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殘夢

　　自那次鞭罰事件後，我瞬間成了班上的焦點人物。
　　其實平常在女生圈裡我就頗受歡迎，因為我有著不輸男生的帥氣外貌，運動神經也不輸田徑隊的選手，在男生圈裡也有幾個好哥兒們，不過並不是班上最有影響力的份子。

　　而導師給我一頓體罰後，不知內情的人分裂成兩派，這兩派不分男女，其一是依舊仰慕他，另一派則是轉向同情我的立場開始冷眼看待他。

　　例如我身邊這個正在跟我一起掃校園某區落葉的男同學就是反抗派的一員。
　　『其實妳可以不必忍氣吞聲啊，現在都什麼時代了，竟然還搞體罰，妳也不是極其難馴的學生，導師竟然拿藤條打人，太過份了。』
　　『他只是想嚇唬我，沒有很用力打啦。』我乾笑幾聲企圖解釋。
　　『我明白妳不想將事情鬧大，所以我們班也沒有很明顯的分裂開來，如果他敢再動妳一次，我們幾個兄弟鐵定給他好看！』
　　『呃啊？我是講真的啊，他真的沒有很用力打我啦。』
　　這位黑髮中挑染幾繓紅髮的少年，是我比較熟的朋友，從升高中以來就跟我很要好，因為他很講義氣，也非常挺朋友，我很欣賞他。唯一的缺點就是對朋友的事太拼命，自己的事反而丟著爛。

　　『知道嗎？』他停下打掃，一手拍到我肩膀。
　　『嘎？』
　　『我一直都覺得妳這個人沒缺點，現在我知道妳缺點是什麼了。』
　　『什麼？』我茫然回問。
　　『妳太善良了。』他一臉正經的對我說，而且又多拍了幾下肩膀，接著變成用捏的。『哇靠、妳肩膀太瘦了，怎麼都沒有肉？這樣不行啦，改天到我家，我煮雞湯幫妳補！』
　　『你會煮雞湯？』我很驚訝一個男人會煮雞湯，而且他看起來就很豪爽不羈，分明就是打架長大的孩子，居然那麼賢惠？
　　他哈哈的笑了幾聲，搔著黑中帶紅的翹髮說：『我只會煮雞湯啊。以前我媽住院我常煮給她喝。』

　　『你媽住院？身體不好嗎？』
　　『啊……她在我國中的時候就去見上帝了，因為我去不了天堂，所以不知道她身體好不好，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很爽朗，可是我陷入一種錯愕又複雜的情緒，早知道不該多問。
　　『唔。』
　　『幹嘛啦！』他用手肘撞我，『我又不在意，都那麼熟了，我媽應該很高興我朋友多。我媽跟我爸離婚後我就是一個人，我媽死了之後我爸將我接回去住，可是我不習慣那邊的生活，所以我爸租了公寓讓我學著自立，偶爾才來看我。其實我的生活很好，自憐自艾的才是蠢蛋哩。』
　　『抱歉，我還是覺得抱歉。如果你以後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跟我講，我一定挺你。』

　　『那好，現在就很需要了。』他說。
　　『現在就需要？』
　　『我朋友想去看電影，可是她家門禁嚴，所以就買了早場的票，早上沒有導師的課，是自修課，身為學藝的妳能不能代我跟班代講一聲？就說我肚子痛，然後──幹麻忽然冷眼看我啦！』

　　『哼嘿，女朋友就女朋友，還朋友哩。』我不懷好意的賊笑數聲：『我最近很想吃小麥新推出的套餐耶。只是套餐而已，應該不是很貴……』我學電視的壞蛋搓下巴對他說。
　　『妳不是說有需要儘管講？幹麻還要我請客啊。』
　　『對啊，儘管對我講，但我沒說無償幫你啊，這代價很划算了啦，贏得美人心耶。』我也學他用手肘撞回去。

　　『要請什麼都沒問題，如果下午的課後補習妳也一併幫我推掉的話。』
　　我張大口訝道：『你是打算今天翹一天喔？』他大概已經預感自己會是補習名單上的一員。
　　『反正要翹，乾脆翹一天啊，嘿。麻煩妳啦！』他陽光燦爛的對我笑，一手拍了拍我的肩，然後將掃把交給我：『本少爺肚子痛回家休息，不過還是有努力做完掃地工作，呼，好充實啊！』

　　充實你個大頭鬼哩，我暗自笑罵。

　　地上落葉也掃的差不多了，收工回教室，啦啦啦……轉過身來，離十幾步之距的轉角，就看到那個打我五下屁股的兇手。

　　今天的他一樣西裝襯衫筆挺，感覺每件衣褲都有燙平過，即使蓄著中長髮還是給人清爽的印象，他正用那張萬年冰臉走出轉角，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唉，真是冤家路窄，早上沒他課，他來幹嘛？做研究？
　　我背過身，假裝沒看到他，雖然對他印象已經沒一開始差，但也沒好到哪裡，總有莫名的疙瘩。

　　『皇同學。』
　　沒聽見沒聽見，我要回教室。
　　『皇君燁。』他連名帶姓的叫，還加大音量，這下裝嚨就太故意了，所以只好乖乖轉過身。

　　『老師早。』我笑笑，已經打過招呼，能走了吧？於是再度轉身。
　　『等下。』還沒轉超過30度又被叫住。
　　『還有事嗎？』
　　『這是今天課後補習的學生名單，我希望班上任何一個同學都要加強自己弱的項目，所以……』
　　『可是老師，學校晚上不開放日間部學生。這樣留下寫題目再改，然後討論，至少要忙到九點耶。』
　　『我知道這點，所以你們都來我家吧，我再請人送你們回家。』
　　『請誰？』
　　『何管家會叫車，因為司機晚上不會在。』他理所當然的說。原來如此，是何管家呀……咦？管家？

　　『那就麻煩妳跟其他同學講一聲了。』他也拍了下我的肩膀，手還在我肩上頓了一下，然後道：『皇同學，妳太瘦了，好好補一下比較好。』
　　『你煮雞湯給我喝算了。』
　　『好主意，今天我煮雞湯吧，叫其他同學不要買外食了。』
　　『……』我再次受打擊，同一個早上，連續兩個男的跟我說自己會煮雞湯，而我卻連切菜都會剁手指，哼，非常好，非常之好！

　　『皇同學？』
　　『沒、沒事，莫老師，你去忙吧，鐘聲響了，我要回教室。』

＊　＊　＊

　　補習名單上有我，嘖。

　　我承認我數理很糟糕，可是我記得莫未央不是負責數理啊！
　　結果他回我：『因為我是導師，希望能讓多少盡到督促學習的責任，非我專任的科目你們可以相互討論，不會的再去學校問該科老師，這樣可以直接抓到自己的弱點並克服。』

　　所以說他跟各科的老師都要了精華試題，說要讓我們好好的激發腦力。
　　而今晚我拿的這份試題就全都是恐怖數理，與其說是激腦力，不如說本姑娘現在心臟病快發了。

　　唯一的好處是晚餐非常好吃。
　　並不是豪華的那種餐廳等級，而是家庭風味，但吃了會覺得很溫暖，身體沒負擔。湯，當然是雞湯，在我們寫試題的時候，他真的在下廚。
　　我想光靠這點，班上原本對莫未央存有意見的反對派也會一個個被吸收成莫未央後援會的成員。目前是真的有別班的人在網路架了一個莫未央後援會，唯獨被援的當事者毫不知情。

　　他的家很大很寬敞，來的同學有六七位，各自圍坐在客廳的玻璃矮桌，還有另一廳的辦公桌上努力寫題目。

　　『老師的家好大好舒服哦！』
　　『老師你一個人住嗎？』
　　『老師說的何管家人呢？』
　　『老師的家好像很有錢耶，該不會是什麼企業第二代？』
　　『乾脆住老師家算了，哈哈哈哈。』

　　對於莫未央的好奇，大家一句都沒停過。他也一一的回答了，他的確是一個人住，何管家是在附近的爸媽家做事，家中是軍警世家，可是大哥跟著叔叔經商，所以有錢到可以請管家，九點一到何管家叫的車就會來接送，如果要留宿的話也無所謂，不過一次擠六七個人可能會吃力，而且要先打電話回家報備。

　　一一回答完後，他們真的都慢慢靜下來寫題目，不辜負莫未央的一片好心，然後他的目光則瞬也不瞬的對上我。

　　『皇同學，不要發呆了，快寫吧。』
　　『嘎？喔。』我顧著聽他們一問一答，竟然開始發呆，又丟臉了。

　　『皇同學，你說殷虹勳肚子痛所以一整天沒來學校？』
　　『對、對啊。』
　　『最近又開始流行感冒了，大家要勤洗手，知道了嗎？有空你們就去看看他吧，生病的時候容易變得脆弱。』

　　莫未央的臉依舊是冷冷的，但是說那些話卻使人感到暖意。這個人大概沒有表面那樣難親近，只是不擅長用微笑或好聽的言語來關心人，而是用行動。

　　『皇同學，妳又發呆了。』
　　『我是在思考怎麼解這題啦。』
　　『哪一題？』他作勢拿起我的題目看，我快速的抽走不讓他碰。
　　『你不用費心看，我會自行努力！』
　　『其實我的數理能力不錯，只是剛好挑了文史科教罷了，不懂可以問我。』
　　『我都說我是在思考，不是不懂啊。』我皺緊眉頭，他的嘴角始終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是瞧不起我嗎？

　　兩、三個小時過去了。

　　大家都寫完也改完，要到學校討教其他老師的部分都做好紀錄，接下來就是打道回府。
嗯，看來沒人記的先前提議留宿的事呢，再不然就是大家不敢提。有四位同學是家長親自來接送，因為不好意思要人載，然後兩位是自己有車騎回家，再加上住得近可以照應，比較不危險。至於我……

　　『妳不是要打電話叫弟弟來接妳？』
　　『對啊。』目送那些可愛、共患難的補習之友回家，我也拿起了手機開始撥。怪了，鈴聲響很久，跑去語音信箱。再撥，又不接，坐在另一張沙發盯著我看的莫未央沒講什麼，但氣氛很尷尬，我不死心的再撥……

　　『姐？幹嘛？』
　　『我在老師家補習，已經九點了，你能不能來接我啊？』
　　『開玩笑，妳那麼強，遇到變態都怕妳了，我女友還說妳超帥哩，那個男人婆樣不會有事的啦，自己騎回家。』
　　『……』因為手機音量沒有調小，我覺得那該死老弟講的話八成都被導師聽見了。『我……』
　　『而且啊……』我還沒講，臭老弟就接腔：『妳很扯耶，妳忘記我們學校補假一周，所以早上我就搭機去歐洲找爸媽了啊。』
　　『……』
　　『妳都沒發現早上出門家裡很安靜喔？因為我是凌晨的班機，妳出門前我就去機場了。』
　　『喔。』

　　我真的忘得一乾二淨，現在才想起來前一晚我叫他買禮物回來，敢買香水我就掐死他，因為我不用香水，會過敏。

　　『我送妳回家吧？』看來莫未央將手機傳出的對話都聽清楚了，沒有多問什麼，主動開口說要送我。
　　『啊……真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更蠢的在後頭。我一到家門，就開始掏書包，掏呀掏，我敢說淘金客都沒本姑娘賣力，還將書包的東西全倒出來再一一放回去，這舉動很丟臉，因為書包放什麼都被身後的莫未央看光光了，嗚。

　　『找不到鑰匙？』
　　『對。』我沒有真的哭，只是有些鼻水導致聲音聽起來有哭腔。
　　『沒有備份鑰匙？』
　　『沒有，我忘記帶出來了。』
　　『走吧。』
　　『去哪？』我無助的蹲在家門口，仰起臉不解的望著他。
　　『只能住我家了。』

　　一秒、兩秒、兩秒半──

　　『你家？』我大喊。
　　『不然我爸媽家也行，大哥人不在國內，他房間妳可以住。』
　　『不必麻煩你家人了。』因為那樣更窘迫，我寧可只麻煩導師就好了。

　　『走吧。』他見我打算蹲在門口成為皇家的地藏王石像，乾脆走近我一把將我拉起，然後順勢牽著我往他的高級轎車走，還紳士的幫我開車門。

　　『啊！』一坐定後我又馬上驚叫。
　　『怎麼了？』
　　『我弟弟說他要去一週，也就是說我一個禮拜都不能回家！』我抱頭哀嚎。『沒衣服穿、沒廚房煮飯、沒有，什麼都沒，我完了我，嗚。』
　　『請妳弟弟回家。』
　　『歐洲耶，歐洲，你以為機票便宜喔？』
　　『我幫妳出。』
　　『拜託，不要這樣，我沒辦法花別人錢還那麼理所當然啦！』我完全忘記對方師長的身份，聲量忽然大了起來：『嘖，只好借住朋友家，衣服也借用了。』

　　他沒有多講什麼，發動車子後開回方才的住宅。
　　途中我將手機能撥的電話都撥了，這才驚覺我交了一堆沒血沒淚、狼心狗肺、見色忘友的豬朋狗友。
　　不是說家裡太小，沒客房也沒空間擠，就是說跟女朋友同租無法借住，再不然就是太髒亂會嚇到我，或是哥兒們歸哥兒們，我一個女孩子始終不能進到男人的私有領域，八成是怕A片全被我挖出來展示吧，呸。

　　『有朋友願意借住？』他是明知故問吧，明明都聽見了。
　　我搖搖頭，困窘的瞪著前面的每個交通號誌，可惡，友到用時方恨少，是我朋友不夠多吧？
　　『借一天是一天，有的能借我窩個一兩天。』
　　『女同學？』啐，他分明都聽見了才會問嘛。
　　『不，是男的。』

　　『不行。』他想也不想就反駁。
　　『那老師你借我錢，我找旅館──』
　　『不借。一個人住外面危險。』什麼嘛，他一定不曉得很多人也是一個人住外面。『即使是住宿或外宿生，地點也都由學校的師長考查過，但妳去住旅館還是危險。』

　　然後我們在車上沉默了很久，直接回他家，他取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才道：『就住這裡直到妳家人回來為止。』
　　他家的鎖很複雜，好像是特別打造過，就跟開保險箱差不多麻煩，左幾圈右幾圈，而且有三道門，小偷有鑰匙都不見得打得開，拆門可能還快一些。

　　於是他也不等我反應，就逕自示範並講解如何鎖門及開鎖。

　　『懂？記起來了嗎？』
　　望著他好像在課堂上教學的臉，我胸中一把無名火燃起，因為不能踹門，只好用力的左腳往地上一跺怒道：『誰記得住啊！』
　　『呵，沒想到妳也有女孩子脾氣。』
　　敢情他是誤會我跺腳的像女孩了，早知道還是踹門好了，因為我並不以男人婆為恥。

　　『就當是自家，反正只有我一個人住，鄰居也沒熟到常串門子。』