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澄歡真的生病了，雖然只是發高燒，可是喝了碗藥都還退不下來，就這樣病懨懨的癱軟在客棧房裡，等著人餵藥。
『澄歡，你的身體實在差，怎麼跟個姑娘似的。』曹瓔親自將熬好的湯藥端進來，一匙匙的吹涼餵人，嘴巴抱怨他身不強體不壯，但還是親自照顧病人。
『易芝華把我養得太好，所以才這樣啊。』依葉澄歡的個性，也不是會積極鍛鍊體魄的人，能偷懶就偷懶。
『易芝華？』
『星醉樓的老鴇啦。別看他們每個都講話不饒人，又是副死貪錢的模樣，其實骨子裡還不錯，以前他都會恐嚇我說不乖就讓我去賣身，可是講歸講卻沒有真正強 迫我。他明知道如果來硬的手段我或許會是棵搖錢樹，你說我運氣還不錯吧，碰上了容易心軟的老鴇。就連管帳的全清湛跟其他人也都待我不錯，畢竟強摘的果實不 甜，與其逼我不如等我想通。』
『強摘的果實不甜好像不太像是這樣比喻……』
『隨便啦。』
『即使你是星醉樓紅牌，甚至是羅琥國花街的花魁，我照樣會把你帶回來。』
『說到這個，要替我贖身應該也是不容易的事，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應易芝華的獅口付錢的人。』
『崑玟跟羅琥雖是敵國，可是我跟羅琥的政要人物有私交。要錢或要命，你覺得他會挑哪樣？』
『唔……』可憐的易芝華，一定覺得自己是賠錢貨，好想看看易芝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憋笑果然是會憋出病，害他咳嗽。
曹瓔以為葉澄歡純粹是受風寒所以咳嗽，體貼的輕拍他的背，大手拍在背上的溫度跟觸感，真舒服，他像是從來沒有這麼安心過，只有每次跟曹瓔在一起的時 候，才會覺得把自己忘記也沒關係，因為，曹瓔不會忘記他，不會忘記葉澄歡。然而，他卻不知為何將曹瓔忘了，忘得還算是乾淨，唉。
『你真的會繼續找牡丹？』
『當然。我不會放棄。』
『我也一起找，只要待在你身邊，總有一天會見到牡丹對不？這樣子我要待在你身邊跟你一塊兒找牡丹，我要好好罵罵她，下次不要再貪玩了。』
『嗯。即使我在你身邊，魏牙也仍舊按我的意思打探牡丹可能的下落。你安心休息吧。』曹瓔又餵他一口苦藥，藥苦得他臉都皺成一團，曹瓔早就準備好點心等 著餵他吃。像是回到小時候，曹瓔很不喜歡見人哭，因為他最不會的就是哄人，可是葉澄歡的性子很簡單，只要接觸過就能明白他這人有多好應付。
『吃點甜的潤潤口吧。』
『嘻。你真聰明，知道我怕苦。』他知道，從他們認識後就摸透葉澄歡性子了。可是葉澄歡卻將自己忘得一乾二淨，曹瓔的內心真是苦澀難言。
『是你太好懂。』見葉澄歡露出傻氣的笑，不忍心責怪他單單忘了自己，所以仍是緩著表情照顧他。雖然還是找不到牡丹，可是葉澄歡已經在他身邊了，這不但讓曹瓔更加振作，也感到非常安心。除此之外，還有點……微微的甜膩。
異樣的感覺，在望著葉澄歡嗜甜的解決點心時，浮上心頭。
曹瓔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為什麼好像比以前更在意葉澄歡的事。從小他就跟葉牡丹比較要好，因為牡丹總會主動邀他一起玩，而葉澄歡則是牡丹的跟班，被動 的跟人互動，曹瓔為了不冷落澄歡，就會比較主動關心他。男孩子間相處起來也比較簡單，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再加上澄歡容易走失的毛病，也讓自己的注意力 總是追著澄歡跑。
這時的感覺，則比童年多了一些微妙的不同，究竟是哪裡不同，他實在不想提前面對。
『曹大哥。』
『嗯？』
『曹瓔。』葉澄歡還是習慣叫全名。
『什麼？』看來曹瓔並不在意被叫曹大哥或是本名，他比較擔心自己不該有的想法。
『我還要吃甜。』這傢伙是趁機撒嬌，都是個大男人了，要重溫兒時也不是這樣吧！
『吃多了會壞牙齒，快睡吧。』
『我累是累，但睡不著。』
『躺下，閉目養神。』曹瓔一手將碗擱在一旁，一手拉上被子，命令葉澄歡照他的話做。
『你可以待在這裡陪我一下嗎？一下下就好，我安心自然就睡得著了。』
『有我在，你覺得安心？』還是說誰都行？
『我們小時候交情很好？為什麼我竟然誰都有印象，唯獨記不起你的事？』
『好不好我也不想憑自己一廂情願的感覺講，但我個人很喜歡你們姐弟倆。』
『你比較喜歡牡丹，還是比較喜歡我？』葉澄歡沒察覺自己為什麼忽然想比較，單純的發問。
『都是喜歡，有何不同？』曹瓔有些口是心非的頓了一下才故作泰然的回應他。
『如果牡丹還在的話，你說不定可以娶她為妻，然後我們三個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啊。』
曹瓔笑了，還笑得很大聲，這張臉笑起來很迷人啊，平時的葉澄歡一定會忍不住欣賞起來，可現在他莫名的懊惱，曹瓔好像很認同自己的話，他說不定會愛上牡丹，這樣感覺很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會讓你娶牡丹的。』
『不好？』曹瓔反問。
『這樣只有我落單。』
『你也去娶房媳婦不就成了，會很熱鬧。』
『才不要！』葉澄歡冷眼睨了他，也說不上是哪點差，可是他忽然有種被拋下的寂寞感。被牡丹跟曹瓔同時拋下的感覺，實在差到他想吐，他竟然真的反胃。
『嘔……』剛才喝的藥全吐出來，吃的點心也是，葉澄歡苦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曹瓔收回笑容，很嚴肅的望著他。
『抱歉。』
『你病得厲害，藥都吐了。』
『對不起，我又添麻煩。』聞言，曹瓔的臉變得更凝重。
『不要抱歉，我不是怪你，我是在擔心你，懂嗎？我是擔心，沒有生氣的意思。』
擔心？這就是擔心啊？哦，好奇妙的感覺，雖然有點壓力，可是並不討厭。曹瓔在擔心葉澄歡，擔心那個將自己忘得一乾二淨、不愛動腦、遲鈍、成天傻笑的葉澄歡。心胸真寬大……
『與其後悔過去，不如把握現在，不是嗎？所以我不只會繼續找牡丹，也會好好照顧你。』
葉澄歡的眼眶泛起淚光。
『你這麼待我，小弟實在無以回報，如有必要我會讓牡丹以身相許的，哈。』這記傻笑帶著淚光，畢竟是真的忘記過去的曹瓔，但那又如何，他認識現在眼前的曹瓔啊！然而他還不至於落淚，而是吐了藥後，難受得泫淚罷了。『我一想到還要再喝藥，就苦得想哭。』
『我會幫你準備甜點。』曹瓔溫柔的笑著說。
＊ ＊ ＊
讓牡丹以身相許，牡丹肯定會拒絕。就身為她親弟弟對其瞭解而言，牡丹是個不看輕自己的人，妄自菲薄她辦不到。有時見到被欺壓的女性還會雞婆的上前向人聲討理論，足見牡丹的個性有多強勢了。
然而曹瓔的條件極好，光論外貌已是人俊美、體格高瘦精壯，而且是允文允武的少將軍，個性穩重內歛，撇開他不常笑又愛用銳利兇悍的鷹眼打量人這點，多的是人倒貼。曹瓔搞不好會是牡丹喜愛的類型！
『唉。我好孤獨啊，還是星醉樓的生活熱鬧又快樂，雖然也有失身的危險就是了。』葉澄歡撐著臉，一整個早上都在書房嘆氣，他搬到了曹瓔所擁有的別苑，曹 瓔打算讓他將過去沒念的詩書六藝全補齊似的，還介紹他一些朋友來跟他教學相長。一來也避開某些危險，為了議合與否，朝中分裂成兩，他擔心葉澄歡會被連累， 連一向隨身在側的魏牙都被派去跟在葉澄歡身邊保護他。
另一方面，葉澄歡也替曹瓔說些羅琥國的風情給那些人知曉，畢竟兩國交戰是為了相當莫名其妙的事，並非兩國有什麼深仇大恨，如果將來確定能化敵為友，也是好事一件。
這天剛好大家都有事不能來，所以他一個人待在書房假裝用功實則放空。
不，也不全是放空，向來有煩惱也懶得多慮的他，竟為了窮極無聊的事嘆息，為什麼他會覺得牡丹跟曹瓔湊成一對，自己會變成孤單一人呢？
『唉，怎麼會，明明牡丹跟曹瓔都對我好。』
『你想念牡丹？』
『廢話，我想死牡丹了。可是我不要牡丹嫁曹……赫？』葉澄歡吃驚的仰臉，發現罩著自己縮在椅子上的身影，是曹瓔。『無聲無息出現，嚇死人了！』
『我出聲了，是你一直沒理我。你剛才自言自語什麼牡丹的，好像還有講到我。』
『要先有心理準備嘛，萬一你找到牡丹之後順勢成了我的姐夫的話，嗯，就是這樣，我要繼續叫你曹瓔還是叫姐夫？』葉澄歡的眼神再度游移，曹瓔一眼就看出 他口不對心，說的全不是實話。怪了，以前葉澄歡說謊都會演得很逼真，只有微妙的表情變幻是他能察覺出來，可是近來這個說謊的表情越來越明顯。
『我為什麼要娶牡丹？』
『你不會愛上牡丹？那牡丹愛上你呢？』葉澄歡眨著單純的大眼，孩子氣的問他。曹瓔不知該先嘆還是先笑。
『都不可能，我不會娶牡丹，牡丹愛上我，也不表示我要娶她，況且……我還沒找到她，不是嗎？你竟然會煩惱這麼奇怪的事，若不是你身上有淡紫蓮的刺青，我都要懷疑你是假的葉澄歡了。』
『不要調侃我啦！天氣這麼冷，你說的話讓我覺得更冷了啦！』
『閉上眼睛。』
『嘎？』
不等他閉眼，曹瓔已經伸手覆上他的雙目：『從剛才都沒聞出我帶了什麼嗎？』
曹瓔拿出一包東西在他鼻尖晃，葉澄歡很快的笑出來。『這味道有筍香，還有……雞肉的清香，香瀾軒的熱食！晶鳳玉筍嗎？』
『答對了，賞你。』收回厚實的大手，葉澄歡雙眼發亮的瞅著熱呼呼香噴噴的點心，香瀾軒的位置每次連預約都要排很久，更何況是外帶。
『曹瓔，嘖嘖嘖，你不得了呀你。』葉澄歡雙腳仍屈坐在椅子上，像個孩子似的一邊享用點心，一邊噙著鬼靈精的笑說他。
『我怎麼了？』
『我要是女人一定死巴著你不放了，沒想到你原來這麼會討人歡心。』
『我要是女人我一定見你就拔腿就跑。』
『為什麼？』
『呵。』因為他不準葉澄歡讓人巴著不放吧。唉，曹瓔暗嘆，自己果然已經對葉澄歡有了某種程度的保護欲跟佔有欲。
『你笑得好詭異。』
『唔。』曹瓔不解的挑眉。
『不醜，可是很詭異。對了，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還買了這麼好吃的請我吃？』
『工作告一段落，忽然想見你，就來啦，沒事不能來？況且這裡本來就是我的地盤。』
『也對，嘻哈。』葉澄歡都以為這裡是自個兒家了，太喧賓奪主了。『一起吃吧，別跟我說你已經吃飽了。』
『你會不夠吃。』
『拜託，我食量才沒那麼大！』看他瘦得都能被菜市的大嬸撂倒，就知道他一點都不會吃。他捧著點心跑到案牘前，親手餵了一口進曹瓔嘴裡，再笑著講：『多虧有你，我覺得回到崑玟後自己變得又白又胖，哈哈哈哈，嗯，感覺……』
『感覺如何？』
『大概是不像你有在練身體，我覺得我還是很娘腔。如果我說其實我早就習慣自己宜男宜女的模樣跟個性，你會不會瞧不起我啊？』
『不會。』
『真的不會？』
『絕對不會。』
『好曹瓔，我會好好記著你！』
『嗯。』曹瓔嘴角也噙了抹溫和帶寵溺的笑意。只要他別再忘了自己，不、即使他再忘記，衝著他那句『我會好好記著你』也就滿足了，要他怪葉澄歡沒記性，也不忍心了。
『唉。』
『怎麼又嘆氣？』曹瓔也跟著俊眉微蹙，但笑意未褪，連他都察覺自己的情緒喜怒受葉澄歡牽動。
『你不喜歡牡丹哪一點？』
『沒有不喜歡，我只說不會愛上她，不會娶她。』
『牡丹這麼可愛聰明你都不愛，難不成你愛男人喔？』葉澄歡話一出口才驚覺失言，好在曹瓔沒有任何不悅之色。
『不，我沒有斷袖之癖。應該這麼講，感情的事我從來都隨緣，有也好、沒有也罷，再說我認定的是靈魂，一個彼此專屬於對方的靈魂。跟性別無關。』
『你的想法，我倒很能共鳴，我也覺得沒什麼好拘泥。可是，我覺得牡丹很好，我要是沒血緣的男人一定娶她。』倒是這話令曹瓔的微笑僵在臉上，他講錯什麼了？
『你……就這麼喜歡牡丹，喜歡到不想讓她跟任何人在一起？』曹瓔會錯意了。
『我確實喜歡牡丹，我們長得近乎一個樣兒，從小就膩在一起沒分開過。唉，我想死她了，雖然她老是愛推我去當炮灰。』遲鈍的葉澄歡沒發現曹瓔的臉色越來越青，只顧著吃點心跟講話。
『呵，真難得我一廂情願。幸好……』曹瓔的笑帶著苦澀，幸好他從沒對葉澄歡表露過任何越矩的感情，純粹的將之當作弟弟看待就好了，只要能這樣守著他也行，他不會再奢望彼此有什麼進展，畢竟葉澄歡的心中只有葉牡丹、葉家人，十多年來都是，唯獨……沒有曹瓔。
『什麼一廂情願？曹瓔，你笑得好苦好難看哦，啊，吃了一塊晶鳳玉筍把嘴都沾油了，來！』葉澄歡伸手要幫他擦嘴，卻被曹瓔反射性的甩開。
『不用了，我自己來。』
『幹嘛生氣啊，我講你醜只是開玩笑而已，你比我更像個男人，俊到讓我妒嫉耶！』
『我還有事要忙，改天再來見你，我的朋友就麻煩你指教了。』
語畢，曹瓔就匆匆的離開別苑，過了許久，都不見他人影，問了魏牙，魏牙只說因為曹瓔要應付的事務太繁多忙不過來，要葉澄歡安心等待，最後，不僅沒等到曹瓔，連偶爾能逗著玩的木頭人魏牙也調回曹將軍府。
別苑的其他僕人他雖然也混熟了，可是心裡很空盪，就算有許多事能打發時間，讓他不覺得自己白吃白住，可是他覺得曹瓔變得很疏遠自己，就連派人梢信也完全等不到回應。
＊ ＊ ＊
別苑的夜裡飄著梅香，苑中梅樹的枝芽初綻，香氣跟灑落在葉澄歡青絲上的薄冷月色一樣清淡。他披散著長髮任由風吹，映著月光像就覆著一層銀絲，穿著睡衣自己拿了酒杯跟酒瓶，慵懶的靠在房門前的走廊木欄上賞月。
不遠處的夜空，對面樓舍的屋頂上，讓他瞧到了點動靜。一道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人影，八成是樑上君子。正這麼猜想，隨即就被那黑影亮出的銀光否定了， 來者帶了刀劍，月下釋出凜冽的殺氣，不單是偷東西那麼簡單，這下完全壞了葉澄歡賞月的興，但他手無寸鐵，又不懂武功，總不能硬著頭皮上前理論吧？
人影一身全黑似夜的夜行衣，只有一雙如炬的目光與葉澄歡對上，糟！
『啊呀──』葉澄歡為了閃刀光，整個人摔下走廊，酒杯也都碎了一地，手臂的皮膚自己劃傷就認了，可是黑衣人繼續舉刀砍來，葉澄歡往旁邊一翻，起身立刻 朝園裡竄逃。他是能出聲叫救命，但別苑的下人不是老就是小，沒一個高壯的可以替他擋，怎麼好意思連累別人，所以他摀著嘴拼命的跑。
『呼……呼……人咧？』黑衣人忽地不見蹤影，葉澄歡察覺了追他的腳步聲憑空消失，他疑惑之下轉身，黑衣人確實沒再追他，也收起刀子，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箭。
白光一閃，箭矢穿刺進葉澄歡的胸膛，當下葉澄歡仍是潛意識不想連累別苑的人，再痛也只悶哼了一聲，倒地暈死，任人宰割。
意識飄散間，他聽見了黑衣人自言自語，又或者是在對他說話：『抱歉，我不願殺你，可是為了更多的性命，只能對你痛下殺手。要怪就怪你不該再回崑玟，不該再回葉府。』
他聽不清那人說了什麼，只知道身體躺在冰涼的地上，夜氣滲入衣袖中，掺了濃厚的血腥味，好像活不了了。啊，沒想到這一生結束得這麼莫名其妙，他都聽不清那人的說話，也沒興趣知道，懶得多想，反正應該是他死有人得利，不然誰大半夜跑來殺人。
要是能再見曹瓔最後一面就好了。唉，頭一個念頭竟然不是見牡丹，而是見曹瓔，明明曹瓔都不想見他了，他總是莫名其妙的被拋下、被疏遠……
不知是夜露還是自己在哭，悲從中來嗎？被討厭也沒關係，他還是想見曹瓔一面，一面就好了，不會再纏著他。
『我是不是……還沒死透啊？』葉澄歡讓傷口痛醒，喃喃的自問：『死了怎麼還是痛得要命。』床邊守著的人聽他說話就快速欺身上前，那人一直握著自己的手，手心的溫度稍稍的淡化傷痛。
『你休息，不要說話、別亂動，剛才大夫才剛處理好傷口，你一動傷口又會裂開。』
『你是曹瓔？』
『是、是我，你別再說話了。』曹瓔不知在床邊守了多久，大夫都拔不起、也不敢拔的箭，讓曹瓔狠著心給拔了起來，葉澄歡胸前的箭傷是多怵目驚心，就連大夫見到的時候也倒抽了口氣，謝天謝地，葉澄歡沒有死。
『我沒死嗎？』
『不能死，我不可能讓你死。你給我活，活到我膩為止！』唉，這傢伙說話還是那麼高傲，大概連皇帝都不會被他看在眼裡。
『好痛，你為什麼要把被子蓋到我臉上？還是說你是蓋草蓆，等我斷氣你再──』
『噓。』曹瓔輕輕的摀住葉澄歡的嘴不讓他再問下去，他是累到眼皮都睜不開了，並不是讓人蓋著眼，但現在除了快撕心裂肺的痛覺在胸前燒，也沒啥知覺了，頂多就只有曹瓔手心傳來的溫度。
『我會守在你身邊，別怕。你不會有事，所以，安心睡，等你醒來，一定會看到我，好嗎？』
『嗯……我相信你……』
夢裡，他跟牡丹在逛燈會，就站在橋邊的柳樹下，煙火絢爛的在夜空中綻放，火樹銀花，牡丹跟他都笑得好開心，而且還有一個人也是，那個人個子高，只能見到側臉，他想看清楚那個人的臉，於是就在牡丹跟那個人之間墊高了腳，為什麼還是很模糊？
牡丹的臉跟自己的近乎一樣，她笑得很高興，可是她跟那個人開始朝著橋另一端走，為什麼不等他？為什麼不帶他？牡丹不喜歡他這個跟班、炮灰、前鋒了？還有那個人也是，明明臉是模糊的，而且也不記得他是誰，但那個人身影越走遠就變得越小，他看得好難受啊。
等等啊，為什麼不一起看煙火、不一起笑？
『澄歡，你的身體實在差，怎麼跟個姑娘似的。』曹瓔親自將熬好的湯藥端進來，一匙匙的吹涼餵人，嘴巴抱怨他身不強體不壯，但還是親自照顧病人。
『易芝華把我養得太好，所以才這樣啊。』依葉澄歡的個性，也不是會積極鍛鍊體魄的人，能偷懶就偷懶。
『易芝華？』
『星醉樓的老鴇啦。別看他們每個都講話不饒人，又是副死貪錢的模樣，其實骨子裡還不錯，以前他都會恐嚇我說不乖就讓我去賣身，可是講歸講卻沒有真正強 迫我。他明知道如果來硬的手段我或許會是棵搖錢樹，你說我運氣還不錯吧，碰上了容易心軟的老鴇。就連管帳的全清湛跟其他人也都待我不錯，畢竟強摘的果實不 甜，與其逼我不如等我想通。』
『強摘的果實不甜好像不太像是這樣比喻……』
『隨便啦。』
『即使你是星醉樓紅牌，甚至是羅琥國花街的花魁，我照樣會把你帶回來。』
『說到這個，要替我贖身應該也是不容易的事，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應易芝華的獅口付錢的人。』
『崑玟跟羅琥雖是敵國，可是我跟羅琥的政要人物有私交。要錢或要命，你覺得他會挑哪樣？』
『唔……』可憐的易芝華，一定覺得自己是賠錢貨，好想看看易芝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憋笑果然是會憋出病，害他咳嗽。
曹瓔以為葉澄歡純粹是受風寒所以咳嗽，體貼的輕拍他的背，大手拍在背上的溫度跟觸感，真舒服，他像是從來沒有這麼安心過，只有每次跟曹瓔在一起的時 候，才會覺得把自己忘記也沒關係，因為，曹瓔不會忘記他，不會忘記葉澄歡。然而，他卻不知為何將曹瓔忘了，忘得還算是乾淨，唉。
『你真的會繼續找牡丹？』
『當然。我不會放棄。』
『我也一起找，只要待在你身邊，總有一天會見到牡丹對不？這樣子我要待在你身邊跟你一塊兒找牡丹，我要好好罵罵她，下次不要再貪玩了。』
『嗯。即使我在你身邊，魏牙也仍舊按我的意思打探牡丹可能的下落。你安心休息吧。』曹瓔又餵他一口苦藥，藥苦得他臉都皺成一團，曹瓔早就準備好點心等 著餵他吃。像是回到小時候，曹瓔很不喜歡見人哭，因為他最不會的就是哄人，可是葉澄歡的性子很簡單，只要接觸過就能明白他這人有多好應付。
『吃點甜的潤潤口吧。』
『嘻。你真聰明，知道我怕苦。』他知道，從他們認識後就摸透葉澄歡性子了。可是葉澄歡卻將自己忘得一乾二淨，曹瓔的內心真是苦澀難言。
『是你太好懂。』見葉澄歡露出傻氣的笑，不忍心責怪他單單忘了自己，所以仍是緩著表情照顧他。雖然還是找不到牡丹，可是葉澄歡已經在他身邊了，這不但讓曹瓔更加振作，也感到非常安心。除此之外，還有點……微微的甜膩。
異樣的感覺，在望著葉澄歡嗜甜的解決點心時，浮上心頭。
曹瓔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為什麼好像比以前更在意葉澄歡的事。從小他就跟葉牡丹比較要好，因為牡丹總會主動邀他一起玩，而葉澄歡則是牡丹的跟班，被動 的跟人互動，曹瓔為了不冷落澄歡，就會比較主動關心他。男孩子間相處起來也比較簡單，久而久之，就成了習慣，再加上澄歡容易走失的毛病，也讓自己的注意力 總是追著澄歡跑。
這時的感覺，則比童年多了一些微妙的不同，究竟是哪裡不同，他實在不想提前面對。
『曹大哥。』
『嗯？』
『曹瓔。』葉澄歡還是習慣叫全名。
『什麼？』看來曹瓔並不在意被叫曹大哥或是本名，他比較擔心自己不該有的想法。
『我還要吃甜。』這傢伙是趁機撒嬌，都是個大男人了，要重溫兒時也不是這樣吧！
『吃多了會壞牙齒，快睡吧。』
『我累是累，但睡不著。』
『躺下，閉目養神。』曹瓔一手將碗擱在一旁，一手拉上被子，命令葉澄歡照他的話做。
『你可以待在這裡陪我一下嗎？一下下就好，我安心自然就睡得著了。』
『有我在，你覺得安心？』還是說誰都行？
『我們小時候交情很好？為什麼我竟然誰都有印象，唯獨記不起你的事？』
『好不好我也不想憑自己一廂情願的感覺講，但我個人很喜歡你們姐弟倆。』
『你比較喜歡牡丹，還是比較喜歡我？』葉澄歡沒察覺自己為什麼忽然想比較，單純的發問。
『都是喜歡，有何不同？』曹瓔有些口是心非的頓了一下才故作泰然的回應他。
『如果牡丹還在的話，你說不定可以娶她為妻，然後我們三個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啊。』
曹瓔笑了，還笑得很大聲，這張臉笑起來很迷人啊，平時的葉澄歡一定會忍不住欣賞起來，可現在他莫名的懊惱，曹瓔好像很認同自己的話，他說不定會愛上牡丹，這樣感覺很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會讓你娶牡丹的。』
『不好？』曹瓔反問。
『這樣只有我落單。』
『你也去娶房媳婦不就成了，會很熱鬧。』
『才不要！』葉澄歡冷眼睨了他，也說不上是哪點差，可是他忽然有種被拋下的寂寞感。被牡丹跟曹瓔同時拋下的感覺，實在差到他想吐，他竟然真的反胃。
『嘔……』剛才喝的藥全吐出來，吃的點心也是，葉澄歡苦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曹瓔收回笑容，很嚴肅的望著他。
『抱歉。』
『你病得厲害，藥都吐了。』
『對不起，我又添麻煩。』聞言，曹瓔的臉變得更凝重。
『不要抱歉，我不是怪你，我是在擔心你，懂嗎？我是擔心，沒有生氣的意思。』
擔心？這就是擔心啊？哦，好奇妙的感覺，雖然有點壓力，可是並不討厭。曹瓔在擔心葉澄歡，擔心那個將自己忘得一乾二淨、不愛動腦、遲鈍、成天傻笑的葉澄歡。心胸真寬大……
『與其後悔過去，不如把握現在，不是嗎？所以我不只會繼續找牡丹，也會好好照顧你。』
葉澄歡的眼眶泛起淚光。
『你這麼待我，小弟實在無以回報，如有必要我會讓牡丹以身相許的，哈。』這記傻笑帶著淚光，畢竟是真的忘記過去的曹瓔，但那又如何，他認識現在眼前的曹瓔啊！然而他還不至於落淚，而是吐了藥後，難受得泫淚罷了。『我一想到還要再喝藥，就苦得想哭。』
『我會幫你準備甜點。』曹瓔溫柔的笑著說。
＊ ＊ ＊
讓牡丹以身相許，牡丹肯定會拒絕。就身為她親弟弟對其瞭解而言，牡丹是個不看輕自己的人，妄自菲薄她辦不到。有時見到被欺壓的女性還會雞婆的上前向人聲討理論，足見牡丹的個性有多強勢了。
然而曹瓔的條件極好，光論外貌已是人俊美、體格高瘦精壯，而且是允文允武的少將軍，個性穩重內歛，撇開他不常笑又愛用銳利兇悍的鷹眼打量人這點，多的是人倒貼。曹瓔搞不好會是牡丹喜愛的類型！
『唉。我好孤獨啊，還是星醉樓的生活熱鬧又快樂，雖然也有失身的危險就是了。』葉澄歡撐著臉，一整個早上都在書房嘆氣，他搬到了曹瓔所擁有的別苑，曹 瓔打算讓他將過去沒念的詩書六藝全補齊似的，還介紹他一些朋友來跟他教學相長。一來也避開某些危險，為了議合與否，朝中分裂成兩，他擔心葉澄歡會被連累， 連一向隨身在側的魏牙都被派去跟在葉澄歡身邊保護他。
另一方面，葉澄歡也替曹瓔說些羅琥國的風情給那些人知曉，畢竟兩國交戰是為了相當莫名其妙的事，並非兩國有什麼深仇大恨，如果將來確定能化敵為友，也是好事一件。
這天剛好大家都有事不能來，所以他一個人待在書房假裝用功實則放空。
不，也不全是放空，向來有煩惱也懶得多慮的他，竟為了窮極無聊的事嘆息，為什麼他會覺得牡丹跟曹瓔湊成一對，自己會變成孤單一人呢？
『唉，怎麼會，明明牡丹跟曹瓔都對我好。』
『你想念牡丹？』
『廢話，我想死牡丹了。可是我不要牡丹嫁曹……赫？』葉澄歡吃驚的仰臉，發現罩著自己縮在椅子上的身影，是曹瓔。『無聲無息出現，嚇死人了！』
『我出聲了，是你一直沒理我。你剛才自言自語什麼牡丹的，好像還有講到我。』
『要先有心理準備嘛，萬一你找到牡丹之後順勢成了我的姐夫的話，嗯，就是這樣，我要繼續叫你曹瓔還是叫姐夫？』葉澄歡的眼神再度游移，曹瓔一眼就看出 他口不對心，說的全不是實話。怪了，以前葉澄歡說謊都會演得很逼真，只有微妙的表情變幻是他能察覺出來，可是近來這個說謊的表情越來越明顯。
『我為什麼要娶牡丹？』
『你不會愛上牡丹？那牡丹愛上你呢？』葉澄歡眨著單純的大眼，孩子氣的問他。曹瓔不知該先嘆還是先笑。
『都不可能，我不會娶牡丹，牡丹愛上我，也不表示我要娶她，況且……我還沒找到她，不是嗎？你竟然會煩惱這麼奇怪的事，若不是你身上有淡紫蓮的刺青，我都要懷疑你是假的葉澄歡了。』
『不要調侃我啦！天氣這麼冷，你說的話讓我覺得更冷了啦！』
『閉上眼睛。』
『嘎？』
不等他閉眼，曹瓔已經伸手覆上他的雙目：『從剛才都沒聞出我帶了什麼嗎？』
曹瓔拿出一包東西在他鼻尖晃，葉澄歡很快的笑出來。『這味道有筍香，還有……雞肉的清香，香瀾軒的熱食！晶鳳玉筍嗎？』
『答對了，賞你。』收回厚實的大手，葉澄歡雙眼發亮的瞅著熱呼呼香噴噴的點心，香瀾軒的位置每次連預約都要排很久，更何況是外帶。
『曹瓔，嘖嘖嘖，你不得了呀你。』葉澄歡雙腳仍屈坐在椅子上，像個孩子似的一邊享用點心，一邊噙著鬼靈精的笑說他。
『我怎麼了？』
『我要是女人一定死巴著你不放了，沒想到你原來這麼會討人歡心。』
『我要是女人我一定見你就拔腿就跑。』
『為什麼？』
『呵。』因為他不準葉澄歡讓人巴著不放吧。唉，曹瓔暗嘆，自己果然已經對葉澄歡有了某種程度的保護欲跟佔有欲。
『你笑得好詭異。』
『唔。』曹瓔不解的挑眉。
『不醜，可是很詭異。對了，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還買了這麼好吃的請我吃？』
『工作告一段落，忽然想見你，就來啦，沒事不能來？況且這裡本來就是我的地盤。』
『也對，嘻哈。』葉澄歡都以為這裡是自個兒家了，太喧賓奪主了。『一起吃吧，別跟我說你已經吃飽了。』
『你會不夠吃。』
『拜託，我食量才沒那麼大！』看他瘦得都能被菜市的大嬸撂倒，就知道他一點都不會吃。他捧著點心跑到案牘前，親手餵了一口進曹瓔嘴裡，再笑著講：『多虧有你，我覺得回到崑玟後自己變得又白又胖，哈哈哈哈，嗯，感覺……』
『感覺如何？』
『大概是不像你有在練身體，我覺得我還是很娘腔。如果我說其實我早就習慣自己宜男宜女的模樣跟個性，你會不會瞧不起我啊？』
『不會。』
『真的不會？』
『絕對不會。』
『好曹瓔，我會好好記著你！』
『嗯。』曹瓔嘴角也噙了抹溫和帶寵溺的笑意。只要他別再忘了自己，不、即使他再忘記，衝著他那句『我會好好記著你』也就滿足了，要他怪葉澄歡沒記性，也不忍心了。
『唉。』
『怎麼又嘆氣？』曹瓔也跟著俊眉微蹙，但笑意未褪，連他都察覺自己的情緒喜怒受葉澄歡牽動。
『你不喜歡牡丹哪一點？』
『沒有不喜歡，我只說不會愛上她，不會娶她。』
『牡丹這麼可愛聰明你都不愛，難不成你愛男人喔？』葉澄歡話一出口才驚覺失言，好在曹瓔沒有任何不悅之色。
『不，我沒有斷袖之癖。應該這麼講，感情的事我從來都隨緣，有也好、沒有也罷，再說我認定的是靈魂，一個彼此專屬於對方的靈魂。跟性別無關。』
『你的想法，我倒很能共鳴，我也覺得沒什麼好拘泥。可是，我覺得牡丹很好，我要是沒血緣的男人一定娶她。』倒是這話令曹瓔的微笑僵在臉上，他講錯什麼了？
『你……就這麼喜歡牡丹，喜歡到不想讓她跟任何人在一起？』曹瓔會錯意了。
『我確實喜歡牡丹，我們長得近乎一個樣兒，從小就膩在一起沒分開過。唉，我想死她了，雖然她老是愛推我去當炮灰。』遲鈍的葉澄歡沒發現曹瓔的臉色越來越青，只顧著吃點心跟講話。
『呵，真難得我一廂情願。幸好……』曹瓔的笑帶著苦澀，幸好他從沒對葉澄歡表露過任何越矩的感情，純粹的將之當作弟弟看待就好了，只要能這樣守著他也行，他不會再奢望彼此有什麼進展，畢竟葉澄歡的心中只有葉牡丹、葉家人，十多年來都是，唯獨……沒有曹瓔。
『什麼一廂情願？曹瓔，你笑得好苦好難看哦，啊，吃了一塊晶鳳玉筍把嘴都沾油了，來！』葉澄歡伸手要幫他擦嘴，卻被曹瓔反射性的甩開。
『不用了，我自己來。』
『幹嘛生氣啊，我講你醜只是開玩笑而已，你比我更像個男人，俊到讓我妒嫉耶！』
『我還有事要忙，改天再來見你，我的朋友就麻煩你指教了。』
語畢，曹瓔就匆匆的離開別苑，過了許久，都不見他人影，問了魏牙，魏牙只說因為曹瓔要應付的事務太繁多忙不過來，要葉澄歡安心等待，最後，不僅沒等到曹瓔，連偶爾能逗著玩的木頭人魏牙也調回曹將軍府。
別苑的其他僕人他雖然也混熟了，可是心裡很空盪，就算有許多事能打發時間，讓他不覺得自己白吃白住，可是他覺得曹瓔變得很疏遠自己，就連派人梢信也完全等不到回應。
＊ ＊ ＊
別苑的夜裡飄著梅香，苑中梅樹的枝芽初綻，香氣跟灑落在葉澄歡青絲上的薄冷月色一樣清淡。他披散著長髮任由風吹，映著月光像就覆著一層銀絲，穿著睡衣自己拿了酒杯跟酒瓶，慵懶的靠在房門前的走廊木欄上賞月。
不遠處的夜空，對面樓舍的屋頂上，讓他瞧到了點動靜。一道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人影，八成是樑上君子。正這麼猜想，隨即就被那黑影亮出的銀光否定了， 來者帶了刀劍，月下釋出凜冽的殺氣，不單是偷東西那麼簡單，這下完全壞了葉澄歡賞月的興，但他手無寸鐵，又不懂武功，總不能硬著頭皮上前理論吧？
人影一身全黑似夜的夜行衣，只有一雙如炬的目光與葉澄歡對上，糟！
『啊呀──』葉澄歡為了閃刀光，整個人摔下走廊，酒杯也都碎了一地，手臂的皮膚自己劃傷就認了，可是黑衣人繼續舉刀砍來，葉澄歡往旁邊一翻，起身立刻 朝園裡竄逃。他是能出聲叫救命，但別苑的下人不是老就是小，沒一個高壯的可以替他擋，怎麼好意思連累別人，所以他摀著嘴拼命的跑。
『呼……呼……人咧？』黑衣人忽地不見蹤影，葉澄歡察覺了追他的腳步聲憑空消失，他疑惑之下轉身，黑衣人確實沒再追他，也收起刀子，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箭。
白光一閃，箭矢穿刺進葉澄歡的胸膛，當下葉澄歡仍是潛意識不想連累別苑的人，再痛也只悶哼了一聲，倒地暈死，任人宰割。
意識飄散間，他聽見了黑衣人自言自語，又或者是在對他說話：『抱歉，我不願殺你，可是為了更多的性命，只能對你痛下殺手。要怪就怪你不該再回崑玟，不該再回葉府。』
他聽不清那人說了什麼，只知道身體躺在冰涼的地上，夜氣滲入衣袖中，掺了濃厚的血腥味，好像活不了了。啊，沒想到這一生結束得這麼莫名其妙，他都聽不清那人的說話，也沒興趣知道，懶得多想，反正應該是他死有人得利，不然誰大半夜跑來殺人。
要是能再見曹瓔最後一面就好了。唉，頭一個念頭竟然不是見牡丹，而是見曹瓔，明明曹瓔都不想見他了，他總是莫名其妙的被拋下、被疏遠……
不知是夜露還是自己在哭，悲從中來嗎？被討厭也沒關係，他還是想見曹瓔一面，一面就好了，不會再纏著他。
『我是不是……還沒死透啊？』葉澄歡讓傷口痛醒，喃喃的自問：『死了怎麼還是痛得要命。』床邊守著的人聽他說話就快速欺身上前，那人一直握著自己的手，手心的溫度稍稍的淡化傷痛。
『你休息，不要說話、別亂動，剛才大夫才剛處理好傷口，你一動傷口又會裂開。』
『你是曹瓔？』
『是、是我，你別再說話了。』曹瓔不知在床邊守了多久，大夫都拔不起、也不敢拔的箭，讓曹瓔狠著心給拔了起來，葉澄歡胸前的箭傷是多怵目驚心，就連大夫見到的時候也倒抽了口氣，謝天謝地，葉澄歡沒有死。
『我沒死嗎？』
『不能死，我不可能讓你死。你給我活，活到我膩為止！』唉，這傢伙說話還是那麼高傲，大概連皇帝都不會被他看在眼裡。
『好痛，你為什麼要把被子蓋到我臉上？還是說你是蓋草蓆，等我斷氣你再──』
『噓。』曹瓔輕輕的摀住葉澄歡的嘴不讓他再問下去，他是累到眼皮都睜不開了，並不是讓人蓋著眼，但現在除了快撕心裂肺的痛覺在胸前燒，也沒啥知覺了，頂多就只有曹瓔手心傳來的溫度。
『我會守在你身邊，別怕。你不會有事，所以，安心睡，等你醒來，一定會看到我，好嗎？』
『嗯……我相信你……』
夢裡，他跟牡丹在逛燈會，就站在橋邊的柳樹下，煙火絢爛的在夜空中綻放，火樹銀花，牡丹跟他都笑得好開心，而且還有一個人也是，那個人個子高，只能見到側臉，他想看清楚那個人的臉，於是就在牡丹跟那個人之間墊高了腳，為什麼還是很模糊？
牡丹的臉跟自己的近乎一樣，她笑得很高興，可是她跟那個人開始朝著橋另一端走，為什麼不等他？為什麼不帶他？牡丹不喜歡他這個跟班、炮灰、前鋒了？還有那個人也是，明明臉是模糊的，而且也不記得他是誰，但那個人身影越走遠就變得越小，他看得好難受啊。
等等啊，為什麼不一起看煙火、不一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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