說她從小就愛黏著皇帝跟你，擎王，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牡丹夾了一塊豬肉塞進嘴裡，擎王府的廚房果然有水準，隨便一盤豬肉都多汁又夠味，香嫩彈牙。
　　『謙君……沒告訴過你？也難怪，這確實是……』擎王也進攻同一盤菜餚。
　　『不，她全講了。她以為我醉了不會記得，所以全說了。雖然我是三杯、更正，其實我是三滴就醉，但我醉的時候記性特好，而且醉之後睡著是淺眠，所以我都知道。』
　　『其實我們當秘密也是為了謙君好。講一遍就好像在剮她的心肉一樣，因此我們都不講。怪了，既然妳知道，幹麻還問我。』
　　『每個人立場不同，講法也多少有落差，所以也要聽聽其他當事者的講法才行，我一向都很客觀的啊，擎皇叔。』
　　擎王的嘴角微抽，被這小鬼叫皇叔，有種莫名的不安感，這傢伙雖然與左謙君的氣質全然不同，但如果左謙君是在正常家庭長大，搞不好會像眼前凌姬一樣鬼靈精又腹黑。

　　『不敢當，皇叔就免了，我習慣你叫我擎王。』擎王的本名是左擎嵐。
　　『呵，你害羞喔？』牡丹不怕死的逗他，向來擅識人與察言觀色的她，看得出擎王只是會裝兇，不會真的輕易出手傷人，況且靖王妃很寵自己，所以她才會一直挑戰他的忍耐極限。

　　『謙君也許告訴過你，左熒寒，也就是現在羅琥皇帝，對自己起過殺意這件事。實際上，我們都是由不同妃子所生的小孩，他會讓左謙君這麼認為，是想保護謙君。』
　　『嘎？我越聽越模糊。』牡丹繼續攻下一盤菜。
　　『聽我講完！』擎王也跟著對同一盤出筷，沒意識到自己在跟客人搶菜吃。『左熒寒的母妃一直認為謙君會竄位，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想除掉謙君，我跟熒寒保得了一 時，保不了她一世，所以努力的結果，就是讓謙君自己遠離威脅。至少，沒了一向依賴的熒寒，也還有我能照顧她，沒想到她連我也開始疏遠，看來這個作法不但確 實成功，也重重的傷害了彼此。熒寒要我負責監督謙王府，其實是就此名義保護謙君，但謙君以為我也變心。』

　　『這也難怪啦，換作是我，早就把你們整個東倒西歪，最後乾脆就竄位，省得有人成天窮擔心。』牡丹說話向來都有分寸，會在擎王面前講這種話，是因為她已經認定擎王不是須要特別防備之人，因為他很重視左謙君。
　　『謙君其實很溫柔，很重感情，所以不擇手段往自己身上傷。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肉都被你吃光，你怎麼那麼能吃啊！』擎王對著逐漸淨空的眾多盤子大聲起來。
　　『我是客人，吃光光代表你擎王府廚師厲害嘛，嘻。』牡丹嘻皮笑臉的講。

　　『關於謙君的秘密，還有一個，你曉得嗎？』
　　『她怎麼那麼多秘密啦！擎嵐，你一次告訴我可以嗎？我討厭一頭霧水的感覺，好歹我是半個皇室份子吧？』
　　『你認識謙君那麼久註定跟我還有熒寒一樣被疏遠，看在相同的可憐命運上，我就告訴你真相，其實謙君是──』

　　『擎嵐。』擎王的話被人打斷，來者是牡丹身後的左謙君。
　　『謙君！』牡丹完全忘記當初在酒樓被扔下的事，熱情的起身就往她身上撲去。不過飛撲失敗，左謙君身一側，讓她撲了個空，她不死心硬是捉緊她的手不放。『我好想妳耶，妳怎麼都不來找我啊！害我跟擎嵐等妳等得好苦啊！』
　　『咳，男女有別。』他在牡丹耳邊低語。除了靖王府上下，其他人一概不知凌姬是女孩子，擎王亦然，外人看來就好像身為男子的凌姬熱情黏著皇姑九公主，所以她尷尬的咳了幾聲才鬆開手，然後站回跟擎王同一陣線，兩個人都板著臉盯著左謙君。

　　『謙君，你擅自離開謙王府，我很擔心。』
　　『對嘛，怎麼讓自己哥哥擔心。』牡丹在一旁幫腔。
　　『擔心到派出官兵來抓人？』左謙君尾音揚高，不滿質問擎王。
　　『為兄承認自己是有些過於衝動。』

　　『你的作法老是在逼我，為什麼你們都在逼我？請問在下到底哪裡錯？』左謙君冷著一張臉，不等左擎嵐解釋，一個箭步上前牽起凌姬的手，沉下嗓音對她說：『我來是來接妳，不想見其他人。』
　　『可是我──』
　　『還有，以後我做什麼、去哪裡，都不跟擎王府報備了，我不是真正的犯人，我‧不‧是！還有，凌姬也不是，休想再軟禁他。』牡丹來不及開口，話又被左謙君截 斷，從左謙君握她的手勁能感受得出其怒氣，而且她發現謙君的手掌比自己的大出好多，比起尋常女子還結實，不愧是白狐將軍。
　　『謙君，妳聽我講，其實妳一直誤會皇叔了啦。』左謙君不等人把話解釋清楚，就強硬的將凌姬拉走，頭也不回的離開擎王府，擎王錯愕的坐在飯桌上。

　　『臭小子……有沒有必要那麼兇啊，我、我好歹是你哥耶！』

＊　＊　＊

　　左謙君拉著牡丹出擎王府，牡丹的一臉鐵青的瞪著眼前的白馬。

　　『謙王府離擎王府近，也離靖王府不遠，不必騎馬吧？』
　　『誰跟你說我要回王府，上馬吧。』左謙君不知道在氣什麼，冰冷著臉，讓牡丹覺得有些可怕。
　　『我小時候摔過馬，還險些讓馬蹄給踩死，所以不敢騎馬，也不敢太接近。』聽得出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在撒謊。
　　『你相信我，這馬很聽話，牠叫雷光。』
　　『吭？喂喂喂、都說我不近馬也不騎馬呀呀啊啊啊啊──』

　　左謙君抱著牡丹上馬，騎到城郊，來到河畔才將人抱下馬。因為牡丹嚇得要死，因此雙臂緊緊勒著左謙君的腰身，閉眼埋在她懷中。可是等她一下馬，忽然間好像想起了什麼，茫然的呆望牽起自己手走在前頭的左謙君，跟著她走到樹蔭下。

　　『謙君，妳……』好怪，剛才太驚慌所以沒細想，可是她感受到一件千真萬確的事，左謙君的胸部完全不像個女孩子該有的那樣豐盈渾圓，還結實得像個男人。
　　『剛才抱我抱得那麼緊，應該也發現了剛才擎嵐原本要說的秘密。』
　　牡丹茫然的瞅著左謙君，美目眨了兩三下。啥？啥秘密？她腦子還沒將一切都連貫起來哩。
　　『我是男人。為了改命轉運，所以一直被當公主養。』
　　『你是男的？你騙我？』牡丹氣鼓鼓的質問他。
　　『我從來沒講過自己是女人吶。』
　　『公主一般都是女人吧！』

　　『我不是一般的公主。那是為了反轉禍國的命格，才將我當公主養育。不過都無所謂了，我不在乎，我現在只在乎──妳。』
　　『我？你在乎我，還會任我在擎王府作客半把月才來接我？』牡丹失笑，真不知道該如何理解這傢伙的邏輯，而且對於九公主實際上是男兒身一事，她也尚無真實感，彷彿左謙君還是之前那個她認定的公主。

　　『擎王的個性不至於會傷了妳。妳怪我瞞妳，妳又何嘗不是以男子的身份欺我？』原來是調查清楚自己底細才來接人吶，真有心眼。
　　『我……向來都是這樣的啊！』牡丹扁起嘴反駁。『因為方便嘛！』
　　『可是連熒寒都不知道妳是女的，嚴重的話靖王府上下都會犯欺君罪，畢竟你已經是靖王府的一員了。』
　　『左謙君，你講這些是要威脅我嗎？』牡丹更氣了，轉身就走。

　　『站住！』左謙君皺緊眉頭，相當不悅的命令。
　　『誰管你，別想命令我，愛告狀就去告，罪我全擔了，不是靖王府的錯。』牡丹拗起來脾氣也很倔，左謙君無奈的搖頭嘆笑。
　　『這裡離城有段距離。』
　　『走斷腿也不干你的事，哼！』

　　『我錯了，凌姬。』
　　『什麼？』牡丹驚訝回過頭。
　　『是我態度不佳，對不起，請妳回到我身邊聽我講完。』

　　天啊，這是她認識的左謙君，那個雖然低調但骨子裡其實很傲的左謙君？

　　基於對方忽然放下身段，牡丹才又乖乖走回樹蔭下，打算替熒寒跟擎嵐解釋。再者，她其實不想浪費腳力走回城，雖然她很怕馬，可是她更討厭走遠路。

　　『還氣我嗎？』左謙君柔聲問。
　　『一點點。』
　　『如何做能令妳消氣？』
　　『你不要遮掩自己的相貌過生活，我就不氣。』
　　『就這樣？』左謙君挑眉。
　　『什麼叫就這樣，你不是一直很堅持遮住臉不給人瞧見，現在講得一副很輕鬆似的。』
　　『我是怕惹麻煩才遮臉，如果是妳要求，我取下面紗就是。反正受驚嚇的又不是我本人。』
　　『那我取下囉？』牡丹又浮現古靈精怪的笑，伸手貼近左謙君鬢頰，緩緩的將面紗拉下。

　　那瞬間，好像連風都凝住，她的目光全靜在他臉上，因為左謙君就像雪一樣美。

　　牡丹的頭一個感想卻不是『好美』，而是：『我徹底的輸了。』

　　天啊，就算是看到他一開始露出真面目，然後說自己是女人，她也絕對會信，這是超越性別的美，就好像霜雪透白得不受性別所拘束一樣。

　　『輸？』左謙君偏著頭凝視她，她不自覺的垂下已經羞紅的臉。
　　『沒什麼啦。』
　　『就我而言，妳是徹底贏了。』
　　『贏啥？』牡丹不解，『啊、對了，你先聽我講，你誤會擎王跟熒寒了，他們其實、唔──』
　　她想替人解釋的唇一下子讓左謙君吻住，驚嚇得無從反應。實在是無法反應，所以她不知道自己被吻了多久，快要被吻到沒氣的時候，他才鬆口，讓她狼狽的拼命喘息。

　　『妳想講的我大致都知道了，妳跟擎王剛才說的話我都有聽到。』
　　『那麼你這是做什麼？』牡丹不高興的擦著唇瓣，好像要把他的氣息抹掉，這舉動看在左謙君眼裡十分不順眼。
　　『這是小小的報復，因為妳完全贏走我的意志，贏走我的堅持，贏走我的心。我才是輸得徹底的那方。妳願意告訴我真實的名字，作為其他補償嗎？不要讓我輸得太慘，拜託。』左謙君的笑有點邪氣，細長眸子的光芒特別閃爍，就好像是真的狐狸。

　　她不曉得自己怎麼了，眼淚不停的滑落，左謙君慌張的撫著她的臉用指腹為她擦去淚水。

　　『我嚇到妳了？還是妳仍在氣我？我以後不會再騙妳，別氣了。』
　　『明明就是你贏了。』牡丹邊哭邊吸著鼻子，從他懷中掙脫。
　　『凌姬？』
　　『你剛才完全是在非禮我！』看來她是被那一吻嚇到哭。
　　『妳覺得我長得很噁心？』
　　『嘎？』
　　『就算如此，妳要溜也來不及了，是妳先招惹上我，所以我不可能讓妳溜掉。』左謙君微瞇起眼，活像在盯著獵物，看得牡丹背脊竄起一陣寒。

　　『我聽不懂你在講什麼，我只是沒想過你長得那麼好看，跟噁心扯不上邊，但你的態度實在是判若兩人。』
　　『是嗎？』他輕笑，他喜歡會掙扎、會反抗的獵物。『我想知道妳的名字。』
　　『我叫葉牡丹，葉‧牡‧丹。聽清楚沒有？』
　　這回換左謙君受到衝擊，因為他萬萬沒料到，朋友請託他找的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那位朋友便是崑玟國的少將軍，曹瓔。據曹瓔來信，葉澄歡也已經找到了。

　　『牡丹。』
　　『唔？』
　　『我要找的就是妳，葉牡丹。你快回崑玟跟葉澄歡相認吧，曹瓔找你們找了很久。』
　　牡丹瞪大眼難以至信的看他：『你再講一遍，你剛才講什麼？』

　　『兩國關係還沒決裂前，我跟曹瓔就是好友。他多年來一直託我找你們姐弟，姐姐就是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