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學校附近某間租書店的轉角等莫未央出現,因為不希望招人非議,所以才刻意避開學校人多的地方。

  才剛走到書店外,就看到了莫未央的車。
  『老師。』
  『叫我未央。』
  『私下的話倒是沒差,但在學校我還是會叫你老師。』
  『我就叫妳君君吧。』
  『沒差,大家都叫我君君。』

  車子並未駛向回家的路線,而是往另一個方向,一直開到稍離市區的地方,那裡有著一大片波斯菊花田,美不勝收。

  『哇啊──好美!』
  『偶爾放鬆心情也不錯,對吧?』他笑得很好看,奇怪的是,今天的莫未央沒有戴上平常的無框眼鏡。
  『沒想到老師會載我來看花田耶,你常來嗎?』
  『不常。不過我知道妳會喜歡,所以載妳來看。還有,私下不必叫老師,叫我未央就行了。』莫未央用一種非常熾熱的目光凝視我,雖然車內開著冷氣,但我卻感到身體被他灼熱的目光燙著,氣氛十分詭異。

  『我們還是回家吧,明天的歷史課要上台報告。』
  『噓,安靜。』他輕柔的要求:『不要想其他事,只要想我就行了,好嗎?』
  『……吭?』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一手捧著我一邊的臉頰,欺身湊上來,大事不妙的預感在內心湧上。
  『君……』
  『救命啊!』我握緊胸前十字架大喊。

  啊啊啊啊──變態、去死、神經病、不要臉!

  『妳吵什麼?』莫未央本尊站在我房間門口,一手拿著報紙,腳上穿著純白的果凍色室內拖,粗框眼鏡下的表情依舊是平常冷傲的模樣,但眼神夾雜了幾分不耐煩:『做惡夢了?』
  『嗯。』這種時候最好裝死,剛才惡夢的內容一個字都不能招出來。

  『既然醒了就快點梳洗,不要再賴床。賴床的報應就是一定會再做惡夢。』
  『好啦、好啦。』我心情也差到爆,我的報應就是你啦,可惡!十字架啊,請賜給這男人同等質量的報應吧!

  託莫未央天生個性龜毛的福,我現在每天的制服跟運動服都要燙得很平整,對,我沒有講錯,連運動服都燙得很平。
  因為莫導師說這樣感覺人比較有精神、有活力,即使小地方都不能夠馬虎對待,我現在的生活除了第一天放鬆、第二天隨性,接下來大概都會邁向年輕有活力的好青年之路。他不單是有當導師的能耐,做到如此已經可以跟教官搶工作了。
  因為有莫導師在監督,很難活得不健康,所幸這樣的健康只維持七天,七天之後我就自由了。啊、扣掉前兩天,剩五天,嘿嘿嘿嘿,自由、黑暗又不健康的未來,等我吧!

  『吃早餐的時候不要發呆。』
  『我沒發呆,我是在思考事情。』
  『想事情不要啃十字架。』
  『十字架每天跟我一起洗澡,很乾淨的啦。』
  報紙後的那張俊冷的臉用低平的語調挑我毛病,也許我借住他家,他真的很困擾,所以才會希望染井能收留我,卻沒料到染井會用那種方式拒絕他的請求。

  『君君,早餐慢慢吃就好,吃太急會難消化。』
  『嘎?老師,你怎麼忽然不叫皇同學,改口叫我君君?』
  『畢竟要相處一段時間,老是叫皇同學,我會覺得自己根本沒下班……妳如果喜歡也可以不必一直叫我老師。』
  『那叫你什麼?莫大叔?』
  『我沒那麼老。』他英氣的眉又攏起,嘿,果然他也很在意年紀跟外表嘛。
  『乾脆就叫你未央?』
  『嗯。』

  『老師,你的名字真的好怪耶。』
  『……』
  『未央是什麼意思?』
  『自己上網查。』
  『我查過啊,可是不懂究竟是哪一類的意思。』
  他這時才翻完報紙,一手撐著右臉,露出懶懶的模樣對上我好奇的表情,我嘿嘿的笑了兩聲等他的答案。

  『跟未央宮的意思一樣,無窮盡的意思。未央宮是漢代長安的西宮,另一座宮殿名為長樂,合起來就是長樂未央,意思就是永久快樂的意思。我妹妹就叫長樂。』
  『敢情你爹是當自家為漢朝,或是以漢代為傲了。』
  他沒因此我的調侃不悅,反而頓了下說:『搞不好。他喜歡研究古代政治,也許只是純粹喜歡這兩座殿的名字含義吧。』
  『那你大哥叫什麼名字?你們家一共三個小孩?』
  『三個小孩,大哥是叔叔過繼到我們家的孩子,我跟我妹是雙胞胎。』

  唔,好像有些複雜,有跟他一樣臉的雙胞妹妹,還真好奇她的長相如何,該不會跟我一樣也是個男人婆?我開始猶豫是不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了。

  『大哥名字是天祿。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只要我問你都會講嗎?』
  『不一定。不過,大概都會講吧,反正我這個人沒什麼秘密可言。』
  『可是我覺得每個人多少都有秘密,活越久,秘密越多。』
  『所以妳希望我有秘密,而那個秘密是妳想探尋的東西?』

  我搖頭:『不,我只是好奇,但不勉強別人掏出自己的事講啊。只是你的態度讓我覺得很奇怪,上次補習也是,不管公事私事,你都有問必答,毫無保留。』
  『不好嗎?』他挑眉,嘴角勾起淡笑,似乎不太認同我的論調,好像我的問題都很可笑,這令人不是滋味。
  『也不是不好。你應該很重隱私不是嗎?』光看門鎖就曉得了,超級難解。
  『我重隱私,可是不在乎被知道自己的事,反正是我的沒人拿得走,不是我的趁早拿回去比較省事。』

  意外的發現了莫未央消極的一面,他目前反映的態度真消極!

  『就跟她一樣嗎?』我指的是他的前女友朱曉涵。
  『難道不是嗎?』

  水曜日的清晨,氣氛有些怪異。40%的尷尬,20%的僵化,10%的凝重,還有30%是微妙的複雜,心情十分混亂。不只本姑娘,我猜他也是,他一定覺得憑什麼自己要跟一個小ㄚ頭這樣認真的用問句招來招往。

  我不喜歡這樣的莫未央,好消極,真不健康。咦、我剛才在想什麼……我本來就沒多喜歡他!

  『時間差不多了,出門。』他說話比別人簡短,發言次數也比一般人少。但,並不是個難相處或難瞭解的人,只是很被動而已,應該吧,唉。

* * *

  放學後,他開著車載我往另一條陌生的路走。
  明明是第一次走這條路,我竟覺得有點熟悉感,好怪。

  『妳不問我,我們現在要到哪兒?』
  『遲早你會告訴我。』
  『呵。』他的笑就像漣漪一樣淡淡的,很不明顯。

  車子越過市區,朝著有點偏遠的郊區走,人煙越來越少,中途有一段是產業道路,不少卡車會經過,我還打了瞌睡,直到夕陽的顏色火熱的燃燒天空,他將車子停在一條四周不被建築物圍繞的道路邊。

  『醒了?搖下窗看,或是下車看也行。』
  我照他的話往窗外看,真是驚人,有一大片的波斯菊花田!
  看到那麼美的景色,花田與夕空相映,我興奮的下了車,然後雀躍的在路旁來回的跑,接著跑回車邊對他傻笑。他也已經下了車,站在花田邊,那傢伙身上穿著西裝,跟這景象搭起來有點怪,哈哈。

  『這麼開心?』他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大概也被這片景色感染,所以心情相當不錯的樣子。
  『嗯!』
  『瞧妳樂得跟猴子似的。』
  『喂,好歹我也是高中女生,雖然很男人婆,但不必用猴子形容我吧。』
  『如果妳是猴子也不錯啊,我會天天拿香焦餵妳,訓練妳表演。』
  『越講越離譜了,沒想到你蠻會瞎扯的嘛。』我佯怒的垂了他的手臂一下,他避也不避的任我捶。

  『你怎麼會知道這裡?』
  『這裡知道的人還不多,以後也許就會變得更有名。我也是偶然發現這個地方。』
  『你常來嗎?』
  他搖頭,也對,平常那麼忙,來這裡的路程說長不長,但也不是很近市區,難怪他不常來。

  『我曾經想過要在這個地方,跟最心愛的人求婚。』
  『啊……』
  『但那個人無緣知道,所以我每次來,都是獨自一人。』
  『然後在車上聽著Pluto,是這樣嗎?』
  聞言,他苦笑並點頭。

  『看來我是個很糟糕的男人,這麼不乾脆,連妳這個ㄚ頭也覺得我很糟吧?』
  『不會啊。』
  『呵……妳不會安慰人,所以頭一句老是先說不會。』
  『我的確覺得你很糟,早上你那種有點消極的態度也很糟,讓我感覺差到極點,老實講我不喜歡這種莫未央。』我誠實的講。
  『謝謝妳誠實的告訴我。這些日子以來,妳是第一個坦承批評我的人。他們認為我自尊心強,受不了別人一字半句的意見跟批評,而我也放縱自己在這方面墮落。也許就是需要一個人來罵醒我吧。』

  我連連揮手辯解:『我沒有罵你,只是誠實!』
  『別慌,我根本沒生氣。瞧,我連唯一的秘密都告訴妳了,不是嗎?』
  『唯一的秘密……』
  『對,這個地方,還有那個跟心愛的人求婚的想法,是我唯一的秘密。』

  真不可思議,真是個平淡卻帶有甜蜜跟酸澀氣味的秘密。或許是因為我並非當事者,所以覺得這個秘密不具戲劇性。

  『有人說她沒留在我身邊是種損失。但我反倒慶幸自己現在這樣,不屬於我的東西硬攬在身上,反而沉重。所以我並不是刻意消沉,只是不經意會讓妳有這種感覺,抱歉。』
  『唉、不要跟我道歉啦,我只不過是個局外人。』我尷尬的笑著揮手撇清。
  『妳不是說當我是哥兒們嗎?』
  『對厚,嗯,所以囉,我很挺你不是嗎?未央!』第一次叫他名字,意外順口。

  『君。』他歛起遠望花田的眼神,將注意力落到我身上。『怎麼了?』
  我腦海瞬間浮現早上的惡夢,原來如此,我覺得路有點熟是因為我夢過這裡。
  『謝謝妳挺我。』他走向我,我來不及轉身跑,他就用力的將我的短髮搔得亂七八糟,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過倒是我暗自鬆了口氣,畢竟這是現實,不可能跟夢境一樣湊上來親我吧,嘿,是我多心了。

  『君。』他又低沉的喚住我,我忙著撥順瀏海沒瞧他。
  『幹嘛?』

  驀地,有股溫熱的感覺,烙在本姑娘撥瀏海的手背上。
  『你……』
  我們相視了半晌後,他又露出平日那種淡笑,而我則偏著頭難以作任何反應。
  他剛才是趁我撥瀏海,依身高的優勢吻了我手背沒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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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陽殘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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