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殘夢

　　我太大意了。災難通常是不請自來，而且會呼朋引伴，不可能獨自赴往！

　　如果說目前為止我在莫未央面前露出的醜態是7%，接下來發現的事大概有19%那麼多。
　　回到他家，他叫我先去洗澡休息時，我愣在客廳，然後才整理好思緒告訴他，我沒有換洗的衣物。

　　『我的衣服可以借妳穿，反正大得可以當睡衣了。』他不在意的講。
　　『可是外出總不能穿你的衣服啊。我連制服都剩身上這件，運動服也沒有帶出來。再說我還要買內衣褲才行，內褲可以借，內衣你就沒了吧？』我的哭腔又出現了，但是我並不是在哭，而是想打噴涕。
　　他又用一種無法解讀的眼神上下掃瞄我，接著笑得很傷人的說：『我以為妳平常都不穿內衣。』
　　可惡，我知道自己胸很平，沒必要這樣轉個彎取笑我吧！我緊握著胸前的十字架，內心卻咒罵：『老師你會有報應！』

　　『開玩笑的，我去幫妳買。』我覺得他明明是認真的，就算是玩笑我也笑不出來。

　　他說要出去幫我買換洗衣物，然後明天請假一天，要我請同學去學校代買替換的制服跟運動服，我連忙揮手說要自己出去買，所以他就開車載我到大賣場來。

　　大賣場我是很愛逛，可是我從來不在大賣場買內衣褲，所以就請他開去E開頭的店。

　　『你在車上等我，我馬上買好。』
　　『嗯，這給妳，因為不知道要花多少，妳就先領個五千元出來用好了。』他亮出一張提款卡，塞到我手上，用眼神示意附近的ATM。
　　『唉，我都說不想花老師你的錢。』
　　『當是我借妳。』
　　『喔。』不對啊，這樣一來我不就知道他的卡跟密碼了？
　　『密碼是PLUTO。』
　　『知道密碼沒關係嗎？』
　　『反正平常妳又不可能一直拿著我的卡，只知道密碼但沒有卡，無所謂。』

　　這傢伙頻頻做出讓我遲疑又驚愕的事，本姑娘最近心臟被操得有些疲累呀。走到新式的ATM前，我很聽話的提出了五千元。因為詐騙集團多，所以新式的機器有多了英文鍵，需要的人可以用英數同時加密。不過像我就超討厭英文的，用什麼PLUTO，什麼鬼東西嘛！

　　因為碰上打折優惠的活動，大概才花三千就買了三套不錯的內衣褲，我拎著袋子滿意的回到他車上。
　　『我才花三千哦，超幸運的，有打折！』
　　『不分罩杯都是一樣價錢嗎？』他問。
　　『什麼意思？』
　　『如果都一樣價錢，那我覺得妳很吃虧。』
　　這傢伙……扣分扣分扣分！平胸被你取笑，我才是真的吃虧啦！哼！
　　雖然我不是信徒，卻還是握緊十字架再次發洩：『老師，你遲早有報應！』

　　『開玩笑的，回家吧。』靠腰，一點都不好笑，你懂不懂開玩笑怎麼開？當下我有種想將他方向盤拔起來，然後痛砸一頓的衝動。
　　『老師，我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請你以後正經的對我就行了。』
　　『嗯。』他的表情沒什麼起伏，過了兩三個紅綠燈後他才又開口說：『其實我……』
　　『唔？』
　　『其實我沒有開玩笑。只是怕妳生氣，所以騙妳說是開玩笑。』

　　不行了，我心臟快負荷不了了，來人吶，拖走他，拜託！我寧可自己遇到的是一個學術界變態，這樣揍人還比較理所當然啦。

　　他是一個菁英份子，是個優秀的人材，雖然不知是何原因甘願屈就在本校邊研究邊當導師，但我還是覺得他不可能老是窩在本校沒發展，就算丟臉給他看，他也應該能不當一回事才對。忍七天就行了，他只是因為跟我相處距離拉近，不得不對我出言評論罷了。

　　對了，他家有自己的車庫，在這麼擁擠熱鬧的都市，擁有自己的車庫是令人羨慕的事！
　　我們要從車庫走回大門口的時候，本姑娘的手機響了，啊，是殷虹勳那個見色忘友的傢伙。

　　『喂？君君嗎？』
　　『幹嘛啦。』
　　『今天老師有沒有起疑？妳有幫我口頭請假了對吧，明天我再拿假單去，今天我跟我朋友看的電影超好看的，下次跟其他哥兒們一起去看啊，多謝妳幫忙，讓我今天玩得很痛快，哈哈哈哈。』

　　……唉。我從一開始就想要調手機音量，但是都忘記。我手中握著莫未央給我的鑰匙串，然後擠出打從幼稚園畢業就不曾再使用過的天真笑顏，抬頭對上他森冷又帶著三分傲意的臉說：『老師。』
　　『什麼？』他也用皮笑肉不笑的臉回應我，該死，他好像不爽了。
　　『我忘記怎麼開鎖了，麻煩你再示範一遍好嗎？』

　　『沒問題，不過等下可以麻煩妳解釋殷虹勳的肚子是怎麼個痛法嗎？』
　　『呃哈哈哈哈，沒、沒問題。』殷少爺，是你太倒楣，別怪小的出賣您。小的寄人籬下，萬不得已啊！

＊　＊　＊

　　莫未央的家，有一間遊戲室、一間書房、一間主人房，加上一廳一廚，車庫跟花圃是分別在屋子的左右跟後方。而我則是住在他家唯一的客房。

　　痛快的洗完澡後，我跳上他幫我鋪好的水藍色床鋪，軟綿綿的觸感不輸飯店旅館，這個床鋪是素色，卻因此有種很清涼的感覺，牆壁也漆著跟外頭純白的牆不同的淡藍。書桌上除了一台他不常使用的舊電腦，沒有其他東西，衣櫃也空蕩蕩的。

　　不知道這間客房有沒有人常來住，我總有種『這裡曾屬於誰』的感覺。

　　叩、叩。他在木門上敲了兩聲，我踩著他家的木質地板上前開門。
　　『老師，還沒睡啊。』
　　『櫻桃白蘭地可可，要喝嗎？』
　　『當然要！』這傢伙是不是什麼都會做啊？好厲害呢！
　　他目光往下飄，落到我胸前，我以為他又要講話損我，但他卻道：『妳連洗澡都戴十字架？真虔誠。』
　　『才不是，我沒有宗教信仰，這是……』
　　『是？』
　　『不干你的事，我要喝飲料！』我硬是扯開話題。

　　我們坐在沙發上，我盤著腿按著搖控器，他則是手上一本厚厚的原文書，換了另一副粗框眼鏡，穿著寬大的T桖跟綠格紋四角褲坐在另一張單人沙發，專注的看書並喝同樣的熱飲。

　　『老師，你要念書為什麼不到書房？』
　　『我比較喜歡在這裡念書。』
　　『那書房是幹什麼用？』
　　『想事情。』
　　『想什麼事情？』我很順的接著問，不覺有異。
　　『妳也跟其他女孩子一樣八卦嗎？』
　　『才沒有。』我皺眉，不再跟他說話，繼續找有趣的節目看。哦，是全民X大黨，這個有夠爆笑啦，我跟老弟都會看這個，然後比誰模仿得像哩。

　　我從頭笑到尾，大笑到飆淚都有，直到節目尾聲，我才開始繼續轉頻道。本姑娘是個夜貓子，所以通常會看到深夜一點多才上床睡覺。

　　『我想的都是以前的事，明知道不該這樣，卻還是忍不住會想起來。』
　　嚇！莫未央還在啊，因為他都不出聲，我以為他早離開去睡了，嚇死我了！
　　『其實也沒什麼，來這學校前我失戀了。雖然不是初戀，也不是純情的小伙子，但卻忍不住一直想到那件事，妳會不會覺得我很糟糕？』他沒頭沒腦的問我，我該回什麼？

　　『不會啦。』見他露出少有的落寞眼神，我又忘了自己對他印象差的事，甚至潛意識將他當成哥兒們。『誰人沒失戀，要治失戀的最好方法就是再交一個嘛，除非你已經頓悟了，不需要情情愛愛，不然就不要浪費時間治情傷了，直接再奔往下個戀愛啊！』
　　『呵，人小鬼大，瞧妳講得那麼簡單。』他伸出一手搔亂我的短髮，『就是因為太難再喜歡上別人，我才覺得苦惱嘛。』他抱怨的語氣，讓人有種撒嬌的錯覺。

　　『別看我這樣！』我撥開他的大手嗆道：『我可是很有經驗！』
　　『戀愛經驗再多，也只是純情的高中生戀愛，時間一久就淡忘了。』
　　『喂，少瞧不起人了，我以前也談過戀愛啊，但國中男生太幼稚了，最後越來越討厭跟男生談感情，所以我……』
　　『變成同性戀了嗎？』他淺笑：『我也覺得女孩子比較好，香香軟軟的，又很有趣。』
　　『不是啦，是有女生跟我告白，但是我沒有答應交往啦。』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討厭的事情，那是國三，因為那件事情，所以我考了離國中很遠的學校。

　　『不想講可以不講。但悶著，會生病。』莫未央的眼神很溫和，大概是我的表情流露出什麼訊息，讓他猜出我也有不愉快的過去。
　　『跟你講也無所謂，反正我當你是哥兒們，你不能背叛我哦！』
　　『好。』他笑答。

　　『連殷虹勳他們都不知道這些，因為我那時常常做惡夢嚇醒。我國中的時候跟隔壁班的一個男同學交往，但是時常吵架，班上一個跟我非常要好的女同學總是願意聽我發牢騷，陪我散心，開導我。我們在一起做很多有趣的事，生日那天她還送了我一條十字架，說她如果死了要當十字架精靈，守著我直到能帶我上天堂。

　　就是我胸前這條十字架，很樸素吧？銀亮亮的，是用不鏽鋼做的，耐操耐用又不會鏽掉，她笑說我比男孩子還有破壞力，所以得用這種材質。

　　直到最後一次模擬考那天，我跟那個男的鬧分手。那場戀愛實在讓我很累，因為他老是覺得我不夠關心他、付出不夠多，但我能怎麼辦？我天生就不像普通女孩子那樣細膩，既然我不是他要的，乾脆就分手好了，後來那個女同學在考完試後，跟我告白。』

　　『我一直都喜歡妳，即使畢業了，我也想跟妳在一起。』
　　『可是我……謝謝妳喜歡我，但我對妳……』
　　『妳對我沒有任何感覺對吧。還是他比較好對不對？』她不知壓抑多久的情緒終於徹底崩潰。『我愛妳，而且已經愛到無法承受的程度了。沒關係，我不怪妳，是我一廂情願。還是男孩子好點，我什麼都幫不上忙，也許這樣的感情對妳來講是累贅……』她哭著說，好像拼命的要將累積的字句都傾倒出來。

　　『不要這麼想，雖然我無法回應，可是我們還是能當朋友啊，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男朋友可以不要，但我不會不要妳這個朋友的，真的！』我用盡力氣朝她喊，這氣氛下我也變得很激動，深怕從此被她討厭。
　　而她笑了，相當苦澀的笑，然後輕輕晃著頭，用盈滿淚水的小臉望著我。

　　『君。我們沒辦法再當朋友，我沒辦法壓抑感情，妳懂嗎？』
　　『妳不要我了嗎？』我當時大概哭了。
　　『不是的，是我太脆弱，抱歉，我不想讓自己的感情傷害妳。要是我是男孩子就好了。』
　　『根本就不是性別的問題啊。』
　　『那是什麼？因為是我，所以妳不能愛？因為妳只當我是朋友？』
　　我無語，腦海混亂得湊不出一句話回應她，她走近我，一手拿起我掛在胸前的十字架，優雅的俯下臉親吻它。

　　『我是真的愛妳。即使妳從來不曾，也不打算愛我。』

　　那天夜裡，她在自家公寓頂樓跳樓自殺了。
　　我連喪禮都沒去，因為她留的遺書叫我不要去。

　　『她不怪我，甚至不希望我去參加喪禮，因為希望能一直活在我心中，永遠守護我。諷刺的是我後來卻頻頻夢見她慘死後化作厲鬼，將我推下樓，自己偷偷找朋友去找精神醫師資詢，現在已經不會再有惡夢了，但我也不想再碰什麼戀愛。』

　　『我不知道妳有這麼……酸楚的過去。比起我來，妳的經歷的確很驚人。』
　　我瞇緊眼睨了他一眼，然後慢慢浮上一抹賊賊的笑向他要求：『老師，我的講完了，你的呢？不能光我講啊，這樣不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