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殘夢

　　『牡丹，爺要你沏的茶來了沒！』
　　『唉，來了。』葉澄歡經過幾年青樓生活的洗禮，已經長成斯文清秀的美少年，還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很能避開麻煩的事，卻還是對牡丹這花名非常不習慣，每次一有人喚他牡丹，他總是在內心回上一句本名：『葉‧澄‧歡……的姐姐才叫牡丹。』

　　祇是，除了本名跟同胞姐姐牡丹還牢牢的扣在腦海，好多回憶都隨著時光變得模糊了，爹娘的長相、親友的事情，全都越來越淡，他本來就討厭動腦的，所以忘得更快了，甚至習慣了在星醉樓的賣藝跟打雜生活，認了命。
　　從何時開始，他連最初在等待的人事物都忘了。老是覺得自己初來星醉樓並不是真的很乖順，而是由於在等待他所相信的什麼東西出現，可是時間一久，壓根想不起來了。

　　『這裡。』葉澄歡皮笑肉不笑的將茶送到有錢大爺的面前，客人身邊還圍了好幾個姿色極佳的前輩。
　　『牡丹餵我喝。』有錢大爺指定，葉澄歡掛著金剛不壞的笑臉回道：『我嗎？這樣我會被妒嫉耶。』實際上他只是想把工作推回給前輩。
　　『哪會，我就讓你餵，誰敢抱怨？那老鴇也不知想啥，還不讓你正式的接客，只讓你彈彈琴、跑跑腿，真是大材小用。你要是肯賣身的話，我絕對高價買，捧你當紅牌。』

　　紅牌喔，你自個兒當去，他不稀罕。老是有客人講這種話，害他每次都提心吊膽，生怕隔日就會被宣布要賣身。

　　『爺，還是我餵嘛，我可以用嘴餵你哦，嘻。』有錢大爺也只是講講耍脾氣而已，注意力一下子又被別人拉開了，為了栓牢大爺的錢子兒，每個前輩都是很厲害的，才輪不到葉澄歡，他刻意的低調讓老鴇忽略他就是為了避開討厭的事，不然一有機會就洗腦他人是作啥用。

　　『實在想不透你為什麼不出道搶當紅牌，如果在花街得了花魁的話還有不少好處可拿耶。就算只在星醉樓當紅牌，那好處也是不少。』在廚房講這話的是個身形纖瘦的男人，全清湛是星醉樓的會計，老是貪吃的摸進廚房偷吃客人酒菜，這人除了愛錢就是貪吃。
　　『那你自己去當啊，姿色應該不輸其他青樓的紅牌哦，老鴇常說你不賣太可惜。』
　　『才不要，我只要算錢跟分紅就好了，又不必去出賣色相。』
　　『也是，難怪你名字取得那麼好，全部都侵佔。』
　　『呸。』

　　『不要鬥嘴了你們，清湛，你又偷吃！快去前頭做事去！還有你，快點去追月軒應付客人，來了一個非常有錢、有錢到嚇死人，但是非常難搞的客人。』大聲罵 人的是老鴇易芝華，諧音念起來也很有趣，最初葉澄歡覺得青樓一定是人間地獄，可是待久了有趣的事也見識不少，光是他們的名字就讓他偷偷的笑了好久。

　　『難搞的客人？連星醉樓的四大名妓都擺平不了嗎？』葉澄歡問道，老鴇的回應則是先翻白眼吹氣。
　　『名妓一有名了脾氣也就來了，與其哄那四個傢伙去撈錢，還不如先讓你先上，畢竟你比較習慣這種事。』
　　『反正就是要我當炮灰就對了……』唯有炮灰命運不變，唉。
　　『別扯廢話了，再囉嗦我明天就讓你去賣身！』
　　『嗚，好啦，知道了。』他知道老鴇雖然對他不錯，但提到有錢賺他是絕對不留情，那就硬頭皮上，當炮灰也不是頭一糟了，有次他還被客人砸東西結果傷了額頭哩，幸好沒留疤……不對，是可惜沒留疤，這樣他就能確定只當個賣藝或跑腿的傢伙而無失身之憂了。

＊　＊　＊

　　追月軒的上等廂房外──

　　『我送酒菜來。』葉澄歡端著酒菜在門外等，手都快酸死了還等不到客人回應，於是用腳輕輕踢開了門進去。果然客人就坐在房內，主僕一坐一站都是男人，還有一個隻身坐在主僕對面的客人，因為戴著帽子遮了紗，光從男裝判斷不出性別，搞不好也可能是女客。

　　三人見到葉澄歡進房，氣氛肅殺凝重。一主一僕，對面還坐了一位戴帽遮紗看不見長相的神秘客人。

　　『誰讓你自己進房來的，不是說無事勿擾，擅入者後果自負？』長得很高很俊，氣質孤傲冷然，但臉很臭眼睛也殺氣十足的客人開口。
　　『可是……』好啊，一定是老鴇自己想撈錢，所以硬是想找機會讓這房的客人有興趣招妓，為此當炮灰的他好冤吶，他是出生來當炮灰就是了。

　　『那我告辭了。』非常神秘的客人開口，光聽中性的聲音仍是雌雄莫辨，葉澄歡愣在門邊，與神秘客人擦身而過，而那對嚴肅到令人窒息的主僕正盯著他瞧，男 主子輪廓深 邃，有著銳利如鷹的雙眼，還有英挺的鼻子，如果他會笑的話一定許多人倒貼，根本不必花錢上青樓。至於侍從也差不到哪裡去，雖然跟主子相形有些失色，可是身 材練得還不錯。

　　『酒菜都送來了還不放下，涼了我們可不付錢。』
　　『是。』葉澄歡非常討好的掛著職業金牌的燦笑，俐落的將酒菜端到桌上。『有任何需要請再吩咐我們，那麼我先告退──』
　　男主子忽然端住葉澄歡的下巴，將他的臉左擺右晃，粗魯的打量他的五官說：『你很眼熟。』

　　『是嗎？』
　　『叫啥名？』
　　『……牡丹。』他很不習慣這名，也極少自己報上名，通常都是大家叫來叫去，客人聽了自然知道他叫牡丹，再不然朝他亂叫一通他也會應聲，反正被客人記得也不會有什麼好處拿。
　　不曉得何故，男主子聽見牡丹兩字，原本沒表情就夠臭的俊臉又蹙起眉，這下氣氛更僵了。

　　『爺不喜歡這名也可以不叫，我也不愛被叫牡丹，都是老鴇硬要取。』
　　『哦，你有本名囉？叫啥。』
　　『本名……』本名很久沒用了，雖然他堅持自己叫葉澄歡，可是這名一在青樓被叫，好像會汙染了他快樂童年，於是他決定撒謊，每次動腦眼珠老會習慣性由左 往右下溜過，鬼靈精的模樣全然不自覺的進了男主子的眼底。『我忘了，我很小就被買來，本名早就忘了，爺要不喜歡牡丹這名，就隨便叫我好了。』

　　葉澄歡轉眼珠跟抿笑的俏皮模樣，讓男人一時看得失神，他若有所思的盯著人瞧，直到葉澄歡尷尬的輕咳幾聲才又回過神來。

　　『那、爺還有吩咐沒有？』
　　『……你先坐下。』
　　『喔。』葉澄歡不知客人搞啥把戲，靜觀其變再說，於是聽話的坐在他對面。
　　『喝酒。』他倒了杯酒遞到葉澄歡面前，被客人勸酒也不是頭一回了，所以葉澄歡爽快的乾了一杯，對方又倒了一杯，就這樣連喝了五、六杯。

　　『爺，如果是缺人陪酒的話，我可以介紹幾個非常善解人意的倌人給你，我還有事忙，而且像我這種跑腿的貨色陪酒，恐怕有失您的身份。』
　　『我就要你。』
　　『呃……』

　　湊巧老鴇敲了門，葉澄歡如同遇到救星般的跑去開門。

　　『易老闆，你跟爺解釋，我很多雜務要忙，不能陪他了。』
　　『他忙嗎？』男主子厲了易芝華一眼。
　　『怎麼會，爺要他陪他當然就要陪囉。』易芝華接收到殺人目光，立刻就將葉澄歡出賣了。為了錢跟命，要易芝華做煞星他也願意。

　　『坐。』俊美得沒天良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用眼神示意葉澄歡回座位待好，而男人身邊的侍從有默契的將一錠金子塞進易芝華袖中。
　　『是。』葉澄歡不爽在心，但臉上仍掛著笑，反正做這行笑就對了，也不會少塊肉。
　　『好好陪爺喝酒，我去忙了，不打攪。』易芝華收了錢笑得非常燦爛，完全不管葉澄歡死活。男子身旁的僕人也收到用眼神發出的命令，逕自走出廂房守門，情況變得相當詭異危險。

　　『你很眼熟。』
　　『爺方才就講過了。』葉澄歡無心應酬，只想著等下如何脫身，萬一這個人獸性大發的話，還能往窗外跳，窗外是個大蓮池，高度也不會太高，應該沒事。
　　『你說不喜歡牡丹這名字，我想另外取個名給你。』
　　『嘎？不必麻煩了，也許今夜之後我們再也不會相見，我瞧爺並不是星醉樓的常客吧。』
　　『那倒不一定。』男子頓了頓，見葉澄歡完全不怕自己，心情也輕鬆不少，自顧自的說：『就叫你……曾歡吧。』
　　『什麼？』葉澄歡吃驚的瞪大眼，從來沒遇過這樣巧的事，隨便取個名字念起來跟本名那麼相像，太巧了！

　　『不喜歡嗎？怎麼一臉吃驚。』
　　『沒、沒有，只是這名字聽起來很耳熟。敢問是何字？』
　　『曾經的曾，歡樂的歡。字音是取自一位故人，不知為何見到你，我就想到他們……』
　　『他們？』葉澄歡很順便的在替他斟完酒也幫自己斟了杯，眼睛很順的瞄到了男人腰上繫了一個眼熟的東西，是紅綠相間的玉環。
　　『這是什麼？』他指著玉環問。
　　『紅寶玉。這十分稀有，你瞧過嗎？』
　　葉澄歡記得自己似乎曾見過相同的東西，但，既然是稀有之物，在客人想炫耀的時候絕對不能講自己見過，那會掃興，所以要裝出很驚豔的樣子。

　　『小的怎麼可能見過這麼珍貴的寶物，真的很特別，好美啊！』
　　『嗯。』男子觀察著葉澄歡的神色，若有所思的沉吟：『透紅如鴿血的紅寶，可以說是山子中的極品，就算是帝王也不見得能有此物。』男人十分高傲，一臉無所謂的講出大逆不道的話。

　　『我還是不要曾歡這名字了。』不但很怪，而且好俗。差一個字差很多耶，這個客人一定很不會取名。
　　『還是不喜歡？』男子相當不解的攏起眉峰，這名字有什麼好挑剔的。
　　『不是，而是我一個青樓打雜的，說不定再過一兩年就不只賣藝，爺用懷念的故人名字叫我，似乎不太好，你還是叫我牡丹，不然蓮花也行，隨便叫。』可惡，他今晚忽然好想家人，好懷念童年，職業笑容都快被思鄉情擊潰了啦！都是眼前這男人害他忽然脆弱起來！
　　『我姓曹名瓔，叫我曹瓔。』男人的口氣已經認定曾歡這名字了，不容他有異議。
　　『直呼爺的名字是不是很失禮？』怪了，這名字他很耳熟啊，還有那紅寶玉環也是眼熟。
　　『無所謂。』
　　『曹……瓔，你不累嗎？想休息的話我不打攪你哦。』
　　『誰說我累了想休息，都還沒聊夠。你打算過一、兩年賣身？』

　　葉澄歡越來越沒耐性了，這傢伙幹麻開始對他作身家調查，煩死了。
　　『可以的話我不想賣，但我沒錢買回自由，不賣身是不可能的，再說易老闆愛錢愛得要命，一定會推我去賣身。這些年雖然沒有破我身可是也餵我吃了不少藥， 還時常教我很多事，過個一、兩年說不定我也會看開這件事，反正都得過日子嘛。』不知為啥，向來不該跟客人提掃興的事，經曹瓔一問就很順的吐露出來，許是酒 喝多的緣故，再被曹瓔糾纏下去他搞不好會失態。

　　曹瓔這傢伙有些雞婆，讓葉澄歡覺得很不耐煩，姓曹的個性跟冷漠的外貌有落差。除此之外，倒不覺得他如易芝華講的是個難搞的客人。曹瓔只是個板起臉兇到嚇人的男人，再俊美的臉也浪費了，跟這種主子比起來，僕人雖是練家子，卻也嚇人不到哪兒去。

　　『你不該自暴自棄。』
　　『我沒自暴自棄，真自暴自棄的話我早就自殺去了。不然你幫我贖身吶。』葉澄歡意識到自己好像處在微醉狀態開始胡言亂語。
　　『嗯。』
　　『那就這麼講定囉，呵。』

　　之後又聊了什麼，一覺醒來葉澄歡全忘光了，印象中他醉到趴在桌上呢喃，隱約聽見曹瓔不時發出的輕笑。

　　如今酒醒，比起他失態時講了什麼，他更在意眼前的景象，這房間好陌生，比原本還要大間，連擺飾都高雅許多，枕頭跟被單也都沒見過，是上等的布料……咦？連衣服都被換過，怎麼回事？

　　『公子醒了？』是曹瓔身旁的侍從。『大人說你醒了之後先帶公子去沐浴，再去用膳。』
　　『喔、啊？公子？』
　　『是，大人昨晚已經替公子贖身，現在是回府途中，我們在邊境稍作休息，等公子酒醒再考慮趕路回去。』
　　邊境，莫非是要出羅琥國，也就是說要到另一國去，這樣一來回家有望了！

　　『敢問兄弟，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國家是？』
　　『叫我魏牙就好，我們要回崑玟國。除此之外的事你可以問曹大人，我是下人不便開口多言。』噗哈，魏牙念起來好像尾牙，怎麼他老是遇到名字很有趣的人。呃，雖說他沒資格笑別人。但一想到能回崑玟，他總有資格樂了吧！
　　萬歲！萬歲！要回祖國了，萬歲！好事全在一夕間發生，他趕緊捏自己的臉，咬咬自己的指頭，看看是不是在作夢，那個曹瓔是個超級好人，內心好人排行飆到第一位。

　　葉澄歡的怪舉動讓曹瓔忠心的僕人覺得主子撿了個怪胎回來，不過他還是很盡責維持那張木雕似的臉。

＊　＊　＊

　　葉澄歡不計形象的大吃特吃，高級的茶也當白開水一樣灌入喉中，萬一是夢的話醒來也覺得夠本了，倘若這是現實，那他就算是賺到。

　　『慢慢吃，別噎著了。』
　　『嗯。』他用力點頭回應曹瓔，努力的吞下一塊多汁的肉後，頓了頓問曹瓔：『你怎麼不一起吃？』
　　『不餓，吃過了。』這麼說整桌佳餚都是自己的了，葉澄歡樂得眼睛都微瞇起來。

　　『曹瓔，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要我給你做牛做馬都行，怎樣也比堂堂一個男兒身卻被賣身在青樓好啊！』
　　『我贖你確實有事要你辦，但不至於作牛作馬，是件好差事。事成之後即使你要讓我養你也不成問題。』

　　『大人……』一旁忠心的僕人似乎頗有意見，畢竟曹瓔的承諾恐怕會招來誤會與麻煩，曹瓔是個極聰明的人，這點他自己也明白，可是無論如何都有件事需要讓眼前這個小子去辦才成，不管要他付出什麼，這是為了完成父親的要求，同時也是為了那位視他如子的長輩。

　　『說吧，只要我辦得到我一定竭力完成！在下也不會厚顏無恥的讓你養，堂堂一個男子漢，就該有自己的一片天地，我不會賴上你不走。』
　　『那就好，你必須假裝成某個長輩失散多年的兒女，去見那位長輩最後一面，讓他安心的走。』
　　『就這樣？』
　　『對，就這樣。』
　　『簡單，我非常會演戲，要我哭的話我隨便都能擠兩、三滴出來。』打呵欠也會有眼淚。
　　『不只是扮兒子……還要扮女兒。』
　　『嘎？』
　　『失散的其實是對雙生姐弟。』曹瓔一臉正經的聲明。葉澄歡頓時如遭雷擊，他知道那不是在說自己的遭遇，因為牡丹並沒有跟自己一樣被人口販子賣身，一定早就許配給好人家過好生活了，可是一想到曹瓔說的那位長輩的境遇，就覺得比自己還要淒慘，兒女都失散了，好可憐啊。

　　『你不願意？』曹瓔怕他不想著女裝，不過那並非葉澄歡的心思。
　　『不是，我很樂意，只是很同情你的長輩，無法見親生兒女最後一面……』
　　『不，他會見到的，一定要扮得跟真的一樣才行。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就認定你，你讓我想到那對姐弟。』
　　『真這麼像？』葉澄歡舉杯又飲了口茶，兩眼飄向天花板，有些恍惚的問他。
　　『你傻呼呼的時候像極了弟弟，耍鬼靈精的時候也像，若不是試探後發覺幾個點並不完全符合，否則我真要以為你就是弟弟。』

　　『原來你在星醉樓拼命灌我酒跟我聊天，是為了試探我啊？』
　　『沒錯。你要扮的角色之一，就叫葉澄歡。』

　　原來如此，曹瓔所謂的故人就叫這名，難怪諸多的巧合令曹瓔認定自己可以勝任。

　　葉澄歡聞言並不好受，雖然絲毫沒有察覺自己被試探，可是這麼有距離感真不好。基本上曹瓔替自己贖身是該感激他，但就是覺得好像被利用。若非他像曹瓔需 要的人，也許自己仍在星醉樓打滾，然後不久被推入火坑。能順利擺脫青樓，這程度的利用他是不在意，但曹瓔對他的好，似乎完全是投射跟彌補作用，思及此，葉 澄歡就覺得應該要收心，不要太依賴曹瓔，他終究是個孤兒了，自從進星醉樓後一直都是孤獨不安。

　　葉澄歡原以為對孤身一人的不安與寂寞早就慣了，甚至是麻木，一旦遇到太好的人，還是會忍不住想依賴，要不是自己什麼都懶得想太深的個性，八成早就扭曲成變態或是極端份子了。等到了羅琥國，就一面報恩，一面找地方落腳。他早就不奢望回家，他還記得以前家中經商，是大戶人家，像自己這種曾經待過煙花柳巷的 人大概不會被接受，即使找到從前的家，頂多只打探他們過得好不好而已，無顏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