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牡丹何以會在羅琥國出現?又何以會是泉兒所侍候的凌姬?

  一切都要回到十二歲那夜的煙火下。她頭頂著葉澄歡的背,擠呀擠的,不久發現頭頂一空,再抬頭時已經迷失在人海中,但這不至於令她慌張,反而先擔心起葉澄歡的情況,也許澄歡會在約好的橋附近等,所以她努力的硬擠到橋邊。

  怪了,繞了好幾圈兒就是不見葉澄歡人影,不免有些著急起來,對,去找救兵,曹將軍府離得比較近,或許去的路上會遇到曹瓔。可是沒想到她才一個念頭閃過,跑到了沒人煙的路上,就遇上歹人,跟著被抓到了羅琥國。

  那票人口販子恰好就被羅琥國的官員查緝,救出了可能被賣去為奴為婢甚至為妓的人,若是羅琥人口自然是讓官員想辦法回家,其他國的人也各自散去,但身為崑玟人則是無家可歸,除了跟商團活動,一般民眾是不可能在打仗的兩國間太自由的來去。

  孤身無依的葉牡丹,憑著討喜可愛的外貌,還有她腦中總是轉不停的鬼靈精,讓人推荐進了王府當侍者。她深得王妃喜愛,再加上王妃一直沒有子女,所以就收 養她當義女,取名凌姬。不過葉牡丹總愛一身男孩裝扮,所以全王府的人雖然都知道她是女孩子家,卻老當她是個少爺看待,就連泉兒偶爾也會看她看紅了臉。

  『我原先可能也是被賣去像青樓當妓。』牡丹在茶館二樓嗑著瓜子,回想當年感嘆的說。
  由於左謙君甚少出門,為了改掉他自閉的毛病,牡丹很有義氣的約了他出來品茶聽曲兒,不過左謙君堅持覆面,好任人看不清他的長相。此刻,兩人的心思並不在樓下唱曲兒的藝者身上,而是在眼前的棋盤上。

  『是嗎?』
  『差一點啊,好在羅琥的官員救了我,把壞蛋全都抓走。即使不必墮入煙柳世界,我也不可能長久的當個下人,一來是我實在不太會侍候人,再來是我最討厭對 不認識的人賣笑了。會讓王妃收養為義子,完全都是因為她恰好就喜歡我的個性跟脾氣,王爺最初態度相當保留,但相處下來也覺得我是個有趣的孩子,再加上他們 都沒小孩……』
  『不愛笑這點我也跟妳很像,我很難對著感到不舒服的事笑。可是我老是表現得太過虛偽,連自己都作嘔,相較之下,凌姬你就坦率多了。』
  『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是雙面人,不過跟你下棋,我也感受得到我有坦率的一面,你好陰險吶,嘖嘖嘖。』面對她誠心的批評,左謙君只是淡然一笑,但眼底不見半分得意,而是逗弄對方時發自內心的感到樂趣。

  『所謂兵貴神速,攻時要如天墜,撤時猶如電逝。你雖有小聰明,卻時常無法忍住一時,憑著衝動下子,所以老是被我得逞。』
  『聽起來你好像在笑我笨。』牡丹瞇起眼問。
  『不,我是在分析給你聽,要贏不但要懂自己的弱點,還要能克服。我的弱點則是思考過深,太過嚴謹多疑,容易失了先機。』
  『你講自己弱點給我聽,不怕輸?』
  『呵,因為憑你的本事還無法利用到我的弱點啊。』
  『呃……人要懂得藏拙才好,萬一哪天我比你還要精明的話……』
  『值得期待。』左謙君眸中含笑的說:『若是你很用心,肯定能與我較高下,我很期待。』
  『神、神經病啊你,哪有人培養敵人的,如果這是戰場就表示你很自大,一定會敗亡。』不知為何牡丹老是聯想到崑玟與羅琥的戰爭,雖然停戰已久,多半是彼此恐嚇或嗆聲,但跟左謙君下棋如臨戰場,光看他的攻勢邊聽分析,就好像在營中聽人沙盤推演了,莫名緊繃神經。
  『反正不是真的戰場,別緊張。』
  『和你下棋我才會那麼投入,所以難免緊張,畢竟我到目前連一盤都沒贏過……』他們還約好輸的要幫對方做一件事呢,看來她輸定了,說好下十盤,都輸了四 盤。原本想過若她贏了就要左謙君拿下面紗,一睹其真面貌,無論美醜她都不在意,只是好奇,也想藉此戒掉左謙君覆面的習慣。

  『今天泉沒跟在你身邊?』左謙君話題一轉,繞到別人身上。
  『我讓他放假。你都沒帶人侍候,我自然也不必啊,況且泉兒他老是喜歡搶在我前頭嗆聲,我不習慣這樣子。你曉得,做人要低調嘛!』
  是嗎?瞧你也沒低調到哪兒去啊,左謙君忍不住暗想。

  『你喜歡上泉兒嗎?』牡丹冷眼瞄了他一眼,左謙君笑意更顯,啥也沒回就伸過手端起茶淺啜一口。

  『不能喜歡泉兒,他不是男人!』
  『嗯?男人又有何妨,羅琥不像崑玟那麼保守拘束,同性相戀很自然啊。況且你也不確定我是男是女。』左謙君總是穿男裝,但給她的感覺偏於陰柔。
  『我是說……』牡丹暗自冒汗。『他還小啦,又是個魯少年,不適合你的!』
  左謙君又是一笑。『別擔心,我是不可能跟任何人在一起的。』
  『咦、為啥?』牡丹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是不可能。』左謙君仍是在微笑,彷彿一切都與他無干,總是置身世外的態度,令牡丹不舒服。

  『我不清楚你為什麼說得如此篤定,但不可能不代表不想,明知不可能也多少會幻想吧。』
  『沒有,一點都沒想過。』
  『我不信!』

  『妳知道羅琥國有位人稱白狐將軍的九公主嗎?』
  『當然曉得,她是活在這年代的人都不可能沒聽過的傳奇人物好嗎?即使是在跟羅琥交戰的崑玟,也有不少人極為仰慕白狐九公主。聽說她不但活脫脫像個天仙下凡,而且嫻熟弓馬,智勇雙全,幾乎沒有什麼是她辦不到的,關於她的傳說講都講不完。』

  『你倒是聽了不少這位公主的事。你喜歡她嗎?』
  『又不認識,談不上喜不喜歡,但光是傳聞就讓我也不禁抱著幾分好感。』牡丹忽然間頓了下,原要下棋子的手停在半空,瞇起眼問:『原來你真的是個男人,而且你仰慕白狐公主,所以才說自己不可能跟任何人在一起,我猜得沒錯吧?』

  『哈哈哈哈哈。』左謙君搖頭朗笑,『你真是不得了,很聰明。』
  聰明?那就是她猜對了,牡丹的臉徹底垮了下來,但她沒有自覺。『哼,勸你死心啦,白狐公主才不可能輕易的許配給人。何況你平時都不出門,更不可能有機會碰見她。連我這個靖王爺跟王妃的義子沒見上過一面。』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白狐將軍的本名?』
  『唔?』
  『看來是沒人告訴過你,因此一般人也不知道。』
  『當然沒人跟我講,除了直系血親,誰都不知道公主本名啊!』牡丹反射性的回答。
  『那我就現在告訴你,方才你拼命誇耀的白狐將軍,也就是九公主,其本名,就叫左謙君。還有一點要更正的就是白狐的樣子,其實沒幾個人見過,所以什麼天仙都是世人擅自妄想,我其實很醜。』
  牡丹眨了眨眼,腦內開始吸收方才左謙君的一字一句,接著,動作越來越緩,表情越來越僵,最後靜止……她倏然瞪大雙眼錯愕的望著面前矇上絲絹的人,驚訝的久久無法發出聲音。

  『做什麼驚訝,能跟白狐將軍一塊兒品茗下棋,是個不錯的經驗不是嗎?』左謙君有趣的笑出聲來,非常享受牡丹的所有變化。
  『小小小小小小、小的該死,不知您的真、真實身份,還時常口出妄言,請請請請、請公主恕罪。』要命了,沒想到公主這麼平易近人,甚至在初次見面就親自跳舞給她看,她實在有眼不識大人物,嗚……

  『別害怕,我只是想交個普通朋友而已,瞧你嚇成這樣,反而顯得是我失禮。畢竟隱而不說也是欺瞞,妳不會生氣吧?看在我好歹是你的長輩,靖王爺是二皇子,我是排名第九的公主,所以你也可以喊我一聲皇姑。不過這樣聽起來很老,還是叫我謙君就行了。』
  『小的怎敢。』牡丹的額上都是薄汗。
  『我不喜歡你我之間有拘束。就跟以往一樣,不行嗎?』
  『真的可以嗎?』
  『你再這樣小心翼翼下去,我會失望。』
  『呃嗯。我也不想讓妳失望,可、可是──』
  『我失望就會傷心,傷心就會想辦法解脫,為此我會除掉所有不愉快的一切人事物。』

  牡丹原本難堪的笑現在完全的僵住,她就知道,就知道公主脾氣不好招惹!跟九公主比,她這個葉牡丹一點兒都不刁蠻,甚至算得上可愛!
  九公主雖然深受不少人的仰慕跟歡迎,可是仍存在的一部分的敬畏,她的可畏就在於她捉摸不定的性子,就連同為皇室的成員都讓她幾分,大家為了避免遇上麻煩而跟九公主保持距離,因而給人一種神秘而孤傲的印象。

  之所以稱之為白狐將軍,一方面是由於她時常戴狐面、披著白裘出現,喜愛穿白色系的衣衫,再者是她有著柔軟而又深沈的機心,也由於她柔軟的身段中潛藏著十分兇狠的本質,在遇上曹瓔前未曾嘗過敗績,也因此誰都不敢妄想要能進駐她的心。

  倘若她身為男兒身,必然會威脅到最高權位者,不過即使是個女子也一樣給人壓迫感吧,所以除了征戰外,白狐將軍是不可能輕易現身於世間,即使在戰場,她也會戴上親製的白狐面具遮住面容。

  『凌姬。』
  『是。』
  『唉……你不願意與我當朋友?』
  『不敢。』
  『我不想聽什麼小的不敢之類的話。你不願意,我絕對不勉強,就當沒遇到過好了。』左謙君長嘆,嘆得牡丹忽然內心一揪緊,心疼起對方,再怎樣白狐將軍也是人,九公主也是個凡人,難怪左謙君一直說自己遠離人群過著孤獨的生活,連找樂子都是避開眾人,好可憐。

  『怎麼能當沒遇到過,我就是遇到妳了啊,我講過了,這一輩子都巴著妳不離開,別說是當朋友,就算妳跟我結拜我也會二話不說的大聲應好,只怕妳嫌棄我而已。』
  『你真心這麼想?』左謙君本來稍嫌薄冷感的雙眸為之一亮,高興得握住凌姬的手,暖暖的溫度傳到了她手背。
  『啊、嗯,我是這麼想啊。』牡丹莫名的羞紅臉,有些受寵若驚,不是因為跟傳說中的人物攀上關係,而是純粹的因為左謙君而感到羞赧得手足無措。

  『知道嗎?凌姬你是我第一個朋友哦。從小到大,我最親近的只有大皇兄跟四皇兄,可是在年紀稍長之後,也逐漸跟皇兄有點疏遠,你是我透露真實身份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你會陪我吧?』

  牡丹用力的點頭,從明白了左謙君的身份之後,她更能體認到其中的無奈與悲哀,她想為左謙君帶來更多的快樂。其實她有這想法著實是挺詭異的,除了葉澄 歡,她很少那麼花心思想著其他人的事,或許左謙君也是她第一個打從心底認定的朋友,至於曹瓔她則是當成手足,她所想往來的不是眾人所知的白狐將軍、羅琥國 九公主,而是在她面前這位有點兒怪、有點兒脾氣的左謙君。

  『公主,男女有別啊。』牡丹在王府外一直是以男人自居,雖然左謙君穿著男裝,也不太好這麼親近,因此試著縮回被左謙君握著的手。
  『噗,也是,再說兩個男人握著手講話,一樣會被誤會。』牡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感覺,左謙君不是個能用性別來認知的一個人。

  『既然是你自己招惹上我,那麼我以後不允許你背叛我,明白了嗎?』
  『謙君,妳的措詞好怪。我又不是你的兵將。』牡丹又為左謙君比自己更強勢的發言嚇出一身汗。
  『你知道意思就行了,我習慣這麼講話了。』一旦認定了對方是自己人,相處模式也隨和了起來,更貼切的說是變得隨便。

  『謙君。等妳願意讓我見到你真面目的時候,我再告訴妳,我原本的名字好了。』
  『呵。我也有可能是極醜之人,你不怕?』
  『交友貴在誠意,如果我有天能用我的誠意化解妳的顧忌,怎麼可能還嫌妳好不好看,我是為了妳耶,不單是想滿足私人好奇心。』

  『我知道。』左謙君被遮掩的面容露出了淡然的笑。
  『知道就好。』
  『希望我能跟你一樣,真心誠意的待你,我是個冷血又無情的人,沒想到你那麼認真要跟我當朋友,我應該要為自己的隨便感到內疚,不過付出的感情好像不到要內疚的程度。』

  牡丹不在意的笑著回:『妳果然很多慮啊。不過其實那或許也是一種溫柔,不是嗎?不要強調自己很無情,好嗎?』
  『我是在講事實,我的認知就是如此。』
  『好吧,那照妳這麼講,哪天妳對我內疚了,就是妳已經把我這朋友放在心上了?』
  『嗯,依這邏輯來推是這樣沒錯。』
  『好,那我就等妳內疚,哈哈哈哈哈。』牡丹朗笑數聲,她相信沒有人的心是鐵打的。然而左謙君也在笑,笑自己不曉得能否有感到內疚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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