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陽高照, 初秋的熱氣,比夏日還高張,可是有人一大清早就在貴族用的悅逸獵場練習射箭,一個是靖王府的凌姬,一個是謙王府的九公主左謙君。

  『上回妳帶我去逛街、喝茶、下棋跟聽曲,這回我帶你來射箭。雖然你是靖王的義子,可是應該不常來貴族使用的悅逸獵場吧?這裡是獵場的東側,比較沒有猛禽惡獸,一會兒如果你想小試身手,可以進林中試試。』
  『我是不常來,而且老實不客氣的先跟你說我根本不騎馬,也不練武,甚至沒拉過弓,可是你怎麼還是堅持來這裡?』
  『教妳呀。男孩子怎麼能什麼都不會,這樣你怎麼保護喜歡的人?』
  『真麻煩耶,那就不要喜歡不就得了。』牡丹扁著俏唇嘟噥。

  『不要碎碎念了,過來吧。』左謙君喜歡觀察她變化多端的臉色跟表情,特別是她微微皺起眉頭,敢怒不敢言的時候,模樣最有趣。
  『我沒學過拉弓。』
  『握好。』左謙君不理會她的抱怨,逕自挑了一把質量都適合她的弓遞過去。

  『手伸出來。』
  『嘎?』牡丹愣愣的回望,然後乖乖伸手,只見左謙君往她的大姆指套了一個像是戒指的東西,這動作讓人感到有些曖昧,明明九公主也是女子,自己竟然還會臉紅緊張,八成是九公主同時也是白狐將軍,所以難免會有仰慕之情,牡丹如此解讀自己的情緒。

  『為了保護手指,所以要先作好萬全的準備。接下來教妳拉弓,妳先試著站好,對,然後腰是……』左謙君完全像是在教小孩子練習射箭,非常仔細的講解,牡 丹也因為氣氛太像上課,所以惡作劇的念頭老在心底打轉,因為她不敢招惹左謙君,所以再怎麼想玩鬧也只能憋在心底,畢竟她不覺得自己已經摸清左謙君的性子 了。

  實在是很不可思議,一向都很會看穿人心思跟個性的牡丹,望著左謙君,總像是在霧中看花。這情況甚至讓她覺得自己在左謙君面前會變笨,然而並不會反感或厭惡,因為當個笨拙又任性的孩子,讓人照顧的感覺,還蠻不賴的,呵。
  以前都是精明的牡丹在照顧慵懶愛放空的澄歡,原來被照顧的滋味很好,真的還不錯。

  『妳射的箭都很精準,頭一回上課而言是不錯的成績了。』左謙君看靶子上的箭都落在中央或附近,沒有任何一箭不中靶,相當滿意這個徒弟。
  『那當然,我可是凌姬耶,哈。』
  『別得意,接下來就是馬術。接下來我會常常帶你來練習。』
  『呃……敢情你是打算讓我當妳的副將?不必這麼賣力練習啦!』
  見到她慌張的模樣,左謙君暗笑在心中,可是仍正經的告訴凌姬:『我不勉強你上戰場,但是偶爾貴族間的活動,你應該也會受邀參與,我不希望你丟了靖王府 的臉,畢竟我跟左靖淵雖然不是非常要好,但交情也不差。再怎樣講,看在可愛又溫柔嫻熟的靖王妃面子上,我得好好教育你。』

  『嗚。』牡丹很想裝死,這傢伙好像是認真的,完了。『那我可不可以只練箭術啊?』
  『為什麼?』
  『因為人家怕馬,非常怕,非常非常怕。』牡丹非常認真的強調。
  『那剛才妳還跟我一起乘馬車,還有自稱語不要講人家,通常不是都會說本大爺嗎?王妃太寵你了,讓你像個女娃似的了。』左謙君沒有表露噁心或取笑的意思,純粹是想逗她。
  『我、才不是女娃!而且馬車不一樣,我在車裡又見不到馬,跟馬也離得遠嘛,馬總不可能後腳伸進車裡踹我呀。』呿,哪天忽然告訴妳本大爺其實也是個女兒身,看我不把妳嚇暈,嘿嘿嘿嘿,這點子好,牡丹暗自記下一筆。

  『那就先練弓箭,其他的再說。不然要我教你擺陣也可以,羅琥國靠山,擅長佈兵陣,崑玟靠水,精於水師跟占星。』
  牡丹聽得臉色有些難看,忍不住開口問:『謙君,妳是不是故意整我啊?』
  『整你?』

  『一下騎射一下兵法,連下棋都跟這些有關,如果妳不是九公主,我真的會以為你是個美男子,然後男扮女裝騙吃騙喝。』
  『騙吃騙喝的話我不會教這樣多。何況,我如果用男人的身份上星醉樓,就絕對不可能只是看名妓表演那麼單純。』
  『……喔。』牡丹聽出了對方的暗示,有些不好意思。沒錯,如果九公主真的是男人的話,怎麼可能純賞藝。『可是妳教我這些,我還以為你是想趕我走哩。』

  『呵,何出此言?』
  『因為我光是聽妳講這些兵啊、陣啊、馬啊,臉都綠了,你都看不出來嗎?不然怎麼還很有興致的繼續講,我越聽頭越大。』
  『男孩子就是得靠磨練才會成長。不,即使是女子也一樣,我羅琥國並不是只有風氣開放而已,男女地位也很平等。你這麼嬌弱的男子,雖然能憑姿色吸引女 子,但同時也會引來男子的追求,我是看你老愛往星醉樓跑,才想教你練身子,要是不想隨時有貞操的危險,你最好還是跟我學著點兒。』

  牡丹啞口無言,全都讓左謙君講中了!沒錯,以往她被搔擾,都是把泉兒推出去,因為泉兒姿色算普通,還會幾套拳腳,不然她還真是很難應付那些色中餓鬼。
  遙望蒼山連綿,紅日似血,她很認命的跟左謙君廝混、不,是練習各種防身術,直到左謙君認為牡丹有能力自保為止。嗯,這麼講來,也許左謙君很在意牡丹的人身安危,否則為何沒事就愛抓她去練武?

  有日,牡丹笑得喜孜孜的問左謙君。

  『妳一直教我那麼多防身的招,是不是擔心我有危險?』
  『算是吧。一來也是我怕你被欺負就跑來跟我哭訴。我喜歡安靜,所以不愛聽人抱怨跟囉嗦,讓你安全,我的耳根子也清靜許多。』
  『聽起來好像跟我想的不一樣。』牡丹沉著臉,不滿左謙君的回答,大聲的湊近對方耳邊喊:『我不學了,不學不學了!反正我這麼聰明,不會給靖王府丟臉啦,至於你……我才不須要妳保護,哼嗯!』

  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氣成這樣,左謙君還是笑得出來。她是不是見誰都這麼笑啊?天生好脾氣,還是天生假面具?一想到這裡,她又更氣了,因為若是左謙君對誰都是這麼笑、這麼包容,那她們當不當朋友都是一樣的啊。

  『我沒有惡意。只是覺得逗你很好玩,你很激動,要不要喝點蜜茶降降火?有加山上冰塊哦。』

  左謙君的身段總是柔軟的不可思議,雖然能感受得出她有她堅持的事,可是為了達到目的,也不在乎放軟姿態,像現在牡丹就被她的笑容跟手段哄住了。

  『冰塊嗎?嗯,我要喝。』牡丹在左謙君面前,果然會變成傻姑娘,她不在乎自己變傻,那只是卸下防備心的一種模樣罷了。祇是,左謙君或許還不知道她是個女孩子,這點總有一天要留到成熟時機嚇嚇左謙君,所以還不能講,嘻嘻。

* * *

  葉牡丹的酒量奇差,三杯之內必醉。酒品更差,醉了會瘋性大發,沒人知她會幹出啥荒唐事。最糟糕的就是,她酒膽之好,即使明知自己前兩項缺點也還是貪杯。

  『哦哦哦,難得今日是你的生辰,喝吧喝吧!還有崑玟跟羅琥已經確定友好了,萬歲,這樣我就能回家了!』葉牡丹,亦即靖王府的凌姬,熱情的舉起酒杯朝左 謙君敬酒。自從知道左謙君的身份後,她時常都約人出來玩,不過左謙君的府上不方便,靖王府也不方便,所以老是外宿,今日也不例外。

  『回崑玟的家嗎?』
  『嗯!』牡丹用力的點頭,露出只有醉酒時才會有的傻笑,與醉了的葉澄歡恰好相反,清醒的葉澄歡時常都是發傻狀態。
  『真好,妳跟家人感情一定很好,即使失散多年,妳也滿心的相信他們。』
  『謙君跟家人關係不好?』牡丹紅著臉頰,帶酒意的傻笑問人。

  『沒辦法好到哪裡去,不過也不是很壞……因為如果關係很壞,我早就死了。』左謙君幽幽的說。
  『這樣呀……』牡丹微醺的望著左謙君,不曉得是因為醉才變得遲緩,還是她的腦真的有在運作,半晌才又開口:『我的乾爹乾娘是妳的兄嫂,這樣妳也算是我家人,所以你跟家人關係也不是真的很糟啦!放心放心,至少有我陪妳疼妳。來,凌姬疼你哦!』

  牡丹繞過圓桌,站著將人往懷裡一抱,還伸手撫摸左謙君的頭,將她當個孩子似的哄,完全忘了左謙君不曉得自己是女兒身的事。被抱在牡丹懷中的左謙君,最初輕促著雙眉,好像對什麼感到疑惑,不過很快的又恢復到平時的笑臉。

  『凌姬,我想你是醉了。』
  『沒有醉,我沒醉啊,瞧,我不是很仔細的講出我們的關係?妳確實也算親人,不要害羞嘛,嘻嘻。乖孩子乖孩子,讓凌姬抱。』
  『……』雖然很想掙扎,可是又怕醉了的凌姬鬧起脾氣,不知道為如何,因此也就任人抱著哄。

  『要開心哦,知道不知道?』牡丹壓低身子,與左謙君對望:『謙君,你的年紀比我大一些,可是沒有長輩的感覺。妳這麼一個女兒家竟然還要上戰場殺敵,從來都不會厭惡當將軍嗎?』
  『不會,贏的時候,心情還不錯。倒不是因為殺敵,而是因為我的戰略跟佈局成功。單純得好像下棋一樣……』
  『不一樣。戰爭,是會死人的啊。』

  戰爭是會死人的啊!
  這句話著實衝擊著左謙君的心,但表面上她仍冷靜以對。

  『非戰不可嗎?那倒不如跟我下棋啊,妳應該也不愛殺人吧。況且有天妳如果在戰場受傷的話……』許是醉了,內心起伏比較大,牡丹雙眼盈著淚光。
  『凌姬?』
  『我會很傷心的,以後都不要打仗了,我會一直陪你下棋,好不好?』
  『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如此。可是我有非戰不可的理由。』
  『什麼理由?』

  『你醉了,我才能說。』
  『我沒醉啊,為什麼要醉了才能說?』牡丹分明是醉了,卻硬是說自己沒醉,左謙君苦笑,泉兒早就告訴過左謙君關於凌姬酒量差的事了。

  『我生存的意義,就是上戰場。雖然沒人強迫我去戰場殺敵,都是自己要求才去做,但其實是為了逃避……』
  『嘎?』牡丹摀著嘴打了一個嗝,然後開始有些睡意,瞇著眼將頭靠在左謙君肩上聽著。
  『我從一出生就有高人說我是禍國命格,還說我是羅琥國聖山上的白狐精降世,想考驗羅琥國。高人指示宗族的長輩,說要將我的身份完全反轉才得以避禍。從 小不論學什麼我都一點就通,大概就是一般人認知的天才,而且少年老成,還能敏銳的從細微之處察覺一個人的心性如何。也因此,在大皇兄即位那年,我就感覺得 出他想鏟除我,因為我會威脅到他的權位,而他的權位不鞏固,便是羅琥之禍。』

  那年的左謙君,只有九歲。不但是排名第九,也是年紀最小的孩子。自從大哥被立為太子,就逐漸的與左謙君疏遠,直到太子即位,左謙君才認知到自己有可能被家人殺死的事實。

  為了不為自身命運感到悲傷,一向都將自己的觀點置身世外,包括看待自己的事也一樣,唯獨大哥與四哥例外,只有那兩人從小就疼愛自己。可是時間一久,人 也是會變的,先是心已經偏離了自己的大哥,也就是羅琥國的皇帝,接下來或許是四哥,所以換自己開始疏遠四哥,左謙君受夠了感情依賴,也無法接受被自家人殺 死,因而選擇上戰場。

  崑玟與羅琥本來是兄弟國,之所以打起來,完全是因為崑玟的國戚挑釁,用言語調戲九公主,並說要娶她為妻,羅琥自然不能認栽,以此為由攻打崑玟。

  上戰場被敵人殺死,總比被大哥殺死好。

  為了存活,為了不讓自己被家人殺死,為了扭轉自己命格的影響,她不惜覆面,就連府上的僕人也都沒見過自己的模樣。甚至也有覺悟要孤獨一生,可是沒有依賴,只有孤獨一人的生活,已經很累了。這種侵蝕人心的疲憊感,直到左謙君遇上了凌姬後,才意識到……

  『遇上你之前,我認為自己能孤獨生活。遇上你之後也沒變,雖然多了一個你,但,我隨時都能回到孤獨的狀態。凌姬呀凌姬……你交我這樣一個薄情冷意的朋友,實在是很不值的,這局你註定賭輸,只是宣判你輸的時機還沒出現,到時可別怨我。』
  左謙君無奈苦笑道。

  牡丹靠在左謙君肩上,看起來應該睡死了,左謙君並不在意,這些秘密本就不該說出口,所以聽的人睡死了才好。然而,左謙君沒有發現她的眼梢,靜靜的滾落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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